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悬只要没有应酬,都会早早回家。
他想了很多办法给周予遥打发时间,游戏机、漫画、卡牌、桌游、买数不清数量的书和杂志,每天都抱着大大小小的包裹进门。
哪有总经理的派头,迈进门以后只是一个比周予遥大两岁的普通青年。
因此,周予遥逐渐开始期待蒋悬回家。
今天他走进来,怀里抱了一只通体金色的小猫。
那是一只刚断奶的加菲猫,小脸皱巴巴的,扁鼻梁上堆着三层褶,走起路来肚皮几乎蹭地,雪白的短爪宛若刚刚踩进蛋糕、蘸上了奶油。
周予遥惊喜地接过,小猫主动用鼻子顶他的手,丝毫不怕生。
“我以前也有一只猫,是白色的,可惜后来它跑出了花园,再也没有回来过。”
周予遥用指尖梳理小猫的毛发,歪头想了一会儿,突然问:“是不是也是你送给我的来着?”
蒋悬蹲下来,也去揉小猫圆滚滚的脑袋:“嗯,你还记得。”
他们的手无意中碰到一起,二人都像被烫到般迅速移开。小加菲不满地“喵”了一声,表示抗议。
“它不会再逃走的。”蒋悬说,“给它取个名字吧?”
周予遥没有答话,只小幅度摇了摇头:“再说吧。”
他的脸上仍旧蒙着层淡淡的哀伤,是一种蒋悬想方设法想要驱散的哀伤。
他本以为周予遥的反应会更加开心一点,就像收到第一只猫时那样雀跃地抱住他。
但并没有。
还是周予遥已经不喜欢猫了吗。
第四章
07-08
2,934字06-09
07
那天他坐了很长时间的车,蒋悬记不清到底是多久,只记得蜿蜒的盘山公路像是没有尽头,朝窗外望去永远是相同的护栏和崖柏。他有晕车的毛病,又没法和几位哥哥分享保姆车,只能与管家挤在一辆破旧颠簸的小车里。
无人不知他的身份,家里上上下下个个是人精,最擅趋炎附势,不受待见的私生子不是他们需要尊重的对象,但小蒋悬从十二岁就学会了收买人心。
最好用、最直接的工具是钱。
佣人无视他、哥哥们随意欺凌他,幸好蒋兴城仍旧会给他钱。
蒋悬戴一顶黑色鸭舌帽,这是他给自己买的,他最喜欢的搭配之一,因为戴着帽子便没有人注意得到他的脸,围绕他的窃窃私语也会变少。
蒋悬偷偷给管家和司机一张张塞百元的钞票,换来每隔十分钟停车休息的机会。
待他们终于到达周铭在樟岭上的别墅时,下午的聚会已经开始好一会儿了。
樟岭山庄的后花园,人群围绕草坪中央的黄铜喷泉三三两两或站或坐。阳光犹如融化的液体顺着喷泉倾泻而下,男人在抽雪茄谈事,女人在喝茶,半大的孩子们聚在一起做游戏。
一个个家庭间地位相近又分明,谁比谁高一头,谁又能为谁所用,每个人心中都门清。
少年间氛围也古怪,异性从不交谈,默契地分为两派,男生只和男生玩,女生只和女生玩。在这种场合,任意两家异性子女稍显亲密的交往都太显眼且不合规矩了。
蒋家的儿子们各个强壮霸道,他们开始带头组织其他男孩玩一个游戏,规则简单,互相比拼,名叫骑士救公主。
不能与女生来往,公主怎么办?
有个陌生的男孩抬手指向不远处的玻璃花房,露出一个恶劣的笑容:“那儿呢。”
蒋悬压了压帽子,从这望过去,花房的穹顶是圆弧形的,外壁的菱形玻璃将阳光切成七色的虹光,像童话故事里建在天边的宫殿,令人心生神往,猜测神秘的公主到底是什么模样。
“周予遥啊?”有人问。
“对,输了的去给他送一朵花。”
蒋悬那时脑子里出现的名字是,周雨瑶,一个漂亮的女孩名,姓周,那就是周家人,也就是这里的主人,确实是公主。但为什么是输了的送?难道不是赢家才有资格获此殊荣吗?
“什么花?”
“送的时候要说什么?”
“要么比谁能从他那儿摘一支花回来吧?”
