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如此……”高瑗淡淡道,她隔着帘幕的薄纱望向糜寒香,不免心怀遗憾地想,你的后半生将厄运缠身,而这厄运甚至很快就要降临了,“那你方才说有一些蓝眼睛的……息山人?我还没见过蓝眼睛的人,可以带我去见见吗?”


    糜寒香有些为难:“其实那些都是皇长女送给我姐姐的息山奴隶,我姐姐把他们关在后山上一个庄子里,只有金缨姐姐在管理,我也不能轻易过去。”她拍了拍高瑗的肩膀,“而且蓝眼睛的人看什么都冷冰冰的,还是不要去了。”


    ————————————————


    “后山?”陈轻柳沉吟道,“那就北面引水蓄潭的那座山了。”


    高瑗道:“我要去看看。”


    苏煦立时出言阻拦:“不行。”


    高瑗双眉微蹙:“我不是要你同意的,只是告诉你一声。糜筠将息山人关在那里,那些人很有可能就是土司送来炼制札兰版珠思的人。”


    苏煦道:“你自己一个人贸然前去太危险了,何况你半点功夫也没有,万一被人发现了怎么办?”


    高瑗想了,觉得也有道理,环顾周遭,便抬手一指晚枫:“你陪我去。”


    晚枫刚欲开口,便被苏煦递来的一记眼刀堵了回去,踌躇着看了看苏煦,又心虚地看了看高瑗,权衡之下,还是决定先辜负高瑗一次,立时抱着手臂哀嚎:“啊……手痛,去不得了!”又向高瑗投以惋惜的目光,“姑娘……”


    高瑗哪里看破不来这个,当时就板起脸来,对苏煦道:“你来这里不就是为了这个?如今线索已经有了,你却不让我去。”


    “我让怀恩或怀安过去。”


    “可他们不懂息山语。”


    “你那些国人也许会说中原的语言。”


    “我要亲自查看他们是否有炼制札兰版珠思。”高瑗道,“他们不认得。”


    眼见气氛不对,晚枫十分机灵地江陈轻柳带了出去,又叫走了守门的怀恩,一同挤在廊道里坐着。


    陈轻柳不禁感慨:“我还未见过姑娘这样敢顶撞主子的人……”


    晚枫却想,这时姑娘还小,若是将来,只怕就要动手了呢?又忍不住想,那倒时姑娘自然是打不过公主的,若要自己帮忙伸手又该如何是好?


    她忍不住可怜起自己来。


    “瑗瑗。”苏煦正襟危坐,抬头看了看向板着张小脸的高瑗,愈发的没个办法,“你去太危险了。”


    高瑗道:“可这个机会太难得,谁也不知道一旦糜金缨向糜筠动手之后我们还能不能有这种机会。”帘栊被风敲打作响,檐下的铁马发出铮铮的碰撞声,高瑗的语气忽然轻了一些,“你知道……在息山王室,是严禁将害人的秘术外传的。当年显参就是用这个罪名逼死了我母亲,逼得她自焚在圣殿中,但我母亲根本没做过这种事……真正要死在大火里的明明就是显参。如果我猜的不错,糜寒香的血枯症,那颗蛊很有可能就是显参投下的,因为显参害了糜寒香,糜筠才会害了糜金缨的妹妹……而如今显参又让人炼制札兰版珠思,要害你们中原的皇帝。如果皇帝死了,登上皇位的不是你,你就要和我一样重复被人囚禁的命运,而我再也回不到息山,没有办法为我母亲和我报仇。”她望向苏煦,冷冷道,“你根本就不懂得……我究竟要做什么。”


    良久的默然里,窗外的风声愈来愈紧,不消多时,远处屋宇上已见了阴翳。


    苏煦突然唤道:“瑗瑗……过来。”


    “不。”


    “那我过去。”


    高瑗显然有些惊诧,缓缓抬眸,露望向向自己走来的人,她有那么一瞬,觉得千言万语都堵在心口说不出来,甚至开始懊悔方才是不是太凶了一些。其实苏煦的顾虑当然没错,她并没有十足的把握可以安然无恙。


    她稍稍踉跄着退后一步,而后又道:“你要做什么?”


    苏煦站在她面前,微微翕动着唇:“瑗瑗啊……”


    高瑗道:“什么?”


    苏煦叹息道:“你真的要去?”


    “当然。”高瑗抬头,眼中流淌过一丝倔强,“阿煦,我真的……”


    苏煦忽然笑着说:“那我陪你一起去。”


    “什么?”


