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煦低垂着头,直到听见一阵轻盈的脚步声,鼻间猛然闻得苏合香的气息,整个人连灵魂都在颤栗,身上的痛楚更是齐齐发作——那苏合香是礼佛所用的香料,价值千金,这样浓郁的气息,必然是母亲御前行走的近臣。
连李素以身上都未曾有这样浓郁的香气。
她迷离之中,仿佛那香气化作了一只温暖的手掌,在轻柔地安抚她身上所有的痛楚。
她眼中还是忍不住落下泪来。
多年的忌惮与忽视,母亲无情的论罪,或是刑狱里沉重屈辱的刑罚,她所有的委屈与不甘,都在这眼泪坠落之际变得清晰起来。
其实她早该清楚,罪名指向苏徽瑜时,母亲尚且愿意独自审她,不惜封锁消息也要保全她的令名。可轮到自己,母亲却连辩驳也不肯听,直到自己说出愿意受刑以证清白时,那微弱的动摇也终究归于一句叹息后的命令:“带下去。”
金尊玉贵的公主,被押解到刑狱,被司法道上的酷吏剥去衣冠,沉重的棍棒砸在臀腿上,如同被烧红的烙铁一层层撕去皮肉的痛苦……原来都是这样的清晰,原来爱与不爱,或是爱的多少,无需计较都是那样分明。
她期盼的母亲,期盼的团圆,期盼的爱护与疼惜,都随着庄蘩芷的死亡而终止。
因为自己是被庄蘩芷爱过的人,母亲就将对她的憎恶与恐惧全都怪罪到自己身上。
苏煦涩然一笑,忍不住想,如果这时在天上的蘩姨也看见了,会不会也为自己流泪呢?她一生都是不曾轻易流泪的人,怪不得当年宁肯一死也要免于受辱——不仅因为这侮辱万般难以承受,更是因为这来自心爱之人的侮辱足以毁灭一切美好的回忆。
人一旦失去这些美好,就与行尸走肉无异,她全部的生命都没有污点,根本无法忍受这种痛苦。
“蘩姨……”苏煦喃喃地唤着,如求救一样的低吟。眼前一那团青紫色的迷雾逐渐清晰。
兰猗只与苏煦有锅寥寥数面,对那些争斗之时都不明白,只是骤然之间,看见一个活生生的人变成这副残缺伤重的样子,顿时便生出怜悯之心。
她问那狱丞:“公主千金之躯,怎能用此重刑?”
那狱丞着实委屈,这一晚上也不过打了三十板子,实在是这公主千岁皮肉金贵,才打得丢了半条命似的。说与这小内官听实情,却像是自己在妄言推脱,只得道:“但请内贵人安心,下官用刑不敢真的伤了公主。”
兰猗叹息着,命人将苏煦解了下来,却见她身后尽然是血迹,自腰至双股简直没有一寸好地方,更是心头一凉。
苏煦坐都坐不得,只得被两个狱卒挟着跪下。
兰猗奉皇帝之命来问话,一共也只有两句,一句是苏煦可认罪了?苏煦只道自己无罪。
另外一句则是,不认罪,可知错了?
苏煦默然低垂下头,半晌才幽幽开口,低声道:“儿臣知错了。”
兰猗问过了话便得离开,临行之际,苏煦秉着一口气抬起头来,终于在狱底明亮的灯火下,看清了这个女子的长相。
苏煦缓缓垂下眼眸。
狱丞欲继续用刑,依旧是临刑前劝说道:“公主万金之身,更是陛下骨肉,纵然认罪,也不过一顿家法,若是继续苦熬刑求,岂非要枉顾体肤,更兼苦楚难忍,不如先松松口,待看陛下心意何?”
那劝说的语言,是那么的诱惑,如同垂死之人的救命仙丹,或是饥渴之人的琼浆甘露,苏煦想,也许当年……薛琰就是用这样的语言去引诱了庄蘩芷,摧毁了她最后一丝的求生欲望。
苏煦无声地叹息,在那狱丞耐心即将消失之际,忽然开口道:“我认罪。”
那狱丞眼放精光,即命书吏记录。“公主伪造虎符与皇储敕书,所为何事?”苏煦摇了摇头:“不知道,你们随便捏一个就是。”
那狱丞沉吟道:“私调府兵围困行宫与谋逆无异,公主可是为嫁祸皇储?”
苏煦连点头的力气都没有了:“是。”
她心中已然开始想起高瑗,不知道外面究竟是什么样子,她究竟好不好?
如果看到自己这个样子会不会流眼泪?
自己若是在这里关到伤愈再回去也就罢了,若是半身是血的抬回去,约莫是要把高瑗吓坏了……
如果自己即将一无所有,这世上唯一不会离开自己的,也许就只有高瑗了。
她那么想回到息山去,到时自己能不能和她一起离开呢?
