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将晚,程庭把祝嘉宜背到自己的背上,带着他原路返回。


    第8章 幸好程庭还有祝嘉宜


    程庭留了下来,像从前一样,住在二单元七层。


    他升入初一的时候,祝嘉宜哭得有点难过,坐在程庭的床边无声地抹眼泪,嘟嘟囔囔地说再也不能跟程庭上下学,以后他就得自己一个人坐公交车、自己一个人吃早餐。


    程庭让他靠着哭,轻飘飘地说:“我还不放心呢,我不管着你,你又要闯祸。”


    “我已经很久没有闯祸了!”祝嘉宜跟他据理力争。


    “是吗?”程庭低头看他,捕捉到祝嘉宜哭得湿漉漉的脸,伸手温柔地给他擦了下,嘴上却无情地揭露道:“去年,你踢足球把学校教室的玻璃砸破了,还是找我借钱才把玻璃的钱还给老师;跟一米四打架要写检讨书,是我给你写的,还假冒你爸妈给你签字——”


    程庭不知道什么时候被祝嘉宜带得开始喊人家外号,还没意识到半点不对。


    “你不准说了。”祝嘉宜伸手捂住程庭的嘴巴,气鼓鼓地往程庭床上一躺,打了个滚,正面朝下,不客气地用他的被子擦眼泪。


    “……程庭,你再上两年小学吧。”祝嘉宜安静了好一会儿,突然冷不丁地冒出来一句。“可以吗?”


    程庭回复:“不可以。”


    “你刚刚还说不放心我的!”


    “现在放心了。”


    祝嘉宜撒泼打滚闹腾好一会儿,被程庭冷落后就只能趴在床上跟他装死。没过一会,祝嘉宜听到文静娴在门口喊他们两个吃饭,立刻又死灰复燃地弹射起来,兴冲冲地出去喊:“阿姨,今天是不是吃鸡翅呀?”


    “对呀,你不是看见了吗。”


    程庭心想其实自己还不如一盘鸡翅。


    程庭推开门走了出去,祝嘉宜已经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满脸期待地等着文静娴把菜端上来,他走过去坐到祝嘉宜的身边,听见文静娴边端菜边问:“嘉宜,你哥哥什么时候放暑假呀?”


    “七月十三号。”祝嘉宜打电话问过。他哥哥去年暑假高考考上了人大,祝成恭欣喜得不得了、当场就定制了个红底白字的横幅——“热烈祝贺祝嘉礼考入中国人民大学!”


    横幅挂在二单元门口,楼里还住了别的高考生、考得不咋样,家长顿时就不乐意了,说这是侵占公共资源,他家考个大学要占一栋楼,别家万一也要占呢?祝嘉宜就看见祝成恭耳朵边上别着烟,乐呵呵地跟小区物业打商量。


    “你看,我儿子考的是中国人民大学呀,说真的我这也是觉得祖坟上冒青烟了,就当我孩子做个表率,占用下人民的区域,以后要是出息了肯定更好的为人民服务嘛。”祝成恭没啥文化,初中毕业,扯淡倒是一流。


    楼下六楼阿姨当即叫起来:“你当你儿子考个大学是去当官儿了啊?挺会给自己脸上贴金。”


    祝嘉宜听他们叽叽歪歪地吵,难得比他放假还早的祝嘉礼站他边上吃冰棍,头顶少白头,看着贼有个性。


    祝嘉礼解放后终于有空搭理下祝嘉宜,抬腿踢踢祝嘉宜的屁股。


    祝嘉礼说:“祝嘉宜,知道考人大啥意思不?”


    “……啥意思。”祝嘉宜警惕地看着他。


    祝嘉礼哈哈笑两下,幸灾乐祸地说:“就是你以后日子不好过的意思。”


    祝成恭和张晓月的教育之水终于培养出个正儿八经的名牌大学生,未来的目光就要长远地放在祝嘉宜身上。调皮捣蛋的祝嘉宜总是让人特别头疼,张晓月常说他再这么胡乱弄下去,早晚有一天要去楼下卖油条。


    祝嘉宜表示:“卖油条也很好啊,我要是卖油条,我就一边卖一边吃,再也不会吃到软塌塌的油条儿了。”


    张晓月骂他没出息。


    祝嘉宜想到这儿就觉得不服气,咬了两口鸡翅,总觉得肉里有点怪,着急忙慌地吐出来,怔怔地看着筷子上夹着的鸡翅,里面冒着点红,没熟透。


    文静娴啊呀了一声,连忙把祝嘉宜和程庭碗里的都拣出来:“我再重新蒸下。”


    程庭盯着文静娴的背影,跟着走到厨房去,见程庭也走了,祝嘉宜自然是屁颠屁颠地跟上去,还没进厨房,脑袋就被程庭的手给摁住拦在门外,他头也没回,命令道:“祝嘉宜,外面待着去。”


    祝嘉宜:“……”


    他无声地瞪着程庭。


    程庭只好回头看他:“听话。”


