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野蛮又圣洁的祭祀风俗,对于深受中原王化的苏煦来说是颇为不解的。


    周朝立国以来便废弃了生人殉葬这样残忍的仪式,在她生长的宫廷里,只有死于争斗的落败者,有时才会被粉饰为殉情而死。


    她一步步登上那座惨白的祭台,听着夜色下幽远而空灵的鼓乐,那是向神祝祷的歌舞。


    虽说这只是高瑗的计策,但从苏煦登上这座祭台开始,她的心就在这激烈的乐舞声里不可抑制地悸动着。


    在息山初冬的湿润而寒冷的风里,千万道目光虔诚地投向她所在的高台,这让苏煦隐隐有颤栗的感觉,像是被风穿透了身体,从心里泛起的恐慌蔓延到四肢百骸。


    这是面对生死时的本能。


    她对高瑗的忠贞让她愿意为她而死,但只要想到陷入死亡的深渊她依旧会感觉到茫然。她有些羞耻于自己的恐慌,又在心里默默祈祷着高瑗的成功。


    她们两个之中,自己已经是一败涂地了,她不想高瑗也死在这些阴谋与战争中,从她身上流失的一切,她都希望高瑗可以再度拥有。


    高瑗……苏煦有些伤神地想,当年怎么没想过她们的人生会是这样的走向,如若早一点知道自那以后的日子都倍感艰辛,就该在看见她的第一眼就动心之后对她好,纵然高瑗总是说那很好了,但真正爱上一个人之后,就总是会时常地对她感觉到亏欠,感觉到过往的点滴中,因为自己的骄矜傲慢而错失了太多对她的温柔。


    息山冬日的明月最是清明,苏煦想,也许高瑗出生的那一夜,息山的夜里就是这样一轮美丽的满月。


    苏煦也不知道高瑗究竟会不会成功,将自己的希望寄托在敌人身上实在不是高深的计谋,但高瑗与显参都用尽了力气与手段,倒也能够拼上一把天神的偏心了。


    胜利与失败,苏煦都见证过,她在这无边的夜色里,久违地想起来庄蘩芷。


    来到息山之后的日子,她总是回避去翻起对中原的思念,因而也刻意遗忘了母亲的暴毙与庄蘩芷的惨死。她没有来得及看到母亲死前的面貌,她骄傲而固执、威严而霸道的母亲,在皇位上稳坐了三十年,掌握了芸芸众生的生死,见到也促成了太多的血流成河。


    她们隔着人伦、宗法、礼仪、还有庄蘩芷的命,余生都未能再认真地互相看看对方,看看她们之间那血脉的连结与延续。


    母亲在死前,有没有知道这一切的真相呢?


    庄蘩芷的冤屈,那时苏煦才刚刚查出一些端倪,如果再有一段时间,她相信自己可以拼凑初一个完整的真相。可将往事捧到母亲面前,她会承认吗?会伤心吗?


    她会记起二十多年前那个平静的夜里,她们三个依偎在熏过香的床上,最后做一次家人的情形吗?


    她甚至来不及去问,她的母亲就死在了另一个阴谋里,她不想用冤冤相报这样恶意的可能去定义,但如果母亲泉下有知,这时又该想什么呢?是对着已经登临帝位的苏徽瑜恶毒诅咒或是哀叹,还是嘲弄自己这个不得已逃亡异国的女儿怯懦无能?


    “蘩姨……”苏煦在心中呢喃着,极力去模仿自己幼年时呼唤她的语调,但那终究是模仿不了,这些年,她都在刻意地回避,和所有人一样回避,期待着有朝一日可以光明正大地思念她。


    只有高瑗到来之后,那些久远的记忆才被唤醒,才一点点清晰起来。


    她还记得第一次听到高瑗说我爱你,那样诚挚,那样热烈,那样柔情又那样认真,毫无半分揶揄亵渎的意味,让苏煦感觉灵魂都在颤栗。是高瑗让她明白,爱就是爱,真正的爱不会让人痛苦,不会因时光流逝变得浅薄,更不会有恨的存在。


    爱人是一种能力,高瑗与生俱来就拥有,她的神性与悲悯都来自于她对人的爱。能被她爱着,于苏煦而言是一种救赎。


    苏煦想,也许当年息山的神祇选择缇岚也是一样的原因,在这个世界上,土地、国家、臣民,所有人为留下的痕迹都会消亡,唯有爱才是永恒的。


    少祀官越苓用祝祷的歌舞向天神衷情地诉说着高瑗的计谋,祈求天神降下慈爱与庇护,保佑她一举成功。


    举着火把的她走到了祭台前,暗夜里,苏煦的目光明亮,像是月光落在里面。她向越苓微微一笑,默默合上眼帘,心中只是想到高瑗的那个问题。


    “如果我葬身在雪山,你会不会像天神的信众一样为我甘愿死在大火里?”


