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嬷嬷起初说公主在养伤,却也不知道是怎么就伤着了,宝锦听了只是一味不言语。后来就又听嬷嬷说,息山来的主子姑娘被人带走还没两日,回来人就害了癔症,整个人都失心疯了。
宝锦这才惶然看着嬷嬷问:“癔症是什么意思?”老嬷嬷叹了口气,显然是比宝锦这样的孩子懂得多了:“想是大狱里用了手段,将人折磨疯了,听来往的人说是什么人都不认得了,这连人都不认得了,还不就是失心疯了。”
宝锦想也不想:“我想去瞧瞧!”
老嬷嬷连忙拦着道:“此时过去也无济于事了……”她可怜宝锦这样寄人篱下,好不容易找到个能善待她的人,偏偏又是这么个结局,以今日情势去看,只怕要比宝锦的母亲下场还不如。
“要不……”老嬷嬷道,“还是早些离了这里才是。”幸而宝锦说到底也不是她皇族的血脉,只做个富贵无忧的闲人未尝不是好事,可也得平安活到将来才是。
宝锦摇了摇头,却还是笃定了主意:“我还是要瞧瞧。”
然而宝锦真的去了,也只是远远地看。
苏煦刚刚有了起色,伤势却又反复起来,清漪便让人请了位大夫住在府上,免去往来御医署的麻烦。那大夫也说伤势不要紧,这次的昏厥根源在心绪不宁以致气淤痰迷。
作者有话说:
苏煦:一觉睡醒天塌了。
寂寞空庭春欲晚《春怨》
第69章 重来
高瑗被哄过来的时候,见到的也只是又是一个昏睡起来的苏煦。她茫然地看了看身后的粉黛,这是她醒来时见到的第一个人,本能地会在无助时寻求她的帮忙。
粉黛红着眼眶,轻声哄道:“瑗瑗,可不可以求你去看看她……只是坐着陪陪她就好。”
这个要求其实是有些冒犯的,高瑗不明白,也不理解,那个昏睡在床榻上的人与自己究竟有什么关系,为何要让自己过来?
可当她凝视着那人的眉宇,凝视着那清俊之中深锁的淡淡忧愁时,心头却莫名地生出想要安抚她伤心的念头……似乎这个人与别人都不一样,在她心中悄然占据了一个位置。
高瑗有些伤神又无奈地叹了口气,扯了个胡床坐了下来。
粉黛悄悄地走出去,亲自在门口守着。
苏服的药里多有安眠的成分,也是为了让她少些疼痛的负担,一日里大半都在睡着。但思虑在心,便不是药力昏沉能够医治得了了。
高瑗枯坐了片刻,便觉得无趣,只拿目光上上下下地去看这个人。
苏煦病里憔悴不堪,人也颇为狼狈,这是她此前从未有过的样子。
当年即便再凶险再艰难,也都没有放弃过挣扎。
可皇帝的无情与高瑗的深情彻彻底底地击碎了她,让她一颗心沉入冰封的水底,在漩涡中被黑暗扯入深渊。
高瑗伸手轻轻地摸了摸她的眼角,她想到这个人趴在藤床上来到自己面前,却一见到自己就开始流泪。
但她的眼泪与别人不一样,似乎平添了许多哀怨的意味。
高瑗何等聪明通透的一个人,其实短短数日就已然隐约地察觉,也许她真的遭遇了什么,因此失去了全部的记忆,不然不会连自己的名字都不记得。
而这些人,那些从她醒来就在哭泣的人,也许都在那失去的记忆中存在过,甚至是不可遗忘地存在过。
但这并不是她明白就能接受的。
面对这些人时她的心是一片空白,她不记得她们,不知道她们究竟是谁,没有理由和能力按照曾经存在的方式与她们相处。
她的思绪也乱得很,枕着手臂伏在苏煦的床头,糊里糊涂地昏睡过去。
她睡去不沉,隐约感觉到自己的手被握住了,只是动作很轻,她便没有动。
她知道是那个人握住了她的手。
这样一个在梦里也要向人求助的人,究竟遭受了什么呢?她的心究竟受了怎样的苦楚,才会这么不安、这么哀伤。
高瑗疑惑地想个不停,甚至想到也许是自己伤害了她吗?可她觉得自己不会是这样惹人伤心的人。
“瑗瑗……”苏煦身体忽然发出一阵阵的痉挛,低沉儿沙哑的声音在耳畔徘徊,“瑗瑗……”
高瑗猛然睁开眼,望着她苍白的面庞,发觉她竟是被困在了梦魇中,眉头不安地攒动着,整个人都虚弱得像是会被风吹散,只能握着自己的手挽留着。
瑗瑗……这些日子她听到的所有人都这样唤她,这是她的名字吗?
