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这样一个秦心慈,却在十七岁那年爱上了同样年仅十七岁的沈静书。


    而年仅十七岁的沈静书,身患不可治愈的胶质瘤,生命已经进入了为期一年的倒计时,每一天都在等死,等着入土为安。


    偏偏秦心慈爱她,爱得轰轰烈烈、爱得人尽皆知,甚至用彼时还处在实验阶段的基因提取技术孕育了一个与她们俩血脉相连的孩子,并取名为秦玉京。


    沈静书死在秦玉京周岁生日的前夕,她苦苦支撑太久,死反而是种解脱,她的家人伤心也伤心的有限,何况还有与沈静书幼时极为相似的秦玉京以作安慰。


    只有秦心慈是真正伤了心,明明那么怕闷,那么喜欢热闹,却沈静书死后整整三年都没有出过家门,也不见任何外人。


    她像一朵独自盛开的昙花,在无人处度过了一生中最好的年华。


    幸而时间能治愈一切,随着秦玉京渐渐长大,秦心慈的生活也回到了正轨。


    不仅是回到正轨。


    爱人的离世几乎剥了秦心慈一层皮,剜了她的一身骨。沉寂这些年,血肉重新生长,秦心慈在漫长的时间里一点一点脱胎换骨,像变了一个人,安静,沉稳,进退有度,并且在沈家的助力下,没几年就掌握了家族的话语权,成为秦氏集团新一任的掌门人。


    当权利在手,所有的过往都是站在顶峰处遥望的来时路,那个曾经荒唐又疯狂的秦心慈被遗忘了,人们只说她够狠,心机够深,那么小的年纪,居然想到用一个孩子来牢牢捆绑住和沈家的关系。


    秦玉京在很多人眼里,是为了争夺利益被强行制造出来的工具,是畸形与不伦的产物。


    可这并不影响秦玉京在秦沈两家无法撼动的地位,也不影响秦玉京和秦心慈之间深厚的母女情。


    秦心慈于秦玉京,是一个年轻且开明的母亲,母女间相处总是像朋友一样亲近平等。


    这种关系一直持续到蒋安宁出现。


    蒋安宁是秦云卿口中的蒋姨,是继沈静书后唯一一个被秦心慈公开的伴侣,也是秦玉京从前最好的朋友。


    哪怕一母同胞的妹妹秦云卿已经五岁了,秦玉京也无法接受自己最好的朋友和自己的生母有了事实婚姻,并共同孕育了一个孩子,更无法接受这两个人在她眼皮子底下暗生情愫,她却一无所觉,还十分乐衷于给深陷感情漩涡的好友出谋划策,到头来那些谋和策全都用在了生养她的母亲身上。


    秦玉京单单是回忆过往那些事,都觉得荒唐可笑,以至于始终无法心平气和地面对蒋安宁,只能尽可能躲着这两个人,以求眼不见为净。


    然而再怎么躲着,她们之间终究还有个秦云卿,一个秦云卿,把她和蒋安宁绑定成了永远的一家人,总归要见面。


    秦玉京靠在椅背上,心里疲倦,在这样阒静的夜里,也感觉到一种久违的寂寞。


    她忽然想到林玄发来的那张夜景,江边的夜景,是到这里来的必经之路。


    这个时间,林玄差不多该在楼下了。


    ……


    夏日的夜里,微风拂面,蝉鸣阵阵。


    林玄盘膝坐在长椅上,托腮看着手机。没一会的功夫,视线就掠过屏幕,聚焦到长椅旁蹦蹦跶跶的小麻雀身上。


    昏黄路灯下,小麻雀似乎在追逐摇晃的树影,它不怕人,小小的翅膀扑腾着,带动圆滚滚的身体,很是憨态可掬。


    林玄正看得出神,一道影子黑沉沉的压过来。


    她抬起头,才发觉几乎要走到她面前的秦玉京。


    这一次秦玉京绝对不是出来夜跑的。


    林玄看着那条白色真丝长裙在风里摇曳,只觉得它泛着冷冽的寒光,像一把剑的锋芒。


    于是在秦玉京开口前,林玄举起手机,给她看自己屏幕上的内容:“我在好好学。”


    “……”


    “已经能答对很多题了。”


    “三十一道题错了七道,这是很多吗。”


    感受到秦玉京柔和下来的气息,林玄不禁弯唇一笑:“很多了,原来一道也答不对。”


