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煦走到她面前,替她摘下帷帽,轻理鬓间的发丝,注视着她生出白翳的眼眸:“别怕,哪怕真的被她认出来,也还有我在呢。”
高瑗淡淡地看了她一下,眼中生出细不可察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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糜金缨抬眸望着倚春堂的匾额,落英拂过四边的冰裂纹,交错的裂痕仿佛刻印在她眼中,她终是只能敛去眼中的冷意,敛裾迈入堂中。
堂上两折轻纱座屏前,端坐着一名衣着雪缎的女子,正用金匙将沸水注入茶汤,在茶乳上绘出一节翠竹水丹青,自和合窗外泻入的斑驳日影在她垂在肩头的长发间漆出一片轻柔的金色光辉。
糜金缨在一旁静静地望着,直到那女子分茶完毕,眼中露出满意的笑容来,方才开口唤道:“二姑娘?”
糜寒香眼角带着如丝儿的笑意:“金缨姐姐。”她小心将那枚敛口杯置于茶托上,起身迎道,“快来尝一尝,这是我从京里带来的龙凤团茶,是上用的贡茶,味道和咱们用的芽茶不一样。”
糜金缨应声过去,接来糜寒香递来的茶盏,浅啜了一口,眼中露出淡淡的笑意:“很好。”
糜寒香道:“你喜欢就好,我给了姐姐一些,剩下的等下就给你送过去。”
糜金缨摇了摇头道:“二姑娘自己留着吧,我哪有这个福气消受……”
糜寒香却道:“你怎么没有?我给你你就有,旁人想要我还不给呢。”她牵着糜金缨的手,“我小时候身体不好,姐姐又忙,都是金缨姐姐你在照顾我,在我心里……你和我姐姐上一样的人。”她微微一笑道,“将来我和皇长女在一起了,就不知何时才能回来看看你们了。”
糜金缨心头轻颤,问道:“那位皇长女待你可好吗?”
“好,很好。”糜寒香露出一抹羞赧的笑容,“她是个好人。”
“那就好。”糜金缨低声道。
“你是来找姐姐的吧?”糜寒香牵着她坐下,“姐姐她去会客人了,不知什么时候才回来,你要是着急,就到碧水亭上看寻一寻。”她懒懒地躺倒罗汉床上,半边发髻委堕在鬓间,“只是过个生辰,却来了这么多人,一日都不能停,真是烦死了。”
糜金缨道:“客人们来为二姑娘祝寿,怎么寿星自己却不开心了。”
“什么来祝寿?”糜寒香冷哼道,“哄姐姐开心罢了。”她忽然望向糜金缨问,“我听说来了个要找姐姐看病的人?”
“是。”糜金缨道,“是个患了眼疾的年轻姑娘,遍访名医不得,真是可怜。”
“那可要让姐姐好生给人家看看。”糜寒香把玩着一只留香杯,“不过姐姐医术高明,当年我都要病死了,姐姐都能治好,眼睛也应当不在话下。”
糜金缨端着茶盏的手骤然攥紧,落在糜寒香身上的目光亦是衔着隐忍的恨意与深藏的悲凉,只是糜寒香一心在那枚留香杯上,无辜无知地把玩着属于她的乐趣,自然没有注意到。
糜筠会了半日的客,方才解脱得来到倚春堂,糜金缨候了许久,见她人来,忙起身将人扶了进去。
糜寒香从罗汉床上下来,拥着糜筠,全然一副娇憨之态:“姐姐回来了?累不累?我给姐姐推拿一下。”
糜筠三十多岁,正是施展浑身解数,在江湖上如鱼得水打拼着的好年纪,那副与糜寒香相似的容颜上,少了一些儿女情长,多的是叱咤风云的深邃高明。只是在看向糜寒香时,又会如一位长辈般娇惯宠溺着揉了揉她的脸颊:“都是十八岁的大人了,怎么还这样顽皮,你在皇长女身旁也这样不稳重?”
糜寒香作势就要往外走,忽然又倚在门边扮了个鬼脸,笑道:“她说不要叫规矩拘束了我,才不像姐姐呢,这样凶巴巴的。”
糜筠放了她出去,方才恢复她一家之主的沉稳,将在一旁漠然注视着的糜金缨唤到身旁,问道:“陈姑娘求医的那户人家可到了?”
糜金缨垂首道:“是,小人将他们安顿在了清波院,只听主人前去略施经纶手。”
糜筠道:“明日请他们过来我瞧瞧便是。”又问,“千机楼给寒香送了套木制的水榭摆件,她应当喜欢,你回头叫人给她送过去。”
糜金缨沉吟了须臾,低声问:“千机楼的顾雪衣如今是京里皇储的幕僚,皇长和皇储明争暗斗这些年,如今渐渐也要到台面上来了,我们再公然与千机楼往来,京里怕是会……”
“朝廷不管江湖上的事情。”糜筠冷道,“何况咱们给皇储进了那药,皇长那里也早就知道了,只是彼此心照不宣罢了,他们哪个也不敢捅破这层窗户纸。”
“是,小人省得主人的意思了。”糜金缨道,“还有一件事……要请主人示下。”她微蹙着眉心,“从后山逃走的那个息山女人死了。”
“怎么死的?”
