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起来时,朦胧间见到重重帘幕后那个纤细而文弱的身影,记忆中最隐秘的思念被牵动着,她喃喃唤道:“蘩芷……”
帘幕后的身影很快打碎她的思念,侍人走进来,神情恭顺而胆怯:“万岁?”
皇帝打量着这个年轻而婉娈的侍女,记得她是李氏不久前从掖廷领出来四个罪奴中的一个,今遭头一次到御前侍奉,一切都与记忆中的那个人毫无关联。
她命她抬起头来,所见是一张白皙而匀净的脸庞,两颊微微泛着胭脂一样的红意,桃红夹袄下的身体瑟瑟地发着抖。
那样清纯而脆弱,自灵魂深处泛起无辜的颜色。
皇帝端出宽和的姿态,命她为自己更衣,当侍女的手掌游走在自己的身躯上时,皇帝望着龟鹤香炉中袅袅腾起的紫烟,问:“唐人沈佺期的那首《别御侍严凝》后四句是怎么说的来着?”
侍人不知皇帝的用意,只如实诵来:“令君出使车,行迈方靡靡。静言芟枳棘,慎勿伤兰芷。”
皇帝的眉眼蓦地低沉。
侍人跪伏在地,惶恐地等候皇帝的发落,哪怕这位君王,在数日之前曾一语将她带出暗无天日的掖廷,那依旧不能改变她对她的恐惧,那种恐惧来自于帝王的生杀予夺。
谁料她等来的只是皇帝的手掌,轻轻地将她扶起。
这样的举动皇帝做得十分熟练,并不需要倾注丝毫感情也足以撼动一颗无知无辜的心。
“你从前叫什么名字?”
那侍人待要回答,却在开口前懂得了皇帝的用意,于是拜道:“奴婢求万岁赐名。”
皇帝莞尔:“兰之猗猗,扬扬其香。不采而佩,于兰何伤。日后,朕便唤你兰猗,不要到外面去,与素以说一声,日后近前来服侍朕。”
皇帝的耳畔是侍人兰猗谢恩的声音,但她并未在意这年轻侍人的欢欣,流转在皇帝心中的,只有漫长的思念终于得以倾注的慰藉。今天之旋,其曷为然。我行四方,以日以年。
她只是需要一个人,来替代记忆中魂牵梦萦的身影。
帘幕后,宫人李氏、已受皇帝恩宠多年,被内廷呼为“夫人”的李素以缓步来到殿门前,命掌门的内监开门,传唤伺候皇帝栉沐的侍者入内。她向满庭如梨花的雪色展颜一笑,这一日的天光看似与宫中周而复始的每一日毫无分别。
苏煦从宫中出来时,是老内侍吕阿的干儿子小内侍吕秋送她到宫门口的。
那小内侍模样精明,苏煦闲话一样地说:“近日不见大监在御前走动,少得他时时点拨,你们服侍陛下还要多当心些。”
那小内侍忙不迭地点头:“干爹年纪大了,万岁也开恩,叫他老人家不必日日到御前来侍候。干爹心疼咱们奴婢,就将在御前显眼的差事赏给咱们了。”
苏煦望着庭中结冰的枝柯:“近来怎么不见李娘子在御前走动了?”她踏过地上一片未净的积雪,“她服侍万岁的日子长了,凡事倒也真离不开她。”
那小内侍想,从前倒果真如此,只是今时今日不同了。
二人走到宫门处,见一队羽林郎将领着一人匆匆赶来,那小内侍眼尖,当时认出那正是皇长公主苏颢,奉诏前来听皇帝问话的。
那内侍一想到近来在永州地界上闹出的大案,内外廷都流言皇长女将失宠于帝。好在吕阿教导过他们,若想在御前长长久久地活命,便莫要做半点落井下石的缺德事,天家的事情与他们这些皇帝的家奴毫无。
于是那内侍只作不见,引苏煦出了宫门。
早有府上的车驾停在宫门处,听到动静,那车顶的铜铎摇晃之间,清漪便从车中探出头来,下车向苏煦行了两个万福礼,笑道:“公主万福,公主一路辛苦。”
苏煦心情大好:“快上去。”
她先登上了车,推开车门,却见里面端坐着个身着蜜色夹袄的高瑗,将满头绸缎似的发挽在两边耳侧,一双澄蓝的眸子,只是轻轻撩动眼波便让人心痒难耐。
外头的清漪很配合地上了晚枫那辆车。
苏煦几乎是爬上去的,坐下就等不及抱着高瑗的脸颊:“你怎么出来了?”
高瑗等得有些久了,不等苏煦上来时就想怨她为何要自己等这么久,可一见到她,什么怨什么等都忘得一干二净,蹭着苏煦的胸口就躺在她怀里,捉着苏煦冠上垂下的旒珠玩:“我想你了。”她笑嘻嘻地看着苏煦,又浓又长的睫毛轻轻地扫动着,眼眸晶莹剔透,像是两颗通透的蓝宝石,“清清说你这个时候回来,我想见你。”
苏煦装了装沉稳:“这么点光景就等不及了?”
