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裴嘉恩思考了一会,抬眼望向远处翻涌海浪:“说不上确切的日期,后知后觉吧。”
“那在我不告而别离开之前,你心里清楚自己是喜欢我的?”
裴嘉恩轻轻点了点头。
江辞礼忽然笑了:“既然心里清楚,为什么当年要说出那句‘不知道’?”
“总得允许直女有转弯的时间吧,江大作家难道不能理解暗恋者想戒断的挣扎吗?”
江辞礼闻言偏过头:“那分开七年,你为什么从来没有主动来找过我?”
“我去过。”
“在我拿到人大录取通知书的第二天,在曼哈顿的圣帕特里克大教堂。”
江辞礼整个人怔住,那是她在纽约攻读MFA硕士时的一场线下读者见面会,地点定在曼哈顿的第五大道,见面会结束后顺路进去参观外观极美的教堂,她前后停留不过十几分钟,怎么也想不到那天裴嘉恩竟也身在纽约,就在教堂之外。
“那第五大道的读者见面会?”
裴嘉恩缓缓点头:“但我没有进去的邀请函,只能挤在会场外围人群里,想等人群散去找机会单独和你说几句话。”
“散场之后我跟着你去了教堂,但身边围着不少你的读者,有人说你是和未婚妻前来对接婚礼仪式的,你们很快就要在教堂举办婚礼。”
“那我和她纯粹只是顺路进去看看建筑。”江辞礼指尖下意识抓住裴嘉恩的手腕。
“我知道,事后想来那些话未必属实,可当下那一刻我控制不住。”
裴嘉恩嗓音轻哑:“那时的我们隔着天堑般的差距,你是前途坦荡、在海外文坛崭露头角的青年作家,身边簇拥无数喜爱你的读者。”
“而我只是一个挣扎在升学路上的普通人,为了那张研究生录取通知书耗尽所有时间精力,啃下数不清的专业书籍,拼尽全力才勉强抓住一点前进的机会。”
“我站在教堂门口,害怕推开门之后看见的是彻底击碎我所有念想的画面,害怕流言成真,毕竟我知道自己承受不住那样的局面。”
裴嘉恩笑了笑:“其实这些年我从来没有真正恨过你,嘴上怨你当年不告而别,说到底不过是给自己找一个借口,让我能继续把你安安稳稳留在心底。”
“毕竟如果连恨意都消失了,我好像就没有任何理由再惦记远在异国的你,不能好好爱着你的时候,哪怕只是抱着恨意牵挂,于我而言也是一种慰藉。”
一番尘封心底多年的剖白尽数落地,海风安静卷过沙滩。
江辞礼心口像是被潮水填满,密密麻麻全是心疼,过往所有委屈、埋怨尽数消散,只剩下对眼前人无尽的怜惜。
她微微张开双臂:“要抱抱吗?”
裴嘉恩没有半分迟疑,将人紧紧箍在怀中,顺势低下头将整张脸埋进江辞礼的颈窝,鼻尖萦绕着江辞礼身上独有的淡淡玫瑰香气,积攒七年的隐忍、思念、自卑、惶恐,全都在此刻尽数释放。
江辞礼抬手,双臂环住裴嘉恩的后背,指尖轻轻顺着她发丝安抚。
两人就这样安静相拥,并肩坐在空旷沙滩上,任凭落日一点点沉向海平面。
橘红色晚霞铺满整片天际,将海面、沙滩、礁石尽数染成温柔暖金,绵长余晖落在相拥的两人身上,勾勒出一层柔和金边。
不知相拥了多久,天边落日彻底沉入海底,晚霞慢慢褪去暖色,海面泛起一层浅灰暮色。
裴嘉恩的情绪彻底平复,缓缓松开怀抱,江辞礼牵起裴嘉恩的手一同起身,走到潮线边缘,弯腰拾起尖锐一点的贝壳。
江辞礼捏着贝壳尖端,低头在平整湿润的沙滩上一笔一画地认真写下“裴嘉恩”三个字,裴嘉恩紧随其后,在名字侧边工整写下江辞礼的姓名,两个名字紧紧依偎,没有丝毫缝隙。
远处涨潮的海水缓缓漫上来,一层一层温柔漫过沙面,先是轻轻覆盖字迹边缘,再慢慢将完整名字一点点抚平,泥沙随着浪潮卷入无边深海。
“沙滩上的名字被海水带走了。”
裴嘉恩握紧她的手:“嗯,它会带着我们,漂向很远很远的未来。”
第56章 以德报怨
离开青岛是七月底的时候,江辞礼和裴嘉恩在青岛呆了半个月,都圆润了点,姥姥对此表示很满意。
那日告别家人返回杭州,两个小时不到,山航的航班稳稳降落在萧山机场,江辞礼指尖轻轻勾着裴嘉恩垂在身侧的手腕,从机场驱车直奔法院。
今日她穿了一条短款挂脖豹纹包臀裙,那是她眼光独到的舅妈带她买的。
