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奴婢的兄长并不知情……”许芋抿了抿唇,蹙着眉头道,“兄长读书花了家中不少钱,却也争气,学识在县城里也算小有名气,又经过父亲四处联络,终于在县城里寻了个小吏的位置。可哪曾想,还不到去上任,父亲便骤然离世,朝廷选官一向以孝为先,兄长不敢不大肆操办,只能将家中的积蓄花完。又因孝期,无法上任,奴婢只好瞒着兄长,托姐姐寻了个差事。”


    “原是如此。你姐姐姐夫是在酒楼里做事吧?为何不在酒楼里给你寻个差事?”


    “酒楼里辛苦,一个月才能赚两百钱,姐姐心疼奴婢,听闻这里的待遇好一些,又是在后厨干活,想着兴许也能吃些主人家剩下的好东西,便将奴婢介绍来了这里。奴婢也是来了这里之后,才知道此处的内情。”


    “照理说,你姐姐姐夫也接见过大人物的,不至于不知道内情。”


    “奴婢来之前,姐姐也跟奴婢说过,让奴婢不要去理会别院的事,专心在后厨做事,她跟管事打过招呼,不会让奴婢去伺候那些人。”


    聂徽明看着她:“那现下呢?”


    她愕然抬眸,瞧见他眼中的点点笑意,又赧然垂下。


    “你若是介意,我会让人送你回去。”


    “奴婢……”许芋顿了顿,小声道,“若非是大人一而再再而三的出手相救,奴婢恐怕再也没有机会见哥哥姐姐了,奴婢愿意在此侍奉。”


    聂徽明收回目光,提笔书写:“这里收拾的差不多了,去堂屋收拾吧。”


    许芋不解抬眸,盯着他的发冠看片刻,悄然起身。


    “将药膏拿上。”他突然开口。


    许芋微愣,收下药膏,轻声道:“多谢大人,奴婢告退。”


    她退出书房,轻轻关上那扇门,垂眸盯着手心里的药罐看片刻,将它塞进袖中,拿起鸡毛掸子安静打扫。


    天色将暗,奇章打发她们离开,许芋放下抹布,悄声退下。


    刚一出门,便被柳山月几人拦住,一路拉回房中,被几人围住盘问。


    “你今天是不是去书房里了?”


    “我……”


    “你别想撒谎,秦如苏看着你进书房的门的。”


    秦如苏小声道:“许芋,抱歉啊,我的确不小心看到了,只是实话实说而已,你不要生气。”


    柳山月接着盘问:“你进书房干什么去了?”


    许芋垂眸:“大人说今日天晴,让我将书架上的书简摊开晾一晾。”


    “只有这些?”


    “大人还让我研墨,我说我不大会,大人说没有关系,让我试试。”


    “然后呢?”


    “没有然后,便是这样。”


    香玉雪捏起她的下颌,威胁问:“真的?大人没跟你说些别的?”


    “真的,我一个奴婢,大人能与我有什么好说的?无非是差遣我做事而已。”她心中砰砰乱跳,眼神却是异常平静,她知道这几个女人不好惹,兴许她们还是带着任务来的,就是这座别院的主人想要拉拢聂大人。


    香玉雪仔细端详她片刻,松了手,沉声警告:“许芋,我劝你最好不要想一些有的没的,否则最后不会有好下场。”


    “我只是一个奴婢,主子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不敢有旁的想法。”


    “最好是如此。”


    几人一起转身。


    许芋松了口气,从桌上拿了自己那一份饭食,坐在床边小口吃完,躲进被子里。


    她如今是和这三位住在同一个房中,环境是好了不少,被褥比从前的厚,炭火比从前的暖,但还是得万分注意,不要得罪了这几人。


    烛灯熄灭,周围安静下来,那几人似乎是睡着了,许芋放松下来。


    她悄悄拿出怀中的瓷瓶,打开,轻轻嗅了嗅,用指腹在药膏上抹了抹,小心涂抹在手背上。


    预料中的刺痛并没有传来,这药涂抹在伤口处一丝感觉也没有,很是温和,就像……聂大人一样温和。


    她抿了抿唇,想起聂徽明的话。


    聂大人问她,要不要回去。


    她不想回去,这里比厨房的住所暖和多了,聂大人也好相处,无非就是这房中的那三个人不好对付,不过说到底,她们也都是奴婢,若是真有冲突,她也能去找聂大人求情。


    聂大人,应该会公正处理的吧?


    她想起那三张风情各异的脸,又有些不确定了,别院的主人让这三人来,就是为了拉拢聂大人,万一聂大人被美色所惑呢?


    应该不会的吧?


