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拨开高瑗的发,见她一侧脸颊红肿不堪,唇角还有一道血污,再往下看,颈上却是一道已然发紫的泪痕,“她们要勒死你!”粉黛惊叫道,“瑗瑗!瑗瑗!”她抱着高瑗就哭起来,“你死了可要我怎么是好呢!你不要死好不好!”
高瑗本是一时的昏沉,被她嚎啕大哭的动静吓得慌忙睁开眼,拍了拍她的肩,“我……要被你勒死你……”
粉黛猛然听见她还能说话,连忙松开手,却见高瑗抬起手来,轻轻地擦了擦自己眼角的泪痕。
那么滚烫的眼泪,那么鲜活的生命,如果都要遗忘,又为何要叫她拥有呢?
高瑗心头泛起苦涩的痛楚,从前觉得她哭得让人烦躁,如今却怎么都割舍不下,只道:“别哭了,脸都哭花了。”
粉黛抽泣得不停:“你身上有没有哪里疼,你是不是快死了……”
高瑗摇了摇头:“我很好,哪里都不疼。”她伸手向粉黛的背上轻抚着安慰,“不要怕,都会好起来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粉黛渐渐停了哭泣声,高瑗望着窗外渐渐透出朦胧灰白的夜色,心想原来这长夜漫漫,一向是这样的孤寂冷清,从前却不曾发觉,只是因为有人填补了她的寂寞。如今那个人不在身边,一切的寂寞又都重新覆上心头。
“我接下来说的话,你都一字一句地记清楚。”高瑗依依不舍地想,也许等不到苏煦来了,“千万,千万要记清楚。”
粉黛郑重地颔首:“我一定会记得。”
“与显参勾结的中原皇室就是苏徽瑜,陷害苏煦的人也是她。显参已经来到中原,我已经见到她了。在息山有一种药物叫做合音,会令人失去所有的记忆,就在发方才显参已经喂我喝下了这种药。”
粉黛愕然道:“那你——”
高瑗点了点头:“再有一日,我就会陷入长久的昏迷,再醒来的时候就会将这一切都忘记,我是谁,我爱的人,都会忘得一干二净。”
她伸手紧握着粉黛颤抖的双肩,看着她眼中又有泪水流了下来,忍不住叹息:“人……不能借口悲伤,就不去面对这些痛苦。这是我做错了事情的后果,是天神罚我受此磨难。”
“我不要——”粉黛泪如雨下,紧紧地抱着她,“上天怎么能这么残忍!瑗瑗,你有没有解药,有没有解药可以救你自己!就像你当时救了我那样……”
“来不及了。”高瑗摇了摇头,鼻尖泛起酸意,“别怕,别怕,听我说……你一定要把这句话告诉苏煦,合音虽然可以让人失去记忆,但如果这个人意志足够坚定,也是可以在失去解药的情况想记起来的。”
“真的!”粉黛眼中泛出光芒来,“那要怎么做!”
高瑗摇了摇头,那也只是古老的传说而已,息山又那么多的传说,没有人知道究竟能不能实现,只是给人一丝希望而已:“我也不知道。但……一定要让苏煦把我带回去,一定不要让我离开她的身边……”
“可公主……公主在哪里?”粉黛道,“我们还能见到她吗?”
“一定可以的。”高瑗的声音越来越低,她清楚地知道那药力已经开始发作,本以为能够坦然地面对,但感觉愈发清晰,心里的恐慌便愈发沉重……她无力地向后靠着,望着窗外渐渐清晰的天色,慢慢地抬起手指,感觉到那月光的流逝,如同游丝在指尖缠绕,眼中蕴了一夜的泪水终于滑落,心里只是忍不住想,阿煦,阿煦,你还好吗?我真的很舍不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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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猗得了皇帝的恩准起身,将讯问宁国公主的前情尽诉,李素以正服侍皇帝写字,笔端饱满的墨迟迟未落。
当兰猗说公主不认罪时,皇帝笔端的墨滴落下生宣,如白雪中盛开的墨梅,李素以待要服侍皇帝换去,却见皇帝目光微斜。
那厢兰猗又道,公主却说知错。
皇帝眼中隐隐有动容之色,覆上那墨滴起笔,行云一样的写下四个字——寔命不犹。
李素以默然叹息着,只望那殿下女子的纤细身影,抱衾与稠,寔命不犹……看似是写给苏煦的,其实何尝不是写给皇帝自己呢?
她望着皇帝金冠下的两鬓,已是隐隐生出华发,那被权力滋养了三十年的容颜,却依旧抵挡不住天命的支配。
原来只有死去的人不会苍老。
原来上苍至为公平。
“拿去赐给宁国公主。”皇帝疲倦地将那生宣推下御案,“让人送她回去,让医官去看看。”又在短暂的沉默后对李素以道,“拟旨,围场调兵之事,皆合东宫左卫率府上下办事不力,依律褫官,左卫率付有司杖八十,刺配孟州,一干人等皆流四百里。”
李素以恭顺收笔,待墨痕干去,亲手捧给传旨的内侍。
这时天已将明,殿上的烛火皆烧得半枯,皇帝的目光却暗淡下去。
兰猗过来服侍皇帝更衣,直到进了内室,皇帝才问:“忧心忡忡,所为何事?”
