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漪掩面叹息。


    一曲终了,高瑗得意洋洋地看着苏煦,后者终于放下书来,给了个极为中肯的评价:“如听仙乐耳暂聋。”


    她伸手要来那笛子看,见只是个寻常的竹笛,就说:“一定是这笛子不好。只是蘩姨的紫玉笛没了,不然就拿给你,想必会吹得好听些。”


    高瑗皱了皱眉:“蘩什么?那是谁?”


    苏煦显然是有些受伤了的,她慢慢地将那竹笛挂在高瑗的腰间,笑着说:“蘩姨是我的养母啊。”


    高瑗眼中泛出光来:“她在哪里?”


    “她已经不在了。”苏煦低声道,“不在很久了。”


    高瑗见她如此感伤,心想那必然是苏煦敬爱的长辈了,一个人与母亲的血脉相连是最无法割舍的:“那她一定在天上继续爱着你。”高瑗说话间做了个双手合十的动作,闭上眼默默说了什么,再睁开眼时却是神秘兮兮地一笑,“我和她说,现在有我照顾你,你很好,就连烂桃子一样的屁股也快养好了呢。”


    她说完便问苏煦:“你什么时候能好起来呢?我想出去玩,这里的院子虽然大,但是四四方方的,哪里都没意思。”高瑗说罢便幽幽地叹了口气,“她们还不让我一个人出门。”


    苏煦尚被皇帝罚闭门思过,这府上的人当然是出不去的,只是她们也无法向高瑗解释明白,只好软磨硬泡地留住她。


    苏煦怔了怔,从前的高瑗轻易不会踏出府门,甚至一开始的时候连房间都不敢出去,那不知是被囚禁了多少年留下的噩梦支配着她无法走向自由,但如今却因祸得福地尽皆忘记,这多少也算是一种慰藉。


    高瑗继续把玩那管竹笛,鬓间的春花随着动作轻轻地摇动,那双泛着清波的美目流转在苏煦的身上,时时会对她的怅然若失报以一笑,那笑容就是对苏煦最大的安慰。


    一个月期满,苏煦向皇帝递了请罪兼请安的陈情表,皇帝遣李素以亲自宣旨,赐金器绸缎等,解除了对苏煦的思过惩处。


    但同时也将一直在行宫养病的苏徽瑜放回了东宫。


    那日围场的风波,化解亦只在皇帝只字片言之间。此案之后,苏煦虽再度得以重返朝堂,却终日是一副神思恍惚、暮气消沉之状,就连皇帝也在休憩时对李素以感慨:“朕今日看煦儿的模样,倒有些像她临出事那几年……”


    那时李素以正替皇帝整理朱批,闻得此言,惊惶地连几份奏表都失手摔在了地上,扑通一声跪伏在皇帝面前。


    皇帝见她这副俯伏尘埃不敢仰视的恐惧之态,不觉嗔笑一声:“你怕什么?她死了怎么些年,难道还敢怨愤不散?”


    李素以只能想到,在庄蘩芷死后的漫漫长夜里,皇帝在那一次次的午夜梦回中饱受折磨,在几个小人佞幸的谗言下延请大批僧道入宫,名为讲经说法,实为消灾解祸,直到有僧人为皇帝献一座玲珑剔透舍利宝塔,传闻能以此镇压庄蘩芷的怨愤,皇帝才最终得以摆脱梦魇。


    此后漫长的十几年,也再无人能够提及这个从身体到灵魂不被皇帝亲手毁灭的人。


    那样极致的深情终归破灭。


    李素以颤抖着声音,惶惶不安地回答:“奴婢……恳求万岁垂怜。”


    皇帝却似喟叹一般,日渐苍老的眼神难免开始萦绕起故人的身影,即便是至尊的权力也无法阻止那些旧事向自己走来。


    也许属于她的天命也开始消散了。


    皇帝倚着龙床,向那座象牙云鹤宫灯望去:“朕知道自己太过偏私徽儿,太过伤害煦儿,可是朕只要看到煦儿那双眼睛,就会想起她哭着向朕要那个人的情形……那时她还不到十岁,就那么依恋一个与自己毫无血缘的人,将来还不是任人摆布。难道朕一手立下来的基业,就要拱手给一个外姓之人吗?”


    李素以依旧是伏地而跪,不敢也不能回答皇帝的轻诉。


    “朕今年已有五十二个春秋了,如若她还活着……会是什么样子呢?是否也是青丝变鹤发,红颜成鸡皮……她会不会也顾影自怜这年华的衰老,感慨岁月匆匆呢?”


    只是她永远死在了年轻的岁月里,一如那宫墙下淡紫色的朝颜。


    皇帝慢慢地敛去眼中的失意,心绪的难平令皇帝的身体每况愈下,只有在服食过兰猗亲手喂下的红丸方得平复,恢复她君王的威严。她缓缓伸出手,抚摸兰猗那几乎是白玉研出的肌肤,既曰归止,曷又怀止?没有人会明白。


    ———————————————————————————宝锦猛然睁开眼,坐起身时衣裳都被冷汗浸透了,守夜的老嬷嬷披了衣裳就到床前来看,连忙问:“小主人又梦魇了?”


