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瑗掸了掸指腹的粉沙,支颐着笑道:“你怎么话越来越多了?之前在中原,你都没有说这么多话?”


    晚枫颇为委屈地看着苏煦,苏煦亦只是乐得自在饮酒,闻言过来才劝和道:“我们背井离乡的,多不容易,话多一些不是罪过,国王还请宽宏大量一些呢。”


    晚枫哭笑不得,这哪里是什么话多话少宽宏小气的事情,这分明就是大战在即你死我活!若一旦失败,公主要怎么办?姑娘又要怎么办?


    越是这样大战临头,这两个人便越是平静,倒显得下面的人悬心担忧得过度了。


    高瑗疲惫地揉了揉眉心,依偎着苏煦的肩膀,忽然问道:“连称和西乞怎么样了?我把她们交给你,你有在好好教吗?”


    晚枫叹了口气,道:“连称天资倒还不错,西乞未免资质平平,我也是尽力了的。”


    “一个能用就够了。”高瑗微微低垂眼帘,“叫她们过来吧。”


    显参回到封地的城中之后,迅速派人将自己的信物送往各部族,细数高瑗的种种罪行,拉拢各部族老加入自己的盟军。


    然而正当她等待这些族老们的回复时,却发现自己城中的粮井尽数空荡,息山人掘井储粮,大城中往往能堆积一年所用的粮草,垒起城墙便往往能抵御旷日持久的进攻。可一旦缺少粮食,那这座城池便会在旦夕之间化为她的亡命之处。


    显参愤怒地扯来家奴质问,那家奴颤巍巍地说,她出征之后国王便以供神的名义做了一次祈祷,是天神要城中的粮食去供奉,显参愤怒至极,脸色愈发阴暗。


    天神。


    在息山,再也没有比天神更好的借口了。


    古往今来,掌握了对天神意旨进行解释的王室,化身为天神在人间的象征,用权力与神谕同时主宰着这片土地。


    当年传承王位的时候,明明她拥有太多比缇岚出色的禀赋与能力,她们的母亲,那被称颂圣明的国王,却还是选择了缇岚,不顾她的失望与质问,将这一切解释为天神的意旨。


    那懦弱而愚蠢的缇岚,对人性的恶毒没有一丝抵御的能力,她哪里懂得要如何守护一个国家?她厌恶战争,又如何为息山开辟疆土?那不过是她们那身为国王的母亲对自己的厌恶驱使下的偏心而已。


    她喜欢顺从又温和的缇岚。


    所以她只能用天神去杀了缇岚。


    但这依旧不能让她顺遂,无论如何祈祷占卜,那天神总是在反对她来继承王位。


    那些拥护缇岚一脉的守旧部族,联合具有通神资格的大少祀官风合与越苓,宁可去等一个高瑗一个无知孩子长大,也不愿将息山的国运交给她来开疆拓土发扬光大。其实她们不过是受了缇岚的恩惠,想要一个更好摆布的傀儡而已。她花了那么多的心思,将缇岚逼死,将高瑗囚禁,找到了埋藏地下的宫室,连只在历代国王之间秘传的禁药她都炼成了,她不惜以战败的代价把高瑗放逐到了千里之遥的中原,欲借中原皇室的手杀了高瑗……


    可到头来息山的国王还是高瑗,那些从未曾向她低下的头颅,在数年之后又低向了高瑗,低向了缇岚的血脉。


    她不信那也是天神的意旨。


    她来到城中的神庙占卜,反复三次都是天神冷漠的诅咒,愤怒之下她命人将圣像淋上火油,一把火将这个神庙付之一炬。


    她不再信任天神,她手中还有军队,还有战备武器,还有一颗札兰版珠思。


    她当年输给缇岚也就罢了,她不信到如今还输给高瑗一个小孩子。她派人到中原去,想请中原的皇帝帮助自己,毕竟若有中原的武力相助,攻破王城亦不在话下。然而回来的使者却说中原皇帝拒绝接见,据说她是继位没多久就生了病,无心也无力,也不该牵涉别国的王位。


    显参咒毒地唾骂那个该死的中原皇帝,她清楚这分明就是苏徽瑜在坐山观虎斗。


    从和她合作的那一天开始显参就知道这无异于与虎谋皮,那个同样野心勃勃残忍无情的中原皇帝,可是踩着自己亲人的性命登上的皇位,在没有万全的把握之前,怎么可能轻易折损自己的兵马?


    接到她信物的部族族老也相继给出了答复,南方的沮陈最先响应,随后隈名部的族老也加入了讨伐国王的盟军。显参为了补充兵源,又将俘获的奴隶尽数释放为平面,编入军队,预备攻城对阵时放在最前面冲杀。


    她同时也让人向高瑗送去讲和的条件,以此来瓦解她的军心,言下之意是,只要高瑗愿意停止对她的围攻,那她依旧奉高瑗为息山的国王。这无疑被高瑗回绝了,并让人送去更为诱惑的条件,只要显参愿意投降自尽,她会考虑在缇岚宫下设一个土丘给显参,用以陪伴缇岚的灵魂。


    作者有话说:


    显参啊,有没有可能,天神不选你是有原因的呢?