兰猗十分委屈,道:“奴婢奉旨去见宁国公主,见那狱吏们竟对公主用了重刑,故而申饬了几句,要她不好伤了陛下骨血,那狱丞却对奴婢说,宁国公主构害皇储,是不孝不悌之人,是陛下默许他们用重刑的。”
皇帝目光微冷:“朕还不曾论罪,她们倒是仰承天意了。”
兰猗目光低垂:“奴婢冒犯了陛下懿旨,望陛下恕罪。”
“兰儿何罪之有。”皇帝握住她手腕,轻声道,“朕自有处置。”
当晚第一道上谕明发出宫禁后不久,皇帝便又追赐了一旨,言皇储自围场行宫染疾,迁居平宁行宫养身,闲杂人等不准随意探视以加皇储之恙。
两道上谕接连发出后不久,宁国公主的供词才被呈到皇帝面前,皇帝看也未看便投入火中付之一炬。
作者有话说:
抱衾与裯。寔命不犹。
寔命不犹。是说人的命运各不相同,就是皇帝偏心苏徽瑜。
但素以阿姨又加上了一句抱衾与稠,抱衾稠有侍寝的意思,是她看见兰猗想到了蘩姨,在可笑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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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相看无限情
那狱丞递送上苏煦的供词后当夜就等到了回音。
可等来的不是皇帝的朱批,而是奉旨迎宁国公主回府的李素以。
李素以只身进入囚室,见苏煦半身是血地伏在一间囚室内,那血污刺眼伤神,眼中顿时生出酸涩之意,只想庄蘩芷若是看见此情此景,只怕是心都要疼碎了。
那狱丞低声道:“虽是只伤皮肉,可为了看着吓人,也是结结实实打了三十之数,生生打破肌肤打出血来的。”
李素以敛去眼中的泪光,对那狱丞道:“圣意难测,还不知你那奏报递上去,陛下会否迁怒。”那狱丞笑道:“我一个小小刑吏,就是黜罚也不过是做个白身,反倒好去外头见见天光。夫人莫要为下官忧心,只是公主还是要吃苦头了。”
李素以暗暗叹息,若非如此,便不能动摇君心。其实皇帝何尝看不出这事情的蹊跷,又何尝参不破那其中的弯弯绕绕,只是对待苏徽瑜与苏煦的情感不同,那一念之差的偏私就足以要了苏煦半条性命。若非有兰猗那一句话激怒了皇帝的猜忌之心,只怕是连那养病的旨意都不会降在苏徽瑜头上。一样是自己亲手的骨血,却偏偏可以给予最残酷的对待,君恩如是,难怪让人心寒。
只是早早看破倒也不会伤心,可怜苏煦被庄蘩芷养育时,向来只被爱意浇灌,总是对人性抱有不该有的期待,如今才更是伤心。
宁国公主宅的圈禁解开后,高瑗与粉黛也被皇帝下旨送回了公主宅。
整个府宅还没能品味那劫后余生的侥幸,即刻陷入巨大的哀伤中。
苏煦虽未伤筋动骨,却也打得整个伤处都是血肉模糊,清漪与另外两个侍女合力按住她,才让医官将黏在伤处的衣裳揭了下来,痛得早已昏沉过去的苏煦猛然惊叫着醒来,险些挣脱两个侍女的手,口中只喊瑗瑗别走,一时间额头上两根青筋暴起,突突地跳个不停。
清漪忍不住泪如雨下,却还要听着医官吩咐按住她,让医官向那皮肉翻烂的伤处用药酒擦拭。
那浸了药酒的帕子只要一沾皮肉,就痛得苏煦浑身痉挛,好在她已然苏醒,再痛也一味地强忍着,只是攒了攒力气抓住清漪的手问:“瑗瑗……瑗瑗呢?她好不好?”
清漪摇落眼中的泪珠,她无法在此时告诉苏煦那个残忍的真相,只安慰道,“瑗瑗被人拘去了皇储处,陛下已让人放了她和阿黛,只是还没回来。”
苏煦脱了力,眼中被冷汗激得生疼,只喃喃道:“没回来也好,别让她看见害怕……”又有些担心苏徽瑜会不会为了逼供而对高瑗用刑,“她回来了,你过来告诉我一声她好不好……”
“公主勿忧。”清漪勉强笑着安慰,“瑗瑗看见也只会心疼,怎么会怕呢?”
苏煦伏在枕上,身体被疼痛覆盖,意识也不甚清晰,只是想到方才梦里所见,竟是高瑗一声不响地离自己而去那简直就是梦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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