他们聚在一起窃窃私语。
哥哥们组织游戏,毋庸置疑,蒋悬是没资格参加的,更没有和他们抢公主的资格。
趁着他们打闹,他偷偷走开,从后门溜去了花房,想见见公主长什么样。
蒋悬趴在窗边,隔着厚玻璃,一个纤瘦的身影远远地坐着,捧了本厚重的书在看。
花丛里有只胖嘟嘟的黄蜂腾起,冒冒失失地撞到他的帽檐上,蒋悬吓得躲避,发出动静,被逮了个正着。
周予遥坐在高高的椅子上好奇地张望,随后绽开笑,轻盈地跳下来:“你进来呀。”
原来公主不是女孩子,是一个漂亮的男孩,皮肤白得令他想起家中桌上的那套瓷茶具。浓密的睫毛下,瞳孔因阳光的折射,边缘泛起琥珀色的光晕。
“你为什么不出去和他们玩。”
蒋悬处于变声期,嗓子粗粗哑哑的,眼前漂亮的“公主”和他年纪相仿,却也不参加游戏。
周予遥摇头说道:“我不能跑步。”
“你在看什么?”蒋悬忍不住向前走了两步,但还是停在花房门口,紧张地抠手肘。
周予遥把手上的绘本拿过去给他看,书名叫做《活了一百万次的猫》。
08
“猫是一只漂亮的虎斑猫,曾经有100万个人宠爱过这只猫,有100万个人在这只猫死的时候哭过。”
“猫死过一百万次,如今它已经不在乎死亡了。”
蒋悬开始和他一起看绘本。
“爸爸说,我已经死过三次,但都活了过来。”周予遥说,骄傲地卷起手臂给蒋悬展示身上的针孔,血管上爬满狰狞的青紫色伤疤,在他白皙细腻的皮肤上显得惊心动魄,恐怖片特效一般的画面从此刻在蒋悬眼里。
“我想我也会死一百万次,然后勇敢地活过来。”周予遥说,“爸爸说过,只要坚持活下去,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蒋悬不声不响,也卷起袖子。
周予遥看到他小臂上的淤青,“呀”了一声。
“你也生病了吗?还是摔伤了?”
不是生病,也不是摔伤,三哥比他大四岁,刚上高中,性格暴戾,稍有不顺就会拿他撒气,身上的伤是被棒球棍打的。
蒋悬什么都没说,只说:“你看,我们是一样的。”
“嗯,一样的。”周予遥重复道。
“我没有朋友,”周予遥说,“以前我也交过一个,我们玩游戏的时候他不小心把我撞倒了。后来醒来在医院,爸爸很生气,然后我就再也没有见过他。”
“谢谢你来陪我。”
“我也没有朋友。”蒋悬安静地听完,又说,“我们是一样的。”
“嗯,一样。”周予遥咯咯笑开了,雀跃地重复。
蒋悬再也不惧怕那些恶心的山路。
他会在放学路上的药店里买好晕车药,然后期待这周末可以去樟岭山庄,可以再见到周予遥。
后来的樟岭山庄在他心中,是晕车药和橘子皮的味道。
周予遥给他介绍花房的花,像介绍他的一个个好朋友。蓝目菊的花瓣摸起来像丝绒,海芋叶片背面银白色的叶脉像龟甲的纹路,蝴蝶兰从吊篮垂落和铁线莲的藤蔓在支架上缠在一块儿解不开。
空气里悬浮着柠檬马鞭草与花蜜的香气,周予遥蹲在旁边,脸颊被映成浅粉色。
蒋悬盯着那片粉色,想起刚看过的、正欲吐蕊的绣球花苞。
哥哥们的排挤与霸凌随着年龄增长到了不可控制的地步,他们发现就连往蒋悬的鞋子里倒牛奶都逼不走这个不要脸的弟弟后崩溃了,强迫蒋兴城让他离开。
他们声称无法与蒋悬共处一室、与之不共戴天,蒋兴城采取了最简单的办法,将他送入寄宿中学。
蒋悬想走,想逃离这个魔窟;也不想走,因为这样,他就没有办法每周跟着他们去樟岭山庄了。
那一两年,只有在节日可以短暂见到周予遥一面,隔着遥远的餐桌和几十个人,说不上话;每年的节日那么少,同学笑他在课桌上摆台历,只有蒋悬知道数着过的日子有多难熬。
蒋悬慢慢长大,一个周末,他在餐桌上听蒋兴城说,周家的儿子成了残疾。哥哥们早忘记了还有这一号人,表情淡漠,连一句可惜都懒得说。
蒋悬第二天就请了假,决定自己坐车去樟岭山庄。
周铭亲自走到门口迎接,那时蒋悬就感受到了男人可怕的目光,犀利冰冷,像鹰又像箭,刺穿他无数次后,变成一尊巨石沉甸甸地压在他肩膀上。
蒋悬背着他单薄的书包,笔直地站着,安静承受着这种重压,不卑不亢。
最开始,周铭站了多久,他就站了多久。
午后日头毒辣,周铭不愿和他再耗,转身离开了。他还是站着,从清晨站到日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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