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庭下意识扭头看他,张晓月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抹抹眼泪轻声回复:“你烧傻了呀,你哥还在学校呢。没事儿,再等一个月你哥就回来了,没事儿嘉宜。”


    程庭静静看着病床上的祝嘉宜片刻,转身单手将帽子扣上,打开病房门走了出去。


    跟程庭想的一样,祝嘉宜醒来之后果然闹脾气。


    程庭昨晚回到家,再到睡着,折腾到凌晨两点,早上八点多才醒,醒了之后就蹬着自行车去医院看祝嘉宜。


    他刚刚推开病房门,看见的就是祝嘉宜吸引了一圈儿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病友的视线,张晓月站在旁边跟他说话,祝嘉宜就侧躺在床上,没嚷嚷,纯哭。


    哭得静默默的,大颗大颗的眼泪就从眼眶子里往外掉,半边儿枕头都给哭湿了,可祝嘉宜偏偏咬着嘴唇一声不吭。


    程庭看见有点想笑,在七嘴八舌动静里喊了声:“祝嘉宜。”


    祝嘉宜听见程庭的声音,耳朵就像是瞬间竖起来了,他泪眼朦胧地抬抬头,因为有眼泪在,眼前模模糊糊的,就像是玻璃上糊了层油,怎么看都看不清楚程庭。


    “程庭,你来了。”张晓月头疼的不得了,扭头跟他打招呼,“正好,你帮阿姨劝劝他,凌晨的时候就醒了,到现在不肯说话不肯吃饭不肯喝水,就躲着我哭,我真是没办法了。我去上个厕所,然后买饭回来……”


    程庭看着张晓月走到他身边,又跟他嘱咐了几句,才推开门走出去。


    顶着人家看热闹的视线,程庭也不臊,走到祝嘉宜的床边坐下了。


    “祝嘉宜,”程庭晃晃自己手上的保温盒,“我妈妈做的虾仁小馄饨,你不吃?”


    祝嘉宜的眼泪还在流,眼珠却动动看向程庭,和程庭带着点儿笑意的眼睛对视上,猛地翻身坐起来,声音里的哭腔再怎么压也压不掉,含混道:“我也要小桌板。”


    他就是发烧,在医院里待不了两天,张晓月没给买小桌板。


    程庭低着头拧开保温盒:“没小桌板,我的手行不行?”


    “行。”祝嘉宜胡乱抬手抹眼泪,睫毛湿完了,结成一绺一绺的。


    程庭“嗯”了一声儿,把保温盒盖放好,用手托着碗底,用勺舀了两颗小馄饨递到祝嘉宜唇边,轻声说:“吃吧。”


    祝嘉宜直勾勾地盯着程庭看,觉得程庭今天温柔得不像样,这可能就是病号待遇。


    他张开嘴巴把馄饨吞了,周围顿时响起混乱的几道声——“嚯!”“吃了吃了!”“咋没哭了?”“我还以为要哭到晚上呢!”


    纵然祝嘉宜自认已经是大孩子了,可是充其量也不过是个小学生而已,还是个高自尊、好面子的小学生。他迅速开始涨红,从胸膛往上飞,从脖子到脸颊,最后红到耳朵根儿。


    祝嘉宜小声地反抗:“吃饭有什么好看的呀!”


    “哼。”程庭笑了一声,把勺放回碗里,抬手将帘子顺手一拉,彻底隔绝掉隔壁两张病床的视线。


    “你现在知道丢人了,”程庭慢吞吞地给他喂,“以后知道你爱哭的不止小区里的人,医院的也要知道了。”


    祝嘉宜忽然又开始哭,边吃边哭,眼泪砸进碗里:“我就是不高兴……”


    程庭打断他施法:“先吃饭,吃完再哭。”


    “你怎么能这样?”


    “你想噎着吗?”程庭不回答反问,“不想就吃完再哭,听话。”


    祝嘉宜只能硬生生憋回去。


    等满满当当的馄饨碗见了底,他把东西都收拾好,又重新坐回祝嘉宜身边,让他说到底怎么回事。


    祝嘉宜眼泪立刻跟开闸似的往外冒,抹抹脸开始告状:“他们跟高年级的玩,收保护费,我原本没想打架,一开始我也给保护费了——”


    “可是他们越来越过分,总是逮着我欺负,班上好多同学也被他们要保护费。我压根就没有被他们保护!我同学毛婷婷家里条件不好,她妈妈是小区楼下卖油条的……她就没有钱,他们非要她给,我说我帮忙给,他们也不愿意。”


    “然后呢?”程庭追问。


    “他们先打的我,还推了毛婷婷。我就拿着石头砸他们,推了几下,牙是他自己摔倒磕的、腿也是他自己被绊倒摔的!”祝嘉宜说起来气得胸腔都在抖,边抖边掉眼泪,“我跟老师说,老师不相信,我还没跟祝成恭说,他就打我——”


    气得真的不轻,连爸也不叫了。


    程庭往下接话:“他们让你去道歉?”


