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道光亮起,是一头大象和一头小象。它们灰黑色的皮肤粗糙得皲裂开来,缝隙里还沾着旧的血痂,项圈没有那么大,只能套在他们鼻子上。大象不会说话,小象被抽了一鞭子后,颤巍巍地开口:“我是……我们是……是第六场的……表……表演者……我们将……为诸位……进奉……最……最……最珍贵的……礼物……完成表演……完……美谢幕……”


    “铿”!


    “铿”!!


    “铿”!!!


    “喀嚓”!


    “喀嚓”!


    “嗞嗞嗞”——


    那日男人撬开大象头颅的声响于此刻进行着一比一的复刻,每一声都带着血,眨个眼就裂开一块骨头。象牙仿佛已经松动,扭动着,黏连着,撬开你的一口坚硬无比的牙,看到的是深不见底的血窟窿!


    那是你的眼!


    贫瘠的土地上长出一棵纯洁无瑕的树,它根系千里,绵延不绝——是大地的血管——在蓬勃地跳动!


    要毁掉这棵树,务必连根拔起。


    用撬棍。


    用人。


    用撬棍。


    用人。


    用撬棍!


    用人!


    人!!!


    “去救人!”


    去救人。


    “去救人!”


    去……救人!!!


    六个人像被无形的线牵着,完全没有思考那声音从何而来。


    观众全都安安静静地坐在座位上,没有一个人站起来,甚至没人觉得奇怪,只是用一种冷漠的眼神看着他们往前冲,嘴角还带着意味不明的笑。


    “pong”!


    第七道光亮起,六人如同从海底里被捞上来,嗓子里卡刺般的痛。


    血。


    有血味。


    黏黏的,滑滑的,难以分辨是真是假。


    这也不重要,要朝前看,看蝴蝶翅膀上的银粉,粉末细腻如雾,雾里立着六个人影,影子没有,有朝天的帽尖,尖尖是塔顶,顶上开了一朵花,花瓣有的暗红有的粉,粉嫩顺滑弯弯绕绕,绕成一座迷宫,宫里没有出口更不见入口,口水害怕地流出来,来到从未有人提过的这。


    “我们是……第七场的表演者……我们将为诸位……描绘最动人的眼睛……完成表演……完美谢幕……”


    观众席爆发出一阵狂热的浪潮。


    它们的视野变得开阔,视线变得清晰,它们离舞台越来越近,好似下面的尖刺。


    六人能看见蝴蝶翅膀上睁开的魔眼;能看见象鼻被勒烂的血肉;能看见母鹿眼里的泪水;能看见孔雀蓝绿色的尾羽;能看见人鱼秀美的脸庞;能看见人蛛抽搐的腹部;能看见天鹅临近崩断的脖颈。


    他们已经伸出手,甚至能感觉到演员身上冰冷的触感。


    但那是假的。


    那是镇定剂在体内流淌的效果。


    可人,做不到在冰冷中存活。


    第八道光亮起,照亮了最后一个演员,一个完全看不出原型的混合物:羊的头上长着鹰的翅膀,熊的爪子缠着几片蛇皮,马的蹄子踹在狐狸和狼的尾巴上,胸前还长有十数只鸟类的头。他的声音混杂着无数声调,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像几百个人同时在说话:“我们……是……第八场的……表演者……我们……将为诸位展现……最惊人……的奇迹……完成表演……完美谢幕……”


    最后一个字落下瞬间,母鹿的铁链突然崩断,她神情淡然,目光决绝,哪怕被尖刺捅穿也没有一丝一毫的躲避。


    她高举双蹄,将鹿崽安稳举起,到死也没能看到孩子最后一眼。


    然而,鹿崽的啼哭还未喊出,铁链如一头发狂的野牛猛坠而下,直接将鹿崽的头砸碎了。


    哪里有活路?


    哪里还有活路?


    能救他们的只有一条路!


    他们的死路!


    “我要去救他们!”


    逢景什么也顾不得了,楚和英紧随其后,池观堇犹豫稍许,拿出枪将阴影里的人射杀,巫月一期用巫术扫平尖刺,林山止跳上舞台,配合贺川行将演员救下。


    一切的一切都按照音乐的拍子进行,每一个人物的入场、每一个动作的安排都恰到好处,好像他们在出演一场精妙绝伦的舞台剧。


    音乐乍然停止。


    六人懵头转向地站在台上,张着口,但紧咬着牙,防止心脏跳出来。


    没有实感?


