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行野用了点技巧,他现在浑身使不上劲儿,要不是为了开车没喝酒,现在非得尿裤子不可。


    赵勇先终于不再尝试了,他靠着墙,阴沉的目光落在赵今脸上,余光忽地瞥到在段行野身后露出半张脸的舒白景,嗤笑一声。


    “我说你怎么不动弹呢赵今,”赵勇先道,“原来你换人了啊?”


    段行野瞳孔一缩,转头看向赵今。


    赵今死死咬着嘴唇,已经隐隐有鲜红从嘴角溢出。


    少年挺直的脊背正微微颤抖着,好似承担了极大的痛苦似的,黑色碎发下的眼眸也泛起猩红。


    “我……”赵今张了张嘴,发出沙哑的声音。


    舒白景心头一抖,一把攥住了赵今的手腕。


    “你不许去!”舒白景蹙眉道。


    舒白景不知道赵今家里到底是怎么回事,也不知道赵今到底被什么威胁到了,可他知道,赵今还是个应该上学的学生呢。


    赵勇先跟那个月梅之间显然有猫腻,这个奉子成婚大概另有隐情,如果现在让赵今跟他们走,就是把这个孩子推进狼窝里。


    就算赵勇先真的有所谓的工作给赵今,可赵今一旦真的高中就开始上班,那他以后几十年的人生要怎么办?


    现在就业环境本就不好,让他一个高中的小孩流落到社会上,不就是让他去吃一辈子的苦吗?


    如果赵今没邀请舒白景吃炸串,如果赵今没在那么多次舒白景遛狗时跟他一起,如果赵奶奶没邀请舒白景来过生日,那舒白景可以不管。


    可现在赵今不仅仅是段行野的弟弟,在舒白景的心里,也早就把这个倔强的小孩看成了自己的弟弟。


    舒白景把赵今拽到自己身边,蹙眉道:“我说你不许去,不许跟他走,你听到没!”


    赵今的身高已经超过舒白景,此刻却如被哥哥训斥的弟弟一般,低下头颅,抿着干涩的嘴唇,好半天说:“我迟早要上班的。”


    舒白景:“你可以为了自己上班,但你不能为了这个男人上班啊,他要结婚要生孩子,他应该自己拿钱,为什么跟你要?你是他的儿子,他不给你钱还要跟你要钱,哪有这种道理啊?”


    舒白景这一通话说得可谓是毫不留情,就差直接说他觉得赵勇先不配当爹,不配做人了。


    赵勇先显然又火了,要说什么,被段行野瞥一眼,瞬间哑火。


    舒白景转过身来,没管地上的赵勇先,而是看着坐在炕沿上的月梅,蹙眉问:“这位……”


    月梅保养得当,舒白景有些摸不准她的年纪。


    舒白景忖度半晌,轻声道:“这位小姨,你跟赵今的爸爸真的是情侣吗?”


    舒白景觉得不像。


    如果真是情侣,怎么可能不关心对方呢?


    赵勇先一开始那一脚即便没碰到舒白景,可舒白景还是看出了段行野眼里的担心。


    但赵勇先人都躺在地上爬不起来了,月梅也没说上去扶一把,甚至都没多看一眼。


    月梅嘴唇动了动。


    段行野沉声:“说实话。”


    月梅就又是一哆嗦,几番思索下,终于说出了真相。


    月梅的确怀孕了,肚子里也的确是赵勇先的孩子。但她有自己的丈夫,她的丈夫就是赵勇先混的那个地方的老大。


    月梅说:“他说给他十万块钱,这事就算了,要不得就要我和勇先一人一条腿。”


    舒白景再次为这小说世界的法治感到迷糊。


    所以这个世界的法律制定出来,是只有他这个炮灰要遵守吗?


    舒白景嘴唇几番蠕动,实在忍不住,干笑着问:“为啥不报警啊?”


    月梅像看傻子似的看着舒白景,“报警让警察来抓谁?”


    段行野“啧”了一声,“你好好说话。”


    月梅转过头去,“勇先说他家里有钱让我回来,我俩就说要结婚,没想到你们不给他拿钱,还把他打成这样……”


    舒白景又问:“那他说要把赵今带走,给赵今安排工作,是啥工作啊?”


    月梅支支吾吾起来,“不知道,就是打手之类的吧……”


    段行野眯起眼睛。


    舒白景叹了口气,问段行野:“现在该怎么办啊?”


