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瑗下了马车,有些疑惑,宝锦牵上她的手:“瑗瑗,我们进去。”
高瑗跟她踏着石阶向上去,门口自有僧人迎接,合掌施礼时,高瑗回眸望了望布满苔痕的青石阶,宝锦却已又叫了她一声:“瑗瑗?”
高瑗低下头。
“我们进去好不好?”
“好。”
高瑗觉得周遭安静得出奇,她抬头看林间腾跃的山雀,低头又能看见花丛里窜出道黑影的松鼠,好似都在绕着她不肯走,却又怯怯地不敢近人。她脚下一顿,望着天上盘旋低鸣的黑色乌鸦。那乌鸦宛若一团飞舞的墨色,在高瑗的心头掠出一道漆黑的阴影。
高瑗有些奇怪,不知为何,自从踏进这里,心里总是莫名的恐慌。
宝锦也在不知不觉间松开了手,她叫了一声那是什么,人就越走越远,待高瑗回过神来,就只剩她一个人了。
她连着叫了几声宝锦,不见有人回答,心里却有些担忧,这要是把宝锦弄丢了,那孩子会不会有危险?她沿着前路走,蜿蜒的雨花石小道的尽头是一面青砖屋墙。
高瑗听见里头有人私语,却听不清说什么,便顺着回廊走到窗外,敲了敲那支开了半面的回字纹窗。
里头很快有人将窗子支开。
从那扇窗里缓慢地露出一张如珠似玉的面庞,眉眼与苏煦有三分相似。
那人先是一怔,而后便露出一副喜出望外的神色:“瑗瑗!”
高瑗眉头微微凝起,不知所措地注视着这人。
“我是徽瑜啊!”那人缓缓向她伸出手去,“瑗瑗。”
作者有话说:
苏煦:已吐血。
第74章 两个爱哭鬼
微摇看着那陶罐子里盘着的两条二指宽的白蛇,当时就要吓昏过去,靠着微摇的肩才勉强定了定心神,为难道:“我也不会做蛇羹,你快拿走……”
粉黛盖上罐子,轻戳了一下她紧绷的眉梢:“胡说什么呢?谁要吃那种东西。”
“那你弄这么两条蛇来做什么?”流萤道,“小心罐子收不紧,爬出来咬你。”
“这蛇没有毒。”粉黛道,“卖蛇的那个瞎子当面叫蛇咬了一口给人看的。”
“那你弄这两条蛇来做什么?”
粉黛道:“就这两条东西要我三百贯,清漪要是不答应我从公家的帐,就让瑗瑗贴补我好了。”就要她六百贯,反正瑗瑗也不认得六百贯是多少。
“那你弄这两条蛇来做什么?”
粉黛挑了挑柳叶细眉,颇有些嫌弃她这些没见识的朋友们:“告诉你们吧,瑗瑗她……会玩蛇!”她看着那陶罐子,又看了看同伴两个人四只眼睛呆若木鸡的样子,得意道:“我亲眼看见的,好像还会和蛇说话呢!我想那必不是她来中原学会的,多半是和息山有关,就想能不能试着让她记起来这些。”
微摇虽觉得不大靠谱,但又想,只要蛇无毒,最多就是咬瑗瑗一口。
流萤想,那不得把瑗瑗咬得掉眼泪,那这两条蛇能不能活到看第二天的太阳也都未可知了。
二人浅浅对视了一眼,决定这个艰巨的任务,交由粉黛一个人来办,她们皇上继续抓住瑗瑗的胃,给她挂好看的璎珞算了。
“瑗瑗!”
苏徽瑜将人带到禅房内,满面欢欣之色:“我终于见到你了!”
高瑗却躲开了她即将抱住自己的手臂:“你是谁?”
苏徽瑜见她这副样子,暗想这些日子来的消息果然不错,这番邦的蛮夷竟真的前尘尽忘,这岂不是上天相助了。
她再度上前一步:“瑗瑗,你身上还挂着我赠你的玉璧,你真的就忘了我吗?”
高瑗低头去看那块宝锦从自己妆台上找到的玉璧。
苏徽瑜从怀中取出一块一模一样的,只是她的那一块却是青玉的,除此之外尺寸花纹尽皆相似。
高瑗有些无措:“我……”
苏徽瑜一副黯然失色的神情:“苏煦从我长姐手里抢走了她的女儿宝锦,又从我手里抢走了你。”
高瑗霎时脸色大变,她摘下腰间的玉璧,沉思了片刻又抬头看向苏徽瑜手中那一块。
苏徽瑜叹息道:“你是息山的圣女,原本就是要和亲给我的,可苏煦抢走了你,还给你灌下了让你失去记忆的药物,我花了这么多周折才见到你,可你什么都不记得了。”
高瑗怔怔地站着,在苏徽瑜即将接近自己的时候叫道:“你不要过来!”