如果不做公主,是不是就能逃避这一切?是不是就能生出更多陪她一走了之的勇气?
狱丞的问话依旧在继续:“那封敕书可是公主模仿皇储的笔迹?”
“是。”
“公主为何要行嫁祸之事?”
“不知道……”
“自从皇长女黜降出京,公主可是觉得自己争夺储位有望,故而心生怨怼皇储之心,故此兵行险着,欲使皇储失宠于陛下……”
“是。”
苏煦慢慢闭上眼,那狱丞喋喋不休的追问与自说自话的审讯她已经听不到了,脑中闪烁的只有往事的片段。
她一生被爱的时光是那么的短暂,所以每一个片段都记得清清楚楚。
一时是蘩姨在给自己吹跌破的膝盖,母亲走过来,满脸关切地将自己抱在怀里抚摸着,柔声哄道:
“煦儿怎么跌倒了?是不是那鹅卵石路不好,明日阿母就着人挖了……”
蘩姨轻轻地笑了笑,将膏药涂抹上去时会有轻微的痛楚,可自己在母亲怀里,只记得哭得母亲衣衫湿漉漉一片,至于什么痛早都不记得了。她仰头望着满树烟雾交织的合欢花,母亲和蘩姨的笑容都是那么真实。
后来蘩姨的笑容越来越少,母亲在她童年的记忆也越来越单薄。她仿佛堕入一个昏暗的天地,伸手只能摸到风中烟逝的回忆。
那飘散的往事让她感到绝望,她想哭,却发现这种能力好像已经丧失,和爱与被爱的往事一起被剥夺,张口连一丝声音都没有。
不,是有声音的,她听到过,而且是时常地听到。那如同梵音,如同天籁一样的声音,是她唯一的拯救,她以为自己再也不会拥有爱,但那个声音从出现开始就在告诉她,不是的,这世上还有人爱你,还有人在被你所爱。
是瑗瑗……
瑗瑗……
只有瑗瑗会说,如果所有人都把你忘了,我也还会记得,只有我记得。
苏煦忍不住对那一片虚空笑了笑,我会是你永远也忘不了的人,对吗?
第65章 记忆
高瑗凝视着眼前这个人,那么相似的容貌,同样应该是她们母亲的骄傲,但却终究只能成为敌人,由一个去审判另一个。
有的时候她也难以参破这世间所有的感情,有些感情的断绝如切断手臂一样的痛苦,有些感情的断绝却那么轻描淡写,可如果人连感情都没有了,那来到这个世界上又是为了什么呢?
“你是苏煦的姐姐?”
苏徽瑜骤然之间竟有些失神,似乎这个与生俱来的身份,反而成为了她几乎要遗忘的事情了。她长久地记得自己是皇帝的储君,国朝的皇储,是所有姐妹的君主,她已经忘记这是谁在何时教会她的了……
好像很久很久之前,就有人抱起她来说,你和陛下其他的孩子都不一样,你天生就要凌驾在她们之上。
孩子是不会记得这些的,但她不会永远都是孩子。
苏徽瑜轻声笑道:“息山圣女不是不通中原语言吗?怎么说得这样容易了。”
高瑗微微抬起头,淡淡道:“我只听得懂自己想听的,只会说自己想说的。”
苏徽瑜见她浑身流淌着贵气与灵性,居然也隐隐生出艳羡之情。虽然这世上有无数人恭维她的高贵,可她总是那么不安,仿佛这与生俱来的高贵只是一件精美却易碎的宝物,而她从未有能力珍藏。
如果有选择,她一定愿意和那些姐妹们做亲人,而不是做她们将来的君主,可只要自己轻易地放下自己的高贵,那些人就会如狼似虎地想要与她争夺,她怎么能……怎么敢有一丝一毫的松懈?
那天性自然的灵气,是她命中注定不会拥有的。
“你很聪明。”苏徽瑜道,“那么你也应该知道你为何会沦落至此。”
高瑗的眉心拧出一道细纹:“你把阿煦怎么样了?”
“阿煦?”苏徽瑜显然有些惊诧,“苏煦竟准你如此唤她吗?”她忽然想到自己与顾雪衣,好像无论自己称她阿雪还是顾姑娘,从始至终她只是称自己为殿下。她的名字是徽瑜,徽者,善也,徽瑜是是喻人的美玉,可所有人都只称她为皇储或是殿下。
高瑗道:“当然。”她眼眸中生出甘美的事情,“因为我爱她。”
苏徽瑜眼中的艳羡顷刻间化为憎恶——凭什么她苏煦会有人来爱?
她冷笑着望向高瑗:“苏煦伪造我的手敕,栽赃我欲行谋逆之事,如今已被母皇下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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