    苏煦想,这也许才是最好的回答。


    远处能观望到祭台的大火,显参的眼睛霎时被点亮一般,将野蛮和掠夺、残忍与狠毒,尽数书写在她兴奋而惊异的眼睛里。


    这是她无数次回忆与期盼的大火。在回忆里,这样美丽的大火烧死了缇岚,在期盼中,高瑗就哭泣在火光里,慢慢地化为一捧灰烬。


    “怎么样了?”她听见窸窣的脚步声,微微偏过头。


    隗名族老道:“风合已将高瑗的玉棺送去圣殿了,就在圣像下,说是要等那中原公主的焚灰一起葬去雪山。”


    显参隐隐有些激动,高瑗怎么能回到天神的怀抱呢?她要把她的尸体带走,缇岚一样,用骨灰塑像,永远地囚禁在地宫中。


    当然,那中原人的骨灰一定是要丢掉的,不能让她弄脏了高瑗的美丽,那毕竟是来自缇岚的美丽。


    “让你的军队在王城外随时候命。”显参折起兜帽,将面孔隐在黑暗的深处,“等我拿到我想要的东西之后,一定少不了你的封赏。”


    “那是自然。”隗名族老有些惶恐地笑道,“我一向都相信你的为人,是少不得我的好处的。”


    显参望着巍峨的圣殿与庄严的圣像,它们安静矗立在夜色中,无视日夜相继、春秋相易的光阴,从她有记忆的时候就存在了。心性不同的人,对待同一种存在的态度也是不同的,譬如缇岚,她一辈子都在仰望着那神祇一样的存在,虔诚而悲悯地去领悟所谓的神谕。


    但她从不理解。


    她有记忆以来,记得的故事就和别人不一样。譬如天神是拥有恨的,但她却只教会人们去爱,可天神哺育的人还是在爱中滋生了恨,这罪孽为天神所不能容忍,所以降下烈火来焚烧那些有了恨的人,以清除恨意带来的残害。


    如此,烈火才有了洗清罪孽的意义。


    显参不止一次地想,那天神想要人只有爱的尝试一定是失败了的,如若连天神都在爱恨上失败了,那在人间的信众,又为何被要求要虔诚地笃信爱?息山的国王、天神的使者,又为何不能有太强烈的恨?


    然而这些问题并没有人回答,她也终因此错失了息山的王位,因为比起缇岚,所有人都在哀叹她身上的怨恨太强烈,有残害的可能。


    可她们选择的缇岚还是失败了,甚至是那么荒唐又可悲的失败,宁可用自己的生命作为代价,也要违背训示,去挽救两个无关之人的性命。


    显参至今也没能明白,当年的缇岚究竟有没有看出这是一个圈套。无论是不是那都是他匪夷所思的结果。可就是这样一个作为失败者的缇岚,在她死后这么多年,依旧有无数的人为她的遗志来反抗自己,宁可放弃将息山交付自己去开疆拓土的机会,也要等一个无能的孩子长大来继任国王。


    高瑗……那个只会哭泣的孩子,她明明没有真的想折断她的生命,如若不是那些人非要利用高瑗反抗自己,她其实也很疼爱高瑗的。


    毕竟那是一个蠢笨又脆弱的孩子,戳她脸颊的手指稍微用力都是一种伤害。


    她踏上圣殿的玉阶,手持的灯烛在摇晃中,将她的影子拉扯得如同飘荡的鬼魅。


    从地宫通往圣殿的路,是留给历代国王的,但依旧被她发现了。


    她只能将高瑗囚禁在这里,断绝她与那些人的往来,用孤独来将高瑗养成一个残废。


    毕竟一个残废的人,即便有再多的爱,都不配做一个国王。


    可没想到高瑗也如此的狡猾顽劣,她只能被批惩戒她一下,譬如当着她的面处死那些意欲进入圣殿的人。她看见年幼的高瑗恐惧的眼神,那实在像极了缇岚,她记忆里的缇岚也是那么怯懦胆小的人。


    她以为高瑗会放弃,可等来的却是更狡猾的反抗,可即便如此她都没舍得要了高瑗的命,只是将她送到了中原,打算让她在不通神明的中原人手里吃一些苦头。


    可高瑗却被一个中原人把心占有,竟带着她回来,最后还为她而死了。


    显参停在圣像之下,眼前是一座惨白的玉棺。在息山的隐秘深处,岁月将净化沉淀在原石里,留给后人一座玉矿,息山始祖就以玉饰陪葬,那不毁于烈火的坚硬,有永恒的含义。


    作者有话说:


    当年在公主府,瑗瑗对大家说,想要什么都行,大家都以为她有钱,没想到她有矿。


    第112章 银台香


    显参的手轻轻地抚上玉棺。


    纯白无暇的美玉,触手有温凉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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