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苏徽瑜笑道,“用一个奴婢换一个圣女,孤何乐而不为?”


    顾雪衣显然是觉得意料之中了,却难免心生落寞。苏徽瑜吩咐她这两日内再用重刑去拷问晚香,试图从她嘴里逼问些话出来。顾雪衣如是来到千机楼的地下暗室,望着呗一条铁链吊在囚室里、那伤痕累累的人。她伸手在破碎衣衫下露出的胸膛上一按,见晚香唇边渗出血沫,知道是肋骨扎进了内脏里。


    她放眼那一排早用过了数次的刑具,心生疲倦地坐在一旁,终究是什么都没能做下去。


    她支着头,听着空旷囚室中滴答滴答的血滴声,在这间暗无天日的囚室里,连日升月落的变换都无法望到,唯一的光亮只有那片悬在壁上的灯火。


    顾雪衣亲手设计了这座宝阁珍楼,落成之日,外界就在纷传这是皇储与她的示爱之作,一国庙堂的皇储,与江湖闻名的豪族家主,在一场巡幸的夜宴上相识,她以为她们也许会有许多的可能。可这么多年,她只是看着苏徽瑜身负一个又一个隐秘,一日又一日地背离她们初见时那位光风霁月的天家贵胄的影子……她开始怀疑,当年自己所见所思的人,会否只是一场错觉?


    正思量间,一阵轻快的脚步逐渐靠近。


    顾雪衣抬眸望去,浑身黑袍的显参,亮着一双摄人心魄的蓝眸走来。那双眼中毫无情感和欲望,只有一望无际的冷漠和残忍。


    传闻息山以雪山为圣地,以白蛇为神祇,先祖与白蛇交媾,后代生就一双蓝眸。


    “顾姑娘。”显参走到晚香身旁,伸手握住她消瘦的面颊,冷笑着向断裂处施以折磨,剧痛令晚香朦胧之际转醒,幽幽地望了她一眼,再度垂下了头。


    显参笑了笑,从腰间的金贝荷包里取出一粒青色药丸,顺着血水给她喂了下去。


    顾雪衣惊道:“此乃何物?”


    显参道:“让她说实话的东西。”


    不多时,晚香再度发出几声呜咽,显参抱着手臂,含着笑意问:“你叫什么?”


    回答得虽然微弱,却十分清晰:“晚香。”


    “你的主人是谁?”


    “宁国公主……”


    顾雪衣目光幽冷。


    显参神色讥诮:“是她让你也探千机楼的?”


    “……不是。”晚香的声音低沉微弱,“是我自己。”


    顾雪衣惊诧地问:“为何?”


    “因为……觉得……有愧。”


    显参皱了皱眉,显然没能理解这句话的意思:“你愧对什么人?”


    “公主,与高……姑娘。”


    显参又问:“高姑娘是谁?”


    “息山……圣女。”


    显参的目光霎时森冷:“高瑗她真的失忆了?”


    “……是。”


    显参再度露出笑容来,似乎已隐约窥见了一些结局。


    顾雪衣便问:“你夜探千机楼的当晚,究竟发现了什么?”


    这一次的沉默要比之前的都要长久,似乎是她的意识在与药力对抗,深知不该说,却被操控着不由自主地交代:“……皇储勾结……息山土司。”


    显参轻声嗤笑:“做窃听的老鼠也要灵光些,不然只有一无所获还要被抓住的份。”


    顾雪衣也放下心来。


    药力只能维持很短暂的时间,但足以向苏徽瑜回禀之后,顾雪衣也就不再追问。


    她更加不想与这个息山土司共处一室。


    将事情原委复述给苏徽瑜后,苏徽瑜显然有些意外,大约是怎么也没料到,苏煦竟还有这么一个痴心的下属。只是再痴心也是无济于事,她们都要为这份痴心所败,付出最惨痛的代价。


    约定的当日,相会在大青龙寺,苏徽瑜提前命人驱赶了寺中众人以免不测,留给苏煦与高瑗的只有一座空旷幽静的寺庙。


    “瑗瑗。”苏煦在车中揽着高瑗,轻轻吻了一下她的眉心。


    高瑗回以一笑:“别怕。”


    “有瑗瑗在,我不怕。”


    高瑗心中却想,我只想你没有我的时候也不要怕。


    顾雪衣带着重伤的晚香,提早一刻等在了那处约定好的禅房里,苏徽瑜则在禅房墙后的密室中静静地听着发生的一切,不多时,是苏煦亲自抱着昏死的高瑗进来。


    交换是一个很简单的过程,她们各自将人放下,走向对方所在的地方。但顾雪衣不曾料到苏煦会亲自过来,甚至是亲自将曾和自己有过感情的人,用来交换知道自己密情的下属。


    “宁国公主。”顾雪衣问,“我听说你曾经很喜欢她,如今你就这样抛弃了她吗?”


