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没想到等来的却是被灭口的结局。


    在生死面前,什么身份,什么自由,都已经是空谈了。


    “我要你的命做什么。”高瑗淡淡地看了她一眼,看她满头的冷汗与脸上的泪痕交错,忍不住从袖口取出手帕,轻轻地替她擦拭了一下。


    眼泪对高瑗来说是很少能见到的东西,她从来没有用眼泪祈求过什么,最声泪俱下的那一瞬她依旧没能挽回那个人,此后的岁月里她就不再落泪。


    但一个人能流这么多的眼泪,也许还是很伤心的,她也不能无动于衷地看着,只好低声地安抚元秋儿:“好了好了,我既然将你带回来,就是要救你性命的。只要你乖乖听我的话,我自然会放过你,让你好好活下去……”


    元秋儿惶惑地望着她那双凄迷又冰冷的眼眸,竟在其中看到了一丝怜悯的神情,仿佛抓到了什么救命稻草一般,连连哀声求道:“我……我要怎么做……不……你要我怎么做都行!求求你,千万不要让我死……”


    高瑗的唇角牵起一抹轻柔的弧度:“那就好。”


    ——————


    见到高瑗一切平安,揪心了一日的清漪与粉黛终于松了口气,粉黛扯着她的手贴在心口叫了一声又一声的如来。


    高瑗瞧着她那副虔诚的样子,不禁笑道:“谢谢你的如来,我什么事都没有,一切都好。”


    清漪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她几乎是捏了一把汗,“公主还没回来,知道这个消息,只怕是要急死了。”


    粉黛笑了笑:“公主回来看见你平安无事,心里头大起大落的,还不知是什么样呢。”


    从行宫领宴回来的苏煦在听到消息的那一刻就马不停蹄地赶回公主宅,一路上都在惊惶中度过,那不到半个时辰的路程好似足有她一辈子那么漫长。


    树影婆娑,高瑗独自坐在堂前,望着夜色朦胧中天心的圆月。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牵动着她的神思,高瑗不知为何,在还没有见到苏煦的时候,就已然出于本能地站了起来。


    她并不喜欢等待的滋味,从小到大的每时每刻都在孤寂当中等待,也曾天真的以为只要等得足够久,离开的人总会回到她的身边,但等来的终究只是失望而已。


    到了今时今日她依旧在等待着,却是心怀希冀地在等。


    因为她知道,这一回她等待的人会来到她的身边。


    人就是靠着这些希冀才能活下去。


    苏煦登上堂前,见到高瑗就站在灯影深处等着自己,恍然觉得这也许是上天赏赐她的美梦。她几乎是冲到了高瑗的面前,将人一把抱到怀中,力气大得像是要将高瑗揉到自己骨血里。


    高瑗拍了拍她的背,低声道:“我没事,我没事的,不用担心……”


    苏煦还没开口,眼泪就已经落下了。


    她这辈子最重要的人,都是在一个转身之后就再也回不来了,她唯恐高瑗也是如此。


    高瑗要比她沉静得多,短暂的拥抱之后,还有许多未了的事情。


    宝锦的毒已然解了,人虽然还很虚弱,但并不妨碍她来听一些真相。


    高瑗让人将元秋儿抬到了淇园,清漪已然提前驱赶了淇园的下人,正在喂宝锦喝一盏补气归元的参汤。


    宝锦惶然地望着坐在对面的苏煦与高瑗,看她们的神情,大约是已然知道了什么。她羞愧而恐慌地低下头,久久地未能发一言。


    高瑗看她的脸色虽然苍白,但人还算有精神,随即命人将元秋儿带了进来。元秋儿伤了一条腿,人还不能行走,高瑗用夹板固定之后,是让人拿担子抬进来的。


    宝锦一看到元秋儿便彻底明白,她所做的一切他们都知道了……这是再告诉她们她是迫不得已,只怕也无人会相信了。


    她不再喝那盏参汤,起身咬牙跪在床上,低声道:“公主……”


    苏煦的眼眸微微颤动,像是被这种陌生的称呼伤害到了。


    她与苏徽瑜、与苏颢,甚至与皇帝……向来都是用这样规矩而疏离的称呼,陛下与殿下……但明明从出生的那一刻她与她们就有分割不了的血亲,那分明应该是母亲与姐姐……如今宝锦也学会了,在她以为一切都无法挽回的那一瞬,所有的亲情就都只能用这句公主终结。


    高瑗道:“宝锦应该认识她?”


