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瑗皱了皱眉,心想果然是这样,这人只要板起脸来就没有好话儿。她本该不理她才是,只是方才叫她给自己买了一车的柑橘,还掏了一百两的银子,那银子沉甸甸的,兴许是不少的价值,何况那柑橘放久了就不好吃了,如此权衡下来,当即就点了点头,小声说:“知道了……”
苏煦刚欲接着她拒不认错的话继续责怪,不想听完却是一怔:“什、什么?”她认错得太快,让苏煦连招架都不会了。
高瑗又道:“知道错了。”
苏煦竟也噎住了,毕竟她只想好了高瑗拒不认错之后的话,不想这一次认得这样快,还是一副唯唯诺诺的样子,显然是真知道错了……苏煦几乎就要将“下不为例”四个字脱口而出,残存的理智到底拦住了。
“知错就要认罚。”苏煦道,“你自己认的错,自己说怎么罚?”
高瑗已有些没耐心了,却还是不想辜负那一车柑橘,想着苏煦似乎很喜欢自己哄她的样子,便施展起来,走近两步,伸手揽着苏煦的颈,想也不想就在她脸颊左右依次亲了一口。
她樱红的唇离开苏煦的脸颊,眼睛里水汪汪是露着丝丝儿笑意。
苏煦衣领掩着的后颈,不可察觉地窜上红意。
高瑗以为“计策”得逞,提着裙子就要走,手刚摸到门,后腰上却似箍住一样,被一股大得不能挣脱的力道牢牢捆得不能解脱。她还来不及回头,就被拖了回去,按在叠好的锦被上。
苏煦握着她的后颈,贴在耳根处吹气教训着人,说不上凶残,但高瑗觉得也差不多了。起初她还思索着,这计策会否是哪里失了灵,还是用过了劲儿?怎么是这么个结果?后来整个人都似浸了水的梨花一样,只能抱着枕头哭得湿漉漉的,恍惚着,就什么都想不明白了。
她困乏了一夜,又被苏煦狠狠教训了一顿,人呆呆地躺在床上,右脚的鞋子落了地,左脚的罗袜也少了半只,露出一截光洁的足踝。苏煦消了气,神清气爽地抖着衣衫上挂着的汗珠,回头勾着高瑗一缕发丝绕在指尖上,轻轻一扯一松地玩弄起来。
高瑗枕着手臂,半晌才攒了些气力,微微抬起眼帘,暗暗在心中骂了她两句。
苏煦支着头侧卧在她身旁,戳了戳她的脸颊:“我想到一个好办法。”
高瑗合着眼,不知她又想到什么诡计花招。
“我和你讲道理没用,自然还有别的法子。”她伸手在高瑗脸颊上轻轻摸了把,不怀好意地故作疼惜,“哭得真可怜,脸都花了吧。”又不解气地附在她耳边,捏着红透的耳垂坏笑,“常言道,一物降一物,我也算治得了你了。”
高瑗只能在心里骂她,心想那两口不如不亲她了,换作用牙咬不好吗?咬她两个牙印来也是自己赚了。
她躺得人都将要睡着时,就听到一阵清泠泠的洗帕子声,是苏煦在替她做些简单的擦拭。水是温的,贴在肌肤上就有些凉了,高瑗微微动了动小腿,很快就被苏煦按住。她的指腹结着层薄薄的茧,摸人时其实并不够柔软,但触感却格外地清晰。
若说高瑗初被送到她手中时还有些懵懂不解世事,这大半年以来,却也都能懂得了,这些与她的肌肤相亲究竟意味着什么,高瑗也是能明白的,她不排斥,其实就是有些喜欢了,喜欢这种被她抚摸的触感,喜欢她恶狠狠地咬着耳根,说着听上去吓人的话,喜欢她事后难得的温柔与欢愉,她能察觉苏煦也是开心的,那开心大约是因为自己,那她就更觉得开心了。
世间美好的一切,小到细微的生灵,大到人与人之间感情的依托,无论是哪一种,息山的神谕都教她们宽容与谨慎、慈爱与肃穆地对待,也许就是想她们能够享受这一切,然后修炼出能够体会世间一切情感的、一颗悲悯的心,只是古往今来的人都做得不够好,高瑗忽然有些疑问,那自己又会做成什么样子呢?
虽然结果与设想的不同,但苏煦还是满意了,大约高瑗也是满意的,原来不必鸡飞狗跳或是面红耳赤,她们之间还有另外的方法可以解决这些事。
“现在可以讲道理了吗?”
这回轮到高瑗主动开口要讲道理,苏煦有些惊奇,笑着颔首,表示乐意奉陪。她抓来条被子盖到她腰间,好整以暇地问:“从哪里开始讲呢?”