    苏煦怔忡地望着怀里昏睡的高瑗,只是问:“苏徽瑜只是让你来?她不怕你再也回不去吗?难道你也是被她抛弃了吗?”


    顾雪衣强硬地否认:“多说无益,请公主遵守诺言,想必便能得偿所愿。”


    苏煦将怀中的高瑗放在藤床上,与顾雪衣同时对面而行。晚香气若游丝,浑身几乎不见一块好肉,躺在地上时身体还在不断渗出血水。


    苏煦目光一暗,默默将她抱起。


    对面顾雪衣也已将高瑗抱在怀中,这一刻她甚至有些怜悯怀中这个睡得安静的人,不知她在睡着前被怎样对待过,却清楚知道她的结局。


    这时苏煦已然站起身来,忽然问道:“顾姑娘在江湖自由快活,究竟是怎样的利益诱惑,才愿意涉足朝堂,供苏徽瑜差遣驱使?”


    顾雪衣神情傲然,道:“利益何足驱使我顾雪衣?”


    苏煦目光如炬:“难不成……竟是痴心一片?”她不待顾雪衣回答,继之以一声冷笑,“苏徽瑜能懂得你的痴情吗?”


    “便不劳公主担虑了。”顾雪衣道,“也许待息山圣女醒来,她也会有和我一样的感悟。”


    “不会。”苏煦道,“晚枫,进来——”


    她一声令下,即刻有一道身影破窗而入,直向顾雪衣而去。顾雪衣却一把掐住高瑗的咽喉,令晚枫不敢近身。


    昏睡中的高瑗似乎全无知觉,根本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顾雪衣道:“宁国公主既不肯遵守诺言,便也不要想能带走那位臣属了,只要再有人妄动一步,我就……”她的话音戛然而止,背部不知为何窜上一阵剧痛,当时便将怀中的高瑗丢在了地上,整个人浑身麻痹不已。


    暗墙后的苏徽瑜立即推开机关,命埋伏在其中的护卫将二人团团围住。


    苏煦冷眼相视,骨肉亲情终究是形同陌路,她反而不再有一丝哀戚。


    然而失去顾雪衣的战力,这些护卫尽管人多势众,却根本不是晚枫的对手,何况缠斗之际另有两个蒙面人,从窗外投来一阵刺眼刺鼻的迷烟,待众人在涕泗横流中能够视物时,苏煦等人业已不见了。


    顾雪衣动弹不得,迷烟投来时甚至无法遮掩口鼻,因而中毒最是严重,已然神志不清。


    苏徽瑜只得吩咐人将她带去医治,恼恨非常地注视着苏煦大敞的禅房木门。


    这时,她的目光忽然被一道五彩斑斓的颜色所牵住,落在了那玫琉璃瓶子上。


    她将瓶子拾起,注视其中鲜红的药丸,心头隐隐跃起一个念头……于是下令不再追赶。


    在无人注视的角落,一条通体雪白的小蛇,悄悄顺着窗缝爬了出去,落在了隐蔽在树上等候的越苓腕上。


    御蛇术只流传在王室继承人中,即便身为少祀的越苓也无法触碰,此时忍不住欢欣雀跃地摸那小蛇的头,夸了好几句聪明的好孩子,随即翩然跃入林中不见。


    作者有话说:


    今天一口气要更很多,谢谢大家


    第89章 血祀


    越苓依依不舍地将小蛇还给了高瑗,为了表示奖励,高瑗让那条小蛇用身体表演了一个打结给她看。


    风合帮忙处理着晚香的伤势。


    高瑗看着有些不放心的苏煦,安慰道:“风合的医术比我好很多,别担心。”


    然而晚香的情况却不乐观。风合检查她的伤势,发现有两根肋骨都被打断,身上的鞭伤棍伤都被叠过烧红的铁条烙去,早已感染发炎。


    高瑗捧着她断了两个指甲的左手,神情哀伤地擦了擦上面的血污,吩咐赶车的晚枫一路不停的往风合所住的民舍去。


    从息山带出的秘药被悉数用在晚香身上,高瑗用近来收集到的原料又炼了一批出来,傍晚时分从炼药房走出来,她浑身不是烟就是火,甚至还有些不知何时留下的擦伤。


    苏煦哪里都帮不上忙,只能和晚枫两个一起凄凄惶惶坐在庭中,望着天上的月亮直到三更。直到高瑗出来,她连忙迎上去,拿帕子擦了擦高瑗的小脸。


    高瑗问:“怎么不进去?”


    苏煦道:“你的……两个人在忙。”


    “没事的。”高瑗道,“风合会去医治,就证明不会出事。”


    “可她还是为我受了那么多的苦。”苏煦道,“自从上次回来,她的身体就不是很好,如若我早些放她走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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