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见过太多的亲人执着于生死,最痴狂的莫过于她的母亲,自从庄蘩芷死后,母亲对于朝臣与江山社稷的掌控堪称登峰造极,但她的身体每况愈下,甚至后来会因为梦见庄蘩芷而沉迷僧道言论。


    一个帝王的威严与高贵她都拥有了,于是一个帝王的丑陋与下流她也再摆脱不去。


    息山没有长生药,这世上也没有不死之人,这是至为公平也至为残忍的事情。


    苏煦倒忽然觉得这很公平,并且在色欲大发的时候对高瑗坏笑起来说:“等轮回的时候你也带上我,咱们一起长大,将来咱们还一样上床……”


    她那时根本没有想到,自己这样一句戏言,对于信仰轮回的息山圣女高瑗来说,究竟是怎样沉重而热烈的许诺。


    枕前发尽千般愿,要休且待青山烂,那是她在很久之后才忽然明白的东西。


    ……


    高瑗吃了个药丸,拿茶水漱干净口,继续去写苏煦交代她写的字,参照的还是苏煦的字。写字这种事原本是极枯燥的,但高瑗却很喜欢,她甚至很喜欢中原的风俗礼仪之类的书,喜欢听苏煦和清漪讲中原古人的故事。


    苏煦也就尽力给她找些这样的书,打发这个残寒犹在的冬日。


    直到高瑗有一天敲了敲眼前那张书案,嫌弃说书案矮了。


    ———


    进如进意两个搬着高瑗不要了的书案往库房去,对从清漪那里领了库房钥匙来开门的下人寒暄了两句。


    那下人瞅着她们手里的书案,认出是几个月前苏煦才为高瑗打造的,不知是坏了还是不喜欢了,怎么就搬进库里了。


    进如道:“是姑娘说有些矮了,公主吩咐打了新的。”


    说起来高瑗的确是长了些个子的,她初被送来时穿着的衣裳已经短了。


    虽然过年前苏煦就让人赶制了一些,但高瑗说不够就是不够,苏煦就让人再做,依苏煦的话说,又不是养不起穿不来。


    那管库房的下人领着人进去放东西,又看那书案的成色新得很,想起宝锦那里正好缺个书案,就商量将这张送去给宝锦。


    进意晚上替高瑗梳头时提起此事,镜子前摆弄胭脂的高瑗忽然停了下来,问:“为什么要把用旧的给人呢?”


    进意怔了怔,只为难道:“那书案其实不旧的。”


    高瑗叹了口气:“没有新的吗?”


    进意想,这府宅里能用那么贵重书案的能有几个,公主一向不是铺张之人,最好的只怕都在高瑗身上了,至于宝锦……其实在这里没有人亏待她,甚至面上恭恭敬敬锦衣玉食地养着,已是够让人念苏煦一句宽厚的了。


    虽然宝锦花费名义上是内孥支出,但拨来的钱只照惯例来,而惯例一向都是不够的,一向都是要在府里账上再支一项的。


    第二天,苏煦就看见高瑗又让人将用旧的书案搬了回来,问起来才知道,高瑗直接让人将新打出来的那一张书案送去给宝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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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


    记得刚开始苏煦开玩笑说养瑗瑗会把自己养穷,要高瑗自己去讨饭谋生。


    现在:钱都给老婆花,给老婆买书买衣服买书桌买吃的买玩的,哄老婆开心!


    这对小情侣怎么马上二十万字了还这么腻歪。


    第56章 北风


    宝锦从未见过这样一个人,哪怕她在进入苏煦府上的第一天就注意到她了。


    样貌上便殊与中原人,长发似波纹,双眸如碧湖,肤色白皙如瓷,唇瓣红润如丹,精致如她手中的摩合罗娃娃,传闻这是只有息山部落才有的长相。


    她听人提起过,一年前息山战败,土司送了国中和亲的圣女来,最后被皇帝指给了三公主苏煦,想来就是这个人了。


    但她为什么要送自己书案呢?


    她呆呆地看着那个走路都似飘然云头的年轻人走到自己面前,神情是耀武扬威的,但并不是令人生厌的趾高气扬,反而很像那种天生就很高傲却又很好哄的。


    宝锦想,三姨母家里养有一只波斯进贡的卷毛蓝瞳猫,两年前她也看见了,也很喜欢,却不敢向母亲求来,只能眼睁睁看着三姨母要走了当时只有巴掌大、刚刚断奶的那只小猫。她觉得面前这个人就很像那只猫的化生。


    等高瑗让人把书案抬进来安置好离开之后,宝锦才拦下了替她整理笔砚的嬷嬷,走上前去看那张书案,黄花梨木的材质,包边镶着金片,透雕祥云绕月的纹路,用的更是上好的漆。饶是她见过那么多华贵之物,也不免对这书案有些爱不释手。


