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芸笑看她一眼:“还在担心自己说漏嘴?”


    她摇摇头,扯扯嘴角:“我想尝一口黍糕。”


    “尝去。”许芸从锅里夹一个,送到她口边,又提醒,“小心烫。”


    她手快,被烫得往后一缩,连忙握住耳垂,笑着道:“是好烫。”


    许芸无奈摇头:“喏,把筷子拿着,凉些再吃。”


    她接过筷子,举着黍糕在窗边凉一凉,轻轻咬一口,含糊不清道:“加了红枣的黍糕就是好吃些。”


    “那肯定了,红枣甜甜的,加进去有味儿。”


    “姐姐。”她走近,小声道,“姐姐,我想带一些给聂大人可以吗?他给了我很多赏钱,我也没什么可回报的。”


    许芸眼眸一转,也小声道:“行啊,咱们和他打好关系,往后就算是不在那儿做事了,万一遇到什么事儿要求人,总也有个门路不是?只是现在拿恐怕到那时就不好吃了,等初七,咱们走之前,我再做一些,你拿去给他。”


    “行。”许芋笑着点头。


    许菽刚好进门,随口问:“你们在背着我说什么悄悄话呢?”


    许芋心慌垂眼,恨不得用黍糕挡住脸。


    许芸立即接上:“还能说什么?说她嘴馋,躲在厨房里偷吃。”


    “吃吧,也没有外人。”许菽轻笑,“我来跟你们商量,父亲去世,今年家里大概也不会来人,过年我们就弄简单些,以免浪费,你们觉得如何?”


    “旁人不来,小芹姐也不来吗?”许芋问。


    许芸连忙打断:“那就依照大哥说的,弄简单些,免得浪费。”


    许菽像是没听见许芋的话,点头离开。


    许芋往外看一眼,向许芸问:“你们都怎么了?我说错什么了吗?”


    “嘘!”许芸也往外看一眼,见许菽走远了,才小声道,“那范家看父亲去世,我们家中欠债,便变了说法,话里话外都是推拒,显然是不肯你小芹姐再和大哥说亲的。”


    “那小芹姐呢?她那么喜欢大哥,她也变心了吗?”


    “她倒是好的,我听人说,她还常来接济大哥,只是大哥那性子你也知道,大哥怎么可能收那些东西?大哥宁愿饿着。”


    许芋皱紧了眉头:“那现下是如何说的呢?”


    “范芹拗着,范家那边也算是松了口,说是只要大哥先出了五千钱的定亲钱,便不给范芹再张罗旁的婚事……”


    “五千钱?!寻常人一年也就挣个五千钱,这还不算吃喝拉撒,更何况,如今我们家里还欠着债。”


    “那可不是?这五千都还只算定亲的钱,待出了孝,再议亲事,又是一波花费。”


    “可是小芹姐今年也要二十了,范家就不怕错过了大哥,寻不到更好的了?”


    “他们就是认定大哥仁义,这辈子只要范芹没有另嫁他人,大哥无论如何也会将范芹娶进门。他们便等着,若是这一波咱们家能熬过去,他们就嫁女,若是熬不过,最差也不过将范芹随意嫁个庄稼汉,收些礼钱也不亏。”


    许芋长长叹息一声:“原来是这样,只是苦了小芹姐……”


    “可不是吗?”


    “姐姐,五千钱对于我们来说是很多,可对于聂大人来说……姐姐,要不我去求求聂大人,让他借我们些钱,我们再慢慢还。”


    “便是你能借到,大哥那边你打算如何解释?大哥怎么会准许你去借钱让他成亲?更别说要是知道这钱的来源。”


    许芋缓缓垂眸:“那该怎么办呢?”


    许芸想了想,道:“你再在那边干两三个月,到时候拿了钱,我们多分几回让人捎回来。范家应该只是吓吓我们,这几个月还是等得了的。”


    许芋重重点头:“好,那就先听姐姐的。”


    “幸好是你运气好,遇到那个聂大人,不然咱们家这个账,没个三五年哪里能还得完?”


    “我也是这样想的。”她垂眸,微微弯唇,又想起聂大人含笑的眼眸。


    没过两日,姐夫回来,家中更热闹一些,里里外外收拾干净,只准备过年,因在孝期,他们不好出门去走亲戚,便窝在家中玩六博、投壶。


    家里来过几个亲戚,还有哥哥的一些好友,许芋知道哥哥的意思,给客人倒完水后,便躲在门后听。


    “方才那便是我的小妹,你们也瞧见了,若是有意,便与我说一声,寻个空闲,我引你们见面,要是满意,便定下亲事。只是她尚在孝期,成婚要晚一些了。”


    “许兄之妹清尘脱俗……”


    许芋没有再听,抱着托盘匆匆钻进厨房。


    她不知方才说话的是何人,也并未看清他们的容貌,只是心里有一丝丝难过,却又不知这难过是从何而来,大概,每个女子成婚之前,都会这样吧。


    夜里,她将姐姐拽进自己的卧房,小声询问。


    “姐姐,你当时和姐夫成亲的时候,开心还是难过?”


