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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章


    会议定在泛洲科技总部的顶层会议室。


    长桌一侧坐着二哥和他的律师、财务顾问,另一侧坐着周梓朗和凌度。


    周梓朗和凌度进来时,二哥只抬了一下眼,没有起身。


    周梓朗也没计较,在对面坐下,把一份项目计划书搁在桌上。


    没等律师开口,周梓朗先说:“我希望二哥知道,我没想过要跟二哥抢什么。目前数据中心改造方案已经出来了,合作方也谈了,只要项目顺利推进,我可以承诺……”


    二哥眯眼看着他。


    周梓朗伸出三根手指,“第一,我不会沾染泛洲科技的控股权,现在不会要,以后也不会。第二,我不会触及二哥在董事会的席位。第三,我对家族继承人位置没兴趣,这一点,我可以立字据。”


    他自然不想对二哥委曲求全。可昨天二哥律师传来消息,二哥母亲要插手。她是正妻,握着周家一半的产业,一旦二哥搬出母亲,父亲绝不站在自己这边。到时候,他怎么拿到这一切,就会怎么失去。


    二哥并不理会,也没动那一份计划书。


    二哥的律师接道:“周总提出的承诺,如果能落实到协议层面,确实可以讨论。但核心问题是否决权。只要您还持有这49%的股份,任何承诺都可以在股东大会上被推翻。”


    周梓朗皱眉,“你什么意思?”


    律师看了二哥一眼。


    二哥把茶杯端起来喝一口,“你是蠢吗?说过很多遍了,把你的股份全卖给我。你开个价。”


    周梓朗眯眼,“我不会卖的。”


    “那你回去等通知吧。”二哥看向他,“你也别怪我,谁让你妈没有话语权呢。”


    周梓朗猛地起身,凌度手快,一手按住他的肩膀,往后拉了半步,顺势跨前半步,半扇身横在他身前。


    “既然你妈要插手,你何必再买我们的股份?”凌度迎上二哥的视线,语气平静,“她不是可以通过定向增资扩充总股本,让我们手里49%被稀释到十几、甚至更低吗?”


    会议室里陡然陷入死寂,持续了十来秒。


    二哥脸色突变。


    凌度只说到这里,气定神闲站在那里,护在周梓朗身前。


    周梓朗胸口起伏很大,喉咙里像是堵着什么东西。


    许久,凌度重新转向二哥,“能不能谈一个折中的方案?我们可以保证锁定期,签一致行动人协议,在董事会决议上跟你保持一致。我们真没想过夺权。你这样直接收购,等于是把周梓朗之前努力全部否掉。这样对他不公平。没必要赶尽杀绝,那对你没好处。”


    二哥沉默许久。


    就在所有人以为他动摇时,他抬起头,语气断然,“我的立场不变。我对项目没兴趣,我要股权。溢价我也收,价格你们开。”


    他说完起身,扣上西装扣子,“我还有事,先走一步。你们商量好价格,直接联系律师。”


    然后就走了。


    他一走,那些跟班也撤出了。


    会议室门关上之后,房间只剩周梓朗和凌度两人。


    周梓朗还站着,手撑着桌面,头低着。


    过了好一会,声音都哑了,“接下来我们怎么办?”


    凌度站在他旁边,沉吟许久,说:“卖吧。”


    周梓朗欲言又止,那么难过。


    *


    书法办公室。


    赵贤丰站在一张宽大的画案前,手执一杆大狼毫,笔锋在宣纸上潇洒拖过,收笔处力透纸背。


    陈靖之和步漫一左一右立在画案前,面无表情,各自撂下移动硬盘,推到毛毡上。


    两块硬盘款式不同,但效用一样,都是防公安机关技术渗透的。


    赵贤丰放下毛毫,打开抽屉,取出一件薄棉手套戴上,拿起硬盘,塞入消磁器的卡槽。


    随后把消磁的硬盘丢进削碎机,咔嚓哐啷一阵后,化为一堆无法复原的垃圾。


    至此,祁连山那个违规项目与赵贤丰再无任何直接联系。世上再没证据能证明他曾参与其中。


    他摘下手套扔在一旁,抬起头来,“突然一年没进展,又突然一个月内完成任务,你俩很让我怀疑,一整年在磨洋工啊。”


    陈靖之淡淡一笑,“老师多想了。您知道,我为您的心。我不会让您担心着急一整年的。”


    步漫紧接着开口,“我更不会,没有人比我更在意您。”


    赵贤丰瞥一眼这两个阴险狡诈却能装会演的东西,顺势坐下。


    “我想知道细节。”他说。


    陈靖之看一眼步漫。


    步漫慢半拍瞥向他。


    陈靖之偏一下头,“我先?”


