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赛日。
新泽西的沙漠赛车场人声鼎沸。
阮粟刚下接驳车,被扑面而来的轰鸣和欢呼声震得耳朵嗡了一下。
走进场地,赛道两侧的观众席坐满了人,旗帜在风里猎猎作响,火红色连成一片。
阮粟仰头眯眼,只见上面印着里斯的名字和男人穿着赛车服的模样——那张冷峻的脸藏在头盔下,蓝色的眼睛居高临下俯视着,看着十分冷酷桀骜。
……人都不在,粉丝还这么多。
犯了个嘀咕,阮粟低头挤过人群,好不容易看见穿橙色马甲的工作人员,急忙拉住她:
“您好,请问marcorossi的随行摄影是在这报到吗?”
对方看了眼他的通行证,笑了:
“摄影在c区等待就行,会有人来接你的。”
阮粟道了谢,艰难地挤过人群。
快到c区的时候,两个穿着赛车服的壮汉从阮粟身侧挤过去,声音飘进他耳朵里。
“reese昨天跑得真好,就是最后那下被别得有点狠……”
“听说受了点小伤?不过应该不严重吧?”
“拜托,那可是reese,翻个车跟翻个身似的——”
阮粟的脚步顿了一下。
今早出门前,柳雅在餐桌边随口提了一句,说里斯昨晚在新泽西的基地休息了。
阮粟当时含混地应声,没细想。
现在想来……
难道是因为受伤了才没回家?
鬼使神差地,阮粟低头划开了两人的聊天界面,但犹豫半晌,还是把打的字都删了。
算了。
人家有教练有队医,还有那么多粉丝,也轮不到他来嘘寒问暖。
刚按灭手机,肩膀被人拍了一下。
阮粟回过头,只见一个工作人员站在面前:“您是阮?”
阮粟点点头。
那人比了个“请”的手势:“跟我来就好,您的跟拍对象让我过来接您。”
阮粟有些意外——
这车手还挺有礼貌,居然还找了人来接他。
他们绕过车道,男人打开集装箱的门,里面是一排临时洗浴房。
“选手刚结束热身,在里面冲洗,你在这儿等一会儿就行。”
那人指了指走廊尽头的一扇门,拍拍阮粟的肩就走了。
阮粟坐在门口的凳子上,低头检查了一下相机的电池,又调了调光圈和感光度。
他刚坐下不久,门里的水声就停了。
又过了两三分钟,门锁“咔哒”一声,从里面被拉开一条缝。
一股白雾混着热气冒出来。
阮粟抬起头,看过去——
然后整个人都愣住了。
男人宽肩窄腰,没穿上衣,金发湿漉漉地搭在额前,袒露胸肌泛着红晕,水痕顺着腹肌的沟壑往下淌,被一块深灰色的毛巾堪堪遮住大半。
他右手拿着另一条毛巾,动作随意地擦拭着头发往外走。
在看见阮粟的刹那,里斯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即,眉眼间浮起一层极淡的笑意。
“ruan?”
里斯歪了歪头,沙哑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意外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愉悦:
“好巧啊,原来你就是我的随行摄影吗?”
阮粟站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对方说了什么,阮粟怔住:“……什么你的?你怎么在这里?”
里斯随手把白色背心套上,回头朝他笑了一下:“不是我的吗?是我让人来接你的。”
“可你不是第一天的比赛吗?!”
阮粟瞪圆了眼。
里斯顿了顿,一脸无奈地摊开手:
“原本只跑第一天的,但主办方临时想要增加第二天的素材和人气,我总得配合工作。”
阮粟张了张嘴刚想说什么,里斯忽然背过身去,伸手去够挂在墙上的赛车服。
阮粟的视线微微一滞。
只见男人宽阔的背脊上,从右肩胛骨往下斜着擦过一道长长的红痕。
想起路上听到的传言,阮粟的目光在上面停留了半秒,嘴唇颤了颤。
但直到里斯慢吞吞地把赛车服拉链拉上,转过身来,垂眸看着他,阮粟嘴里也没蹦出一个字来。
里斯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刚想说话,门被敲响。
工作人员朝阮粟点点头,示意他去拍摄位点。
走出几步,阮粟回头朝里斯说:“我先过去了,你比赛加油。”
里斯比了个“ok”,然后朝工作人员点了下头。
阮粟跟着工作人员来到赛道边的位置,对方给他搬了一把折叠椅:
“您在这儿拍就行,这个角度视野开阔,也安全。”
阮粟受宠若惊地坐下,环顾四周。
本以为拍摄里斯应该会被挤成肉饼,一路还在担心能不能出片……
没想到他运气这么好,竟然能分到这么绝佳的位置。
阮粟的心情有些乌云转晴了。
他架好镜头,调整了参数,抬起头——
只见里斯不知什么时候出来了,此刻已经坐在驾驶位里,防风镜推在额头上,正在和旁边的工作人员交谈,神情专注而冷淡。
阮粟透过镜头看了他两秒,然后轻轻按下快门。
“咔嚓。”
然而他刚放下摄影机,那双眼睛就朝他看了过来,四目相对,里斯眸光顿了顿。
只见男人嘴角挂着很淡的笑,双指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然后朝这边一扬手——
下一秒,阮粟的身后响起一片震耳欲聋的尖叫声。
他微微一愣,转过身才看见自己身后的一片红海——
原来里斯是在和他的车迷们打招呼。
广播声用英文喊着什么,全场的气氛瞬间点燃,五颜六色的旗帜挥舞起来,阮粟意识到比赛要开始了。
他还是第一次现场观摩赛车比赛,手心都有些冒汗。
引擎轰鸣。
发车灯倒数。
阮粟的手指按在快门上,心跳声几乎要蹦出来。
“砰!”
