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川行掐住林山止的脸,紧紧捂住他的嘴:“还说这么多话?林山止,你要是变成一块冷肉,我用什么方法都叫不醒你!”


    “……”


    “安静坐着。”贺川行松手后还在林山止嘴巴上拍了一下。


    林山止被拍懵了,像一只刚冲湿身体,准备洗澡的小猫般坐在那里,乖巧地任人处置。


    “暂时不用管他了,你们两个听我说。”贺川行把小鱼干倒在盘子里,“克莱门提亚喜欢这些食物,我们用这个把她吸引过来,最重要的任务就是问出主人格的名字,其他的有多少了解多少,于我们来说都是有利无弊。”


    楚和英帮忙倒腊肉:“贺哥,只问一个名字就可以了吗?”


    “对,因为他曾说,‘我做不到’。”


    逢景接着道:“所以,他其实也迷失在亡灵船的梦境中了,虽在循环中可以保留记忆,却……忘了最重要的一个人。”


    楚和英本来都把布袋绑紧了,听此,又抓了一把腊肉出来。


    “突然觉得老管爷爷好可怜。”


    逢景抬手按在楚和英肩上以表安慰。


    贺川行耳边响起一个声音:他可怜?我们就不可怜了吗?总不能为了成全他的执念而让我们死在这里吧?


    林山止理应在这时埋怨——少了他的声音,贺川行总觉自己变成了聋子——若是永远都听不到林山止的声音,那他也该闭上眼了。


    计划很顺利,在林山止即将睡着前,老管来了。


    “克莱门提亚小姐,您好,我们准备了一些吃的,希望您不要嫌弃。”逢景道。


    “你认识我?”老管惊讶道。


    “是的,我还知道您友善又宽容,所以非常想与您聊一聊。”


    “好吧,看来之前那次被你们认出来了。”老管温柔地笑了笑,“夸赞的话就不必了,让我听听看,你们想知道什么?”


    “太感谢您了,克莱门提亚小姐。”


    逢景激动地看向贺川行,后者点头,示意他来问。


    “他是怎么了?”老管担忧地走到林山止面前,“哦,93%,看来坚持不了多久了。”


    “你说什么?”贺川行脸色瞬变。


    “船是明天正午靠岸,他这样子……坚持不到。”


    “不会。”贺川行固执地反驳道,“我会带他下船。”


    老管目露怜悯:“这不是你能决定的事情,但达到93%却还能离开床已经是一个奇迹了,他是什么人?你们的队长?”


    三人均是沉默。


    老管吃了几口东西,问道:“你们想问什么?趁他还没有出现,我知道的都可以回答。”


    “怎么救他?”贺川行的声音带着破釜沉舟的锐意。


    “我不知道,毕竟至今为止,还没有人尝试过救人。”老管看着林山止泛红的眼眶,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他是你什么人?”


    “克莱门提亚小姐,请你告诉我老管的名字。”


    老管眉毛轻抬,心里大概有了答案,回道:“你怎么确定我知道?”


    “是一个喜欢玩炮弹的孩子告诉我的,他应该很喜欢你。”贺川行一向沉静,此时手却发着抖,“或者说,多亏了你,四个人格才能和谐共处。”


    “四个?”老管失笑,“我也算是初始人格那一批的老人家了,你知道这五十多年来,亡灵船循环了多少次吗?将近三千次。”


    “难道……”贺川行倒吸一口冷气。


    “没错,将近三千个,三千个人格啊,可我知道的也不过一千八百个,剩下的,都在相互残杀中死掉了。或许是人格太多了,老烈产生了自毁倾向,但他没有成功,反而无意间杀死了其他人格,在那之后,老烈时常以摧毁其他人格为乐,最后就只剩下我们四个。那或许是十年前吧,某一天,老烈真的死了,他消失了,再也没出现过,神奇的是,他死后,这具身体再也没有出现新的人格,我们也迎来了短暂的休眠期,也就是老管以主人格稳定地生活了一段时间。然而,好景不长,一年后,老烈的双胞胎弟弟老沸出现了,我们也相继苏醒,一直轮流控制身体到现在,你们应该与我们都见过了。”


    四人听得眉头紧皱,林山止打了个哈欠,脑袋一歪,睡着了。


    贺川行进退两难。


    “你不用叫他,其实他睡眠状态反而坚持得更久。”


    老管的话给了贺川行希望,可下一秒,这团火苗就被浇灭了。


    “但无论如何也坚持不到明天正午。”


