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后不会了。”苏煦拿来消炎的花露给她涂了些,吹了吹,继续哄道,“不疼了好不好?”


    “嗯……”高瑗低声说,“不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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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日后的上午,出门就是好天气。


    小满时节,天炎地热,夹道商贩纷纷支起了遮凉的棚子,无人时只顾倒在树荫里的席子上打蒲扇纳凉。各色葡萄李子苹果之类堆满箩筐,新打的青梅酿只要三文钱一碗。


    高瑗身上穿着新制的轻纱裙衫,红锦半臂下露出一对纤细的手臂,左腕套着两条琉璃珠子串,右腕上则是一只镶宝石的金镯,看打扮活似的富贵人家娇生惯养出来的孩子。


    她跳下马车,牵着苏煦的手,还不忘扶着帷帽。


    苏煦忍不住笑:“小姐出门要端庄些才好。”


    高瑗才不理她,只笑着说:“要你管呢。”


    晚枫跟着后头做个侍女打扮,听到时愈发在笑意里露出感怀的思绪来,上一次她护送这两个人走了那么远的路,一路上欢声笑语,到最后也都有惊无险,如今虽说境遇相似,可心绪却早已是大为不同了。


    高瑗不明白自己为何要带着帷帽,但苏煦实在求她不要摘,她也只好满足她这么一个小小的乞求。


    她乍走入市井的繁华,几乎要迷乱了眼眸,甚至反而心生畏怯,努力牵住苏煦的手,不想要人潮将自己与她分开。


    苏煦也有许久没有路过天津桥下的铺席买卖之处,回京述职分明还是冬日,一眨眼就已入夏,原来弹指一挥,就过了半年的光景了。难怪古人说似水流年,再往前十年,她路过天津桥下能见到的,与如今也早已不同。


    她握着高瑗的手,直走到桥头卖茉莉花的人家面前,看着老妪给高瑗的手腕系上一串茉莉花,她叫晚枫拿钱,那钱也是一早兑换来的,沉甸甸一荷包,都栓在晚枫的腰间。


    晚枫付了钱,正低头系荷包到腰带上的时候,身后忽然掠过一阵阴风。她警觉地回头看去,却被人群遮掩着,只有一抹灰色的身影瞬间消失在相扣。


    晚枫低声附在苏煦耳畔说了两句,得了吩咐后向相反的反向,慢慢消失在人潮之中。高瑗回过头,刚想分给她们一人一串挂了糖霜的腌青梅,却发现晚枫已经不见了。


    苏煦一人拿了两串,只把上头的糖霜当灰吹了,说:“她方便去了。”看高瑗连着糖霜一起含着,才知道自己闹了笑话。


    高瑗显然并未察觉有人在跟踪她们,伸手替她抹了唇角的糖渍,继续往前走。


    晚枫追到一处巷子深处,那灰衣人眼见前头无路可走,回手劈脸就是一掌。


    晚枫招架了几招,摸出此人身法不是中原武学的路数,倒像是猛兽搏杀出来的狠厉,与她斗了几招,感觉那人渐渐露了疲态,已有要趁机卖破绽逃走的打算了。


    晚枫便向她身体各处关节上锁去,打算将人捉住,正当她反剪了那人手臂时,身后忽然又闪出一道人影,晚枫急将那人搬到身前,却被铺天盖地的药粉迷了眼睛,慌乱中怀中人向她肋下重重一击,挣了束缚逃之夭夭。


    晚枫抹了抹脸,发觉那不过是普通的香粉,恼得灰头土脸地去找苏煦。


    苏煦正陪着走累了的高瑗在糖水铺子前躲太阳,高瑗喝了碗甜浆,远远瞧着晚枫垂头丧气地回来,身上像是到滚了一层白灰,凑近了闻又闻到其中的香气,忍不住笑道:“你铺那么多的粉是怕晒坏吗?”


    苏煦只看了一眼,大约知道发生了什么,只道:“她要去南曲班子唱戏。”


    “唱戏?”高瑗还没听过唱戏,“什么是唱戏,要唱什么呢?”


    “唱醉打山门。”苏煦赏了条板凳,晚枫哪里敢走,直说自己站着凉快。


    “为什么要打山门?”高瑗问。


    “因为打不过人,只能打门。”


    高瑗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抛给晚枫一个信任的目光。


    晚枫简直无地自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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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里高瑗在泡澡,苏煦替她挫澡豆时,只要看见青了一块的地方就会放轻些力道。


    高瑗把半张脸埋在水里,咕噜咕噜地吐着水泡。


    苏煦笑着道:“瑗瑗,不要这样,呛到水怎么办?”


    高瑗抬起白净的小脸,眼睛睁得宝石一样圆溜溜的:“你们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苏煦心想也不知是哪件事,嘴上只说:“为什么这么说?”


    高瑗问:“我看晚香和晚枫近来都躲着你,是不是她们做错事了,被你训得难过了?”


