糜寒香已拉着她坐在席上,剥着案上的果子吃,涂着上好胭脂的唇上有晶莹的光泽,闻言便笑着回应:“嗯?”
“明日是你的生辰,我还没有给你准备什么礼物。”
糜寒香笑道:“你我刚刚认得便这样投缘,岂不是上天赐我最好的礼物。何况我什么都不缺,那些金银玉器俗气得很。”她拍了拍高瑗的手,“等你眼睛好了,我就带你去五溪城外郊游,你折一枝好看的花送我就是了。”
她忽然想,高瑗来到永州就是为了治眼疾,治愈之后岂不是不会再来了,便问,“你家在哪里,将来我们还有见面的机会吗?”
高瑗道:“我……我在京城有家里的房子。”
糜寒香喜笑颜开:“过完生辰我也要回京城去,我在那里也有自己的宅子,这真是我与你的缘分!将来到我家里喝茶看花,我们一起下棋听曲,一起去打猎郊游!”
高瑗点了点头,眼眸却不可自抑地低垂出哀伤的神情。
她缓缓伸出手,轻柔地抚摸着糜寒香的手背,低声说:“寒香,你的生辰宴……我可以去吗?”
“当然!”糜寒香笑道,“我正为此事来找你!”
“那就好。”高瑗沉声道,“我会……一直在,一直都在。”
陈轻柳送走了糜寒香,苏煦合上门,坐到方才她坐过的地方,吃起来剩下的果子,看高瑗卷起帷帽的帘幕摘了下去,露出一副并不算好看的神色,不禁叹息:“瑗瑗,冤有头债有主,她姐姐为了她害了人,被害的也是别人的妹妹,人命至重可逾千金,如今被人找上来寻仇,她怎么也逃不过去的。”
“我没有可怜她。”高瑗目光辽远,“我只是觉得,如果我能更快一点长大,也许就能阻止显参将札兰版珠思带到中原,也许就不会有后来这些事。金缨还可以向糜筠报仇,那寒香要向谁报仇呢?”
“可你那是也只是个孩子,这并不能怪你。”苏煦揉了揉她的脸颊,道,“过去的悲剧已经不可扭转,我们只能尽力,让相似的悲剧不再重复。”
——
糜寒香回到房中,糜金缨正等在她门外,要将明日的行程说给她听。糜筠为糜寒香的生辰便请故旧知交,这场宴会也早已不只是为她庆祝的欢宴。
糜寒香继续调制从古书上看来的香药,一边听一边抱怨:“姐姐这哪里是为我办生辰,分明是借着这个名头和人讲生意。”
糜金缨目光低沉地盯着红册上的字迹,只笑道:“主人她也是为了糜家的家业号二小姐的将来,实在用心良苦。”
糜寒香轻哼一声:“是是是,她辛苦我也辛苦,这么多人多大热闹,可就没人在乎我是不是快活了。”
“二小姐一向都比常人快活多了,让人羡慕都不能。”
“好了好了。”糜寒香放下铜匙,走过去握住她手臂,“金缨姐姐,你有没有想好送我什么东西呢,金的玉的我都不要,我只要你用心的。”
糜金缨敛去眼中的冰冷,淡淡一笑:“当然,我为小姐准备的礼物早已好了。”
糜寒香这才喜笑颜开:“我记得这些年姐姐忙起来,都是你在带我,等过了生辰我就是大人了,一定不再叫你费心替我想事情,也让姐姐不再这样劳心神。”
糜金缨恍惚间有些怅然,灯影里糜寒香的笑容一如往昔的皎洁清纯,那分明是很美好的,亲手摧毁这一切,是每一个还有良知的人都会深感不忍的。但仇恨一样是清楚的,她已然被扯入残酷的苦难中太久,除了复仇无法消解。
她只能在摇曳的灯火中最后记住这一夜,当真相降临的那一刻,一切都将永远寂灭在这一晚的回忆中。
——
第三日的天明,高瑗在清晨的冷雾中独自祈祷了很久,待苏煦醒来时她的身影依旧在那幽暗与明亮的交界中静静地伫立。
这样宁静的光阴与即将面临的惊变,苏煦原以为于她们而言都不过是生命中短暂闪烁过的意外,可她从未想到,对于天然具有神性的高瑗来说,她的感情已然与这故事中的人联结在了一起,她已然被扯入到这恩多怨多的纠葛当中,她开始为这些人悲哀与怜悯。
苏煦不知这究竟是不是一个好兆头,可她在高瑗身上所见到的、那早已在自己的生命中永远缺失的感觉之后,她还是决定要与她一同面对,无论结果如何。
她走过去,轻轻地枕在高瑗的肩头,顺着半开的窗子看外面寒雾流淌在潭水上,细声道:“知道我看你的时候在想什么吗?”
高瑗低下头:“什么?”