流畅柔和的曲线被这条裙子衬得格外漂亮,露出来的肩颈线条纤细优美,一头黑茶色大波浪卷发松松披在肩头,几缕碎发垂在颈侧。
无人区玫瑰香水的烈性香时不时就缠上身边的裴嘉恩,导致后者看向江辞礼的眼神里都添了些别样的意味。
江辞礼本就生得一副极具辨识度的好皮囊,眼下气色充盈、眉眼舒展,笑起来两侧梨涡浅浅陷下去,虎牙可爱极了,光是站在那里就自带松弛又耀眼的气场。
裴嘉恩几乎是下意识动作,手臂揽住江辞礼纤细柔软的腰侧,掌心轻轻贴在江辞礼腰间缎面布料上,温热的触感透过薄薄衣料交融。
两人并肩站在楼上大厅的等候区,来往准备参与调解、开庭的当事人与律师总会下意识多看她们两眼。
有跟检察院对接的法院工作人员认识裴嘉恩,来往打招呼的人不少。
“有什么想法?”裴嘉恩趁空微微侧头,薄唇贴近江辞礼耳畔。
江辞礼顺势往裴嘉恩身侧又靠了靠:“她主动,我就放她一马。”
这场案件在法院受理案件后,依照流程安排开庭前组织双方庭前调解,没过多久工作人员示意两人进入等候,片刻后,另一侧电梯口走出两道身影。
为首的正是叶楚楚,一身普通素色棉质连衣裙,脸色暗沉紧绷,眼底布满浓重红血丝,眼下乌青一片,显然这段日子也被诉讼风波搅得日夜难安。
她身侧跟着聘请的律师,手里抱着厚厚一沓卷宗材料,低声在叶楚楚耳边不停叮嘱调解。
叶楚楚原本还勉强耐着性子听律师讲解调解应对思路,可视线一抬,直直落在等候区相拥而立的江辞礼与裴嘉恩身上,胸腔瞬间翻涌起难以压制的怒火与嫉妒。
她看着江辞礼被爱意滋养得圆润明媚、光彩夺目的模样,江辞礼的笑容像一根细密尖锐的针狠狠扎进叶楚楚心底。
同样是专科出来的,当年在文学社她一心创作但无人问津,转头江辞礼远赴海外深造,斩获无数国际文学奖项,如今身边还有这样一位体面沉稳、事事护着她的爱人,日子过得顺风顺水。
反观自己,一时嫉妒心生歹念发起构陷,如今官司缠身,网络上谩骂声不绝,每天活在焦虑与恐慌之中,两相比较,落差巨大的境遇让叶楚楚心底的不甘与愤懑疯狂滋生。
方才律师讲的策略尽数被她抛到九霄云外,脑海里只剩下满腔无处宣泄的怨气。
工作人员引导双方走进独立调解室,长方形木质调解桌两侧分坐当事人与代理律师,居中落座的是负责调解工作的调解员。
调解员提出方案,由叶楚楚公开发布置顶道歉声明,赔偿江辞礼相应精神损害抚慰金,删除全网所有污蔑造谣博文,双方达成和解后江辞礼撤回全部起诉,不再追究后续责任。
叶楚楚的律师主动提出可以适当提高赔偿金额,承诺安排合规平台投放澄清稿件,最大限度挽回江辞礼受损的名誉。
可叶楚楚不等律师说完,直接打断对方发言:“一分钱我都不会赔,道歉更是不可能。”
叶楚楚冷笑一声:“有些人天生运气好,可底子不干净就是不干净。”
一旁的律师急得频频拉扯叶楚楚衣袖,示意她停止这种激化矛盾的挑衅发言,可叶楚楚视而不见,只顾着宣泄心底积压许久的怨气。
裴嘉恩放在桌下的手轻轻握住江辞礼的指尖,江辞礼安静坐在一旁轻轻弯起唇角。
“我同样拒绝所有和解方案。”
调解员微微一怔,原本以为江辞礼这边存在协商空间,没想到双方当事人态度都如此强硬,只能拿出纸笔,将两人拒绝调解的态度一一记录在调解笔录中。
随后再三询问双方是否确认不再考虑协商,得到两人一致肯定答复后,告知双方调解失败,法院将择期正式排期开庭审理,双方按时到庭参与庭审即可。
调解流程走完,工作人员整理好卷宗先行离开,裴嘉恩侧头:“我先把两个小家伙送回家,你处理完这边事情给我发消息。”
江辞礼点头。
大厅人流渐渐稀疏,江辞礼没有立刻离开,刻意放缓脚步,安静站在法院大门内侧的立柱旁,目光淡淡落在出口,静静等候。
没过几分钟,叶楚楚和她的律师一前一后走了出来,叶楚楚脸色阴沉难看,周身气压低得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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