    宝锦低垂着眼眸,眼下一片浓重的青色:“认得。”


    “那么有些话,你最好听她也讲一讲。”


    宝锦颇感诧异的望着她。


    苏煦用了很久的时间来听这些。


    包括元秋儿是怎样被苏徽瑜收买,以除奴籍的诱惑让她在自己的公主宅中做内应,她又是如何按照苏徽瑜的吩咐,与她一起诱导宝锦,以为苏颢报仇雪耻的名义来陷害自己。她们甚至逼迫宝锦仿照自己的笔迹来写联络东宫率府的手书,藏匿在她的书房中,只是那份手书最后被先察觉出事态的高瑗烧毁了,也在皇帝面前为苏煦洗脱了一些罪名。


    当然,这其中也包括她奉命毒害宝锦的罪孽。


    但这样环环相扣的阴谋,险些让苏煦不得翻身的诡计,最初竟是利用了一个孩子的仇恨。她还那么小,还没能体会到这世间情感的可贵,还没有挥霍国她的天真与纯净,却先学会了仇恨。


    苏煦的心中浮起难以形容的哀恨。


    其实在很早之前她也是这样,甚至在这样模糊的仇恨中活了二十年。世态炎凉或是落井下石,她都亲眼见过,皇权的残忍,皇族的无情,政客虚伪的脸,或是众生愚蠢的讥讽与嘲弄……她以为自己蛰伏其中,有朝一日可以报复这些人,只有在报复中才能寻求到一丝慰藉。


    现在同样的悲剧又落到了宝锦的身上。


    交代完一切的元秋儿被人带了下去,清漪也离开了。


    知晓真相后的宝锦仓惶地跪在床上,一时难以在这巨大的阴谋与残忍中恢复哪怕分毫理智。


    但高瑗要做的已经做完了,剩下的她选择交给苏煦,是原谅还是遗弃都由她来决定。


    她站在淇园的竹影斑驳中,等了苏煦很久。


    月华如练,月明千里,此时息山的月色或许也是如此静美,就像很多年前,妈妈抱着她,告诉她她是息山的明月,是上天的宝物。


    风合与越苓的出现轻易就将她带入纷繁的往事中,她很快就想到苏煦,想到她思念庄蘩芷的梦魇,原来她们都一样失去了生命最爱自己的人。被遗弃在回忆里的苏煦也许早已不被人疼惜,但她还是慢慢地学会了把心交给自己。


    高瑗教会了苏煦爱,然后被苏煦用爱来呵护。


    竹林摇曳出簌簌的轻响,高瑗回过头,却是独自提着一盏流苏明灯的苏煦向她走来。她回眸与她对视,灯下的容颜皎洁而温柔。


    她牵上苏煦的手,要带她回去。


    但苏煦没有动,而是用那湖水一样幽深的目光,在月色下注视着她。


    高瑗低垂着眼睫:“为什么这样看着我?”


    苏煦心头乱如翻涌的波浪,面色却几乎露出古井一样的深沉。


    “你都想起来了,对吗?”


    作者有话说:


    瑗瑗:给我报一个演技培训班好不好。


    第82章 当然喜欢你


    高瑗的眼睫微微一抬,那幽深的眼眸里像是呈了一池的深水,漾开波纹的一瞬,就击碎了苏煦仅存的全部镇定。


    夜色是那样漫长又无限地流淌着,高瑗凝着她的眼眸,不知该说什么,她还没开口,苏煦的脸颊就已然滑落一滴泪水。


    高瑗伸手去触碰,发觉那眼泪竟是滚烫的,她怔忡地望着苏煦,轻声道:“你怎么哭了?”


    苏煦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嘴上却说:“才没有。”


    “明明就有。”


    “被你气哭的。”


    “我并没有惹你生气。”高瑗说完却想,如果没有第一时间告诉她自己已经想起来这件事也算,那自己还是有错的,“对不起。”


    苏煦发出一声哽咽似的叹息,一把将她抱住。其实她根本就不会怪她,她能怪她什么呢,她恨不得把她放在心里,一时一刻也不要分离……


    “你记起来就好……记起来就好……”她抱着高瑗,一遍遍抚摸她单薄的身体,“瑗瑗,瑗瑗……”


    高瑗轻轻地笑了一声,从前就觉得她这人好哄,如今更是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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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瑗恢复记忆的真相,短暂地成为了只有苏煦一个人知道的秘密。


    但哪怕高瑗一遍遍地追问苏煦究竟是怎么发现的,她就是使坏一样不肯回答。后来高瑗再也不问了,苏煦又在夜里咬着耳根求她多问问自己。


    恢复记忆的高瑗要比那个懵懵懂懂的高瑗冷漠许多,不会眼睛泛着光亮地凑在苏煦面前撒娇,但苏煦哪个都喜欢,因为知道现在的高瑗会在夜里偷偷地亲她脸颊,就像之前她们很多个夜晚一模一样。


    高瑗本来就困了,又被她求得烦了,敷衍地问两句,人就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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