    祝嘉宜一边嘀咕抱怨程庭跟他有秘密,一边还是很老实听话地退出去跑开了。


    厨房的隔门被程庭拉上,文静娴在锅里倒了水、将瓷碗放进去,打算把里面的肉蒸蒸熟。


    程庭站在她身后的位置,文静娴知道他在,却没主动开口说话。静谧的厨房里只剩下咕噜咕噜的水声,片刻后,程庭语气平静:“他又发神经了。”


    说要离婚,文静娴最终还是搁置了这件事,她跟程庭他爸两个人保持着和从前差不多的相处模式,只是从前在外面打工的他爸每逢过年、假期就会回来,现在基本不回来。


    对于离<a href=Tags_Nan/HunHouWen.html target=_blank >婚后</a>财产该怎么分割、孩子的去向,两个人没有达成一致意见。


    程庭他爸传统、大男子主义,自己是独<a href=tuijian/shengziwen/ target=_blank >生子</a>女,父母的赡养问题是矛盾高发地,程庭爷爷奶奶前两年生了不小的病,文静娴不得已辞了职,又把程庭接过来照顾,三天两头地往婆家跑。


    这两年他爷爷奶奶的身体好了不少、程庭也长大了,文静娴想从家庭的琐事里抽身出来,但出不来。


    程庭他爸认为文静娴不仅没照顾好公婆、也没教好孩子,养出个三棍子打下去没半个屁的闷子,连声讨人开心的爸都喊不出来,他不同意“一无是处”的文静娴再找工作,三天两头发疯。


    他俩闹到最后,就只有离婚这么一条出路,可婚也没那么好离。


    程庭早熟,觉察到父母婚姻破裂后就有意观察过,没隔多久就能把事情来龙去脉摸个七七八八。


    文静娴是个好人,程庭的爷爷奶奶是好人。


    日子这么难过,最大的病灶就是他爸,他爸是个神经病。


    “程庭!你小孩子别说这种话。”


    文静娴呵斥他一句,却又陷入种怪异的沉默,安静两秒后才说:“妈妈自己能处理好,你不要管。”


    这两年文静娴不再哭了,但程庭却懂得了眼泪中更深的含义。


    祝嘉宜的眼泪有多种含义,包含着各种各样的情绪、蕴藏着各种各样的目的,他哭起来是哭给别人看的,哭给程庭看的。


    因为眼泪对程庭很有效,可以达到撒娇、让程庭妥协的多重目的。


    而文静娴的眼泪是藏起来的,她不打算从自己身边唯一的观众程庭身上索取任何东西,因为她是妈妈。


    “别管我了。”程庭说,“我什么都能接受。”


    程庭不等文静娴回答他,推开厨房的门走出去,对着空落落的客厅出声喊:“祝嘉宜。”


    “祝嘉宜?”


    祝嘉宜的声音跟他隔了道门,赌气似的:“祝嘉宜不在。”


    程庭走进自己的卧室,果不其然,祝嘉宜坐在凳子上晃腿、抱着胳膊,看见他来了还特不稀得搭理,啪地扭头拧到另外一侧去。


    “谁说祝嘉宜不在,”程庭绕到他后面,从后往前环住祝嘉宜,把人拔着从凳子上抱下来,“我找到一只祝嘉宜。”


    程庭让有点小别扭的祝嘉宜双脚落地,却没立刻撒开手,从后面结结实实地抱着他。


    “太紧啦!我要呼吸不过来了,你这个坏蛋。”


    幸好程庭还有祝嘉宜。


    每年暑假祝嘉宜的借宿时光里,都保留了他们俩互相搓背的项目。


    程庭不知道祝嘉宜是不是故意的,年年学、年年打他。今天更甚,两只手在他背上打了好几下,力道压根也不能说是不小心,明摆着故意报复。


    “祝嘉宜,我惯着你你还玩个没完了?”程庭头顶泡沫还没冲干净,伸手往后一捏,准确无误地捏到祝嘉宜肉乎乎的脸蛋。


    “淘死你算了。”


    祝嘉宜被他扯着脸蛋,含糊说:“以后你上初中,放暑假不是也比我晚吗?这样不就没人陪我过暑假了。”他突然提起来这件事儿,让程庭有点意外,他看清祝嘉宜失落的脸,整个人蔫头耷脑的。


    “我骑车走读,不住校。”程庭说,“你放暑假早也可以陪你睡觉。”


    “真的?”祝嘉宜的眼睛一下又亮起来。


    程庭:“嗯。”


    下一秒,祝嘉宜扑上来,在泡沫浴缸里抱着他,拱在他肩膀头子上,止不住地笑,习惯用自己表达亲近的方式,在程庭脸颊上亲了下:“我就知道,全天下你对我最好。”


    程庭说:“然后你全天下跟鸡翅最好。”


    程庭领着祝嘉宜洗完澡,提着人上床睡觉,祝嘉宜习惯地抱着他一条胳膊,手脚并用、像八爪鱼似的紧紧缠绕着程庭,贴着他讲悄悄话,他小声地跟程庭说:“等我上初中,我还跟你上一个学校,高中也上,大学也上……”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