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玄和秦玉京没走多远就下雨了,这雨下的很急,好像一两个雨滴刚落下来,眨眼的功夫就噼噼啪啪往下砸豆子了。


    两个人躲到一片绿荫底下,紧急披上了便携雨衣。虽然冲锋衣和登山鞋都是防水的,但这雨说下就下,下的这么气势汹汹,还是把两个人淋的有些狼狈。


    秦玉京看着林玄挂满透明水珠的脸,忍不住笑了:“怎么这么倒霉。”


    林玄倒是心态很好:“没事,过云雨,一会就停了。”说完她朝着秦玉京伸出手:“走,我牵着你。”


    “……”


    秦玉京缓缓握住林玄的手,她淋过雨的手微微发凉,林玄的手却是热的。猫的体温天生就比人类高,猫的手也比人类的手更软……秦玉京早就知道,她平常没少捏林玄的手,因为捏起来跟小猫爪子一样,很舒服。


    可她捏林玄是一回事,林玄牵着她又是另一回事。


    大雨倾盆而下,不仅遮挡了视线,打在雨衣上更是响声如雷,像一道天然的屏障。秦玉京紧了紧手指,放任了自己不该有的羞涩和忸怩。


    这场过云雨结结实实地下了好一阵,直到两个人远远看见模糊的建筑轮廓,雨势才渐渐停息了,天色也有了放晴的征兆。


    天一晴雨衣就不能再穿,太闷热,两个人把雨衣折好收起,继续朝着道观的方向前行。


    越靠近道观,脚下的石阶越齐整,而石阶两侧也不再是杂乱繁复的草木,而是排排林立几欲参天的银杏树。


    秦玉京望着不远处的飞檐翘角,对道观的面积有了一个大致预测,心里难免有些惊讶,她没想到在这样的大深山里会有这种规模的建筑,从一个商人角度,秦玉京立刻对道观山林和山下的乡县进行了估算,认为此地想脱贫只有以道观为中心发展旅游业这一条路。


    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资源才能发展地方经济,这是常识,当地政府部门不会想不到。秦玉京起了好奇心:“之前没人来找你们谈过开发吗?”


    “有,不过协会要保护古迹和文物,也不能叨扰祖师清净,不允许那些人开发宣传,所以就说好了每年捐一笔款,给当地建学校修路,算是买下这座山的使用权。”


    “难怪网上搜不到信息。”


    道教协会是有一定力量的,别说乡县政府难以摆弄,那些大型文旅集团也不敢轻易得罪,真硬碰硬起来,大概率是闹个一鼻子灰,谁都占不到便宜,由此才叫这道观十年如一日的坐落在深山里。


    林玄推开虚掩着的大门,视线顿时宽阔起来,只见青瓦红墙的三清殿巍峨耸立,满院青砖漫地,稍稍积了些水,清澈的倒映这殿宇,四个角上分别种着四棵枝繁叶茂的七叶树,被一场雨冲洗的青翠欲滴,而正中间矗着一尊饱经风霜的石鼎,看得出已经有数百年的历史。


    秦玉京跟着林玄跨过门槛,一脚踩进雨水里,一眼将道观看了个仔细。或许是因为林玄从小在这长大,秦玉京对道观里的一草一木都有种莫名的亲切感。


    不过在这种信仰氛围浓郁的地方,秦玉京还是很慎重的,一进门便询问林玄:“有什么忌讳吗?”


    林玄一边往里走一边念咒语似的回答她:“天无忌,地无忌,年无忌,月无忌日无忌,时无忌,阴阳无忌,百无禁忌。”


    秦玉京弯起嘴角,觉得林玄这副小神棍的样子也很可爱。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三清殿跟前,一齐看到了殿前的牌子,双双一怔。


    神前上表:伏三清祖师在上,弟子虔诚敬禀,近日身体不适,需北上求医,做一个冠状动脉旁路移植术,故告假半月。


    这块牌子显然不止是给祖师看的,也顺带告知了道观的访客。


    “我们来的真不巧,这应该没有别的人了。”


    “那我们能随便逛逛吗?”


    “可以啊,你不是想拍照吗,我帮你拍。”


    秦玉京看她从包里拿出相机,语气很自然:“一起拍一张吧,留个纪念。”


    林玄对相机的使用只限于按快门,再深一点的知识就完全没有了:“可是没人帮我们拍。”


    “设置延迟拍摄就好了,你就站在这。”秦玉京接过相机,走到石鼎旁,调整好角度,将镜头对准三清殿前的林玄,而后放好相机,按下快门,又走回去。


    “咔嚓”一声响,在一望无垠的蓝天下,碧瓦朱檐的道观里,两个人有了第一张合照。


    老实说照得不是特别好,整体稍稍有点曝光,可秦玉京没有再拍一张,毕竟再拍的不管多好,也不是货真价实的第一张了。


    在道观里转了一圈,林玄带秦玉京去看了自己小时候爬过的树,翻过的墙,吃过的枣子,住过的屋舍,最值得一提的当属后院那一小块耕地。


    “这可是我开垦出来的,专门用来种红薯,没想到现在还种着。”


    新道长不仅继承了道观,也继承了这一小片耕地,并且发扬光大别出心裁的种了两垄绿豆,如今正是和红薯一起到了成熟期。


    林玄转过身问秦玉京:“想不想吃?我们拔出两个烤。”


    “这样好吗?”