    段行野喉结一滚,低声道:“这俩人现在涉嫌搞heishehui,捆了,一会儿我让人带走吧。”


    法不容情,更何况是从没对这个家庭负责过的赵勇先。


    赵今心里毫无芥蒂地把赵勇先捆了扔进仓房。


    月梅表示愿意配合,赵奶奶也怜惜她正在怀孕,给她盛了饭,让她在西屋休息。


    好好的生日被闹成这样,老太太也没心思吃饭,抱着赵今爷爷的牌位就昏睡过去。


    几人便把菜又端回段行野家,在段行野家吃饭。


    酒是没心思再喝了,舒白景唏哩呼噜填饱肚子,便用一双气呼呼的眼睛瞪着赵今。


    赵今筷子上的鸡肉差点被他瞪掉,求助似的看向段行野。


    段行野叹了口气,用商量的语气跟舒白景说:“先让他吃完饭再问吧。”


    舒白景抱着胳膊轻哼一声,“吃呀,我又没不让他吃饭,多吃点,吃得饱了以后去做打手呀!”


    段行野无声哂笑,看着赵今:“还不赶紧跟你小景哥道歉。”


    赵今哭丧着一张脸,羞愧道:“小景哥,我错了。”


    不知道为啥,明明是能一只手把赵勇先拎起来的段行野更可怕,但见了舒白景冷脸的样子,赵今才真的感到心里一惊。


    就像……


    就像妈妈生气,而爸爸也不会成为救兵的那种感觉。


    赵今甩了甩头,把这种诡异的想法从脑子里甩出去。


    饭后,段行野正要收拾桌子,舒白景拦了一下,“等会儿,说完再一起收拾吧。”


    段行野一怔,从舒白景命令似的语气中听出一种亲昵,他哎了一声,坐在舒白景身边。


    一高一矮,一壮一瘦两个人并肩坐在一起,均是冷着脸看着赵今。


    舒白景抱起来的胳膊到现在还没放下,生巧色的冷眸中满是愠怒。


    舒白景问赵今:“你也不是脑筋不清楚的小孩,为什么会突然被你爸威胁到,你奶奶不知道的事情到底是什么?”


    赵今嘴唇动了动,修剪干净的指甲又被他生生抠破了一块。


    “就是,我认识了一个人。”


    在心里打了不知道多少遍腹稿之后,赵今终于开了口。


    两年前,赵今认识了一个独自搬家到县城里的男孩——卫京煊。


    卫京煊身世堪怜,简单总结就是赌博的爸,病死的妈,负债的家庭,破碎的他。


    赵今很快就跟卫京煊建立了友谊,成了很好的朋友,二人无话不说,还约定以后一起考同一所大学。


    可追债的经常上门,为了应付债主,卫京煊不得不逃课出去打工,学校里的学杂费也一直交不齐。


    如果他学习成绩好,学校当然愿意为他免除这些费用。可无论是他还是赵今,都只是中下游的学生。


    舒白景知道这是一本小说,但身处在这个世界中的他们,却认为自己所处的就是真实。


    他们不是没努力过,可那些知识就像被大脑刻意规律,前一天还记得清楚,第二天就忘得差不多了。


    迫于无奈,卫京煊只得从高中退学,转而进了职高。二人因此大吵一架,赵今以为他放弃了他们的梦想,卫京煊却说他以后再考专升本,能跟赵今上同一所大学。


    可职高的学习氛围怎么可能比得过正经高中,赵今不甘心卫京煊真的落后,就经常给他补课,也因此见到了那些来卫京煊家里要债的人。


    其中就包括,赵今的爸爸,赵勇先。


    当时赵勇先还没混蛋到那个地步,知道卫京煊是儿子的朋友后,也会尽可能帮着卫京煊。


    但生活就像是最难通关的游戏,每一道关卡的难度都被拉满,制作者的目的从来就不是看你通过,而是要你低头,要你认输。


    前几个月。


    赵勇先因为维护卫京煊被老板追着打,情急之下竟给自己儿子打了求救电话。


    赵勇先语焉不详,赵今以为受伤的是卫京煊,一时心急冲到现场。


    赵今眨了眨干涩的眼睛,“我到了以后发现卫京煊没在那,其实我是松了口气的。”


    舒白景冷哼一声,“我发现你法律意识真挺淡薄,报警啊,你一个小孩儿去了能干嘛?”


    赵今扯了下唇角,“下次不会这样了。”


    当时赵今为了救赵勇先受了点伤,不是很严重,但看上去却很狼狈。


    卫京煊见了便以为赵今是为自己才被打成这样。


    两个半大的孩子,在朦胧的月色下接吻,被来找儿子的赵勇先看了个一清二楚。


    赵勇先无法接受,他的怒骂声也骂醒了卫京煊。


    那之后,卫京煊从职高退学,在镇上一家修车行做学徒,用赚到的钱还债。


    赵勇先在县里待不下去,威胁赵今一通,让赵今偷拿了赵奶奶三千多块钱,从此也没了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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