    步漫将视线转回前方,面无表情,“请便。”


    陈靖之语气从容,“李已豚本身就跟李铛在开矿这件事上存在分歧,她不喜欢李铛草菅人命,多次劝阻无效,所以远赴日本。李铛的死活她根本不在意,她只是在意她妹妹。母亲死后,她带大这个妹妹,亦姐亦母。李铛也知道这点,所以囚禁妹妹,以此威胁她保管这半份协议。李铛大概以为,协议交给公开破裂的女儿最安全,但他对李已豚的疼爱根本藏不住,十年间悄悄赴日好几次。”


    陈靖之顿了顿,“但对李已豚来说,妹妹固然重要,却不如儿子。如果用儿子威胁她,她自然不会再为妹妹的余生考虑、守着那份协议。”


    除了隐去兰漱起到的作用,其余都是真的。


    赵贤丰细细盯了陈靖之许久,试图从他脸上找出一丝说谎的破绽,但没有。这也正常,毕竟是陈靖之。


    赵贤丰哼一声,目光转向步漫。


    步漫淡淡接道:“我无能,这半份协议是凌度拿到的。他有个朋友调阅信息方便一些,他得知李雍妻子失踪的信息,以此渗透,没费一兵一卒、一分一毫拿到了东西。”


    话音刚落,赵贤丰眼睛一瞪,神情陡然发生变化,“你儿子,倒是有点像他老子。”


    步漫并不认领这份夸奖,“小聪明而已,没大局观。”


    赵贤丰看向陈靖之,“你怎么看?”


    陈靖之如实回答,“如果他跟凌和琛不是一条心,可以利用他跟步总的关系,招揽他。我们总是需要替死鬼的……”


    陈靖之还没说完,步漫便出声打断,“我觉得凌度的危险系数很高。他暂时不追究凌和琛那三十亿,不代表他永不追究。轻易动用他,别到时候被他打入您内部了。”


    陈靖之一笑,“步总是防他,还是怕他成为老师下一个替死鬼?上次找我帮忙救他,我就觉得您太在意他了。要知道,当年凌和琛就是因为开始左右您的判断,才被老师提早舍弃的。”


    步漫猛地扭过头,“不劳陈总挂心,我知道我在做什么。而且我很好奇您对凌度突如其来的敌意,从何而起。”


    “我应该对一个毛头小子有什么好脸吗?”陈靖之坦白道:“你知道我最是喜欢为难别人。”


    赵贤丰听着两人针锋相对,不耐烦地摆手,话对步漫说:“你之前说他没有追查那三十亿的迹象,现在又告诉我,他将来也许会。不过就是怕我动他。”


    他伸手搔耳朵,“又犯毛病,又开始为旁的忤逆我。”


    步漫低头,不再说话。


    赵贤丰问陈靖之,“他做这件小事,能代表他有能力吗?不是碰巧?”


    对他来说,凌度仅凭这样一件或许掺杂运气的巧合就来到他身边,未免太冒险。


    陈靖之没答,点开一则新闻,递过去。


    赵贤丰看着标题,眯起眼。


    “溢价300%!周梓朗、凌度5.4亿元清仓周氏子公司泛洲科技49%股权!”


