检察院的同事向来温和热心,得知前因后果之后纷纷表示理解,还特意腾出接待区靠窗的柔软布艺沙发,摆放小茶几、靠枕,留给江辞礼休息。


    工作日的检察院办公室永远充斥着忙碌气息,卷宗层层叠叠堆满办公桌,打印机持续发出沙沙运转声,内勤人员穿梭各科室递送文件,电话铃声此起彼伏,检察官们埋首梳理证据、撰写文书,氛围严谨却并不冰冷。


    裴嘉恩将江辞礼安置在接待区沙发,给她备好充电宝、平板、零食与温水才回到自己工位埋头处理堆积的工作。


    她伏案翻阅卷宗、核对证据、撰写检察文书的间隙,总会下意识抬眼望向沙发的方向,看见江辞礼要么抱着玩偶看着窗外,要么低头滑动平板翻看休闲小游戏,没什么大的情绪起伏,心底才算踏实。


    办公室的同事格外体贴,每当裴嘉恩陷入长时间审讯记录、卷宗核对,无暇顾及江辞礼时,便会抽空走到沙发旁坐下,轻声和江辞礼闲聊几句。


    还避开季少微相关的伤心话题,聊文学创作、海外旅居见闻、可爱的小动物,缓解她独处的沉闷。


    每到下午三点左右,内勤的小姑娘总会拎着一小袋零食送过来,牛奶、软面包、芒果干、棉花糖,都是温和不刺激、适合情绪低落时食用的小食,轻轻放在茶几上,笑着嘱咐江辞礼多吃一点。


    短短两天,江辞礼紧绷僵硬的状态肉眼可见地柔和下来,不再整日沉浸在无声的悲伤麻木里,眼底多了几分鲜活的人气,创伤带来的沉重压抑稍稍褪去。


    极大的转变发生在告别仪式前一日的下午。


    裴嘉恩临时外出前往殡仪馆,最后核对一遍告别仪式流程、入殓衣物摆放、到场亲友名单,往返折腾近两个小时,赶回检察院时夕阳已经落下。


    她刚走进办公区,视线便落在靠窗沙发上。


    江辞礼盘腿坐在柔软沙发垫上,怀里抱着平板,指尖飞快点触屏幕,眉头紧紧拧起,腮帮子微微鼓着。


    整个人全身心投入手游对局,周身萦绕着鲜活的烟火气,不再是前几日死气沉沉的颓丧模样。


    听见脚步声,江辞礼抬眼看向裴嘉恩,眼底还带着对局失利的烦躁,没等裴嘉恩开口,率先皱着眉小声抱怨,语气带着几分孩子气的闹脾气。


    “你总算回来了,我匹配到一群菜鸡队友,送人头就算了还老爱指挥,打了三局全输,无语死了。”


    她语气里没有半分悲伤,满是普通人输了游戏的委屈恼火,直白又鲜活。


    这是这段日子以来,裴嘉恩第一次看见她抛开沉重悲痛,展露纯粹属于自己的小情绪。


    裴嘉恩心头积攒多日的沉重骤然松了大半,缓步走到沙发边,弯腰坐在她身侧,指尖轻轻揉了揉她蓬松的卷发,低声笑着哄。


    “等我把手头工作忙完,陪你把分打回来。”


    江辞礼侧头瞥她,眼底的郁气散了些许,却依旧不依不饶地哼了一声,把平板塞进裴嘉恩怀里。


    “今晚就要。”


    裴嘉恩全盘应下,处理完最后一份简易工作文书,准时下班,牵着江辞礼的手一同走出检察院大门。


    回到家中,晚饭简单清炒两碟小菜,熬好养胃山药粥,两人安静吃完,洗漱完毕窝在客厅柔软沙发上。


    江辞礼早早打开手游界面,在组队房间里等着裴嘉恩,全程黏在后者身侧,半个身子靠在裴嘉恩怀里,一局又一局开启排位匹配。


    输了便皱着眉吐槽队友,赢了会立刻扬起脸颊,转头蹭一蹭裴嘉恩的脖颈,那些缠绕多日的自责、绝望、绵长悲痛,暂时被轻松的游戏时光冲淡。


    三个小时的游戏结束,江辞礼打了个绵长的哈欠,眼皮慢慢耷拉下来,顺势往裴嘉恩怀中缩了缩,脸颊贴在她温热胸口,轻声呢喃:“明天你会陪着我吗?”


    裴嘉恩收紧怀抱,低头在她发顶印下一个轻柔的吻:“你想我陪着吗?”