高瑗皱了皱眉,思索了须臾,决定直接亮出底牌:“我给你留了书信要你来救我,你怎么不来?”
谁料苏煦没有半分惊奇,而是慢条斯理地从袖中取出那一沓纸,抖开在高瑗眼前:“你的鬼画符?”高瑗盯着上头自己用中原的文字与息山文字并图画描绘的印迹,沉吟了片刻,咬着牙道:“这个是我不好,我只会写你的名字。”转念一想,又找补道,“可你也看不懂息山的文字,所以我们扯平了。”
“当然。”苏煦道,“从明天开始,你来学我的文字,我学你的,谁学的慢,就打手心。”她拿指节轻轻敲了敲高瑗的掌心,“就用上次的戒尺。”
高瑗瑟缩了一下肩膀:“我是圣女,你不能打我。”
“我是公主,你也可以打我,凭什么我就不能打你。”苏煦笑道,“难不成……瑗瑗是笨蛋,怕输给我?”
“我才不怕!”高瑗冷冷道,“好,你等着吧。”
因文字的差错而造成的接应失败化解了,这回便轮到苏煦:“你是怎么找到粉黛的?找到人了,为什么不等等我回来一起去?”
怎么找到的……高瑗想了想,还是没有将实话告诉她,只是说:“我出门的时候被一个路过的人撞了一下,她告诉我的,说完就走了,长什么样子……没看清。”
她说完,小心抬眸打量着苏煦的神色,觉得她大约是信了的……不信也得信,反正这话怎么说,她都没理由怀疑,也找不到什么人对证。
果然,苏煦听完了,也就没再追问下去。高瑗继续道:“那个人说,当晚就会走,我等了你……没等到,才带着人一起去的。”她忽然支起半个身子,“你的护卫很听话,你有没有奖赏她什么?”
苏煦道:“我奖赏她什么?”
“一个护卫很听话,就是最该值得奖赏的。做护卫和臣仆的人,最不该的就是自作主张。这样看,好像人更麻烦些,不像……”
苏煦眸子一暗:“不像什么?蛇吗?”
高瑗一怔,低声问:“你知道什么了?”
苏煦反问:“你想我知道吗?”
高瑗摇了摇头。
苏煦道:“那好,我不知道。”
高瑗虽未言语,唇角却隐隐勾起一抹笑容,也许能听话的不止是臣仆护卫,公主也一样。
苏煦继续问:“那你明明能救出粉黛,为什么要自己留在那里?”
高瑗沉默了须臾,决定要交付她一些实话:“因为……我在那里遇到了息山的人。”
苏煦也不免愕然:“息山的人?”
高瑗颔首:“而且是我阿母旧日的臣仆,但她先背叛了我阿母,投靠了土司,后来又背叛了土司,被土司追杀,不知怎么就来到了中原。”她眼中露出寒霜一样的冷意,“我要处置叛徒和仇人,所以才选择留下。”
“那你有没有想过,这一切的前提是你要平安。”苏煦的语气终于重了一些,“如若你留在那里,被对方恼羞成怒之下杀了,你觉得我……我们,要怎么办?替你收尸吗?你想回到息山去,是要化作一具尸体回去吗?”她眼中积出一层愠怒,愠怒掩盖着更深的伤色,“如若你死了,我绝不会把你的尸体送回息山,顶多给你口薄棺,找个土丘就埋了。”
高瑗怔怔地看着,觉得眼前这样说话的苏煦,和方才床上咬着耳根教训人的,又不是一个样子了,不禁疑惑起来,忍不住问:“你是在为我伤心吗?”
苏煦心头一紧,拧着眉头:“我何曾伤心了?”
“那就是为我了?”
“不是。”
“一定是。”
高瑗抬手抚摸她的眼角,蓝眸里流淌着幽静的、能使人眩惑的魔力一般:“我看见你的眼睛在说话,在为我伤心……”
苏煦咬了咬牙,合着目躺在床上:“哪日就吃了你的眼睛。”
高瑗吓了一跳,捂着眼睛摇头:“我的眼睛是息山最漂亮的,是圣女的象征,你只能看,不能吃。”
苏煦终于有了些笑意。
她不愿承认的,心中却明白的很,她是真的为会失去高瑗而伤心了,不想承认,只是一贯对于感情的不安,她见过一场浓烈的爱恨,情到浓时情转薄,最后的下场没有人能够承受,爱得深的那个往往被辜负的最彻底。她既畏惧被高瑗辜负,也怕自己会辜负了她。
也许她天生拥有了太多常人没有的,注定就要公平地失去一些常人轻而易举就能拥有的,有关美好的一切,譬如情,譬如爱。她怀着淡淡的遗憾与惶恐,握住了高瑗的手,喟叹道:“我只是不知要如何待你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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