    *


    在香港的第四天,周梓朗和二哥签了协议。


    周梓朗和凌度将名下合计49%的泛洲科技股份全部转让给二哥,交易总价5.4亿,对应溢价300%。


    交易完成时,室内只剩下律师翻动合同与公证盖章的声响。


    随着银行代表收回授权签字笔,5.4亿的资金已按协议,全额划入双方指定的第三方监管账户,放款指令即刻生效。


    “啪”一声,二哥把笔往桌上一扔,起身,整理西装下摆,傲慢地扫过周梓朗和凌度。


    确如凌度所言,母亲出资一事是他让律师向周梓朗释放的假信号。


    没办法,母亲偏心大哥,哪怕大哥赌博成性、一无是处,她对大哥也远比对他疼爱。要不是这几年有些成绩,得到父亲信任,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出头。


    这种情况下,要让母亲替他买单,简直难于登天。


    他是将名下香港两处中环写字楼与湾仔商铺的收益权,以及一家流水稳定的东南亚农产品贸易公司股权抵押给银行,贷了五个亿,又七七八八凑一些,才完成这场收购。


    虽然高额的抵押利息让他肉疼,但看着那份盖章生效的股权转让书,他喉咙里又忍不住泛起一股扭曲的快感。


    “三倍溢价。”他冷哼一声,目光刺向周梓朗,“你可真敲了我一笔好竹杠啊。但你这辈子也就值这一点钱了。”


    周梓朗没说话。


    二哥走过去,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声音说:“名不正言不顺的野种,就不该上桌吃饭。”


    说完,他又斜一眼自始至终神色从容的凌度。


    这是个狠货。


    要不是凌度背后指点,周梓朗怎么敢狮子大开口?凌度就是吃准他全资拿下泛洲科技的决心。


    虽被这俩小子狠宰一刀,但他心中石头总算落了地。


    他退开两步,拿出高姿态,“后续交割流程律师会跟进,不送。”


    凌度和周梓朗刚走出签约楼,就看到路边停着一辆商务车。


    卫筝降下车窗,冲二人挑挑下巴,清脆地打个响舌:“上车!”


    两人刚坐定,卫筝就端出两杯酒,一人手里塞一杯。


    兰漱坐在中排靠窗的位置,手里同样摇晃着酒杯,神情温和。


    卫筝顾自跟他们碰杯,每说到重音,下巴就往下砸一下,“三倍!真牛逼!你这是攻心啊!”他拿肘弯撞凌度,“早知道我多投点了。”


    周梓朗低着头,一言不发。


    心心念念的事业半途受挫,他自然没卫筝那份兴致,但还是出于礼数朝兰漱点了点头。


    毕竟是朋友。


    兰漱也抬手示意:“周总。”


    凌度没理卫筝,目光温柔地落在兰漱身上,声音同样温柔,“等监管资金解冻到账,我先把你投资的本息结清,接着给化工厂对接国资进场,然后拉高出货。”


    兰漱合眼一笑,“好。”


    卫筝啧一声,“你眼里能不能有点别人?我这跟你说正事呢!”


    凌度转头看向周梓朗,扶一下他的肩膀,“不用可惜,这事儿本来也成不了。”


    周梓朗猛地抬头,错愕地看着他。


    卫筝和兰漱也齐齐转过头来。


    就连前排的司机都忍不住透过后视镜往后瞄了一眼。


    凌度抿一口酒,“我们的资金撑不了多久,内地也没企业愿意等我们改造成功,这本质就是为你二哥量身打造的杀局。”


    周梓朗瞳孔骤缩,大脑一片空白。


    凌度又道:“你二哥或许怀疑过我们根本没其他筹码,但他不敢赌。偏心的母亲、对他不完全信任的父亲。而你这边,有我,有卫筝。为了确保他唯一继承人的位置牢不可破,所以他能接受三倍的溢价。”


    周梓朗若有所思,“既然他都能接受,那为什么不多要点?”


    虽出乎卫筝意料,却也不是难以拆解,他已经恢复从容,还懒洋洋地替凌度答道:“你二哥名下能抵押变现的东西也就值这个数。再多要一点,他凑不出来,估摸破罐子破摔了。那得不偿失。”


    周梓朗恍然,原来凌度是量着二哥口袋开的价。


    他沉浸在低落情绪里,脑子转不过弯,“这样一来,我就真的跟继承人的位置无缘了。”


    凌度拿杯子轻撞一下他的酒杯,“你二哥很快就会发现自己被骗了,而你也会因骗了你二哥而招来媒体的聚焦。”