    再悄悄更新,再惊艳所有人,耶


    第107章 驭兽


    和谈破裂自然在意料之中,但大战在即依旧人心惶惶。


    苏煦虽经历过宫变,也深受内乱之害,但她到底不曾亲眼目睹这样生死以已的战争,更对这场战争的结果感到恐惧。


    她很清楚,一旦高瑗失败,显参一定不会放过她。


    她自然有陪着高瑗同生共死的勇气,可高瑗是她最爱的人,她唯恐她走向失败的结局。


    但这种话是不能对高瑗说的,甚至不能对任何说,说了就是扰乱军心,说了就是对高瑗的亵渎。


    这些日子高瑗一直忙于备战,最在意的就是那批吩咐工匠打造的器械,故而也有些没顾得上苏煦。


    其实这原本无可厚非,更加算不上是什么冷落,身为国王的高瑗要应对的不仅是与显参的私怨,更是国臣的叛乱,那是战争,失败的一方会经历最惨痛的一切,即便战争的双方已是这世上最后的亲人,也不能改变其中的残忍,她有哪里顾得上一点私情?


    何况苏煦并未向她索取关怀。


    但高瑗还是很快感觉到了苏煦的忧愁与怅惘,并决定要哄哄她。


    夜里,明月高悬,花影婆娑,高瑗难得露出些调皮的情态,提着衣摆走下台阶,伸手就捂住了苏煦的眼睛。


    然而下一刻,她的笑容凝在面颊,只因她的掌心触到了苏煦的泪,有冰冷而湿润的感觉。


    她有些惊诧,苏煦却已然伸手抹去眼角的泪痕,回眸看她:“瑗瑗?”


    高瑗伸手替她擦了擦眼泪,将头伏在她的胸膛:“阿煦,你怎么了?为什么这样伤心呢?”


    苏煦低声道:“今日……是我母亲的祭日。”


    那个在一场处心积虑的宫变里,死得不明不白的母亲,苏煦恨她杀死了庄蘩芷,恨她一味地偏袒苏徽瑜,可当她真的死去,连尸骨都没能相见时,苏煦全部的心思,还是止不住地向为她伤心汹涌而去。


    高瑗也有些恍惚,原来已经过去一年了,那离她第一次见到苏煦,就已经过去两年了。


    漫长或是短暂,似乎都不能贴切地形容她们的爱情,只是一切都发生了太多的变化,她们固执地不去向命运哭泣,却还是有私心期盼着那段日子不要离去,或是能够重来。


    在那一间小小的别院里,有着欢声笑语,有着许许多多青春美丽、千娇百媚的面孔,高瑗会等着苏煦回来,而苏煦只要想到她在等自己,就恨不得快马加鞭地赶回来。


    光阴在日升月落中轮回得缓慢,甚至是毫无踪迹,却又在此时悲剧一样地告诉她们,那些美好的年华都不在了,留给你们的只有战乱与飘摇的命运和未定的战局。


    也难怪苏煦会感到伤心,人在最脆弱无助的时候,本能地会想到那些在自己的生命里留下过爱的人。会侥幸一样地想,如果她们还在,自己是不是就可以不受这么多的苦楚……


    “她在我小的时候,其实也是很爱我的。”苏煦道,“那虽不是平民之家其乐融融的爱,却也让我感觉到幸福,知道自己不是孤独的,甚至是苏颢和苏徽瑜,在那个时候,也都对我很好。”


    后来这些人是如何变得绝情的,这是苏煦始终勘不迫的疑惑,可这些人如今要么已经死去,要么远在千里之外,或是她早已无法触及的云端高处,她们再也不会有机会坐下来说说话了。


    高瑗似也有些动容,仰着头往向夜空的繁星,像是也想到了什么因长久而缥缈的感觉,有一只略有些粗糙的手掌,也曾经抚摸过她的脸颊:“显参……曾经也对我好过。”


    苏煦怔了怔,轻柔地抚摸她的面颊:“我是不是让你也伤心了?自从出了事之后,一直都是你在保护我,我什么都不能为你做,常常都觉得亏欠你,如今又让你在战前伤感……”


    “你为我做了那么多。”高瑗微微叹了口气,“只是你都不记得。”


    苏煦垂下眼帘:“真的吗?”


    “你一直都有好好对我,在周国的国都,在你的公主宅里。”高瑗道,“显参也许是想把我送给苏徽瑜,那样我也许付出再惨痛的代价也无法回到息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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