“我在想,如若没出来这一趟,我们这个时候应还在床上躲懒儿呢,现在命能不能保得住都不知道。”
高瑗忍不住笑:“你怕?”她用小腿轻轻地踢了一下苏煦,“我叫你走你不走。”
“你给我下药这个事我们还没算账呢。”苏煦拍了拍她的腿弯,咬着她耳根说,“真是胆大包天,等我们回到长安再算账。”
那话的威胁意味不小,可高瑗总觉得苏煦将这一切说得并不像是要算账,更像是在盼望着什么,是以半点也不怕。
糜寒香特意着人来请,高瑗与苏煦还没出院门,陈轻柳忽然追赶上来,对高瑗道:“小姐,小姐早上忘喝药了,还是喝了药再走。”
高瑗与苏煦跟着她回到屋中,只见晚枫风尘仆仆地等在里头,神情惴惴地张望,见了她二人方才心安。
苏煦诧然:“你怎么这个时候才回来了?”
晚枫道:“郡主那里已安排妥当,可属下回来时,却撞见糜金缨又指挥人动了那件存放火药的库房,属下便跟过去看,发现那些火药的封条上有官印。”她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张泛着硫磺气味的草纸,上头果然盖着火药局的官印,苏煦心头大震,却听晚枫继续道,“属下还看见糜金缨将那些火药一批批往五溪庄的后山上运,那后山上有好大一座院落,里头已没什么人了。”
后山……高瑗猛然惊觉:“她要烧毁的不是五溪城,而是……那座用来炼药的院落,还有里面存放的药物。”
只要将那座炼药的工坊烧毁,就再不会有任何的证据存在。她们想毁灭的不但是那些被炼出的药物,更是自己曾经犯下的罪孽。
“她既然不是想用火药烧了这座庄子,和糜筠姐妹同归于尽在大火中,那又是要用什么法子报复糜筠和糜寒香呢?”苏煦顿时疑惑万分。
高瑗忽然出门,问糜寒香派来相请的那个家仆:“你家二小姐在哪里?身旁是何人陪着?”
那家仆怔道:“是金缨管领一直陪着小姐,此刻……当是在换见客的衣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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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凉的水浇透了头颈,在严寒的天气里,激得昏去深沉的糜寒香渐渐转醒过来。
她迷离地看向眼前,无一不是荒凉而破败的,她从未到过这样的地方,顿时心头一惊,只见身旁摆着四个极大的铜炉,热浪直逼她的身体,难怪她湿透了衣裳也不觉得冷。
她终于清醒了一些,环顾周遭,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冰冷的声音,比窗外夜色下的寒风还要刺骨。
“你醒了。”糜金缨从暗处走来,手中提着炭筐,向一个火势渐弱的铜炉中添了些炭,糜寒香一见是她,只笑着唤:“金缨姐姐!”但她稍一动作,却发现自己竟被牢牢绑缚在一把钉了铁楔的椅子上,她心头一冷,有些难以置信地看向糜金缨,“我这是……”
糜金缨的眼中是她那件新换的锦衣,糜筠为了她的生辰足够体面与耀眼,在蜀地重金购买来锦匹,派人到苏杭请来绣工动手,花费了无数的金银与人力,只为了这一件衣裳,如此华美的一切,从一开始就被她们占尽了,而她与金绮,只有那条江上漂泊的游船,在泛着腥恶的木板缝隙中有水流的寒冷渗透骨髓。
糜寒香又惊又怕,几乎就要哭出来:“金缨姐姐,我……你……你为什么要绑着我?这里是哪里?我怕,我错了……”
糜金缨看见她的眼泪,还是会有那么一瞬恍惚,记得这个女孩子摔破膝盖都会哭得滔滔不绝,随后就会招致糜筠对下人的迁怒。她的珍贵建立在无数人的小心翼翼上,一如她欢愉的人生,从来都是建立在她们的痛苦之上。
糜金缨眼含恨意地注视着这个吓得脸色惨白的少女,忽然冷笑:“有的时候,我真的很羡慕你,羡慕你有一个好姐姐。”
糜寒香呆呆地望着她,眼眸中有摇摇欲落的泪珠:“什么?”
“羡慕她为了你,竟能做出那么多恶事。”糜金缨以手紧紧钳制她纤细的喉咙,多少年,在她得知真相后的无数个日夜,只要想到妹妹的痛苦,她就恨不得亲手掐死那睡在自己身旁的糜寒香。
糜寒香几乎要在那致命的窒息中失去意识,她哀痛而不解地看向糜金缨,穷尽所有的思考也不能明白昨夜还言笑晏晏的人,为何今日就会是这副模样……她的泪珠顺着涨红的面庞落在糜金缨的手背,从眼底爬到眼白的血色蛛丝一样地盘错,在即将掐断这个少女的脖子时,糜金缨蓦地松开手,背过身去不再看身后那人大口大口喘息的情形,只留给她一个冷漠而陌生的背影:“我还不能让你这样轻易就死了,我会让你姐姐也尝尝看着自己的妹妹在自己眼前受死的滋味,然后……掐断她的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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