    楚和英急得拍桌子:“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吗?我不要林哥一直睡觉……不要……”


    “克莱门提亚小姐,还是请您先告诉我们老管的名字,一定有办法的,我们再去跟他沟通,一定有办法救林先生的。”逢景把一整袋干蘑菇都塞到老管手里,“求您告诉我们吧。”


    贺川行同样恳切地看着克莱门提亚。


    老管不知自己为何会哭,她的眼泪止不住,就好像要流干了一样。


    “管工迪,我们的名字是管工迪。”老管掩面站起,“工人的工,启迪的迪……我要走了,我可能……可能……”


    “克莱门提亚小姐……”


    逢景想要帮忙却被制止。


    “请不要在意,我……会在002等着你们,但我想……”


    绿荧荧的数字如翻页日历般在克莱门提亚眼中闪过,她的心跳不断加快,她的长发丝丝缕缕地脱落,她的身体逐步分离、破碎,她的意识渐渐模糊,最后,透过那双明澈的眼睛,再也看不到属于她的世界了。


    “你们也该休息了。”


    克莱门提亚走了。


    回到房间的人是老管。


    四人齐齐趴在桌子上,毫无征兆地睡了过去。


    那些吃的依旧摆在桌子上,它们没有腿,跑不了,可就算长了腿,或许也还是懒怠地坐在这里,即便会被人吃掉也不会挪动分毫。


    亡灵船完成了最后一次方向的转变,海怪透过玻璃瓶,冷冰冰地看着四人,灵活的腕足一条缠着一条,稳稳吸在玻璃瓶上,在波涛汹涌的海上为亡灵船保驾护航。


    腕表上的指针转了一圈又一圈,窗外的天越来越黑又越来越亮,到早上六点时,林山止的闹钟响了。


    这次上船,他在闹钟上多加了一个电击模式,三次提醒还未关闭的话,闹钟就会发射一股小电流,而三次小电流后人还没醒,则会变为大电流。


    林山止对自己极狠,大电流的强度跟往心脏上捅一刀没有区别,所以只会出现两种结果:要么一定会醒来,要么永远睡过去。


    “啊……”


    “啊……”


    “啊……”


    “啊……”


    四人接连被电,但都没起来。


    第二次,贺川行睁开了眼,可他没有离开林山止,所以还是被电了一下。


    第三次电流发出前,贺川行先把楚和英和林山止分开,结果在推林山止时,恰好遇上第三次电流,两人同时闷哼一声。


    “起来,林山止。”贺川行摸向林山止的兜,把闹钟关闭。


    “嗯……”


    “快点。”贺川行捏他的鼻子。


    林山止被憋醒,但他铁环上的百分比已增长到96%,嘴巴就跟粘在一起一样,根本张不开,只能可怜巴巴地凑到贺川行面前,仰着脸,眼睛紧紧盯住他的唇。


    贺川行喂了林山止两口水,接着把逢景和楚和英叫起来。


    “妈呀,我怎么流口水了?”楚和英不好意思地擦着嘴,“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感觉自己好像被雷劈了。”


    “不是雷,是闹钟的电流。”贺川行解释道,“我看一下你们的百分数。”


    两人都抬起头,楚和英是82%,逢景是78%。


    “还好,还好。”贺川行稍微松了心。


    他自己是77%,四人中林山止是最危险的,但他不会把林山止留在房间——不论去哪里,他都要在自己身边。逢景和楚和英目前还能自主行动,他的速度快一些,兴许他们两个就不会受太多苦。


    “去找老管。”贺川行蹲在林山止前面,“一会儿你们谁都不要说话,由我来提问。”


    “贺先生……”


    “执行命令。”


    二人踌躇几秒,点头道:“是。”


    “嗯……”林山止没动,鳞尾轻轻推着贺川行的背。


    “再挑挑拣拣的就自己走。”


    话音刚落,林山止就趴了上来,两只胳膊悬在贺川行胸前,似一条系不紧的长围巾。


    “真狼狈啊,林山止。”


    林山止笑了一声,像往常一样吻贺川行的脑袋,只是这一次,他无法再搂紧他。


    去往老管房间的路上,几人一言不发。


    贺川行背着林山止,就像是背着自己赤裸在外的心脏,而这颗心脏,终究是停了。


    林山止睡着了。


    不过百步的路,铁环上的数字竟直接从96%增长至98%。


    贺川行勒令二人不准哭,这是他第一次用这样凶狠的语气对二人讲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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