糜金缨道:“被蛇咬了毒死的。”她将声音压得极低,“想必是息山土司那里自己做的。”
“死了便好。”糜筠幽冷一笑,“也不消一定要死在谁手里,处理干净就是了。”
“小人明白。”
作者有话说:
有一种坏人阴森森搞破坏的感jio
本来想让瑗瑗吃药变眼睛颜色的,感觉有点不切实际,上网搜了一下滴眼药水可以,凑合看吧嘿嘿嘿嘿。
第41章 给我算个命吧
苏煦擦着发梢的水珠走入高瑗的房中时,那房中正袅袅生起一炉状似莲花的紫色香雾,案上的红釉花囊里插着数朵玉色芙蓉花,摇曳的烛火照耀着画屏四角镶嵌的螺钿,煞是一派画里风光。
高瑗凑在花首轻嗅了两下,唇角浅浅地露出一抹娇笑,看得苏煦心头一软,走上前坐在她对面,隔花与她相望。
高瑗抬起眼帘,披在两肩的长发如绸缎般泛着细腻的光辉,她想到眼瞳的白翳还在,忙又低下头:“别看我了。”
苏煦浅尝了口茶,粲然一笑道:“我看不够怎么办?”
高瑗微微叹了口气:“好吧。”她继续把玩着花囊里的芙蓉,“明日糜家的人会来替我看眼睛,你会在吗?”
“当然。”苏煦笑道,“我要服侍小姐呢,怎么敢走?”她轻握住高瑗的手腕,“别怕。”
高瑗摇了摇头,目光深锁一缕愁色:“我只是忽然觉得有些不安,好像会发生什么事情一样。上一次……我被土司送来之前,或是更早,我母亲被土司害死的时候……我都有这种感觉。”她忽然抬眸望向苏煦,“我是怕你会出事。”
苏煦不禁怔然:“你担心我?”
高瑗微微皱起眉:“我当然担心你。”
“别担心。”苏煦笑道,“蘩姨给我扶过乩,说我命好,是长命百岁的富贵命呢。”她向高瑗解释,“扶乩就是占卜,你的息山应该也有自己的占卜之术吧?”
高瑗颔首:“叫祷神。”
“那你会吗?”苏煦凑过头,轻声道,“小圣女?”
高瑗板起脸道:“我……当然会。”
“那你不妨替我看看?”苏煦存心逗弄她,“是看面相,手相,还是生辰八字?”
高瑗望了她半晌,忽然问:“你真的要看?”
苏煦笑道:“有何不可吗?”
“没什么。”高瑗拔下一根玉簪,递给给苏煦,“在我掌心写个字吧。”
苏煦有些好奇:“我写了,你看得懂吗?”
“那就画个什么。”高瑗道,“画你心里想的就好。”
苏煦想了想,握住那支玉簪,托起高瑗的掌心,终是用玉簪的尖头缓缓地写了个字。
高瑗凝眉看了半晌,苏煦忍不住问:“看出什么了?”
“你今晚不能上床睡了。”高瑗淡淡道。
苏煦替她将发簪插回头上:“哦?何以见得呢?”
高瑗起身走到床边,攥着被子盖在身上,整个人展开手脚,将大半张床占了去:“因为我不给你睡。”
苏煦颇为委屈:“这是为什么?”她委坐在床下,拨弄着高瑗耳垂上的玉珠,“我让你算命,惹你不开心了?”
高瑗蒙着被子,闷闷地道:“没有。”
苏煦更是委屈了:“那你为什么不让我上床睡?”
高瑗虚握着掌心还未消去的微凉感,顺着被角的缝隙望着屋内的灯火:“因为你迟早要离开我……”
苏煦一头雾水,只哄她道:“我才不是始乱终弃的人,不会赶你走,只怕你自己要走……那我也不想你走。”她轻一捏高瑗的肩膀,“瑗瑗,叫我上床睡吧。”
高瑗侧过头去。
苏煦不知如何是好,只得自己调理了一番,抱着被子到榻上去了。后半夜里,漏声催促得紧,凉意渐渐覆上身,高瑗幽幽地睁开眼,光着脚走到苏煦的榻前,伸手轻抚她的眼角。
“我不知道天神说的是不是真的。”高瑗在心中道,“可我也有些不想离开你。”她掀开苏煦的被子,蜷起身紧贴着苏煦的身体,很快就被苏煦下意识地抱在怀里,相贴得更紧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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