高瑗皱了皱眉,有些不满意:“你不想我吗?我真的很想很想你。”
苏煦就快要装不下去了:“阿摇萤她们呢?我看粉黛也很黏你的。”
高瑗摇了摇头:“和她们无关,她们在我也很想你。”她极认真地戳了戳自己的心口,“这里满满的,都是你。”
苏煦被她说得头昏脑涨,只好抱着人亲了一顿,发誓这世上最会撩拨人的除了高瑗不会再有第二个了。
高瑗头发都被她亲得乱蓬蓬的,苏煦坐在车里给她挽头发,将发辫拢到胸前,挽出一朵花朵的样式。
高瑗那满头的长发像极了河水中招摇弯曲的水藻。
苏煦给她将头发全拢到一侧,想到高瑗被送来的那一日,在皇帝的大殿上,她并没有看到被装饰成精美礼物的她,只是在后来皇帝议论如何处置这位息山战败的献礼时,主动提出收下她。
要知道那时苏煦选择收下高瑗只是一瞬之间动摇时所下的决定,如若她想法有一丝一毫的偏差,或是命运的缘分稍稍捉弄起人来,那之后的一切就不会发生,高瑗也许会属于她的哪个亲人,或是朝中哪个在息山之战中立获功劳的将军,甚至会被皇帝发落到哪个偏僻的宫观中继续被囚禁的人生。
她永远都不会有这样的机会,能够在回家的归程中,与高瑗享有这一时一刻的美好。
她想到这里,眼中无声地掠过一抹痛色,被高瑗看得清清楚楚。
她仰着头问:“为什么突然很难过呢?”
苏煦道:“你从哪里看出来的?”
“眼睛。”高瑗轻声说,“一个人的眼睛是不会骗人的,我看见你刚刚忽然变得难过,是想到上面难过的事情了吗?”
苏煦摇了摇头:“没有。”她嗅了嗅高瑗的头发,“你那晚看到我回去,为什么会惊讶呢?”
高瑗低垂下眼睫,想了好久才想到一个听上去并不会显得她很可怜的回答:“因为我没想到有人会在夜里还陪在我身边。”
苏煦默然了须臾,忽然在她心口轻轻地戳了戳:“年纪轻轻就忘性大,我们睡过那么多回,哪天夜里不是我陪在你身边的?”她一副悲愤之色,“我真是白陪你睡觉了。”
高瑗呆呆地看着她,反应过来之后伸手就去扯她的嘴巴:“你在说什么?”她咬着唇角,“你以为我当时听不懂,现在还听不懂吗?”
苏煦坏笑:“那你听懂什么了?懂什么了?”
高瑗坐得离她远了些,苏煦伸手就去捉人,高瑗不理她,苏煦遂收回手:“你要是不来抱,我就不带你去看你想看的人。”
高瑗果然上钩:“我能去见糜筠和薛琰了?”
苏煦板起脸来,只把怀抱露给她:“要不要抱?”
高瑗慢吞吞蹭到她怀里,被苏煦一扯就投到怀中,拿鹤氅裹得严严实实:“小圣女,陪我睡一辈子觉吧,什么都答应你。”
“没出息。”高瑗竖起手指,在她眼前轻轻晃了晃,“我不答应你这样没出息的事情。”
苏煦亲了一口那泛着玫红色的指尖:“那我发誓永远对你好呢?”
“那我要先见糜筠和薛琰。”高瑗道。
“见,当然要见。”苏煦道,“正好我也有许多话要问一问那位永州刺史。”
车辙碾过道路的冰雪,铜铎擦着结冰的树枝慢悠悠地驶过寒风,向大理寺牢狱的方向而去。
苏煦下车时,早有狱丞狱吏等设下仪仗在此等候,恭迎着苏煦入内。
牢房的门口设有一间净室,有几个狱吏捧着干净薄披奉上,狱丞道:“狱底闷热,请千岁与这位……”她打量着帷帽遮面的高瑗,斟酌了一下,唤道,“这位贵人,宽了厚衣裳。”
第52章 好自为之
苏煦由她们服侍着解下厚氅衣,换了个单薄的风披,却不曾叫那几个人粗手粗脚地碰了高瑗,而是自己亲自为她更衣,周遭也无一人敢抬头看一眼。
很快即有狱吏过来,躬着腰提着灯,引二人穿过狭窄逼仄又昏暗闷热的甬道。
苏煦一路牵着高瑗,临至一道木槛,隐隐听见四下里似人哭鬼嚎的动静,她想这动静难听,怕高瑗听了害怕,便将高瑗的手握得紧了些,想让她心安。不想高瑗发觉她的手握得紧了,心想苏煦竟也有怕得要向自己求安抚的时候,不觉心头一颤,拿指头捏了捏她的掌背。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