    “没事,我问过祖师了,祖师同意。”


    秦玉京笑起来:“你小时候做坏事是不是也这套说辞。”


    林玄眼神很是正直:“我没骗你,祖师真的同意。”


    “那……烤两个吧。”秦玉京抿了下唇:“其实我也有点饿了。”


    本来爬山消耗就大,又赶上下雨,体温流失,上午吃的那点东西早已殆尽,不补充是不行的。秦玉京和林玄一开始计划是在道观吃一顿斋饭,没想到道观无人。


    既然道观无人,林玄在三清祖师的应允下理直气壮的当家做主,一连串拔了好几个红薯出来,又拉着秦玉京去灶房生火。


    新道长外出半月,怕放坏了吃食,灶房里的东西基本都清干净了,冰箱只剩一些腌菜,林玄寻觅一圈,没找到什么能下锅的,倒是可以炒蘑菇,可那点蘑菇炒出来也不敌腌菜。


    只好上面蒸红薯,下面烤红薯。


    眼看灶膛里的火烧起来,林玄将沾着新鲜泥巴的红薯一个个丢到火旁边的炉灰里,拍一拍手上的脏污:“就这样吧,等半个小时就可以吃了。”


    余光瞥见坐在身侧的秦玉京,林玄发现她盯着灶膛看得很认真,好像从燃烧的火焰里看出了什么特殊的趣味。


    林玄抬手在她眼前晃了两下。


    秦玉京回过神:“怎么了?”


    林玄笑了笑:“你怎么看这么入迷?”


    秦玉京没遮掩,举起相机拍了张照片:“挺有意思的。”


    林玄不知道烤红薯有意思在哪,不过秦玉京说有意思,一定就是有意思,她视线移回到灶膛里,试图从中看出点意思。


    两个人坐在灶膛前默默无言的发了会呆,秦玉京忽然问:“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以后?”


    “报完恩以后。”


    她把林玄问住了,报恩这件事折腾了小半年,堪堪有点眉目,何况想要报答救命之恩,没那么容易,秦玉京口中的以后对林玄而言是很长远的以后,在秦玉京问出口之前,林玄一点都没想过。


    林玄脑袋一片空白,毫无头绪。


    秦玉京又问:“还回道观里来吗?”


    林玄摇摇头:“这太闷了,我待不住,再说待了那么多年,早待腻了。”


    秦玉京继续问:“那你有没有什么想去的地方?”


    林玄想了想,还是摇头。


    即便鲜活明亮的过去将林玄堆砌成一个完完整整的人,她对自己的以后也没有任何计划,是纯粹的只活在当下。


    秦玉京那一点出于爱而产生的动摇就此消失了,心肠又专制独裁的冷硬起来——猫就是猫,猫懂什么,顶多会偷个红薯烤个红薯,让猫拥有过多自由等同于不负责任的弃养。


    “烤好了。”猫用烧火棍拨出一个稍小一点的红薯,鼓着腮帮子吹了半天,以为凉了,伸手去拿,当场被烫的一哆嗦,差点把黑乎乎的红薯甩出去。


    笨猫。


    “我来吧。”秦玉京拾起红薯,左手倒右手,是有些烫,不过还可以忍受,是猫格外怕烫。


    她掰开外皮焦黑的红薯,露出里绵密甜糯的黄瓤。散了热气,红薯凉的更快,确定不那么烫手了,秦玉京将其中一半递给林玄。


    林玄小心翼翼地接过来,躲过外皮的炉灰试试探探地抿了一口,抬起头朝秦玉京笑道:“挺甜的。”


    林玄这一笑,让秦玉京来时路上的那点羞涩和扭捏瞬间成了上辈子的事,母性的爱在她胸臆里泛滥成灾,不管怎么看林玄都是一个值得疼爱的小孩子,她理应帮林玄剥一剥焦黑的红薯皮。


    秦玉京找了个干净碗,一边剥着红薯皮一边剖析起自己。她觉得自己很奇怪,既享受林玄的照顾和体贴,又很愿意去照顾林玄,体贴林玄,这种感觉就像身体里住着一个情窦初开的小女孩。


    思及此处,秦玉京微微一怔,意识到自己这样奇怪是因为该谈情说爱的年纪没爱过,她对一切都没有经验,心脏仍是青涩的,不受理智控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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