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予遥给得起,愿意给。他把八音盒恢复原样,女孩的脚尖指向天空,指向自由。


    想到这,周予遥又重新提起笔,干脆地签下自己的名字:“你拟定聘用合同吧,待遇我不管,我们离婚。”


    第六章


    11-12


    2,294字06-17


    11


    周予遥走了,空荡荡的周家和已经断了联系的蒋家,蒋悬该回哪儿。


    他失去了此生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好不容易才得来的、勉强像个样子的家。


    这不是个值得犹豫的问题,在他和周予遥的家里还有一只猫,他不能不管。


    每个夜晚,蒋悬长久地在沙发上坐着,小加菲黏人,踮着小碎步跑来,把头搁在他的腿上,周予遥到走的那天也还没有给它取名字。


    周予遥没有接受过这只猫,也没有接受过他。


    云岩的初夏还不算太热。


    周予遥租下一个小院,小院残破,许久没人打理过了。野花和植物横七竖八地生长,像是哪个粗心的随手撒了一把种子任其在此自生自灭。


    但周予遥很喜欢,墙角的月季最是霸道,枝条横斜,将半面墙都占了去。几株矮小的茉莉只能躲在墙角阴凉处羞怯地开,花苞小得可怜,花瓣白得近乎透明,香气却浓得化不开。每到傍晚,顺着窗缝门隙往屋里钻,硬是要在人枕边萦绕一夜方才罢休。


    他给蒋悬拍去照片:“像不像樟岭的花房。”


    他们聊了几句,周予遥只说一切都好,回避了租房时的不愉快。


    头发花白的老太咄咄逼人,催促他一次性缴满六个月的房租。


    倒不是差钱,只是搬进来以后周予遥才发现老屋有许多他此前从未想过的问题,比如——房子漏水。


    正值雨季,夜里闷,四处潮湿黏腻,窗帘被热浪焊在了窗框上,偶有白光撕破夜空,将屋内照得惨白;还未等人回过神来,雷声便轰然而至,震得窗棂簌簌发抖。


    像是直接在屋顶炸开,雨点随即噼里啪啦地砸下来,顷刻间床湿掉了一大半。


    周予遥先联系房东,但等来的只有刚接通就挂断的电话,老人操着一口他听不懂的方言,不肯负责。


    他小心翼翼地缩在另一角,只好又给蒋悬打了个电话,问他应该怎么办。


    蒋悬是他最好的朋友,唯一的朋友。


    蒋悬说:“漏水的话要找人维修,你给我个地址。”


    周予遥以为蒋悬会帮他联系工人,但天光大亮,院门外站着的却是本人。


    蒋悬转机两次、连夜飞过来了。


    雨还没停,他还没换下前一天上班的正装,举了一把透明的伞,踏着矮梯爬上房顶,瓦片参差不齐,中间破了个大洞,再走进泛着霉味的房间,他的心口也泛开酸胀的潮意。


    周予遥怎么能住在这种地方?


    “多少钱租的?”蒋悬问。


    周予遥说:“一个月一万。”


    这样破旧的环境,要三千都多了。蒋悬眉头紧锁,周予遥社会经验不够遭人诓骗事小,身体不方便,不能一个人孤零零地生活在这里才是关键。


    床湿透了,他终于脱口而出:“和我回樟城吧。”


    酸楚堵在喉间,堵得蒋悬哽了一下,继续说:“如果你不想看到我,我可以搬走;如果你不想住在市区,我给你在樟岭重新修一间花房。”


    蒋悬发过誓,要一辈子对周予遥好,做不到即天打雷劈,死不足惜。


    他会同意周予遥的一切要求,包括周予遥想要离开他。


    但他接受不了周予遥过得不好。


    周予遥轻摇头,移动到窗边,窗框将正对面的湖泊裁成了一幅画,雨点密密麻麻地砸在水面上,激起无数细小的水花,远处的山景和岛屿变得朦胧,轮廓被雨水晕染开来。


    周予遥把桌上的水彩纸拾起:“你看。”


    “樟岭没有这样的地方。”


    周予遥在家里很少画画,蒋悬甚至不知道他有这个爱好,并且画得很好,周予遥表情轻松,似乎是要比在家里要愉悦不少。


    他低声问:“在这里,你更开心吗?”


    “嗯。”他答。


    “好。”蒋悬打扫了卫生,检查并修整好屋子所有可能存在的隐患。


    “总打扰你。”周予遥推着轮椅跟在他身后转悠,看蒋悬弯腰将花洒的高度调低,“没有你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有事情第一时间联系我。”蒋悬极力克制着心中翻涌的复杂情绪,什么叫打扰?


