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只图一时痛快,屈服身体的痛苦、欲望之下,那他早该在得病后就从高楼一跃而下,摔死了事。


    想到此处,他受虐似的在香气中强迫自己保持清醒,怕味道不够,又泼了小半碗,令整个寝房全都是那股浓郁的味道。


    殷裁拧眉,看向假魂。


    连雪河或许能表里不一,假魂却不会说谎。


    只是,方才还在叫嚣着“想喝!想喝得想死!”的假魂却改了性,正蜷缩着蹲在床沿,雾气的身体幻化出一根手指在地上戳地上的血,嘴里嘟嘟囔囔“想死就去喝,不死不死”。


    殷裁:“……”


    殷裁的血大概生平第一次栽在一个凡人身上,连带着主人也难得挫败,愣在许久才回过神。


    殷裁无声冷笑,视线落在连雪河单薄的后背上。


    如此孱弱的身躯,更非修士能用灵力抵挡,区区凡人罢了,话就算说得再漂亮,也不会抵挡药血的诱惑。


    殷裁将剩下半碗药放置在床头小案上,冷眼旁观。


    他不相信,在如此浓郁的药香诱惑下,连雪河的意志强到能真的做到一整夜不去碰那碗药。


    ***


    雷鸣阵阵,夏雨滂沱落了一夜。


    陶消端着药前来寝房外候着,往往辰时殿下就睡到自然醒,今日却已隅中寝房也没动静。


    正琢磨着要不要进去瞧瞧,就见药侍傀儡忽然沉着脸从里面走出来。


    陶消疑惑:“殿下醒了吗?”


    殷裁冷冷道:“死了。”


    陶消身上有殿下的命牌,并不相信这话,见傀儡颇有怨气地大步朝外走,赶忙喊它:“你做什么去,殿下还没吃药呢。”


    听到这个“吃药”,殷裁的脸色更难看了,头也不回地夺门而出。


    陶消不懂它又犯了什么病,嘀咕着端药进去。


    连雪河还没醒困,衣袍已经穿好,正坐在榻上盯着虚空发呆。


    整张床榻像在腌咸菜,锦被床单被滚得全是褶皱,中央的位置还破了几个洞,瞧着像是被手指硬生生扯破的,隐约可见几点血痕。


    陶消吓了一跳,赶紧放下药上前查探。


    连雪河嘴唇上还带着几道干涸的血痕,瞧着像是被自己咬出来的,脸色也难看得要命。


    “殿下!”


    连雪河恍恍惚惚回过神,病歪歪道:“什么时辰了?”


    “巳时三刻。”


    陶消伸手想触碰他的额头,却被连雪河一躲:“没什么大事,别瞎操心。”


    陶消只好称是。


    这时他才后知后觉脚下泼洒的血,视线扫视一圈,床头小案上也放着一碗早已凝固的药血,碗沿干干净净,并未被动过。


    陶消疑惑地歪歪头。


    这药血哪来的?


    连雪河病病殃殃,抚摸着腕间的墨花若有所思——一天一夜时间,紫微气消耗迅速,「骨生花」的“花苞”正在缓慢绽放。


    023也替他操心道:【葛逾手段狠辣,可不像葛辞那个蠢货好对付,偷走的紫微气不会轻易还回来,你想怎么做?】


    连雪河接过水漱了漱口,熟练地装高深莫测:“今日子时,我会让葛逾跪着求我收下紫微气。”


    023:【哇,先不说你是不是在吹牛,但这话说得的确有气势。】


    “你一天没挨骂心里就不爽是不是?”


    023:【嘿嘿,现在爽了。】


    连雪河:“……”


    连雪河昨夜被折磨得几乎没睡,一时竟找不到合适的词骂它,只好开恩大赦天下,示意它赶紧跪安。


    陶消端药递来。


    连雪河心慵意懒,示意他也跪安。


    陶消本来想和之前一样屈服,可转念又想到了什么,端着药的手微微紧了紧,盯着殿下的后颈,手指蠢蠢欲动。


    连雪河眼皮跳了跳,冷冷道:“陶消,你如果敢做,今日天道祭的酒席就会多加一道‘陶消豆花’。”


    陶消手一哆嗦,立刻不动了。


    恰在这时,药侍傀儡走进来。


    殷裁一巴掌推开贴着他的脸嘟囔“难喝!想死!”的假魂,看向连雪河的眼神不再是单纯的恨意,平添几分复杂。


    连雪河没注意它眼底的扇形分布图,悄无声息坐直身体,端起药碗飞快一饮而尽。


    陶消:“?”


    神医啊,头一回见殿下喝药这么快。


    假魂窜出来围着殷裁打转:“苦,苦!”