苏徽瑜不得已停下脚步,目光如炬地看着高瑗:“瑗与瑜都是玉璧的意思,我们才用玉璧来定情……”
高瑗脑中闪烁着这两张面孔,那三分的相似竟渐渐地模糊不清,在交错的瞬间化作一道刺眼的白光,像是要涌到她的脑海深处。
她痛苦地拧着眉头,手指几乎摁得那墙壁摁得发白。
苏徽瑜望着她头顶窗间摄入的光束,有细弱的尘埃在其中漂浮,她缓缓伸出手来,按着高瑗的肩膀:“瑗瑗,苏煦到底和你说了什么?是她蛊惑了你对不对?”
“不是。”高瑗猛地抬头,目光冰冷地望着她,“我不认得你。”她松开扶着墙壁的手,向外夺门而出,却在门外的柏树下见到一抹鸦青色的身影。那身影听到动静,慢慢地转过身来,遮到额间的披衣兜帽下,缓缓露出一双与高瑗一模一样的蓝色眼眸,只是更为冰冷与残忍。
高瑗在见到那张泛着阴狠笑容的面孔的一瞬间,脑中的白光化作一把锋利的刀刃,似是直插入她的脑海深处,有漫天的大火腾烧起来,有吞灭一切的光芒,好似在将她的身体也一起焚烧。
不,那不是她的身体,是另一个人,是那个与她血脉相连的人。
“缇岚……缇岚……”
高瑗听到那大火中的有欢呼与哭泣,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她心头烙了一个人的影子,只是回忆就会伤心。
她惨叫一声,在那人让开路的瞬间不顾一切地向外跑,那苍翠的古木或是静谧的花朵都被惊动,不安地瑟瑟摇动着。
大青龙寺的后山山门寻常并无多少行人路过,高瑗直跑到门口处,早已是鬓发凌乱,裙衫上沾满跌倒时沾染的泥土与枯叶,她扶着那门口的大红立柱,跌坐在地粗喘了好一刻,宝锦才慢慢地走过,低声问:“瑗瑗?”
高瑗猛然抬头,好久才看清她的面容,抓着宝锦的手就问:“我……”
宝锦又问:“你是被什么人吓着了吗?”
高瑗怔怔地摇了摇头,声音沙哑:“没有,没有。”她缓慢站起身,不顾身上的脏污,不敢看身后的山门,只是神情仓皇地说:“我们……我们走吧。”
宝锦牵上她的手,却被她掌心的冰冷吓得心悸:“瑗瑗……”她知道高瑗一定是见到了皇储的,究竟是说了什么呢?上一次高瑗就在皇储手里被折磨到失去记忆,这次只怕也不会好过。
宝锦只能一遍遍在心里想,对不起,对不起瑗瑗,我只做这最后一次了,以后都不会了。
回到公主宅时,上上下下早已因为她们两个不见急得团团转,直到门房跑着过来报信儿,苏煦的脸色终于才好看了一些。
她在路上就拦住了高瑗,见她浑身上下简直是一团糟,像是泥地里爬过一次,又到枯枝落叶堆儿里打了好几个滚一样,可她想要开口责备一句,就被高瑗那凄凄惶惶的神情揪得心头发紧,她神色低沉地瞥了一样宝锦,高瑗就已经扑到了她的怀里。
宝锦和高瑗一起进了后堂,一迈进去就撩衣跪下认错。
高瑗却说是她要待宝锦出去的。
苏煦将她摆着正立在身前,将几片叶子摘下去,用手帕擦拭她膝盖上的污泥,只是留了印子怎么耶擦不下去。
“好了。”
苏煦再不忍责怪什么,只是先让人送宝锦回去,又让人准备热水给高瑗沐浴。
而后遣散了所有人,将高瑗抱在自己的膝盖上。
高瑗怔怔地看着她的眉眼,想到那个自称是苏徽瑜的人,她们真的是很相似的亲人,似乎只有最亲近的血缘才会如此相似。
高瑗不能不想到那个人的话。
她也奇怪自己为什么会在睁开眼的一瞬间就相信苏煦的话。
她在回来的路上也曾怀疑过苏徽瑜所说的那一切也许会是真相。
可当她接近苏煦的时候,那种隔着人的身体,两颗心却碰撞在一起的感觉,却在无形之中告诉她这个人是可以依靠的,这种感觉在别人身上都没有,苏徽瑜也没有,她不相信失去记忆的人会错乱自己的感情与感觉。
高瑗低着头,苏煦安慰的话语还在耳畔,说着说着却发现有湿润的泪珠落在自己的手背。
苏煦有些惊愕地看着那从她的脸颊滑落的水珠。
她还能记得之前几次这样一坐一站,要么是自己当着燕笙的面要高瑗道歉,要么是她攥着高瑗的指尖打她的手心,可无论是哪一种伤害,身体或心灵,她都没见过高瑗流过眼泪,一如她时常都会忘记,这个懵懂又纯真的孩子拥有着那么坚强的心智,是一个面对命运也从不哭泣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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