    聂大人蓄着胡须,看起来年龄不轻了,更何况,他瞧着一点架子都没有,待人温和有礼,又很是公正,应该不是这种色令智昏的人,不至于为了几个美人就失了神智的。


    第4章


    别院里派了人来,一同清扫积雪,一个上午,一丝落雪的迹象都瞧不见了,那三个在院子里扫雪的也得了清闲,故意在檐下打扫,许芋在堂屋里都能听见她们的脚步声。


    奇章从书房出来,停在堂屋门口,吩咐一声:“檐下走廊不必打扫了,你们动静太大,吵到大人处理公务了,都去院子里打扫吧。”


    柳山月小声道:“院子里的积雪都打扫干净了,还能去打扫什么?”


    “那花坛、那灌木,不都得收拾?虽是冬日,花草都凋谢了,可总要保持干净美观吧?”


    柳山月无言以对,只能应下:“知道了。”


    奇章瞥她们一眼,抬步回到堂屋里,朝许芋看去,脸上露出些笑意,悄声道:“许娘子,我看你一直未曾歇过,若是累了,可以歇一歇,大人不会怪罪的。”


    许芋转身,轻轻摇头,也压低声音:“大人对奴婢有救命之恩,奴婢自知无以为报,只能认真清扫屋子,让大人看着心情能舒适些。”


    “对你而言是救命之恩,对大人来说不过是举手之劳,大人并未放在心中,你也不必放在心中。”


    许芋还是摇头。


    奇章笑了笑:“行,那便随你去吧,你不觉得累便好。”


    许芋点点头,端起水盆,继续跪地擦拭堂屋里的茶几案台。


    奇章望着她佝偻着的背影,无奈摇了摇头,回到书房里,继续跪坐在书案旁分类竹简。


    聂徽明开口:“方才在外面说什么?”


    “小的特意压低了声音,还以为大人未曾听见呢。”奇章笑道,“小的看许娘子日日辛勤打扫,便提醒她,若是累了可以歇息片刻,她却不肯,说是大人对她有救命之恩,只能以此为报。”


    “堂屋便是那般大小,何须日日打扫?”


    “小的也是这样以为,只是许娘子不听劝。她手上的冻疮原就未好,还日日用冷水擦洗打扫,恐怕只会更严重。”


    聂徽明翻开竹简,片刻,缓缓开口:“你再去郡守处走一趟,务必要将案宗带回来,至于这些书简,让许芋来分挑。”


    “只是分挑书简须得识字,不知许娘子是否识字。”


    “叫她进来,一问便知。”


    奇章不敢再多嘴,悄声退出书房,朝许芋道:“许娘子,大人叫你进书房。”


    许芋微顿,轻轻放下抹布,小声问:“不知大人有何吩咐?”


    “前刺史中留下不少书卷,现下需要分类整理,大人欲命娘子做此事,只是分类书卷须得会识字,不知娘子可否为难?”


    “我倒是略识得些字,只是不知能否胜任。”


    “如此倒好,你先去试试,若是不行,直与大人说便是。大人待我们这些下人一向宽厚,你直说,他不会怪罪于你。”


    许芋微微行礼:“多谢。”


    “不必多礼,我还有事,便先走了,你进书房去吧。”奇章大步出门。


    许芋见他离开,将水盆抹布放好,稍稍净手,敲了敲书房的门,抬步跨入。


    “奇章都跟你吩咐过了?”聂徽明开口。


    不知为何,他的声音总是那样温和,缓缓泉水一般流过人的心田,许芋原还有些紧张,听见他的声音后,便放松下来,朝前几步,跪坐在那一地的书简旁。


    “是,奇章与奴婢说,大人需要分类书卷,问奴婢可否识字。”


    “那你可识字?”


    “识得一些,奴婢的兄长待奴婢极好,若是有空闲,他便会教导奴婢识字。只是奴婢愚钝,所识不多,不知能否胜任。”


    聂徽明拿起一卷书简朝她递去:“可能辨出书信?”


    她接过竹简,轻轻打开,轻声道:“书信前会有称谓、问候?”


    “正是如此,你帮我将书信从这一堆书简中整理出来,放在案上。”


    “是。”


    书房里不知烧的是什么炭火,整个屋子里暖融融的,却一丝气味也没有,和外面几乎是两个天地,许芋手上的冻疮因暖而开始发痒。


    她指尖动了动,不敢去挠。她手上的冻疮本就破了皮,再挠会更严重,更不必说,冻疮渗出的血水会弄得四处都是。


    可实在是痒,钻心的痒,不仅是手上的冻疮痒,耳朵上的和足上的也痒,痒得她无法安心再看竹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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