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瑗神色闪烁,显然还没想到竟有这么恶毒的手段,却又不愿苏煦察觉她的畏惧,只道:“坏人。”


    苏煦松开手,一路往厅堂走,见高瑗动也不动,只好命她也进来,还无不带有威胁意味地说:“不进来就把脸划花。”


    高瑗抱着脸颊,恼火异常,却又无可奈何,只得挪着脚进了厅堂,也是离她老远地站着。


    苏煦到底不想真的舍弃她,才会耐着性子过来与她讲道理,见她像是如临大敌一样面对自己,一时也说不清心中的别扭:“你讨厌我没关系,因为我也有讨厌的人,但我不会像你一样,把什么心事都写在脸上。”


    高瑗若有所思地皱起眉头。


    “因为我知道,眼下的我还没有能力让我讨厌的人消失,甚至是让欺辱我的人付出代价,所以只能一力地忍耐……怀着这样的心,什么人我都能忍受,而对我有利的人,我更要笑脸相迎,无论我愿不愿意。而你笨得不自知,明明没有能力,却还要得罪人,饿了关了你那么久,怎么还想不明白?”


    高瑗眼角微微垂着:“你为了讨好她,欺负我,是因为……她对你有利?”不知怎的,她说这话时,神情简直委屈极了。


    苏煦轻声笑了笑:“算是吧,她的家族对我很重要。”


    “你不喜欢她?”高瑗惊诧道。


    “和她比起来,你更有趣。”


    高瑗神情里闪过一丝憎恶:“你不喜欢她还骗她?”


    “我没有骗她。”苏煦神色一冷,“她对我,和我对她,是一样的,喜不喜欢并不要紧。”她抬起眼帘,上下打量着高瑗,“其实平心而论,我更……喜欢你呢。”


    高瑗后退了一步,抱着肩,神色惊恐。


    苏煦支颐着望着她:“所以呢?你接下来见了我,还要不理我?盼着我死吗?”


    高瑗沉吟了片刻,目光软了许多:“你会好好活着的,对吧?”


    苏煦强忍着笑意:“怎么,现在就怕死了?”


    高瑗目光坚定地看着道:“我要好好活着回到息山,拿回我的东西,然后再……杀你。”最后两个字她说得很轻很轻。


    “能屈能伸,是个厉害的,一点即透,也不算太笨。”苏煦向她招了招手,“过来,让我看看。”


    高瑗想了想,终是迈开腿走到她面前。


    苏煦在她手臂上摸了摸:“那几天饿着了,好像瘦了一些?”


    高瑗最吃人服软的一套,闻言低着头,从喉咙中发出一声不清不楚的哼唧。


    “你是为了清漪打她,还是为了你自己?”


    高瑗合着眼帘:“当然是……为我自己。”她慢慢睁开眼,湖蓝的双眸流转着明亮的光辉,“没有人值得我去做什么。”


    “下次不要了。”苏煦温声道,“你要慢慢学会要自己不再受苦,也不要奢望我会维护你太多。我想要的东西很多,一旦到了必要的时候……我也许不会选择你。”


    高瑗目光颤动着,掉过脸,半晌才低声说:“我也不会选择你。”


    “那你要学着乖一点吗?”


    高瑗皱了皱眉:“乖?是什么意思?”


    “就是……懂得隐忍,保护自己。”


    高瑗眼前一亮:“我会学着乖一点的。”


    “那你能告诉我,刚才在树下看什么呢?看落花吗?粉黛经常看着落花流泪呢……”


    “看蚂蚁搬家。”高瑗眼也不眨地说,“要下雨了。”


    苏煦向外望了望晦暗如生宣染墨的天色,也道:“最近雨的确是多。”


    作者有话说:


    多年以后的某天晚上,瑗瑗突然爬起来一本正经地说:


    其实我在和小蛇说让她晚上咬死你呢。


    苏煦:?!!?


    第12章 秋日


    高瑗放下手里的胭脂金函,望了望梧桐萧疏的庭院,距离她被送到这座坐落于长安城的府邸已经过去了一整个夏日,凉意渐渐清晰起来。在息山没有这样分明的季节变化,除了郁郁森森的古木就只有终年不化的皑皑白雪。长安城里,花朵的凋落与树叶的枯黄都会让她感到好奇和欣喜。


    入了秋之后,苏煦似乎忙了起来,而高瑗也有大把的时间在后院听这些女孩子们说话,在她们的言语之间渐渐对苏煦有了更多的认识。


    苏煦是周国女皇的第三女,上面两个姐姐,一个是长公主苏颢,一个是皇嗣苏徽瑜,长公主序齿最长,皇嗣出身贵重,相较之下,自然是苏煦既无显贵父族的倚仗,也在年岁上毫无优势,加之其父早年病逝,苏煦自幼与其一母同胞的妹妹在南所由宫人养大,其妹早亡之后才被女皇接到身边,母女之间更是毫无亲近可言。


    苏煦十八岁出宫开府,性喜浮华,好色而嗜酒,后院堪称花团锦簇,简直一个轰轰烈烈,此等“盛名”在外,便是这长安城中只作笑谈一般的人物了。


    高瑗听罢,一时觉得十分有趣,若有所思道:“在息山,一个人只能有一个爱人,但在这里,好像可以有很多……”


    清漪笑道:“我们只在别人说话时听过息山,瑗瑗姑娘能否与我们讲一讲息山究竟什么样子,也叫我们长长见识?”


