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怀里的小狗却像是摸清了她的心思,后腿猛地一蹬,借着床沿的力道轻巧一跃,肉垫踩着柔软的床垫,直直扑到她小腹上。


    小小的身子重量不轻不重,却依旧撞得她闷哼一声,胸腔里残存的睡意瞬间彻底驱散。


    “别闹。”江辞礼低低吐出一句,声音裹着刚睡醒的沙哑,带着几分没睡醒的慵懒疲惫,伸手虚虚拢住乱蹦的幼犬。


    可小家伙精力旺盛,绕着她腰侧来回打转,小舌头时不时舔一下她露在睡裙外面的手腕,黏人的紧,任凭她怎么轻推都不肯安分下来。


    实在没法再躺下去,江辞礼无奈地撑着床垫坐起身,松松散散的黑茶色大波浪卷发乱糟糟搭在肩头,几缕发丝黏在颈侧。


    宽松的米白色丝绸睡裙盖住大半身子,眼底还带着未褪的惺忪,眼下淡淡的青黑藏不住连日积攒的疲惫。


    她低头揉了揉小伯恩山软蓬蓬的脑袋,指尖陷进蓬松温热的绒毛里,脑子里忽然想起昨天整理玄关储物柜时翻出来的东西。


    裴嘉恩给小狗买了全新牵引绳,浅米色头层牛皮材质,还搭配了小巧精致的刺绣小狗胸背带,边角绣着细碎白色小花。


    小家伙精力这么旺盛,闷在家里没人陪它玩耍怕是要到处啃咬家具拆家,不如趁着清晨行人稀少带下楼遛一圈消耗体力。


    这般想着,江辞礼干脆不再赖床,赤脚踩在微凉的实木地板上,弯腰抱起幼犬缓步走出卧室。


    客厅静悄悄的,昨夜两人僵持过后紧闭的卧室门依旧关着,没有半点动静透出来,想来裴嘉恩还没有醒。


    玄关柜子第一层抽屉整齐摆放着那套小狗牵引装备,透明包装袋拆开一半,能看见内里干净崭新的配饰。


    她蹲下身,任由小伯恩山在脚边绕圈,熟练地给扭动不停的幼犬套上胸背带,仔细扣紧每一处卡扣,确认不会勒到小狗脖颈才牵紧牵引绳起身。


    身上只一件单薄睡裙,连薄外套都懒得回卧室拿,江辞礼随手抓过门边一双柔软珊瑚棉拖,指尖轻轻拉开防盗门,一人一狗融进清晨微凉湿润的风里。


    楼下小区绿化带沾着清晨厚重的露水,低矮灌木叶片坠着晶莹水珠,空气里裹挟着青草、樟树与泥土混合的淡淡清香,深吸一口,胸腔里连日憋闷的滞涩感都舒缓几分。


    小伯恩山第一次大清早出门,对周遭一切都充满旺盛的好奇心,牵着牵引绳到处乱窜,一会儿蹲在花坛边埋头嗅闻花草根茎,一会儿追着低空掠过的麻雀颠颠狂奔,短短几分钟就把牵引绳扯得笔直。


    江辞礼加快脚步跟在身后,时不时轻轻拽一下绳子稳住乱跑的小狗,偶尔停下等它在树根处嗅闻标记,安安静静消磨清晨的时光。


    半个小时转瞬即逝。


    天边的晨光彻底铺展,层层叠叠的云层被朝阳镀上一层柔和浅金。


    街道两侧楼宇轮廓慢慢清晰,小区里渐渐出现拎着菜篮晨练的老人,远处街角早餐店掀开厚重蒸笼,白雾腾空而起,飘出油条、豆浆淡淡的烟火香气。


    江辞礼牵着走得气喘吁吁、舌头长长耷拉在外的小伯恩山折返回家,指尖捏住金属门把轻轻一推,推开家门的那一刻清晰看见客厅餐桌旁坐着的人影。


    裴嘉恩向来作息规律,在警校读书的时候养了个死的生物钟,五点半必然准时清醒,这么多年离开校园也没能调整过来。


    昨夜江辞礼关上卧室落锁之后,裴嘉恩独自坐在沙发上摸了许久黑米,指尖反复摩挲猫咪顺滑的黑毛,心底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懊悔与无力。


    后半夜睡得极浅,躺在床上反复复盘从年少到如今所有伤人的细节,天刚蒙蒙亮便彻底清醒,再也无法入眠。


    简单洗漱完毕,她从零食柜摸了两包碱水面包,随后在书房顶层抽屉抽出两页厚实干净的A4打印纸,捏起一支常用的黑色钢笔水笔,径直走到原木长方形餐桌旁拉开实木椅子坐下。


    她微微俯身,手肘轻抵桌面,笔尖悬在白纸上方停顿许久,千头万绪层层叠叠堵在心底,唯有一笔一划落在纸上才能尽数毫无保留地倾诉。


    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轻响在空旷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裴嘉恩写得格外投入,注意力全数落在笔下文字上,连玄关门把手转动、开门的细微动静都没能第一时间察觉。