    周予遥为什么总和他这样疏远?


    “因为你需要我,知道吗?”蒋悬就连愠怒听起来也是平静和严肃的。


    蒋悬转过身:“下周我再来给你过生日。”


    12


    周予遥的生日在月中,蒋悬果然提前一天来了。


    他还带来了成套的画具,铅笔、水彩与油画颜料、木质画板、大小各异的金属刮刀,种类齐全到他可以尝试任何种类和风格。


    一直都是这样,好像整个世界都要被他搬来,不管他想不想要,只要这世上有的、蒋悬能给的就会成倍给他。


    周予遥兴冲冲地试用,蒋悬充当模特,坐在小院一角的藤椅上,大方地回看正在专注作画的他,忽然道:“原来你不喜欢设计。”


    他怎么才知道。


    周予遥抿着嘴笑:“被你发现了。”


    也不是不喜欢,只是太难了,他没法拖着这副身体去跑工地。


    云岩的确和他想象中一样美,不用走太远可以看到雪山,阳光照在裸露的岩壁上,泛出漂亮的赭红色。他给画布中央也点上一笔赭红,是想象中蒋悬适合的颜色,他想,蒋悬今天穿的适合搭配一条这个颜色的领带。


    “怎么不早点告诉我。”蒋悬怨他。


    “我也是来了这里,看到这些才想画点什么,把这些记录下来。”


    也是在离开前给这个世界最后留下点什么,周予遥这么想,没有说出口。


    蒋悬英俊,是天生的人体模特。


    尽管在他成长的过程中很少有人当面提及这点。众所周知他模样好,蒋家的客人都是人精,哪怕见到他被惊得倒吸气,也不会没眼色到在蒋兴城面前夸不受宠的私生子,扯出个敷衍的笑,最多再在背地议一议蒋兴城选女人的眼光、没好气地嘲一句男人长成这样有什么用。


    等到蒋悬拥有了权力,容貌又成为了他身上最不重要的东西了,更不会有下属敢拍这没用的马屁。


    所以只有周予遥笑眯眯地边画边夸:“蒋悬,你好帅啊。”


    蒋悬不自觉拢起拳,掩到唇边咳了两下,掩饰立即发烫的侧脸。


    “哎哎,别乱动,保持姿势。”周予遥指挥道。


    他配合地放下手,奇怪,他们躺在同一张床上时,蒋悬常常觉得周予遥离他很远;现在两人隔着几米,他却感到他们比以前更亲近了。


    有时心对距离的感知是否存在错觉,还是更加敏锐,从不撒谎。


    “好了。”周予遥放下笔,蒋悬起身来看,身前的人却挡住画布。


    “你先别看,等过完生日再看。”他眨眨眼,和他对视,像只灵动的小狐狸。


    蒋悬只得退开,回屋里拿蛋糕,周予遥跟进来,把他堵在门口。


    “走,我们去里面吃。”


    第七章


    13-14


    2,321字06-22


    13


    好看的人哪里是他,蒋悬想。


    周予遥闭上眼双手合十,柔和的五官、白皙的皮肤被跳动的烛火映照着,呈现出通透梦幻的光景。


    蒋悬猜测周予遥会许什么愿望,若能告诉他该多好,他一定会竭力去为他实现的。


    四寸的蛋糕两个人吃也多了,周予遥让蒋悬拿去给隔壁新搬来的邻居分享。


    回来时,周予遥已经把画架上的画取下来了。


    画面中央的男人稍侧着头,青翠的藤萝似瀑布样倾泻在他的肩膀上。蒋悬一动不动看了好一会儿,这是周予遥笔下的他。


    “你带回去吧?”周予遥轻快地说。


    蒋悬问:“带回去挂在家里吗?”


    那他更想要一张周予遥的照片,而不是主角是他的画。


    “可以,”周予遥想了一会儿,“挂在飘窗旁刚刚好。”


    “会不会有点自恋了?”蒋悬看看画又看看他。


    周予遥笑了:“那你到底要不要。”


    “挂在这里,”蒋悬取过画,往房内的墙上比划去,“这样你每天看到都能想起我。”


    “谁要想你。”


    屋里莫名热起来,周予遥没和他争,轻声换了个话题:“公司怎么样?”


    “一切都好。”蒋悬说,语气像在邀功和讨赏,“和上季度比较,交易数额均有上涨。”


    “这么忙还总过来。”周予遥却没有表扬他。


    “想看看你。”


    “我很好。”周予遥说,“集团需要你。”


    言下之意是,我不需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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