    凌度说着,余光瞥见兰漱下意识用手搭在光裸的膝头。


    他声调未变,“你现在唯一要做的,就是把演讲练练,巩固一下扮猪吃老虎的人设。你爸会叫你回家吃饭的。”顺手将出风口拨向自己,单手解开西装扣子,脱下外套,展开平铺在兰漱腿上。


    他的眼神并未停留,语气如常地接下去,“到时候,你大概率会有一家新公司。”


    周梓朗听得愣愣的。


    卫筝帮腔补充:“你父亲亲自交给你打理的一家公司。”


    “如果你对自己没信心,就多跟你老婆商量。”凌度继续道。


    卫筝赞同地点头,“你老婆就是你的贵人。”


    周梓朗褪去震惊与茫然,紧绷的脸部线条软下来,眼底蓄起一层温情。


    确实,他老婆是他的贵人。


    凌度全无征兆地偏过头,直勾勾看向兰漱,“你也是我贵人。”


    卫筝翻个白眼。


    兰漱一笑,将酒杯顺手递给凌度,“那你们这边的事,算是结束了?”


    凌度自然地接过酒杯。


    卫筝抢过话头,“回呗!这两天真是累麻了,回去好好歇歇。”


    凌度瞥他,“你除了吃饭,出过酒店房门?”


    “我昨晚没去找你俩打牌吗?你俩出老千骗了我五千块钱。”卫筝忍不住骂:“休想糊弄过去!”


    凌度置若罔闻,侧头看向兰漱,语气放缓,“今天回?”


    “wta250赛事方的招待酒会,后天晚上,我得过去。”兰漱如实答道。


    话音一落,车里三个男人一齐转过头看向她。


    卫筝最先开腔,“我们也去。”


    周梓朗神色有些局促,认真道:“我就不……”


    “你去,你老婆也去,让兰漱把我们都带进去。”卫筝出言打断,替周梓朗拍板,又转头看向兰漱。


    兰漱无奈道:“我也是别人带进去的。”


    凌度搭在杯沿上的手指一顿,警惕地看过去,声音沉下来,“谁?”


    兰漱解开手机锁屏,把邮箱界面亮给凌度。


    一封酒会邀请函。


    发件人一栏赫然写着陈靖之的名字。


    凌度顿时来了火,垂在侧影里的手背隆起青筋,一腔戾气屯在喉关,憋得他不由自主地放松领带。


    兰漱去了一趟日本,便和陈靖之传出绯闻。


    有人看热闹不嫌事大,把陈靖之带她离开会所的照片私信发给他。


    他一直憋着火,始终没跟兰漱发作。


    毕竟张掖时她主动交代过,他不想因为一个绯闻影响感情。


    而他俩感情没那么坚不可摧。


    可她竟然还和陈靖之拉扯不清。


    他是什么心眼很大的人吗?


    好一会儿,他才微不可查地扯扯嘴角,“他好牛逼,那怎么不能多带几个?”


    兰漱讨厌他这个表情,仿佛自己做错了事。她一点压力不吃,“他邀请我去我想去的活动,我没那么清高说我不去。”


    凌度来火了,“咱俩当时怎么说的?”


    “我没瞒着你。”


    “但是你要去!”


    “那里有投资人、知名教练和职业运动员,”兰漱迎上他的目光,“你明知道,我不止想开一个网球场,我想签运动员,带他们打比赛,做体育经纪。”


    周梓朗被突如其来的吵架搞得手足无措,忙不迭向卫筝求助,却见卫筝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致勃勃。


    他如坐针毡,好不容易逮着空隙,插嘴道:“确实,兰漱在筹备……”


    凌度全然无视,满脑子都确认兰漱在避重就轻,“你怎么不提这一切是建立在陈靖之帮忙的基础上?他是什么提携后辈的人吗?”


    “我能帮他赚钱,他为什么不提携我?”


    凌度暴怒,“扯淡!他特么缺钱吗?”


    “你想说什么?”


    “你知道我要说什么!我让你少搭理他,少跟他接触!”


    兰漱像听到笑话,斜过头,“你给我资源吗?”


    “你说啊!”凌度咬牙切齿,“你要什么?我特么给不了你,我抢来给你!”