    “怎么突然问起这个?”许芸笑道,“我那时候什么都不懂,跟个傻子似的,只知道你姐夫待我好,事事都顺着我的意,又对父亲孝顺,心里高兴得不得了,嫁过去才知道,过日子哪里是那么容易的?柴米油盐,任何一样都能压死人。”


    “那……”她为何不觉得高兴呢?她轻声问,“会有人成亲前不高兴吗?”


    “当然会有,那嫁的人不合心意不就不高兴了?又或是,舍不得离开家,总归这世上什么样的人都有,发生什么都不稀奇。”


    许芋讷讷点头。


    或许吧,她只是舍不得离家而已。


    许芸将她按着躺下,仔细给她掖好被子:“别胡思乱想,你成亲还早着呢。快睡吧,明天咱们就要回城里去了,你不早点睡,明天起不来,我可是要将你打起来的。”


    房门关上,她静静望着漆黑的夜。


    是啊,明天就要回去了,就要回别院里了。


    在姐姐姐夫家暂住一夜,第二日一早,姐姐特意又查看过篮子里的黍糕,确认无误后,交到她手中,轻声道:“去吧。”


    她点点头,背着包袱,挎上篮子,缓缓回到别院。


    清晨,别院里静悄悄的,只有零星几个婢女在扫地,许芋不认识,大步往前走,一路回到澄观小筑中。


    “许芋?”奇章瞧见她,惊喜迎来,“我还以为你今天下午才来呢?你怎么来得这样早?”


    “我从家里带了些吃食来,怕放久了坏了,便一早过来了。”她说着,从篮子里拿出一块黍糕,“这是我姐姐自己做的红枣黍糕,你拿两个吃吧。”


    奇章乐呵呵往嘴里塞,含糊不清道:“真好吃,你姐姐手艺真好。”


    “你不嫌弃就好。”许芋顿了顿,又问,“大人呢?在书房里吗?”


    “大人昨夜喝了酒,这会儿还在睡着呢,你先歇着去吧,要是大人吩咐……”


    “进来!”聂徽明的声音从卧房的窗子传来。


    许芋一顿:“大人是叫我吗?”


    奇章生生咽下黍糕,快步去问:“大人,您醒了?”


    “嗯,叫许芋进来。”聂徽明的声音再次从屋里传来,轻了许多。


    奇章微顿,看向院子里的许芋,悄声比手势:“大人叫你。”


    许芋愣一瞬,拎着篮子小跑到房门前,轻轻推开房门,悄声跨进。


    房中拉着帘子,有些昏暗,聂徽明穿一身寝衣,坐在床前,捏着眉心。


    “大人。”许芋小步走去,“大人昨日饮酒了?”


    “是喝了些,你要给我按按吗?”


    许芋立即将篮子放下,挽挽衣袖,停在他跟前。只是大人坐着,她站着不大好,跪着又够不着,手一时停在半空,不知如何是好。


    聂徽明皱着眉头,宿醉未醒的模样,嗓音沙哑低沉:“去床上。”


    “是。”许芋脱了鞋,跪坐在他身后,指尖落在他的额头上,像上回一样,轻轻按压,小声问,“大人是喝了多少?”


    “没多少,只是这几日一直被他们拉着去参加各种宴会,有些疲惫,便多睡了会儿。”


    “是我们说话吵醒大人了吗?”


    “原本就要醒的。”聂徽明道,“你怎么回来得这样早?你姐姐家离这里不近,你天不亮就起来了吧?”


    “昨夜睡得早,故而早上起得早,不打紧的。姐姐在家做了些红枣黍糕,奴婢想给大人拿来,便一早来了。”


    聂徽明抬眸看去,瞧见案上放着的篮子:“是那个吗?拿来我尝尝。”


    许芋爬下床,将篮子拎来,掀开厚厚的布:“应该还是热的,大人尝尝。”


    聂徽明拿起一块,轻轻咬一口。


    许芋认真盯着他的神色,小心翼翼问:“大人,味道如何?”


    他抬眸,眼中含笑:“甜。”


    许芋垂眼,将篮子放在床边的矮几上,小声解释:“里面放了红枣,大概是枣甜的,奴婢继续给大人按头吧。”


    “外面天气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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