……棘手的是「天谴」。


    哪怕是一场寻常大雨,若混杂着「天谴之力」,一滴水便能将灵脉侵蚀,对依靠灵脉修行的修士而言是剧毒。


    五百年来,三界只出现十九次天谴,上一次是去年的九螭谷妖雨。


    三界本有四大境,太伏道宗、鸿磐王室、昆仑山、蛮荒九域。


    二十三年前一场天谴之雨落下,毁坏了昆仑一大半的灵脉,自此后昆仑便从「四境」除名,可想而知天谴的威力。


    葛逾霍然起身,终于明白葛辞为何这幅如丧考妣的神情。


    鸿磐王朝的领土,每一座城池都由太子殿下用紫微气凝出一道结界,可阻绝天谴,庇护苍生。


    坏就坏在顺承府的结界名存实亡,内里的灵力早就被葛逾用来维持生机。


    葛辞嗓音都在发抖:“兄长,春风使已将天谴报给连静风,但凡顺承府死了一个人,葛家全族都没有活路……兄长,我们该怎么办……”


    “啪。”


    葛逾面无表情,伸手一掌扇过去。


    葛辞被打得脸一歪,茫然看他。


    “哭什么?”葛逾无论什么动作都是轻飘飘的,他理了理翻飞的白袖,冷冷道,“顺承府的紫微气遍地都是。”


    葛辞愣了好一会,才欣喜道:“对!我们还有从连行淞身上得来的紫微气……”


    葛逾却道:“连行淞的紫微气不能用。”


    “为什么?”


    葛逾摇头不答:“去将扶摇带来。”


    凌家血脉带着微弱的紫微气,只是无法自主取出,唯有死后才能从神魂中剥离。


    葛辞一僵:“扶摇若死了,凌长风怕是不会同我们善罢甘休。”


    “那他也得有命留着才能和我算账。”葛逾道,“立刻去。”


    葛辞赶紧称是。


    只是不多时,他脸色更加难看地折返回来:“兄长,凌扶摇不在!”


    葛逾脸色彻底变了:“离了凌长风,她一个瞎子能去哪里?”


    “听说是被一个刀柄带鸿磐紫纹的男人带走了。”


    鸿磐紫纹是鸿磐使才能用的纹样。


    陶消?


    铛铛。


    静室中,墨家繁琐的机关钟传来清脆的敲击声。


    葛逾嘴唇轻动,不知想到什么,盯着机关钟的眼神隐约带着一种遍体生寒的恐惧,好像看到一只露出獠牙的厉鬼。


    “什……什么时辰了?”


    “还差一刻,便是子时。”


    刹那间,葛逾脸上的血色褪去得一干二净。


    连雪河养尊处优,五指修长如玉,轻轻掐指时带着说不清的雍容尊贵,可如今想来那只手却像是一只诡异的招魂幡。


    “赤口,血光之灾。”


    “府君若是不急,等今日天道祭祀结束后再去我那将药人带走吧。亥时三刻,良辰吉时,府君亲自来知机楼取……”


    “葛府君你看,卜算之术……”


    易如反掌。


    雷光阵阵,天谴压顶,方圆数千里热气蒸腾。


    葛逾明明是寒暑不侵的修士,却莫名出了一身的汗。


    世人都说,鸿磐三殿下自从十九岁那年重伤,醒来后便失了卜算之力,就连六爻都不知要用三枚铜钱。


    葛逾浑身都在发抖。


    电闪雷鸣间,他恍惚出现幻觉,瞧见连雪河正坐在大雨中朝他勾唇一笑,那张秾艳昳丽的脸此时却带着森森鬼气,狰狞可怖。


    卜算之术,易如反掌。


    葛逾心头剧震,如梦初醒。


    连雪河从一开始就没想用药人的心来换凌长风!


    他知道自己想借凌长风手中的灵符杀他,更知道今夜天谴将至,紫微气无法撑开结界……


    甚至可能知晓自己这些年盗窃紫微气之事。


    可他没有透露半个字。


    就这样保持着窝囊怯懦的模样,将整个顺承府耍得团团转。


    葛逾心如寒灰,陡然间记起来第一次见连雪河时的场景。


    那年鸿磐天道祭。


    少年高高在上,身着象征皇室的玄金衣袍端坐高台,龙纹盘踞宽袖衣襟,带着金镯的手撑着侧脸,淡淡注视着祭神之舞。


    位高权重的四殿下还没被封为太子,在兄长身后长身鹤立,厚重繁琐的龙纹玄衣垂曳,冰冷金瞳威慑意图不轨之人。


    两张极其相似的脸,一张凛若冰霜气势威严,一张慵懒张扬,带着十足的贵气。


    连静风宽袖飞舞,面无表情垂首和兄长说着什么。


    三殿下眉梢一扬,不耐地剜他一眼,似乎让他滚。


    连静风俯身,金线红玉坠从墨发垂下,拂过眼尾红痣,看口型在唤他。


    “哥哥……”