    直到小伯恩山兴奋上扬的哼唧声清晰传入耳中,她才猛地抬眼,猝不及防对上江辞礼平静无波的视线。


    心底骤然一紧,下意识将握着纸笔的右手飞快绕到身后,牢牢藏住写了大半、字迹密密麻麻的信纸,指尖不自觉收紧,纸张边缘被指腹捏出几道深浅交错的褶皱,纸面微微发皱。


    裴嘉恩张了张嘴,喉间轻轻滚动两下,原本在心底演练无数遍的开场白此刻尽数卡在喉咙里,大脑一片空白,一时间竟什么都说不出来,只安静僵坐在椅子上。


    她目光落在江辞礼凌乱蓬松的卷发、单薄不御寒的睡裙与裸露在外的脚踝上,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指尖在身后无意识反复摩挲信纸边角。


    江辞礼没有上前追问,神色平淡无波,只是垂眸弯腰解开小狗身上的牵引绳卡扣。


    松开束缚的瞬间,憋了的小伯恩山立刻撒开四条短腿,欢快地朝着布艺沙发狂奔过去。


    沙发上蜷着慵懒打盹的黑米被突如其来的动静惊扰,慢悠悠掀了掀眼皮,狭长的金色瞳孔淡淡扫了扑到自己身侧乱蹭、不停拱它身子的幼犬,只是冷淡地甩了甩细长黑色尾巴,懒得起身躲开,任由小伯恩山围着自己打转嬉闹。


    “她还小,半个月内尽量别带出去。”


    闻言,江辞礼视线淡淡扫过餐桌桌面,裴嘉恩手边透明塑料包装袋还敞着大口,里面孤零零躺着面包。


    她顿了顿,语气平缓:“时间很赶?市检不是九点才上班吗?”


    “睡,睡不着就起来了。”裴嘉恩目光依旧牢牢锁在她身上,藏在身后的手不自觉攥紧信纸,纸张褶皱更深。


    她昨夜心绪纷乱翻涌,一整晚没有胃口,早起更是嘴里发苦,根本吃不下厚重油腻的食物,才随手拆了碱水面包打算随便垫垫肚子,算不上正经早餐。


    江辞礼轻轻点了点头,目光转向半敞开的厨房推拉门,昨天晚上做饭的时候瞥见冷藏层平整平放着一叠半成品手抓饼皮,保鲜盒里整齐码放清洗干净的生菜、真空包装火腿肠,还有番茄酱、沙拉酱并排摆在柜门内侧。


    “吃手抓饼吗?我看你冰箱里有饼皮,我给你做。”


    话音落下,裴嘉恩眼底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暖意,紧绷僵硬的肩线悄然松弛半分,轻轻点头,没有拒绝。


    江辞礼见状,转身径直走向厨房,走到推拉门前侧过头,视线落在依旧僵坐在餐桌旁、手死死藏在身后的人身上,淡淡丢下一句:“你继续忙。”


    说完,推拉门轻轻合拢,一层玻璃隔绝了客厅与厨房的视野,温温淡淡的烟火气慢慢从门缝里渗透出来。


    裴嘉恩缓缓把藏在身后的双手挪回桌面,低头看向铺满工整字迹的两张信纸,笔尖顿了顿,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加快书写速度,将剩余所有没能倾诉的心里话尽数落笔。


    直到最后一个字写完才轻轻放下钢笔,指尖细细抚平纸上所有褶皱,将两页纸对齐叠放。


    没过多久,厨房推拉门被向内拉开,浓郁的面饼焦香混着番茄酱清甜柔和的味道扑面而来,瞬间填满整间客厅。


    江辞礼端着两个纯白陶瓷圆盘走出来,每一张手抓饼煎得外皮金黄酥脆,内里裹着翠绿鲜嫩生菜、煎至边缘微焦的火腿肠,表层均匀挤了一层酸甜番茄酱,热气袅袅升腾,诱人香气萦绕在两人之间。


    她将其中一份轻轻推到裴嘉恩面前,自己拉开对面实木椅子坐下,盘子旁顺手摆放两盒酸奶。


    两人相对静坐,全程安静无言,只有咀嚼面饼、撕开酸奶包装的细微声响,谁都没有主动开口打破沉默。


    昨夜争执过后横亘在两人之间的隔阂像一层轻薄不散的薄雾,明明相隔不过半米,却仿佛隔着整整七年漫长荒芜的岁月,千言万语堵在心底,谁都不敢率先触碰。


    手抓饼吃到一半,裴嘉恩小口喝完盒内酸奶,抬手抬腕看了一眼表盘腕表,距离单位规定上班打卡时间还有好长一段。


    她实在是不知道怎么跟江辞礼度过这漫长时间。


    好在江辞礼吃完饭收了餐具看抱着猫猫狗狗回了房间,根本没分给她一丝目光。


    于是裴嘉恩非常自在的完善了一下自己的“小作文”开刃作。


    最后在上班之前,将方才写满数千文字的两页A4纸仔细对折两次,折成小巧方正的尺寸,压在客厅茶几透明玻璃杯底下。


    房门合上时只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嗒声,没有留下半点喧闹惊扰屋内猫狗和人。


    客厅再度恢复安静,江辞礼这才靠着房间门板深呼一口气,开了门出了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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