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煦含着淡淡的鄙夷与怜悯想起这次伴驾出行的仪仗中那个身着锦裙的婉娈少女,兰猗,兰猗……那就是她的思念吗?那就是她的寄托吗?让一个无辜的女子去承受来自帝王毫无缘由的宠爱,却不准她知道这所谓的宠爱背后的真相,不准她见到那些过去十年二十年也冲不淡的血色。
那少女的天真与美好,完满如天心的月圆,却最终成为了帝王无情的戏弄,沦为了毫不知情的工具。
存者且偷生,死者长已矣。作为凡人的苏煦也许一辈子都会困囿在童年的悲剧中,但此刻她却在一片茫然的仇恨与绝望中,不由自主地看到了一抹微渺的光亮。
是高瑗。
那个美丽而温和的,善良的高瑗,没有一丝阴鸷的轮廓,没有一点污秽的颜色,从始至终都如清晖满月一样,是她从未见过的灵性与从容。
是高瑗救了她,将她苦难摇摆的生命拨回到了光明的正途。
从山上下来的苏煦隐隐听到夜色里一阵脚步声踩过,就在自己的帐子附近,但她进去时晚香依旧在灯下看书,仿佛从未发生什么,问起来时晚香也是一副茫然疑惑之色。
以晚香的耳力,如若真有什么人进来偷盗或是行事,不会听不出来,苏煦虽一时疑惑,此刻却也只得作罢。
翌日皇帝亲自登台祭天地社稷,随后亲自射下一只未怀胎的母鹿。四五十骑开始踏遍春色到林深中去,因春蒐不得射杀怀胎或年幼的野兽,不准捣毁禽鸟的巢穴,不准过分射猎惊扰生灵,因而多是慢慢放慢了马速到山中踏青而已,猎物自有围场官员一早齐备。
苏煦最终还是什么都没射得回来,回程下山上将马背上的黄皮细犬赶了下去,只骂那猎犬没用跟着主人出来,叼着个兔子或是狐狸就被苏煦命令松口的猎犬也想不明白自己这是做错了什么。
回到山下时,正逢皇帝与几个宗室饮酒,李素以与兰猗左右侍奉,锦帐罗帷内是一班乐人在唱新排出的曲子,却不见苏徽瑜在。
照理说苏徽瑜应骑马上山溜一圈就回来,继续坐下品她的琼浆仙露或是赏她的清商短歌,只怕她骑服的下摆连根兽毛或是草茎都是没有的。苏煦正想,那帐内的乐人却已鼓瑟吹笙。
歌女已发嗓唱来:“禁闱秋夜,月探金窗罅。玉帐鸳鸯喷兰麝,时落银灯香灺。女伴莫话孤眠,六宫罗绮三千。一笑皆生百媚,宸衷教在谁边。”
皇帝意兴大好,正举觞对身旁的兰猗笑语些什么,忽然间行围之外传来一阵嘈乱声,竟是围场的守卫急奔过来向皇帝禀告,说是东宫左内率奉皇储手敕,领两千府兵前来勤王保驾。
皇帝的脸色由惨白到阴沉,周遭更是人心惶惶,惊愕不已,皇储竟在皇帝巡幸围场时私调东宫府兵上山。
苏煦亦被这惊愕裹住——苏徽瑜到底要做什么?
什么勤王保驾,这分明是意图逼宫。
但若真是逼宫谋反,怎么这么容易……就被拦下了?
作者有话说:
按时更新的小沟应该要怎么样呢?这是一道应用题。
1行宫见月伤心色,夜雨闻铃肠断声。长恨歌。下一句是天旋地转回龙驭,到此踌躇不能去。倒是挺符合渣妈想要的那种心境的。
2存者且偷生,死者长已矣。
3禁闱秋夜……清平乐。还有一首清平乐其实我更喜欢,但是感觉禁闺秋夜这首更适合渣妈和阿兰可笑的玩法。另外一首全文贴在这里:
禁庭春昼,莺羽披新绣。百草巧求花下斗,只赌珠玑满斗。日晚却理残妆,御前闲舞霓裳。谁道腰肢窈窕,折旋笑得君王。
4天下既平,天下大恺,春蒐秋狝,诸侯春振旅,秋治兵,所以不忘战也。
我真的爱死渣妈和蘩姨这种feel,下一本就写个和皇帝谈恋爱谈崩了被皇帝弄死然后重生到和皇帝的初恋时。
第62章 困卦
皇帝当即命人控制了东宫率府的府兵与东宫属官,将从围场下山来的苏徽瑜圈在帐中亲鞫,令行宫封锁消息,在未定论之前不准提及只言片字。
苏煦只得暂回帐中,将今日种种仔细回忆一番,却觉得疑点重重。以苏徽瑜之智、顾雪衣之才,怎么会行出公然调兵至皇帝面前这样无异于谋逆的蠢事?若是旁人陷害,那调府兵时的敕书与铜鱼符又是从何而来呢?