    没有实感。


    像碰在了空气里,又像碰在了滚烫的水蒸气上,什么都没摸到。


    那些原本惨不忍睹的演员,那些颤抖的睫毛、流血的伤口、沙哑的嗓音,如同被戳破的肥皂泡,“啵”地一声轻响,全部散开,变成了漫天飞舞的白色光点,在聚光灯下飘了几秒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半空中,八道钢索还孤零零地悬在那儿,下面的黑铁依旧泛着冷冽的光,偌大的舞台上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


    “投影……是投影?”楚和英跌坐在地,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


    这是一场虚假的表演,是专门演给他们六个看的骗局。


    脑子里的痛感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像有个炸弹在颅骨里炸开,楚和英眼前一黑,最后看见的是方片脸上诡异的笑,然后就失去了意识。


    六人几乎是同时晕厥,直挺挺地倒在了舞台上。


    一声嘹亮的口哨声响起,黑J伸直了手臂鼓掌。


    台下,也唯有他一个观众而已。


    再次醒过来的时候,几人先闻到的是甜得发腥的酒香,接着是肉类被炙烤的焦香味,不知怎的,胃里直犯恶心。


    贺川行动了动手指,发现自己被绑在一把雕花的实木椅子上,手腕和脚踝都捆着浸了油的牛皮绳,勒得皮肤生疼,完全挣不开。


    他费力地抬起头,环顾四周,看到三张长长的欧式餐桌,而他们就被围在中间。桌上有精致的盘子、纯金的刀叉,还有插着白色蜡烛的烛台,蜡烛的火苗晃得人眼睛发花,头也跟着痛。


    餐桌前坐了一圈穿着贵族礼服的“人”。


    不,不是人。


    都是半人高的猴子。


    公猴穿着大红色的王袍,头顶金冠镶着鸽子蛋大的红宝石,连胡子都透出一股威严而尊贵的气息。母猴身穿曳地白色长裙,脖子上戴着一串圆润的珍珠项链,指甲涂得鲜红,正用蕾丝手绢捂着嘴笑。此外,公猴的王袍上印着字母“K”,母猴的长裙上印着字母“Q”,正是扑克牌里的国王和皇后。


    主位正对贺川行。


    主位还空着。


    “我们等你们很久啦。前面九个节目都是开胃菜,专门演给你们这些善良的小傻子看的,你们六个才是我们今天的主菜呀。”梅花K说着,用金叉子指了指他们,嘴角的口水都要流下来了。


    梅花Q跟着“咯咯”地笑,尖指甲划过餐盘,餐盘上用融化的黑巧克力写着他们六人的名字。


    “你们知道吗?我们马戏团最受欢迎的节目,就是《聪明人的脑花宴》,刚才那些演员的谢幕词好听吗?每一句都加了特制的精神暗示,越是善良、越是有共情心、越是想救人的孩子,精神暗示的作用就越强,脑子就越香,吃起来甜丝丝的,比顶级鹅肝还好吃呢。”


    六人如坠冰窟。


    从捡起那张门票开始,他们就掉入了马戏团安排好的陷阱。这里所有的演出,所有的死亡,都是早就写好的剧本,所谓的拯救,也不过是这荒诞戏里最滑稽的一段插曲。他们的善意是加速演员死亡的刀子,也是终结自己生命的利剑。


    头还在痛,像被丢到沸水里煮,发出些难闻的声音。


    各个感官的感知力都在减弱,没有力气,没有思想,没有光明,连林山止都没有想要大骂一场的欲望。


    他们救人未必出于本心,冷眼却要饱受折磨,他们吃不好也睡不好,把自己打碎再重组,可最后却告诉他们,这九天来殚精竭虑、权衡利弊的,竟是一场虚妄的戏剧游戏。


    挣扎至此,六人都累了。


    若是求生无望,也便不必挣扎了吧?


    人总爱说勇气是开天辟地的斧,仿佛凭着一腔热勇,就敢向命运要半颗糖吃。他们信破釜沉舟的尽头总有奇迹,信向死而生的路总能踩出花来,可慢慢才懂,勇气这东西是有保质期的,也是有天花板的。就像烛火燃到最后,任你再怎么添油,灯芯烧枯了,终究是要暗下去的。


    力量的悬殊摆在那里,像隆冬里结了三尺的冰,就算哈再多的热气,也化不开一整条冰河。那些没能降临的奇迹,不是人们不够勇敢,是命运手里本就没有糖。


    然而,人类是最犟的东西。


    “你……你们混蛋!”楚和英气得浑身发抖,眼泪还挂在脸颊上,“你们利用我们的善良!”


    哪怕只有一点光。


    “你们这帮以杀人为乐的变态!我们不会向你们屈服的!”逢景目光如电,语气坚如磐石。


    哪怕油尽灯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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