    祝嘉宜蔫头耷脑地点点头,迅速强硬表示:“我不会道歉的,打死我也不道歉。”


    “不是你的错,不需要道歉。”


    程庭还是能看出来祝嘉宜是有点害怕的,率先伸手抚抚他的背以示安慰,又继续说道:“我就觉得你做得好,也许就是运气差了一点点。”


    原本还处于声张虚势、咬死坚决不道歉的祝嘉宜,得到程庭的肯定后,气势软绵绵地掉下来:“但是他的牙掉了,腿也受伤了……”


    祝嘉宜低着头,十分谦卑心酸地嘀咕:“其实我知道我做得不好,我闯祸了。全世界都觉得我是闯祸精。”


    程庭点点他的额头,说:“那么世界对祝嘉宜的了解太少了。”


    程庭早早洞悉祝嘉宜身上富集着别人求而不得的正义感和勇气,也许他对祝嘉宜的了解比世界多一点。


    “好吧,我就是不知道怎么办。”祝嘉宜说,“我不想跟他道歉,可他受伤了,我解决不好。”


    “你把这些事情告诉你妈妈,”程庭揉揉他的脸,注意到门口张晓月的衣角,“好好跟她说,这些是他们需要去考虑和解决的事情,不是现在的祝嘉宜需要考虑的,明白吗?”


    程庭凑近祝嘉宜,声音也压低些:“而且你妈妈昨天找不到你很着急,别让妈妈伤心。”


    祝嘉宜的注意力有点跑偏,自己擦了擦眼泪问:“你找不到我不着急吗?”


    程庭定定瞧他片刻,说:“我不可能找不到你。”


    “你真自信。”祝嘉宜很受用,被他哄得什么都忘记了,黏着嗓子对他小声埋怨。


    “我把我老师的电话号码给你。以后遇到这样的事,我要是在上学,就到电话亭打电话,说你是我弟弟,家里有急事找。”程庭也抬手给他擦了擦眼泪,继续说道。


    祝嘉宜说:“我打电话你就不上学了吗?”


    “我今天不是也没上学。”程庭对着他挑了下眉毛,“你打电话,我就来。”


    祝嘉宜安静地看着他,低低嗯了一声,没隔一会儿,小声地开口:“哥,我想喝水。”


    程庭听得结结实实的,却跟没听见似的淡定坐着。


    “我要喝水,给我倒水!”祝嘉宜红着脸,音量急剧下降,像蚊子嗡嗡叫,“哥……”


    程庭笑了一声,站起身来,去给他倒了杯水。


    【作者有话说】


    世界对祝嘉宜的了解太少了 程庭刚好多一点


    第10章 人生长在别离中


    自从十一岁,祝嘉宜对程庭开了这个口,他就再没对程庭有过任何心理负担。


    祝嘉宜撒娇的时候没脸没皮,求程庭办事儿的时候更甚,惯用伎俩是扯着程庭的手臂、可劲儿地晃,称呼上更是胡乱喊,东一个程庭哥哥、西一个好哥哥。


    程庭不搭理他的时候,就手脚并用的使。


    两只胳膊、两条腿架程庭身上,往他身上爬,程庭懒得看他,他就追着人家的眼睛去找,最后用眼睛眨巴眨巴盯着程庭看,把人盯到没辙之后,程庭就会妥协。


    每次诡计得逞,他都恨不得跪地捶胸顿足地大喊一声:“万岁!”


    祝嘉宜这招唯独对程庭好使,要换做他亲哥,祝嘉宜都能想象到,祝嘉礼会率先把他撕下来,然后皮笑肉不笑地说没门儿。


    然后祝嘉宜再装傻充愣地说听不懂,再接着祝嘉礼就会掏出手机输入“绝无可能”四个大字,用翻译器给祝嘉宜来一场开放包容的世界语言输出。


    最后,祝嘉礼会打他脑门儿,问:“听懂了没?再听不懂我真怀疑咱妈是不是生了个外星人出来。”


    祝嘉宜觉得祝嘉礼跟他太像,不愧是从一个妈的肚子里出来的,以至于祝嘉礼在做哥哥这件事上,跟祝嘉宜做弟弟一样任性、肆无忌惮,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率先察觉到祝嘉宜胳膊肘子往外拐的人,也是他亲哥祝嘉礼。


    祝嘉宜读初一的时候,祝嘉礼读到大四,上半学期学校公布了保研名额,除了毕业论文的事儿以外可以说是无事一身轻,早早地就回家预备过寒假。


    完全放飞的、<a href=Tags_Nan/QingSong.html target=_blank >轻松</a>的祝嘉礼就跟个地主似的,整日整夜在沙发上装卧佛,后来整天看着祝嘉宜往外跑、往家回地开展上学大业,终于想起来自己还有个弟弟能嚯嚯。


    祝嘉宜放假,他穿着毛衣、羽绒服,戴好了自己的毛茸茸帽,对着客厅里躺着的祝嘉礼视若无睹,小跑着要往外去,还没跑到玄关,就听见祝嘉礼出声:“喂——祝嘉宜,过来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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