    兰漱点头,当着他的面回复邮件,只有三个字:不用了。


    随后,她将手机甩给凌度,“今天你要是搞不到邀请函,明天就给我滚蛋。”


    “行!”凌度很横,“你现在不是我的贵人了。”


    兰漱哼笑,“谁稀罕。”


    “你……”


    卫筝假模假式地拦住凌度,“好了好了,现在我是你的贵人。你的贵人命令你,不要再现眼了,我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凌度气得半边脸神经发疼,头一偏,一个字都懒得说了。


    卫筝看着凌度逞强的模样,突然心酸,但又很爽快。他可算明白凌度在别人面前为什么总是游刃有余了。


    老天果然公平,派兰漱来压制他,兰漱手里,他没一点还手之力。


    眼看战火熄灭,周梓朗才举起手机,打破沉默,“凌度,你是凌和琛之子的事,霸榜头条了。”


    卫筝闻言,拧紧眉头。


    这事之前只在业内流传,对凌度无疑是筹码,一旦掀到大众面前,性质就变了。


    大众绝不接受侵吞国有资产者的后代过得风生水起。


    凌度只是瞥一眼屏幕,那几个深红的“爆”字,还不如兰漱气他一把来得劲儿大。


    他偏头看过去,兰漱整个人面向窗外,摆出一副不想理他的架势。


    但腿上还披着他的外套,没半点“不稀罕”的意思。


    倒是她的作风。


    他那股怒火突然散了,叹口气,想去牵她。指尖还没碰到她手背,车身一晃,停下来。


    兰漱拉开车门,下了车。


    卫筝往窗外一瞥,跟凌度解释,“到吃饭的地儿了。”


    还没等几人下车,周梓朗手机狂震起来。


    他一接通,电话那头就传来港媒记者刁钻的逼问:“周先生你好,我是《壹周刊》记者。有消息指你此前高调宣称进军新赛道,实则放风设局,诱使周崇基先生高价收购你名下泛洲科技的股权?请问你这一出击是否是争夺继承人的信号?”


    周梓朗挂断。


    紧接着,二哥的电话如期而至,甚至比预料更早些。


    二哥性感的粤语夹杂着歇斯底里的暴怒:“周梓朗你这个畜生!你居然敢阴我?!”


    挂断。


    父亲秘书的语气温和:“周先生让你今晚回大宅吃饭。”


    挂断。


    后一个是鹿迦怡,她笑着问:“现在有一点紧张吗?”


    周梓朗抬头看一眼从容不迫的凌度和卫筝,莫名踏实。因为这一切被他们料得一字不差。


    他紧绷的情绪渐渐平复,对鹿迦怡说:“没,我反而觉得,从未有过的轻松。”


    卫筝好奇地问凌度,“你为什么没电话轰炸?”


    “我还没开机。”


    卫筝“啧”,“你倒是精。”


    那头周梓朗终于按熄手机,走过来,担忧地问凌度,“迦怡说你的事比我严重,你打算怎么处理?”


    凌度抬抬下巴,示意他的手机:“你媒体资源多吗?”


    “嗯?”


    周梓朗和卫筝默契地聚拢眉心。


    *


    中环文华东方酒店顶楼宴会厅,一排长桌,三支麦克风,台下是早架好长枪短炮的各大财经与娱乐媒体。


    凌度一身深蓝色西装,淡定走上台,坐定后,直接抚麦开口:“今天召集大家,是要声明。网络上的传言是真的。”


    顿时快门声连成一片,暴雨般密集地砸向台前。


    凌度十分平静,“我确实是凌和琛的儿子。也就是六年前,涉嫌侵吞三十亿国资案的前京发银行行长,凌和琛。”


    轰——!


    话音未落,全场一片哗然!


    无数闪光灯如同连珠炮,穿透凌度的面孔。


    一名男记者越过流程,抢过移动麦克风,“凌先生!既然你承认自己是巨贪之子,那请问你如今创业和投资的启动资金,是否来自于当年凌和琛转移到海外的赃款?!”