晚香端来茶水,见苏煦眉间担虑之色凝重,不免忧心道:“不然公主还是修书一封,问问清漪或是高姑娘?”
“不可。”苏煦道,“陛下命人封锁了围场行宫,此时怕是什么人都出不去了。”
“如此……只怕陛下还有维护皇储之心。”晚香道,“若令外朝官员得知皇储私调府兵,即便陛下念及母女之情不加重责,只怕也难堵悠悠众口。”
苏煦冷冷一笑,想来母亲春秋弥高,竟也平生了许多怜爱慈悯的人情。
不敢过想里,那毕竟是她自己一手养出来的皇储,若也是不忠不孝大逆不道之人,那养了她三十几年的皇帝又是什么呢?以皇帝的冷漠虚伪,又怎能轻易承认自己的过错?
苏煦轻轻地叹了口气,也不知苏徽瑜之事究竟是何结局,只是看样子,今后几日的游猎都是不成了,许给高瑗的承诺第一次无法实现。
李素以过来接班时,却没见兰猗在御前行走,问起当值的内侍,那内侍方道:“内贵人受了惊吓,万岁恩准她回去歇息了。”
李素以微微颔首,目光在帘幕上投映的光亮上逡巡,暗夜是一片茫然的死寂,白日的惊心动魄似乎犹在眼前,选来今夜会有许多人彻夜难眠。那内侍低声问:“夫人,节日之事,莫非真的是皇储殿下要……”
李素以幽然投来一道森冷的目光,那内侍方察觉自己的胆大包天,当即跪下自己掌了嘴。
李素以微微叹息着唤他起身,那内侍如蒙大赦,哪里还顾得上脸颊的痛楚。
正当无言之际,围场外围忽然响起急促的马蹄声,李素以借着灯火望去,正是皇帝白日派出去暗查的钦差特使。
那人身披月色,翻身下马,持符节直入皇帝的御帷。
李素以抬头望了望行宫上空高悬的银月,春日的余寒覆上双臂,不觉发出阵阵颤栗。
五更天时,李素以亦觉得疲累,身旁的内侍已换了一班,过来接替她的宫人方来换值,里头却忽然传来皇帝的声音。
李素以奉命入时,皇帝正刚刚服过红丹,闭目在榻上养神,而原本应该跪在皇帝面前受审的皇储苏徽瑜,此刻却已是捧着碗盏服侍皇帝喝黄柏汤。
苏徽瑜双眸红肿,冠服皆被去了,合一身单衣跪在皇帝面前,竟让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皇储也露出些无助的脆弱。
李素以只在这一眼之间,就察觉到了事情微妙的变化,随机就接到了皇帝命她宣诏苏煦的口谕。
苏煦本就睡去不深,甚至还浅浅做了个美梦,梦里是高瑗在向她求些什么,红着眸子在自己怀里撒娇,张口说话却是她初来乍到时那生涩的腔调:“给我买这个好不好?买来我就给你亲一口……”又动听又惹人爱怜。
苏煦悠悠醒来,是晚香举灯在帐外:“公主,内舍人李素以奉陛下口谕,宣公主即刻入见。”
苏煦猛然惊醒,问:“可说了是什么事?”
晚香摇了摇头。
苏煦便命她过来服侍。
晚香为她更衣时手都有些抖,苏煦忍不住笑话她:“我都不怕,你怕什么?”
晚香叹了口气:“旦夕祸福,属下也是……杞人忧天了。”
皇帝骤然在此时召见与此事毫不相干的苏煦,只怕干系不小。
苏煦自然也察觉到了,可她身在事外,却也有些看不清这其中的缘故,便是虎狼之穴,此刻也不得不亲身前往。
“你仔细听些风声,若我回不来了……”苏煦话音一顿,“若我真的回不来了,或是一时不能回来,你就设法逃回去,给瑗瑗和清漪提个醒,叫她们有个准备。”
晚香不觉心凉,勉强应道:“属下省得了。”
李素以披星戴月而来,此时正等在帐外,摇曳的灯火勾勒出她纤细的身形,隐隐有那一抹嶙峋风骨的清姿。
苏煦见了李素以,口中依旧合幼年时的习惯,叫了声阿姊。
那一声阿姊,穿透白雾一样的光阴,令李素以的心都被牵动了。
也许很多人都已经习惯忘记,或是选择忘记了她与这个公主的缘分、与皇帝或是皇室的缘分,都来自于……庄蘩芷。
她垂首道:“奴婢不敢当公主如此呼唤。”
自从李素以检举庄蘩芷魇镇皇帝之案以庄蘩芷被赐自尽身亡结局后,她自己也被皇帝发落到行宫为奴,数年苦役后在一个中秋夜将其召回,命其在御前服侍行走,至今也已有十数年了。
当年的李素以名为庄蘩芷的养户奴,实则是被庄蘩芷视作学生来教养的,庄蘩芷一生都困囿在与皇帝那隐秘的爱情中,不曾婚配,亦不曾有过孩子,虽得养育皇女,但到底难以消解她对人伦之乐的向往。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