    嬷嬷整理着她的字画,瞧宝锦出神的样子,走过去低声说:“小主人,方才来的那位姑娘,我偷偷问过,说她如今很得公主的宠爱,小主人不如多和她走动走动,借她之口在公主这里讨些好处……”


    宝锦本欲教训这嬷嬷,可一看她佝偻着腰,两鬓白得惊人,正月里也没有厚实衣裳,手上皆是做过粗活的痕迹,便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她只得微微叹了口气,答应道:“我省得嬷嬷的苦心了。”


    身后是嬷嬷忙碌的声音,窗外是一树树的梅花枝头被风吹落茫茫白雪的动静,北风其凉,雨雪其雱,一切都静谧非常,和她生命中许多个孤苦的岁月一模一样。


    只是又换了一个地方。


    她大约听到些有关母亲离去的真相,但这真相摊开来,也没有能够怪罪任何人的道理。何况她们都没有真正地失去什么,被抛下的只有自己,而这种抛弃很早之前就开始了,从有人告诉她黄长女只是她的养母,从她的养母在行宫生下第一个孩子开始。


    宝锦很爱那个妹妹,柔软的,香甜的,和苏颢很像,她想触碰她的脸颊,却被苏煦拒绝,没有缘由地拒绝。


    而一次的毫无缘由之后,就是无数次的毫无缘由,她被送到皇庄,被拒绝在生辰回到公主宅,被慢慢地遗忘,被皇庄的奴婢轻怠……最后被丢下。


    她并没有奢求母亲太多的爱,甚至为此抹杀了太多孩童的天性,可依旧换不来她半点的疼惜。


    她只是换了一个囚笼,宝锦想,然后继续学着去讨好看守这座囚笼的人,直到这个人也厌憎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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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流萤抱着琴来,在菊园的聚会上抚了一曲梅花引,引得众人叫好不绝。高瑗原本坐在窗下的位置,看外头的雪景与梅花,却被那曲子渐渐带走了神思,竟似进了那曲里一样。


    流萤原本是西湖畔的船娘,这曲子一向在画船上为讨生求活而弹,什么梅花什么白雪都失了高雅的意趣,而今却能对着满屋画中人物来抚,这十数个女孩子里多有通晓音律的,她们的赞美对流萤来说,比那一曲红绡不知数要贵重得多。


    微摇听得专注,待流萤回来时,殷勤地递上了些芋头做的小糕点。


    流萤拨弄起高瑗鬓上银钗下的流苏,揉了揉她的小脸儿:“瑗瑗,公主和清漪去办公事,把你交给了我们,你怎么不见得多笑一笑呢?”


    微摇也觉得,自从她们一行从永州回来,无论是苏煦还是高瑗,都变得有些心事重重,可她们听粉黛讲述的,明明又是个遇难呈祥逢凶化吉的故事,并不能知道苏煦与高瑗究竟在担虑什么。


    高瑗摇了摇头,向微摇要了几个小糕点来,只是说自己昨晚睡得不好。她的担心与忧虑,不该加诸在这些无辜的女孩子身上,在此之前她的人生里从未出现过这么多年岁相仿的人,她只是在重复被囚禁的岁月,孤独会让人变得残废,可治愈她的残废仅仅需要一点时间,就足够换得她想要守护这些人的决心。


    高瑗想起,这些人都是在苏煦庇护求生的,那么她也理应和苏煦一样去庇护这些人,让她们的生命不要有歧流,就这样静静地流淌才好。


    众人一听,比她大一些的通了人事,多半都猜出来那睡不好究竟是什么缘故了,于是笑着打岔过去了。不多时,晚枫顶雪过来,不等伺候的下人过来替她掸雪,就望向高瑗请道:“宝锦姑娘求见公主,听说公主不在,忽然就说想见姑娘,属下来请公主的示下,是见还是不见?”


    高瑗还有些茫然,一旁正品读庄子的粉黛撂下书道:“瑗瑗不要去!”她抱着手臂,冷冷道,“那宝锦姑娘是晋国公主的女儿,保不齐是记恨着公主赶走了她母亲,变着法要害公主不成,才来哄骗瑗瑗。”


    高瑗皱了皱眉,粉黛以为她不信,又道:“你一看就好骗得很,不知道这些公主王孙家里多阴暗的,这个往那个家里送个歌伎娈童,那个往这个家里送个舞姬艳奴,都是充眼线做内应,不然就是吹枕边风的。”她抱着手臂冷哼一声,“做奴婢的时候这种事我见多了,东窗事发第一个死的就是这种人,就是事成了也是兔死狗烹呢!只是……”她有些感慨,“我也只见过送奴婢的,送女儿的还是第一次。”她按下高瑗的肩膀,一脸担忧自己心性单纯的小姐被外人拐去的悲痛神情:“反正你少见她!”又没好脸色地看了看晚枫,“最好让公主也少见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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