    不同于弱肉强食的旧时代,新时代的猫天生能捕捉人类的一些特质,或温驯,或危险,这种感官上的敏锐取代了捕猎的本领,成为赖以生存的技能。


    林玄是会哄人的,只是懒得哄,因为不哄也不耽误人对她好。


    可秦玉京不太一样。


    秦玉京是一个特殊的,复杂的,戒备心很强的人。


    林玄从来没有接触过秦玉京这样的人,好巧不巧,秦玉京是她的恩人。


    她只能尝试着,学习如何让秦玉京高兴。


    “我不是说过,别再来了,老老实实去把驾照考下来。”


    “家里太吵,这安静。”


    林玄说完,忽然站起身来,手飞快地在秦玉京耳侧掠过。


    她的手收回去,秦玉京才反应过来,蹙着眉看她。


    林玄只露出一颗小虎牙:“有蚊子。”摊开掌心,果然是一只被攥死的蚊子。


    秦玉京沉默。


    或许是沉默太久,林玄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收起来了。她笑与不笑是两个人,不笑的时候声音都透着一股子寡淡薄情:“外边蚊子多,你回去吧,别挨咬了。”


    一番好意的话,听起来却像驱逐。


    秦玉京站在原地,一时倒不知道该走还是不该走。


    转念间又想到林玄那句“家里太吵”。


    “你不是一个人住?”


    “我住在朋友家。”


    “朋友,做什么的?”


    “做直播,也拍视频。”


    “什么类型的直播?”


    “之前吃东西,现在做拼豆。”


    听上去虽然不算近朱者赤,但也不在近墨者黑的范畴里。秦玉京稍稍松了口气,可紧接着又疑心起自己是不是问的太多,会让林玄产生什么不必要的错觉。


    好在林玄没有多想,乌黑潮湿的眼睛紧盯着她,又捉了一只试图靠近她的蚊子。


    第7章 第 7 章:别再来这了。


    蚊子的残骸黏在掌心,令林玄感到些许不适,垂眸用另一只手的拇指蹭了两下,也蹭的不是很干净。


    幸好还有一片酒精湿巾。


    正这样想着,忽听秦玉京说:“你跟我来。”


    去哪?


    见秦玉京往不远处花团锦簇的庭院门走去,林玄还没来得及意外,已经挪动脚步跟在了她身后。


    这是两个月以来林玄第一次看到那扇厚重大门里面的样子,——很方正宽敞的庭院,四周高低起伏的花树,围着一大片青翠欲滴的草坪,草坪中间是一条用石板铺设的汀步小路,除此之外再没有一点多余的陈设,视野十分开阔,和外面花草繁复的景观呈现出两个极端,以至于叫人一进门心里立刻有种豁然开朗的感觉。


    林玄站在门口环顾了一圈,见秦玉京停下来回头看她,忍不住问:“你要带我回家吗?”


    “……在这等一下,我拿东西给你。”


    “哦。”林玄很快就得寸进尺起来:“我口渴了,想喝水。”


    秦玉京虽然很排斥的林玄踏入自己设定的界限,但她的待客之道不允许某个被她请进门的人在院子里喝水。


    当然,也可以选择不理会林玄的诉求,只是天气这么热,最近的超市又在一公里外。


    “到客厅里等。”向来宽和待人的秦玉京声音有些发冷,似乎要用态度弥补行为上的不足。


    林玄倒是不在乎她的态度,单纯因为能进门喝水这件事感到欣喜,一下子变得很亲人,三两步追上她说:“你家好大,比我家小区里的足球场还大。”


    秦玉京不理林玄。事实上,她叫林玄过来只是因为突然想起自己有一部闲置的手机。


    某个厂商送的新品,还没拆封,放那里小半年了。这种更新迭代飞快的电子产品,白白放着新的也成旧的,不如废物利用,转赠给需要它的人。


    而这种赠予已然算得上好意,秦玉京不可能再殷勤地跑回来拿,谄媚地送回去,所以,就只好让林玄上门来取。


    不管怎么说,林玄是进了门。


    两个佣人看到秦玉京带客人回来,还是这么个年轻的漂亮人,脸上齐齐整整地露出了一瞬间的意外,不过很快就恢复如常,一人去预备茶水,一人则走过来给林玄拿拖鞋,将崭新的棉质拖鞋从包装袋里取出,弯腰摆在林玄脚下。


    秦玉京用余光观察着林玄,她对陌生人无微不至的服侍接受度非常良好,没有一点拘谨局促,换鞋的动作自然的像回到了自己家里,连头都没有低一下,只一味地巡视着周围的环境。


    换做旁人,此刻或许是失礼至极,丑态毕露,可林玄,碍于那张天生贵气的脸,再无礼的举动也显得合情合理,难以令人讨厌。


    秦玉京看到这一幕只觉得可笑,不是林玄可笑,是她自己可笑。


    她像是忽然之间从某种怪异的情绪里抽离出来,对自己的所作所为感到不可置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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