    宝锦近来夜夜难寐,连神思都恍惚了,冷汗浸得一张小脸惨白无光,喃喃道:“嬷嬷,外头还在打人吗?”


    嬷嬷叹了口气,替宝锦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捋了捋两鬓湿漉漉的发:“早就没了动静了。”


    自从前几日,苏煦以看守不力为由,将所有出入、值守书房的下人驱赶到柴房拷问,恰巧被宝锦看到后,这孩子便日日惊醒,独自哭泣。老嬷嬷以为是那拷打的场景吓坏了她,却也不敢对苏煦的处置有何不满,只能安慰宝锦那些下人自己做事不利落,是该当受罚的,且公主也不曾重责多少,问过话后就都放了回去。


    但宝锦显然是另有心事的。


    她几句言语打发了老嬷嬷,独自下了床,聪妆台的匣子底下拿出几张写满了字的宣纸,将灯罩取下,对着火燎烧了个干净。


    那时宝锦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膛,脑中一时是皇储若有深意的怜悯,一时又是苏煦被送回府上时半身是血的惨状,甚至还有养母被驱赶离京前狰狞不甘的冷笑……


    但她最挥之不去的人影,却是那个会第一句先问她冷不冷的高瑗。


    听下人说她人是疯了,如今上上下下所有人都在哄着她,可好端端的人怎么就会疯了呢?


    宝锦想也不敢想,她被带走的一天一夜里究竟发生了什么,就这么被人折磨疯了?


    如果真是皇储所言,母亲和三姨母之间的争斗是不可避免的,那为什么还会有无辜的人受到伤害呢?她不信高瑗能够做出什么伤害了母亲的事情……


    她望着那张书案,就这样一直枯坐到了天明,直到清早一个叠被的下人走进她的卧房,跪在床前向她低声道:“皇储想请宝姑娘于明日午后,将息山圣女独自带出公主宅,带到大青龙寺的后门。”


    宝锦抱着膝盖,身形愈发瘦弱可怜:“你去禀告皇储殿下,就说我不要做了。”


    那侍女微微抬起眼眸,衔着一丝嘲弄的冷意望着宝锦:“宝姑娘这是为什么?难道是害怕了吗?如今宁国公主意志消沉,息山圣女形同疯癫,行事并无什么难度。”


    宝锦却摇了摇头:“我不想做了,我不想再去害三姨母家里的人。”


    那侍女显然早已预料到宝锦的动摇,露出一抹阴毒的笑容:“宝姑娘模仿宁国公主的笔迹出神入化,只是写了那封手敕,就害得宁国公主失宠于帝杖责幽禁。这几日来,宁国公主的亲信大肆拷掠可疑奴婢,足见其恨意难消,若是公主得知伪造敕书的是宝姑娘,到时在万岁面前,又有何人能为姑娘求情作保呢?”


    宝锦脸色惨白,望着那侍女刻薄阴毒的神情,这其中的阴谋,似乎早已超出她的预料:“可你当初只是说,要我照皇储的要求写那么一封信,只是要让万岁教训教训她而已……你们没说是要构陷她!”


    “宝姑娘真是孩子,私调府兵等同谋逆,谋逆可是不赦之罪,怎么能不是构陷呢?”


    宝锦连心都没抓得不再跳动,浑身的血液都快冷透,耳畔依旧只有那侍女的声音:“宁国公主陷害晋国公主之手段何其阴毒,若非是她,姑娘怎会与公主远隔千里不得相见,如何又会沦落至今寄人篱下呢?只有皇储才是怜惜晋国公主、怜惜宝姑娘。若姑娘不与皇储联手,将来东窗事发,以宁国公主之性情,难道会放过一个害得自己沦落至此的罪魁祸首吗?她如今无权无势,害不得皇储,可必然会害了姑娘的……”


    那侍女的手缓缓抚摸上宝锦的肩,温柔得像是母亲的爱抚,却全然没有一丝温度:“姑娘想想与晋国公主的母女之情,想想晋国公主如今的境遇,这一切难道不是宁国公主的手笔?若不是她,姑娘还是公主之女,何必如此看人眼色度日?”


    “姑娘也不要怕,奴婢自然会设法支开旁人,那息山圣女疯癫痴傻,极易轻信于人,如今又是深受苏煦的宠爱之人。皇储也只是要姑娘把人带出来,不过是作弄作弄宁国公主,要她也尝尝失去的滋味而已,不会真的弄伤人的。那毕竟也是息山的圣女,国朝的嘉宾不是……姑娘害怕,大不了这一次做完,将来就再不做了。”


    宝锦怔忡地望着眼前迷离的世界,颤抖的身体在那侍女的言语中慢慢地蜷缩成一团小小的影子。即便春日的暖阳如此和煦,也照不彻、展不开她的忧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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