    流萤附和道:“是啊是啊!瑗瑗!你家乡是什么样子?那里也有皇宫,有雁塔,有渭河吗?”


    高瑗沉吟道:“息山的山崖之巅,有终年不化的白雪,传闻女神自雪山降世,在息山下流淌着金子的河流之畔,建立神庙。所有雪女的信徒都会在神庙祈福,大祭司……现在应该叫土司了,会在月圆之夜,敲响用黄金做成的手鼓,请圣女传达信徒的祈求与神的谕旨。息山有很多的石头,大家都住在用石头搭建的房子里。但大祭司和圣女会住在神庙里,神庙很高,能看到雪山的尖顶。圣女会在冬天来临之前,乘着象车巡游一整日,所有息山的子民都会把最洁白的银台花掷给圣女。”她说着,忽然用手在头上比划了一下,“花枝经常会刮在我的头发上,有点痒,但是不能动,很难受。”


    众人听得瞠目结舌,玉珠圆溜溜的眼珠盯着高瑗看:“那息山的河里有金子是真的吗?”


    高瑗皱了皱眉,道:“当然是真的。”


    “那我能去挖金子吗?”玉珠又问。


    “当然。”高瑗很是慷慨地说,“你很乖,可以挖。”转念一想,忽然叹息道,“只是现在金子和息山都是土司的。不过将来一定还会是我的。”


    旁人只暗暗唏嘘,她们大都猜到,高瑗是在与土司的争斗中落败,才被息山土司送往周国的,这般遭遇,莫说是回到息山,只怕此生也难走出长安城了。


    但玉珠却深以为然,握着高瑗的手郑重其事道:“一言为定,圣女姐姐。”


    高瑗对她给予自己的尊重与信任很是受用,弯着眼角道:“一言为定。”


    微摇靠着流萤的肩膀,不知听谁叹了口气说:“公主这些日子都不回来了。”心中却想,好像公主是很久没有回来了,推了推流萤,低声道:“晚香呢?粉黛也好几日没人影了。公主不来后院,粉黛不早该长吁短叹起来了,怎么这时反倒听不到动静?”


    “晚香不知道。”流萤揉了揉眼睛,“粉黛说她和瑗瑗姑娘不共戴天,不同日月,说瑗瑗在她就不出来。”


    微摇眉头轻皱:“她认真的?”


    “嗯……”流萤道,“反正好几日都不出来,差不多也要憋坏了吧。”


    微摇忍俊不禁,连连笑道:“粉黛好像有点怕瑗瑗姑娘,我还以为她除了公主谁都不怕呢。”


    流萤看着清漪把高瑗送出菊园,那两道身影,清风明月也似地在眼前飘摇。


    清漪那样蕴藉风流的人物,对旁人只是客气疏离,万事周到,对高瑗却可谓是深情殷勤体贴厚道,她如此待人,必是对方有过人之处。


    而高瑗浑身流淌着一股贵气,不似人间凡俗,难怪清漪如此相待了。


    “你还见过清漪姐姐对谁这样的?”流萤道,“除了公主,不也就是……就是瑗瑗姑娘了。”


    高瑗手握着一束淡白的菊花,从罐子里抓了一把果干塞进嘴里,她已经渐渐熟悉并默许了自己要在苏煦身旁许久的这个事实,说不上难过,但也没有任何的欣喜可言。


    苏煦进来时,见她满头的长发柔柔地披在背上,连背影也温和了许多。进如说她刚刚沐浴回来,果然屋子里还能闻到淡淡的茉莉花水香。


    她走过去,从背后抽走了高瑗手里的花,后者显然有些惊吓,掉过头来看,眉头就皱了起来。苏煦将那花凑在鼻尖,伸手按了按高瑗的眉心:“不要总皱眉头,做什么老气横秋的样子。”


    高瑗有些费解:“什么叫老气?”


    苏煦将那菊花还给她:“就是会长皱纹,掉牙,变丑八怪,变老太婆。”


    高瑗喉中一噎,忙抬手跟着揉了揉眉心,苏煦忍不住笑,撩衣坐在她身旁,“今日做什么了?”


    “看花。”高瑗道,“看鱼……喂鱼,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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