    凌度连眼皮都没眨一下,等台下的嘈杂平息,才不紧不慢地说:“我与凌和琛,从来不是一路人。”


    现场镜头再次推近,捕捉他所有表情。


    凌度向前倾身,直视台下那一片闪烁的镜头,“因为向专案组举报凌和琛的人,就是我。”


    全场陷入寂静。


    闪光灯甚至出现半秒停滞。


    复又哗然。


    凌度无视港媒记者们难以置信的表情,扣上西装扣子,起身离台,留下一片疯狂的镜头。


    *


    密云别墅的露天花园里。


    巨大的屏幕上正实时转播这场发布会。


    把凌度是凌和琛之子捅到公众面前的赵贤丰,正坐在躺椅上,抬起手中的红酒杯,眼神在听到屏幕中凌度这句平静的坦白时,陡然汇聚起来。


    半响,他张张嘴,“原来是他举报的。”


    当年那项目被举报得莫名其妙,领导和凌和琛双双折了进去。要不是他动作快、早把钱揣进口袋,恐怕也得脱层皮。


    他百思不得其解多年,原来是儿子把老子给卖了。


    真有意思。


    步漫立在一旁,毫无情绪,甚至麻木。


    赵贤丰瞥向她,“你费尽心思找他拿回那份协议,无非是想让我感念他的功劳,不再盯着他。可惜没想到,反倒把他送到我手里。”


    步漫眉心微动。


    “安排见面吧。”赵贤丰对步漫下达命令,他要见一见凌度。


    步漫停顿一下,才说:“好。”


    赵贤丰当然捕捉到她细微的情绪变化,冷笑道:“你应该很痛苦吧?不管你当年为什么生下他,如今眼睁睁看着他重蹈凌和琛的覆辙,总归是难受的。”


    步漫眼皮都没眨一下,“没有。”


    赵贤丰看向她的眼神充斥着嫌恶。一想到她曾对自己有所隐瞒、脱离掌控,他就恶心。


    “早就告诫过你,别对那些男人动情,搞得我在害你一样。”赵贤丰收回目光,“既然恶果是你执意种下的,那现在你就给我一口一口咽回肚子里去。”


    “是。”


    看着步漫这副任由摆布的模样,赵贤丰狂妄大笑起来。


    只手遮天又如何,在他这里,不过是随时可以踩在脚下、用完即弃的马桶。


    *


    因为陈靖之邀请兰漱去酒会那档子事,两人大吵一架。


    兰漱转头自个儿重开一间房,和他拉开战线。


    这两天,凌度凭借“绿票讹诈”的操作和“举报老子”的行为,霸占着各大财经与娱乐版块的头条。


    一时间,八竿子打不着的人全凑过来套近乎。


    他不可能一直关机,而那些人简直无孔不入,总能转弯抹角地通过他熟识的关系,来跟他搭两句话。


    无非是试探他下一步动作,以便挤上他这趟快车。


    贺亚骋发来意味深长的祝福,听意思还是想跟他保持‘父子’关系,好为自己讨一份养老保险。


    宋晖尝到回头钱的甜头后,也赞他后生可畏。


    寒暄过后,又欲盖弥彰地打听起他的感情生活,拐弯抹角地问他跟宋觅可还有没有可能。


    想来是宋觅可给老父亲施压,这位护短的老父亲只能豁出这张老脸来试探。


    凌度破天荒地拿出最谦逊、尊重的态度,语气平缓地回复:“宋叔,觅可是个很纯净的女孩,而我一身污秽,配不上她。”


    话音未落,电话那头传来一道椅子腿摩擦大理石面的声响,宋觅可一把抢过手机,气急败坏地吼道:“对对对!侬一身污秽,兰漱也脏得要命,侬拉两个人简直绝配!”


