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次缺席耗尽青春,再来一次,她恐怕会彻底垮掉。
卷宗上的字迹渐渐变得模糊,裴嘉恩抬手揉了揉眉心,压下翻涌的酸涩,重新集中精神。
等全部工作收尾,窗外夜色已经沉得浓稠,城市零星灯火透过百叶窗缝隙漏进书房,墙上挂钟指针稳稳指向凌晨一点四十二分。
她合上电脑,把毛绒螃蟹重新抱回怀里,轻手轻脚走出书房,停在江辞礼卧室门前。
实木门板隔绝了室内的动静,听不见一点声响,不知道里面的人是在生闷气还是已经沉沉睡去。
裴嘉恩垂在身侧的手指反复蜷缩、松开,犹豫了十几分钟才缓缓拿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敲出一行字,斟酌许久按下发送。
【睡了吗?】
消息发送出去不过半分钟,卧室门内传来一声轻响,紧跟着屏幕弹出江辞礼的回复,简短利落:【进来吧。】
裴嘉恩指尖顿了顿,轻轻转动门把手推门而入。
卧室只开了床头一盏暖光小台灯,光线柔和,恰好笼住靠在床头的江辞礼。
她松散披着一头黑茶色大波浪卷发,右手手腕那颗浅淡的痣在灯光下格外显眼,膝盖上架着笔记本电脑,指尖还停留在键盘上,显然方才一直在埋头码字。
听见开门动静,江辞礼抬眼望过来,杏眼带着酒后未散尽的朦胧,脸颊还残留淡淡的酒红。
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抬手合上笔记本电脑,往床头内侧挪了挪身子,腾出半边宽敞的床铺,手掌轻轻拍了拍身侧空出来的位置。
“上来。”
声音平静,听不出明显的怒气。
裴嘉恩抱着怀里的大红螃蟹,小心翼翼掀开被子躺上床,两人并肩靠在床头软垫上,中间隔着一小段距离,空气安静得有些凝滞。
螃蟹被她放在两人中间,软绒的身躯堪堪隔开彼此。
僵持片刻,江辞礼率先侧过头看向她,直切核心:“咋想的。”
裴嘉恩睫毛轻轻垂落,掩去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久到床头时钟秒针转了整整一圈。
她抬手拿起手机,瞥了一眼屏幕上凌晨一点五十分的时间,缓缓开口。
“这七年每到这个点,我都会承认我忘不掉你。可只要等太阳升起,我又会无比清醒地明白,我们只适合做朋友。”
江辞礼指尖攥紧身下床单,安静听她继续说。
“我承受不了第二次失去。”
“当年你一声不吭远赴异国,那种被抛弃的滋味我熬了整整七年,我没办法轻易原谅你的不辞而别,更不能接受你消失多年后再回头,把我随意捡回来。”
“这不公平,对我而言很不公平。”
裴嘉恩侧过头,目光落在江辞礼脸上。
“当年那段暧昧拉扯,我不否认我的沉默、我的怯懦,给你造成了很深的伤害,我心里一直清楚,也带着愧疚。”
“但这份愧疚,还有爱,都不足以说服我放下心里的芥蒂,彻底原谅你当年不告而别的行为。”
“我占有欲、控制欲都很强,只是怕吓跑你从不表达,我不敢随便定下我们的关系,我怕你只是一时冲动,草率和我在一起,日后又因为无法磨合、无法跨过过往心结,再一次抽身离开。”
她轻轻抬手,碰了碰中间的毛绒螃蟹,语气添了几分无力:“所以我们可以停在原地,我不会喜欢上任何人,你依旧可以独占我的偏爱。”
江辞礼眉峰微蹙,眼底浮出不解:“所以其实说白了,就是你不接受我的爱,为什么呢?”
“我不想再承受一次痛苦。”
裴嘉恩的声音轻了几分:“如果你给了我占有你的资格,某天又亲手收回,我会崩溃,会非常非常痛苦。”
江辞礼心口酸涩翻涌,她望着裴嘉恩紧绷的侧脸,轻声反问:“如果现在是我需要一个名分呢?”