这个人也这样亲昵地呼唤自己,想必真的就是了。
“我在。”高瑗柔声回应着,伸手安抚着她紧绷的眉头,“没事了,没事了。”她还不知这个人叫什么,只能无奈地安慰着,“我在,别怕,别怕……”
苏煦似乎真的被安抚住了,渐渐地不再呓语,似乎高瑗在她生命里是一道魔力般的存在。
这真是个好可怜的人,高瑗想真是让人忍不住地想要怜惜她。
她枕着手臂,看苏煦渐渐安静了下去,又觉得这个人乖巧得不行,看样子是比自己大一些的,不知道哪里受了伤,一生起病来再坚强的人也会像个孩子。
这里又没有什么人在意她的伤病……只留她一个人这么孤孤单单地趴着,真就更可怜了。
高瑗小心地坐起来,就坐在苏煦的床边,用帕子蘸着清水,细细地擦拭了一下她因为发热而干焦的唇。
苏煦在朦胧中会看见她纤弱的影子,那时她的愧疚和伤心会极致地发作。
后来的无数个日日夜夜她都会懊悔不已,心想为什么自己没有保护好高瑗,让她落在别人的手里那么多折磨。
她也会怨怼,怨怼为什么这种伤害会降临在她和高瑗之间,为什么要让高瑗把自己忘记了?甚至是在她们相爱到极致的时候那么干干净净地忘记了……
可她又会告诉自己,这不是高瑗的错,于是伤心就更加沉重,甚至连哭泣都不知该向谁流泪。
后来一连几日高瑗都会过来,有时是那些人哄着她来,有时是她自己忍不住想过来。
苏煦昏睡的时间也越来越短,有时甚至能在清醒时和高瑗搭一两句话。
但苏煦总是很小心地问一些无关回忆的事情,要么是睡得怎样,要么是用的膳食好不好,身上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她听到高瑗都说很好的时候神情才会有些放松。
高瑗虽然从心底里生出对她的亲近感,但神情看上去还是淡淡的,像是不会融化的霜雪,对谁都是冷冰冰的。
那些旧日里与她欢声笑语的女孩子们都还年轻,都在无数次的尝试唤起她记忆失败后,丧失了再次面对她的勇气。
菊园的女孩子们,包括整个公主宅上上下下后来才知道,这个家里最先接受这个残忍事实的人竟然是公主本人。
她们甚至还在怨怼着上天的不公道,彷徨着不知怎样面对,苏煦却已经坦然接受了这一切。
这些日子她时常望着高瑗的眼眸,想在那陌生的神情中寻求一丝旧日的痕迹,但是没有,事实的残忍就是如此,那些被抹去的记忆再没有了。
可人还在。
她人还好好的,就在自己的眼前,幸而她们都还那么年轻,高瑗又是那么善良的人,苏煦想,也许再一次让她爱上自己也不是什么难事,何况她们最初的记忆里也不尽然就是欢欣的,自己也曾伤害过高瑗,让她受到过责难和难堪,无论轻重多少,无论高瑗究竟有没有记得,那都是自己的错。
苏煦想,如今何不就当作是一次修补的机会呢?让所有的遗憾都从此刻开始弥补……只要人还在,消失的记忆和感情都可以重来。
作者有话说:
苏煦:没事,就塌了一半。
谢谢大家~~~
我们这还是很甜的对不对嘛
第70章 我是不是很坏
清漪揭开苏煦披在身上的薄被,将衣裳的下摆小心地卷起来,露出苏煦那一双伤痕累累的臀腿。幸而是初春,养伤还不是很难熬,伤口结痂之后,那青紫渐渐消去,取而代之得则是一片褐黄色的痕迹,那五彩斑斓的印子,也就是民间所说的“板花”了。
每当上药的时候苏煦总是这样一言不发地窝着,起初要用药酒擦拭伤口时,再疼也没有发出过一点声音。
其实这种可怜的自尊是她最不需要的东西,高高在上的公主也是可以被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就押送到牢狱中,被那些比她粗贱卑陋百倍的狱吏剥去外衫,缚上刑床,挥起沉重的鞭棍一下一下砸在臀腿上逼问刑囚。
从那个时候起她的尊严就没有了,这样只多是惺惺作态的可笑,可她还是就这么憋着一口气在忍。
如果真的要苏煦来说这种恶劣的习惯是源自谁的,那皇帝也好庄蘩芷也好,都是要拿来怪一怪的,毕竟她们两个都是这样的人,从没有人教过她痛了要说出口。
高瑗坐在床头边上搭着的圈椅里,在翻看一些东西,她们说是她之前看过的书,书上还有她的批注,但高瑗翻来覆去都没认出那究竟写的是什么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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