    苏煦没想到竟是这件事,只冷哼一声,道:“她们是越来越没用了,哪日里一人打个二十鞭子紧紧皮就长记性了。”


    高瑗显然觉得太残暴了,摇了摇头:“你怎么能这么凶?”


    苏煦当然是吓唬她的:“那你说怎么罚她们?打手板还是划脸?”


    高瑗缩着肩膀,越听越觉得不像话了。


    “你温柔一点。”


    “我哪里不温柔?”


    高瑗终于找到占理的地方了:“我身上都没有好地方了,也不知道之前我是怎么受得了你的。”


    苏煦亲了一口她湿漉漉的肩膀,轻轻地用牙齿研磨一下:“我今晚温存些给你看嘛。”


    高瑗动心了。


    但温柔自然也有要命的方法,前半夜里高瑗还能咯咯地笑,后半夜干脆就要哭了。她抬手挡着脸呜咽,苏煦就把她的手腕按在头顶,先亲胸口,再亲手腕,最后含着她的眼泪珠子说:“瑗瑗,是不是喜欢?要是不喜欢做什么咬着不放呢?”


    又说:“瑗瑗,你脸颊好热,和里面一样热……”


    高瑗听得快要死了,苏煦将她脚腕搭在肩上:“瑗瑗,你真能哭,哭得都湿了。”


    高瑗最后只能肿着眼皮说,不要温柔了,再也不要了,还是粗暴一点待我好了……


    苏煦却坚韧不拔地回绝了,要温柔就要彻夜的温柔。


    作者有话说:


    女人三十如()似()


    第78章 梦魂


    高瑗又梦见那条蛇了。


    缠绕在她的身体上,却并不冰冷,力道很温柔,像是慈爱的长辈在关怀一个懵懂的孩子。


    但高瑗还是吓醒了。


    她醒来时看窗外的月色,似乎比昨夜更加皎洁,暗紫色的夜幕低垂着,只能听到无边夜色里一声一声的蟋蟀鸣叫。


    她低头看向怀里的苏煦,正齐胸压着被子,露出雪白的寝衣,侧身睡得很熟,听到她的轻柔的喘息,会让高瑗知道这一切都是真实的。


    这时她才能确定方才的虚空只是一场梦魇。


    苏煦听到过她梦中的呓语,但她一直都没有告诉苏煦,自己也听到过她梦里的哭泣。第一次听到的时候,高瑗是手足无措的,她没有见过这个人的眼泪,或是已经不记得她的眼泪也许曾经的高瑗走入过她的梦魇,但现在的高瑗什么都不记得。她茫然地想要安慰苏煦,却连她梦里呼唤的人是谁都不得而知。


    说不伤心都是假的,可伤心却又无济于事,高瑗只能这样一夜一夜地抱着她,在她向梦中哭泣的时候告诉她,要叫瑗瑗,要叫一个在你身边的人,这样才能有人安抚你。


    醒来之后这些哀愁和伤心就会消失,她们不会对任何人露出自己虚弱的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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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宫里近来频频传出皇帝对宫人兰猗的宠爱优渥,内廷皆呼之为“夫人”。能在内廷宫人口中被如此称呼的,从前只有李素以一个。


    盛夏以来皇帝皆在行宫避暑,一应朝会奏报皆迁往行宫,就连素日宠信的僧道也伴驾为皇帝讲经说法。


    但这些貌似都已然与宁国公主苏煦无关了。


    传闻她只是日复一日地在家中,对着自己失去记忆的宠儿,用情地耽溺在声色之中。皇帝听问后下诏安抚过一次,苏煦入行宫谢恩,态度要更胜从前的恭敬谨慎,只是满眼空洞,似乎连魂魄都衰沉了。


    夜雨霖铃,皇帝的梦魇也在加重,唯有服用红丹才能安睡。这些日子尽皆是兰猗在服侍,这个女子温顺婉娈,美好而不自知,惶恐于帝王之爱,不敢有丝毫僭越。她小心翼翼地回应皇帝的话语,眉眼含情脉脉,那是皇帝最喜欢的神色。


    梦魇醒来后的皇帝会不自觉地想到庄蘩芷。


    大约是三十年前,庄蘩芷也会对她露出这样的神色。那是对心爱之人才会有的爱慕与依恋,是心智再强大的人都会不由自主流露出的感情。


    但庄蘩芷太不懂得进退,不明白她拥有的一切都来自自己的恩赐,她的性情那样高傲,根本不愿意为皇帝的意志动摇自己的心,甚至还要皇帝来迁就她的志向,她的理想,她的心思……她能迁就庄蘩芷一次,两次……但不意味着能够用她们之间少年时相知相许的爱情永远包容她。


    但她……明明也没有真的要她死。


    兰猗倒了一盏芙蓉清露,跪在御榻前服侍皇帝喝了半盏,灯火摇映下,皇帝的眼下一片乌青,鬓间苍白的发丝更加繁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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