    一起……高瑗怔然道,“可是你觉得这很危险。”但她心中却似一道暖流经过,神思都有些恍惚,连话也说不出来。


    “一起。”苏煦道,“至少如今我心里是这样想的,因为我不想……不想和你分开。”


    很多东西,如若当下那一时没有把握住,此生此世都不会再有了。


    高瑗忡然望向她的眼眸。


    后来的高瑗每每望向白雪皑皑的神山,总会忍不住想到这一次的对话。


    分别的日子在如流水一般缓缓淌过,光阴流转得让人拿捏不定,曾经的她以为自己是无法熬过漫长的思念的,但分开的每一日都无比地宁静与坦然,因为她记得苏煦曾经说过的这句话,知道分别只是短暂的,无论命运将她们分离到何方,渴望团聚的人终有一日会在相见。


    “那你……”高瑗无奈道,“千万别后悔哦。”


    作者有话说:


    耶。


    第44章 缇岚


    初一那日,距糜寒香的生辰只有两日,高瑗服下糜筠调制的药物后,并没有预期的好转,糜筠便留她在庄子里住下,待妹妹生辰过后继续为高瑗医治。而高瑗业已从糜寒香的口中套出进入后山的方法,这个少女对人毫无防备之心,那样的天真原本是最可贵的。


    当晚,高瑗将事情和苏煦说了个清楚,又让晚枫备了些照明的火具装在身上。陈轻柳与晚枫依旧担虑她二人的安危,但高瑗是必须要亲自见一见那里的息山人的,而苏煦又势必要和她同往,这两个主子都是不能轻易改变的人,她们也只能遵命。


    初三即是糜寒香的生辰,若糜金缨要动手,也必然是会选在初三日的,而高瑗和苏煦必须要在她动手之前查清后山的真相,同时阻止糜金缨。


    临出发时,高瑗提了提只至小腿的缺胯衣摆,苏煦以为她穿不惯,不想高瑗却若有所思地笑了笑,指着衣摆说:“息山的女裙下摆也是至到小腿,我在中原还以为穿不到这样的衣裳了。”


    苏煦抓了抓她的下颌,故意悄悄地使坏,在她耳边问起问:“裙摆露出小腿,那你下面穿什么?”


    高瑗道:“热的时候会赤足穿鞋,在脚腕上套各种的金银细环,或是宝石串珠的脚链,冷的时候会穿靴子,靴面上挂着细链。因为在息山,走起路来有声响的人地位才高,那声音会提前昭示她的到来,让臣民俯首。”


    苏煦见她全然没有想到那一处去,忍不住笑道:“哦!原来是这样呢?”她轻轻地拽了拽高瑗的裙摆,咬着耳朵说,“以后我也要看你穿这样的衣裙,里面什么都不准穿,关上门后提起衣摆给我看……”


    高瑗双颊“蹭”的涨红,瞪着眼睛凶看她。


    苏煦笑完就得将人哄好,哄好了高瑗就要出发,晚枫端来两杯酒给她们夜里暖身,高瑗还没咽下,苏煦就已经仰头喝了个干净,待要出门时一阵夜风吹过,苏煦头脑蓦地涌上一阵昏沉感,抬步下阶的瞬间就整个人栽倒下去。


    高瑗扶着她,人也被她带得踉跄了一下,回头招呼晚枫过来搭把手。陈轻柳愕然地看着晚枫将苏煦扛到了床上,高瑗则拧了拧湿了一片的衣袖,神情冰冷如霜。


    晚枫汗涔涔地看着高瑗:“姑娘?”


    高瑗拧干了袖子,只道:“让她睡一夜,明早药效就退了。初二的晚上我若还没回来,就不要等我,连夜离开这座庄子。”她眼眸中没有半分波澜,似一潭幽深的冷水,“等她醒来就将事情告诉她,都说是我的主意,我要是能回来还好说,回不来的话……骂你们两句也不是受不住。”


    她说罢,目光扫过晚枫与陈轻柳的脸,见她二人皆是一副担虑不安之色,不由得心头似被什么抓了一把,她已经很久没有见过有什么人对自己流露出担忧的神色了。


    她笑道:“不过我想我还是会回来的,到时候她生气也是对我,你们就不要怕了。”


    晚枫踌躇道:“还是让我跟着姑娘去吧。”


    高瑗摇了摇头:“你留下来照顾她就好,毕竟……你是她的护卫,不是我的。”


    晚枫骇然道:“姑娘这是说的哪里话?属下既是公主的人,也就是姑娘的人,护卫姑娘的安危是属下分内之事……”


    高瑗竖起一根纤细的手指,毫不留情地按在了晚枫唇上,摇了摇头道:“你的命是你自己的,和我没有关系。”


    她整理好最后的行囊,目光向昏睡过去的苏煦深深一望,心头生起迷离的痛楚,那样细弱,那样安静,却根本不能回避。她的目光由近及远地看了看这些人,感情对她来说还是很朦胧的事情,但却已经让她产生了过往不曾有过的情愫,她听到自己的心在跳动,就是被送来中原的那一路都没有这样的难过。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