    连雪河面不改色喝完药,将药碗随手一扔,盛气凌人地扬了扬下颌,发号施令:“走。”


    陶消推轮椅就要走。


    假魂还在嚷嚷,殷裁皱眉,不堪其扰似的往前一步按住扶手。


    连雪河不是个好脾气的人,这药侍傀儡让他丢大人、还无令去取殷裁的血,新仇旧恨一起算,没好气地伸腿朝他膝盖上轻轻一踢:“好狗别挡道。”


    药侍傀儡再次伸出手,五指按住他的后颈。


    连雪河:“?”


    023:【哦~~~~~~~】


    陶消赶紧瞪大眼睛,准备偷师。


    连雪河心中一咯噔,暗骂了声:“还来?!”


    他强忍着没有像昨日那样丢脸的挣扎抗拒,唇角翘起,仰着头倨傲地和殷裁对视:“怎么,还强喂上瘾了?我数三声,把你的爪子拿开,否则我不介意把你拆成十八块吊在……唔。”


    殷裁手指轻轻蹭过连雪河柔软的唇,不耐烦地将一个坚硬的东西推了进来。


    连雪河唯恐这智障给他吃乱七八糟的东西,立刻用舌尖往外顶。


    只是轻轻一舔,没来得及撤去的手指微微一僵,昆仑木的苦涩气息一闪而逝,随后便是一股甜腻的糖香在唇间弥漫。


    连雪河一愣。


    ……药侍喂了他一小块白饴糖。


    ***


    《长风传》中两大医宗,顺承府和虞宁府并驾齐驱,医术超绝。


    虞宁府在外仙风道骨、悬壶济世,内里却家反宅乱、手足相残,数百年间府尊换了一个又一个,各个都是阴鸷恶毒、特立独行的狠茬或疯子。


    如今的府尊姓虞,甚至是个修佛出家的居士。


    顺承府却不同,上一任府君姓凌,在位长达一百三十年,妙手回春颇受赞誉敬仰。


    可惜修士也并非不死之身,十年前顺承府天灾降临,凌府君为救城民舍生取义,只留下一对还未成年的儿女。


    顺承府副君葛逾临危受命,执掌顺承府,今日天道祭便由他主持。


    知机楼离顺承府邸并不远,不到半刻便到了祭祀的高楼。


    天道祭高楼名唤「补天楼」,十九层披红挂彩,因祭祀十年一次,顺承府十三城有头有脸的世家宗门皆来庆贺,热闹非常。


    祭祀忙碌,葛逾并未亲自迎接。


    这也罢了,高楼前的六层台阶却未铺木台,轮椅无法顺畅走过。


    门口的小厮似乎授了意,小跑着过来告罪道:“望三殿下见谅,天道祭忙碌,府君一时忘了吩咐为您铺木栈,委屈殿下从后门入塔。”


    陶消神色倏地沉了下来。


    殷裁站在身后,垂首望着指尖,不知在想什么。


    连雪河口中含着那块糖,将颊腮顶起一个小小的弧度,怕被人看出来,还扒拉下一绺发挡在面颊处。


    他心情很好,没注意这是个下马威:“天道祭祀要紧,葛府君自顾忙碌去吧,不顾管我。”


    小厮颔首赞他大度,心中却道果不其然。


    十九年前高高在上的三殿下如今人人厌弃,只能在顺承府寄人篱下,傲骨消磨殆尽,受此大辱竟然忍下了,窝囊得只会人人揉捏。


    小厮正要领他从后门入楼,却见连雪河戴着莲纹金镯的手微微抬起,朝着头顶的「顺天承意」的牌匾一指。


    轰隆。


    金镯中紫金真元化为游龙钻出,直直将金匾额撞了下来,恰好竖着铺在六层台阶上。


    小厮被匾额拍下的风浪吹得头发衣袍翻飞,目瞪口呆。


    连雪河体贴道:“葛逾既然忙成这样,我便自行入内了——陶消,走。”


    陶消:“是。”


    轮椅碾压过圣人题字的「顺天承意」匾额,骨碌碌地在红漆上留下两道显眼的印子,好似顺着顺承府的脸面轧了过去。


    小厮满脸呆滞。


    那可是……圣人题字!


    连雪河不在意他便宜爹的字,轮椅刚上了台阶,就见一人发戴玉冠,白袍翻飞匆匆而来。


    此人面容和葛辞有几分相似,却没葛辞那股蠢货独有的暴躁清澈,眼尾下垂,显得极其面善。


    这便是顺承府的府君,葛逾。


    葛逾闷咳几声,斯斯文文地行礼:“见过三殿下。”


    连雪河等着他唱戏。


    果不其然,葛逾站直后又呵斥站在一侧的小厮:“殿下亲自赴宴却连木栈都不铺,如此懈怠,你们到底是怎么做事的?”


    小厮忙不迭告罪。


    葛逾叹息道:“殿下息怒,是我思虑不周。”


    连雪河笑了笑:“这匾额很好用,比木栈方便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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