    宋晖在电话那头勃然大怒,严厉地斥责女儿的冒犯与失礼。


    凌度懒洋洋地靠在沙发上,漫不经心地补充:“我也没说配得上她,但我硬配。”


    这话一出,宋觅可更炸了锅,尖叫出声。


    同样是“配不上”,他却要强扭兰漱这颗瓜。这种赤裸裸的嫌弃,侮辱性旷古绝今。


    凌度及时断了电话,没给她展现高音的机会。


    赵紫蓓也打来闲聊几句。


    她没祝福,也没打听商业机密,只是提醒他别忘了合同约定,明年夏季按时带队参加锦标赛。


    一波波人把凌度的时间塞得满当,他根本抽不开身。但明明清闲无事的兰漱,也一声不吭,完全没来找他的意思。


    尤其得知她有功夫带卫筝和鹿迦怡去打网球,他更气得胃疼,半夜下单买胃药,特意填了她的手机号。


    结果她让卫筝送过来。


    他憋着一口气,借卫筝口转告她,自己已经弄到酒会邀请函,她最好立刻过来亲他一口,叫老公。


    卫筝很不愿意传达,他嫌丢人现眼,但为了凌度少上点火,还是逼自己说出这句不要脸的话。


    然而兰漱不要脸地接收了,没亲他,没叫老公,都没谢谢他。


    凌度百思不得其解,明明她做错事,他大度不跟她计较了,她反而闹起脾气,凭什么?


    凭她那张女娲毕设的脸吗!


    他没有吗?


    他这张不毕设吗?


    卫筝说,他现在的脸色,是个人都会退避三舍。


    凌度一气之下,也不理她了,让卫筝警告她,不要出现在他面前。


    兰漱没回信。


    战线一路拉长。


    一直到现在,酒会开始,两人之间依旧没交流过一个字,哪怕是一个眼神。


    酒会设在尖沙咀顶层的露天平台,深蓝色的无边泳池倒映着维港两岸的摩天霓虹,微风拂过,掀起波澜。


    穿梭的服务生托着香槟与点心,舒缓的爵士乐在夜空荡开。


    身着礼服的名流与职业网球员三两散落在露天沙发区,交谈甚欢。


    凌度一身灰格西装,坐在入门招待区郁郁寡欢。


    反观卫筝,简直如鱼得水。


    酒会上虽然没一个朋友,但他天生自来熟,逢人都能唠两句,眨眼就把别人主场混成了自己主场。


    迎来送往半个小时,他终于想起沙发上的过期少爷,顺手从服务生托盘里端过两杯酒,溜达到凌度跟前,伸手递过去一杯,“还没问你,门票哪搞的?”


    自然是步漫给的,但凌度没说。


    卫筝也不逼问,顺着他的视线往门口扫一眼,又探头朝外头望去,到处都没兰漱的身影。


    他叹口气,“让你好好说话你不听,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我不生气吗?不想听好话吗?她怎么只考虑她自己?”卫筝一句话把凌度的脾气勾起来,“我给台阶她就顺着下呗,你看她下吗?她不就是仗着我离了她活不了,就这么吊我!吊得我跟特么条狗似的!”


    卫筝笑了,“又开始了。你就没想过,为什么那天吃饭她还算正常,一回去就不理你了?”


    “哪天?”


    “就那天啊,卖股份那天。”


    凌度拧着眉琢磨一下,好像是这么回事。


    卫筝回忆道:“好像是宋觅可给鹿迦怡发了什么,鹿迦怡转手发给兰漱了。”


    凌度一顿,片刻后斜眼看他,“你怎么前两天不说?”


    “我前两天不知道啊!”卫筝伸直脖子,“那天打网球,我听鹿迦怡跟她聊天才知道的。”


    凌度脑海闪过宋觅可打来的那通电话,难怪呢,她又犯毛病,原来先跟兰漱犯过了。


    他掏出手机,飞快敲下一行字,“我跟她除了合照,什么都没有,手都没碰过。我一直洁身自好,你可以验货。”


    字还没发出去,卫筝突然脱口一句“卧槽”,硬将凌度的注意力拉了过去。


    他一抬头,就看见兰漱和鹿迦怡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兰漱穿了一身不对称白色丝缎长裙,荡领设计,腰间缀着一朵立体的山茶花扭结。


    她踏入场内那一刻,照亮了夜色,也烧热彻骨的风。


    凌度目不转睛,憋屈两天的脾气瞬间云散,甚至产生懊悔。浪费两天时间跟她置气,愚蠢至极啊。


    他刚按捺不住想迎上去卖乖、请求原谅,紧随而来的陈靖之,逼停他的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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