    三殿下似乎被哄好了,冁然而笑,纡尊降贵地抬手。


    恰巧清风拂来,灌满了宽袖,腕间金镯灼眼轻晃。


    少年唇角轻勾:“春风不逢,风痴折虹。七日戌时,隐微城。”


    七日后,隐微城遭遇天谴,飓风袭境,数万百姓幸免于难。


    连行淞一举成名。


    圣人赐号,知机君。


    第11章 怕水


    “哥哥,坐有坐相,毋倾倚、毋摇足。”


    “滚。”


    连雪河一脚蹬过去,好似踢到了硬物,又把自己爽醒了。


    他好像做了场天地颠倒的大梦,梦中悠悠岁月无尽头,无数人影流沙般一闪而过……现实却只睡了三个小时。


    桌案上灯盏幽幽亮着。


    睡前还喊他“乖乖”的药侍傀儡不知道又抽什么疯,臭着脸站得远远的,身体每一处细节都写满抵触,好像他是什么避之不及的脏东西。


    陶消已回来了,正坐在床沿为他擦汗,见他醒来高兴道:“殿下醒了!”


    连雪河烧得迷迷糊糊:“什么时辰了?”


    “马上子时。”


    连雪河手背搭在额间,病恹恹道:“凌扶摇呢?”


    “已将她接来知机楼,安顿在侧院。”


    连雪河“嗯”了声,又道:“葛逾到了。”


    这次并非疑问,而是斩钉截铁的陈述。


    陶消道:“殿下料事如神,他刚到,火急火燎要见您。”


    连雪河道:“叫他过来。”


    陶消领命离开。


    连雪河烧得几乎脱水,口干舌燥,挣扎着想端着一旁的水喝,一只手忽地从旁边伸来,凌长风不知什么时候来的,倒了碗温水怯怯递过来。


    连雪河瞥了一眼:“想说什么?”


    凌长风见他说五个字都得喘三下,心中愧疚更甚,敛袍跪在床边:“我命格轻贱,不值得殿下如此费心,您不必因为我而将药人给他。”


    殷裁凉飕飕瞥过去。


    连雪河没多少精力和这个鹤顶红馅小汤圆周旋:“别试探我,既然答应了救你,就不会反悔。”


    凌长风脸一白:“我……”


    没有。


    连雪河:“起来,别在这儿碍眼。”


    凌长风感知连雪河的冷淡,眼圈微红,却不敢再惹他生气,像被踹了一脚的流浪狗,慢吞吞地起身想走,却听连雪河道:“在旁边站着。”


    凌长风眼睛一亮,忙道:“是!”


    很快,外面传来脚步声。


    连雪河从不在外人面前示弱,艰难地靠回软枕上,故作沉稳地闭眸。


    葛逾快步进来,不似白日那样漫不经心,颔首行礼:“三殿下安好。”


    连雪河烧得眼尾通红,病歪歪靠在那,他脑子一糊涂就爱笑,嗓音含混:“府君来得好准时啊,看来我那药人的确受您喜爱。”


    葛逾摸不准他的态度,谨慎道:“殿下说笑了。”


    连雪河咳了几声,抬手一招:“长风,带府君提药人。”


    殷裁搭在臂间的五指猛地一拢,眼神厌恶。


    凌长风愣了愣,他根本不知道药人在何处,为何要他去引路?


    但殿下这样说定有他的道理。


    凌长风颔首:“请。”


    果不其然,葛逾勉强笑了笑,将凌长风的「风」字双手奉上:“殿下能瞧上长风是顺承府的福气,白日是我思虑不周,殿下如此重视那药人,我不该夺您所好。”


    凌长风从未见过他如此低声下气的模样,错愕看去。


    连雪河闷笑着道:“府君哪里的话,自古做生意都讲究银货两讫,我怎能白拿您的东西……咳咳!”


    葛逾见他嘴唇发白,心中焦急却不敢表露出来,起身倒了热水奉上前:“殿下说笑了,今日过来是有一事相求。”


    连雪河不接,饶有兴致道:“什么事?”


    “殿下也感知到了,顺承府天灾将至,百姓民不聊生……”


    连雪河诧异:“多大的天灾,竟能让府君求到我这个凡人这里?”


    葛逾垂眼:“顺承府灵植草药常年供给鸿磐,一旦遭遇天灾恐怕数十万株奇珍异草会毁于一旦。”


    连雪河静静看着他,忽然没忍住笑了出来。


    葛逾心一紧:“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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