裴嘉恩侧过身,视线与她相撞,眼底是毫无保留的赤诚:“我是你的,没名分也是你的,一直都是。”
这句话没能抚平江辞礼心底积攒的委屈,反而让长久以来压抑的情绪猛地翻涌上来,她挺直脊背,语气带上几分冷硬的执拗。
“我觉得我必须跟你说清楚,我认为当年的离开从来不是我的错,是你先推开我的,是你先给出那句‘不知道’,把我所有滚烫的心意全部浇灭,这点你一定要分清楚。”
她指尖轻轻敲了敲床垫,一字一句说得清晰直白,没有半分退让。
“其次,我没兴趣困在这种模糊不清、没有名分的关系里,不管是人还是感情,我都不接受半吊子的拥有。”
“我承认我这人性格算不上好,敏感、偏执、容易内耗,但我有自己的底线,不会耗着彼此,也不会不清不楚拉扯一辈子。”
“所以我们根本没办法停在原地,这不是我想要的结局,这么多年我的态度从来没变过,要么彻底放下互不打扰,要么抛开所有隔阂,好好相爱,认认真真走下去。”
“我们可以留出一段时间慢慢消化过往所有误会和伤痛,但我的耐心有限,没有人会永远站在原地等人,我不会,同样也不希望你困在原地自我折磨。”
裴嘉恩眼底浮出一丝疲惫:“你现在,是在逼我给你一个身份吗?”
“是。”
江辞礼坦然迎上她的目光,毫不掩饰内心偏执:“我根本没有因为七年的漂泊变得成熟温和,骨子里依旧固执、偏执,占有欲强,还容易吃醋,我不会委屈自己困在‘普通朋友’这个界限里。”
柔软的台灯光线落在裴嘉恩眼角那颗淡痣上,她望着江辞礼紧绷的脸颊,心里所有尖锐的对峙忽然软了大半,七年思念压过了心底的隔阂,她放低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祈求。
“我可以抱抱你吗?”
江辞礼闻言一怔,原本准备好的一肚子反驳话语卡在喉咙里,她微微偏过头,眼底掠过一丝茫然,低声反问:“……我们现在,不应该剑拔弩张吵一架吗?”
裴嘉恩微微倾身,温热的气息轻轻扫过江辞礼的耳廓,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思念与柔软,褪去了方才所有理智冰冷的外壳。
“我很想你,可不可以,抱抱你?”
短短一句问询,击溃了江辞礼心里所有筑起的防备。
僵持许久的棱角尽数软下来,她沉默几秒,轻轻吐出一个字:“……嗯。”
话音落下,裴嘉恩伸手将人揽进怀里。
她怀里还垫着那只红色毛绒螃蟹,两人隔着柔软的玩偶紧紧相贴,温热的体温互相交融,七年分隔的距离在这一刻被短暂抹平。
裴嘉恩下巴轻轻抵在江辞礼发顶,声音压抑着哽咽,一遍一遍重复心底藏了七年的心里话。
“我真的好想你。”
绵长的思念落在耳畔,江辞礼靠在她肩头,鼻尖萦绕着裴嘉恩身上干净清冷的雪松气息,连日来积攒的委屈、愤怒、不甘尽数软化。
她抬手轻轻环住裴嘉恩的腰,声音闷闷的,带着几分妥协与退让。
“虽然我到现在依旧不觉得当年离开是我的过错,但我跟你道个歉。”
“我从前从来没想过,我在你心里居然这么重要,这七年让你一个人熬得这么辛苦,对不起。”
裴嘉恩收紧手臂,语气依旧带着不肯松口的固执:“我也不觉得当年的我有错,那个时候,我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你的心意。”
江辞礼从她肩头抬起头,眼底带着不解:“那现在呢?现在还是‘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意思。”
裴嘉恩避开她直白的视线,指尖无意识揉捏着螃蟹的绒毛,坦诚道:“因为还在生你的气,所以不想给出确定的答案。”
“哦,”江辞礼拖长语调,心底泛起淡淡的失落,“那要等到什么时候,你才能消气?”
“等到我再想起你当年不告而别的时候,心里不会再觉得难过、窒息。”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戳破江辞礼勉强平复的情绪,她眉头骤然拧紧,语气不自觉带上几分急躁:“那他妈等到心里不难过的时候,不就是不爱了吗?”
裴嘉恩轻轻摇头,眼底盛满独属于她的内敛深情:“才不是,你不懂我。”
江辞礼轻轻挣开她的怀抱,拉开一点距离,静静望着她,轻声回应:“嗯,你也不懂我。”
简短的一句话,让卧室重新陷入安静。
台灯微光落在两人之间的毛绒螃蟹上,隔开七年无法互通的心意,无数误会、怯懦、骄傲横亘在彼此中间,谁都没能完全读懂对方藏在外壳下的柔软。
相拥的暖意褪去,各自心底的郁结重新翻涌,两人没有再多交谈,并肩靠着床头坐了许久,最后各自躺下,中间依旧隔着那只大红螃蟹。
夜色越来越深,城市彻底陷入沉寂,窗外连车流声响都消失殆尽。
江辞礼身心俱疲,没多久便浅浅睡了过去。
身旁的裴嘉恩脑海里反复盘旋两人方才的对话,心底一半是思念,一半是难以消解的隔阂,辗转反侧,意识渐渐坠入梦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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