    江辞礼许久没说话,随后动了动身子,扬起下巴用鼻尖蹭了蹭裴嘉恩的下巴:“你明明知道的。”


    “嗯,”裴嘉恩笑了笑,没忍住又在江辞礼的额头亲了一口,“放心吧,陪你去。”


    “以后你想去的地方,想做的事情,我都陪你。”


    第39章 星星


    天光刚漫过客厅落地窗,淡青的晨雾裹着微凉的风钻进来,裴嘉恩醒的时候身侧床铺已经空了。


    她心头一紧,瞬间褪去睡意,起身披了件薄针织外套走出卧室,玄关处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往日里总要赖到日上三竿、需要她反复拖拽才能勉强起身的江辞礼,今天起得格外早。


    客厅落地镜前立着一道清瘦挺拔的黑色身影,彻底打破了裴嘉恩对她一贯穿衣风格的固有印象。


    江辞礼素来偏爱张扬亮眼、缀满碎钻与亮色的裙装,一年四季都要踩着各式设计繁复的高跟,宁愿冻得指尖发白,也不肯舍弃一身漂亮皮囊,典型的要风度不要温度。


    可此刻她身上规规整整套着一套合身的黑色西装,挺括垂顺的面料衬得肩线利落,内搭简约黑色真丝打底,下装是同色系修身西裤。


    外头罩一件长款黑色哑光风衣,衣摆垂至小腿,将单薄身形稳稳裹住。


    往日随意散落在肩头、蓬松柔软的黑茶色大波浪卷发,今天尽数束成利落高马尾,几缕细碎发丝垂在鬓角,遮住一点眼下淡青,耳间没有佩戴任何花哨首饰,只素净一片。


    裴嘉恩缓步走近,目光落向她脚上那双细高跟皮鞋,鞋身通体纯黑,鞋跟纤细修长,只有鞋底一抹刺目的正红,是一眼便能认出的经典款式。


    她眉心微蹙,出声打断江辞礼对着镜面整理风衣领口的动作:“把这双鞋换了吧,今天要站很久,我给你找一双低跟黑皮鞋,穿着稳妥。”


    江辞礼动作一顿,垂眸低头,视线静静落在那双鞋上,沉默了许久,忽然轻轻弯了弯唇角,笑意浅淡,裹着一层化不开的落寞。


    “这双鞋很贵,是我刚到美国那年,少微姐特意带我去专柜挑的,”她声音轻缓,“那时候我刚出国,整个人惶惶不安,分不清前路在哪,总固执地觉得经历过刻骨铭心的情爱就算真正的女人。”


    “少微当时听见我这么说,笑了好久,她跟我说,女孩和女人从来没有清晰的边界,不必非要用一段感情定义自己。”


    “一双高跟鞋踩在人群里,自信从容,那一刻你就是独当一面的女人。可回到家里,脱掉鞋子赤着脚踩地毯,抱着小狗窝在沙发发呆,你又只是简单纯粹的小女孩。”


    江辞礼微微停顿,眼底漫开一层薄薄水雾,语气添了几分酸涩怅然:“我一直觉得她说得特别对。”


    “这么多年我照着她教我的样子活,不给自己设条条框框,随心创作,随心生活,不被世俗标准困住。”


    “可偏偏她自己给自己套上厚重框架,什么委屈都独自咽下,凡事追求周全体面,硬生生把自己困死,最后倒在了亲手搭建的牢笼里。”


    她直起身,抬手轻轻理顺风衣衣襟,高马尾随着动作轻轻晃动,杏眼一片沉静,藏着难以言说的惋惜与悲痛。


    “或许在外人眼里,她算不上我最亲密无间、无话不谈的玩伴,算不上世俗定义里最好的朋友。”


    “但于我而言,季少微是无可替代的,是我最棒的人生导师,我成年后大半应对世界的方式都是她一点点教会我的。”


    裴嘉恩站在原地,一时失语,千言万语堵在喉头,只剩下心口沉甸甸的酸胀。


    她走上前,伸手轻轻揽住江辞礼单薄的肩膀,掌心贴着她微凉的后背,无声地给予支撑。


    江辞礼缓缓抬起头,澄澈的杏眼直直望向裴嘉恩。


    “我的星星陨落了。”


    “所以今天我换上她最喜欢的沉稳模样,穿这双她送我的鞋去见她,我要好好问问她,往后没有她提点,我又该怎么往前走。”


    裴嘉恩收紧手臂,将人轻轻拥进怀里,低头在她束起的发顶落下一个轻柔安抚的吻。


    简单收拾好随身物品,装着纸巾、温水与备用药物的小包被裴嘉恩拎在手中,两人并肩出门驱车前往殡仪馆。


    车厢内氛围安静,起初只有车载空调微弱的送风声响,行驶出小区,驶入环城大道后,江辞礼侧头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慢慢打开了话匣子,一桩桩、一件件,细数她与季少微在温哥华相伴数年的细碎过往。


    “刚去国外的时候我性格尖锐,不懂怎么应对复杂的人际圈子,说话直来直去,很容易得罪同行与出版商,好几次合作都差点黄掉,是少微带着我应酬,教我分辨旁人假意客套与真心相待,教会我说话留三分余地,懂得收敛锋芒又不丢掉底线。”


    她指尖轻轻搭在车窗玻璃上,指尖映着窗外掠过的树影,语气带着淡淡的怀念:“她还懂心理学,熟知读者的情绪偏好,会陪着我逐字逐句打磨稿件,教我怎么用文字牵动人心,怎么把控故事节奏抓住读者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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