发车信号弹在天际炸开一团红烟,七辆赛车同时冲了出去!
第一圈,里斯卡在第三位。
前方两辆赛车并排挡在他前面,间距十分刁钻现在,但那辆褐色的车头在不断试探。
“他在找线!”旁边有人用英文说了一句,阮粟竖起耳朵:“reese超车从不等直道,他喜欢弯道压内线,特别疯!”
“你看你看,他要动了!”
阮粟的镜头追着那辆褐色的车一起入弯。
弯道刹车,前轮抱死!车尾瞬间扬起一大片沙尘,车身猛地横过来!
一刹那,右侧那辆白色赛车过弯,不得不往外线让了半个车位——
就是那个缝隙!
里斯的方向盘一把打满,几乎同一瞬间,松刹车、补油、反打方向。
整台车疯了一样甩出去,贴着弯道内侧的护栏边缘滑了过去!
超车成功。
现场响起一片尖叫和口哨声。
阮粟这才发现自己一直屏着呼吸,松开快门,手指都有些发麻。
里斯的圈速越来越快,过了第一个计时点已经追到了第二。
又过了一个弯道,一辆灰色赛车忽然从侧面窜出,路线变得飘忽起来。
身后观众席一阵骚动,饶是阮粟这种没怎么看过赛车的人也看出,这辆车行迹诡异,不像在正常超车。
他刚皱起眉头,下一秒,那灰色赛车忽然从右侧内线挤了过来!
里斯正在入弯,车速非常快。
灰色赛车的位置卡在他视觉盲区的侧后方,发现时已经来不及了。
他暗骂一声,方向盘往外打,试图拉开距离——
但灰色赛车没有让。
它发出一声碾过沙尘的嗡鸣,车头竟直直地撞上了里斯的车后!
那辆褐色越野车被撞得向左偏移,后轮滑出赛道边缘,卷起的沙浪几乎将车身吞没。
撞击声隔着几百米宛如惊雷,阮粟的心脏瞬间被攥紧,猛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那一瞬间,里斯做了一件让所有人倒吸凉气的事——
他没有急刹车,而是猛打方向盘,然后一脚油门,踩到了底!
整台车像一头被瞬间激怒的野兽,在沙地上剧烈扭动了两下,轮胎撕扯着沙面发出一阵刺耳的嘶鸣,然后硬生生从失控边缘拽了回来!
伴随着引擎暴怒的嘶吼,它以几乎不可能的角度完成了出弯。
而那辆灰色车打滑半圈,最后横在赛道中间,车头冒起白烟。
现场响起了巨大的欢呼声,但阮粟一颗心依旧没有落下来。
车虽然稳住了,但刚才那一撞显然不轻——车尾护板翘了起来,在空中晃晃悠悠。
“那家伙是故意的吧?!”
旁边一个男人气得声音都变了调,“入弯前完全没有减速!他就是蓄意撞车!”
“昨天撞reese的也是这种方式,风格一模一样……”
阮粟攥着相机的手指关节泛白。
车内镜头一扫而过,里斯的表情还是淡淡的模样,但阮粟明显感觉到他眉宇间压抑着一股怒意。
剩下的几圈阮粟不知道是怎么拍完的。
他的手指机械地按着快门,直到褐色的越野车率先驶过终点线,又滑出一大段距离才缓缓停下。
车门弹开,里斯从驾驶座里跨了出来,随手取下头盔扔回车里。
隔着几百米,阮粟看不清他的表情。
但男人站定的那一瞬间,身体肉眼可见地晃了一下。
“reese是受伤了吗?我的天!”
“16号那个车手是marcorossi吧?我去年看过他,也是这种撞法!”
“shit!这个疯子!”
人群已经炸开了锅,各国语言混杂着骂街,阮粟在里面听见不少陌生的脏词。
他握紧拳头,也在心里狠狠骂了句“傻逼”,却发现自己的手在止不住地抖。
工作人员从各个方向涌向赛道,那些白色制服的身影围到里斯身边,他就从阮粟的视野里消失了。
几分钟后,人群前方被分开。
里斯走出来,金发被汗水打湿黏在额头上,领口沾了点沙尘。
尖叫声此起彼伏,阮粟也忍不住身体前倾,伏在栏杆上。
只见男人的额角挂着一道细细的血痕,从发际线顺着太阳穴淌下来,在下颌边凝成一粒暗红的血珠。
但那双深蓝色的眼睛沉静又镇定,脸上甚至带着一种近乎冷淡的从容。
他走到观众席前方的隔离栏边,抬手示意,人群立刻安静下来。
“没事,不用担心。”
里斯的声音浑厚沉稳:“车翻了,人都没事,大家保持秩序,不要拥挤。”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今天还有颁奖环节,这次我会在。”
有人哭着喊“reese你额角在流血”,里斯抬起拇指抹了一下,挑眉朝那边笑了笑:
“小擦伤,不碍事。”
话音落下,那双蓝眸淡淡扫过人群,在某一个瞬间,忽然定住了。
隔着层叠的人影和扬起的沙尘,里斯的目光精准地落在了阮粟身上。
四目相对,他的嘴唇动了一下。
阮粟看清了他的口型——
“别担心。”
心重重地撞了一下胸腔,阮粟睫毛一颤,却见男人已经被簇拥着消失在人群中。
*
休息室。
阮粟坐在金属长凳上,低头翻着刚才拍的片子。
快门声犹在耳侧,那些飞驰的赛车和翻滚的沙尘倒映在视网膜上,怎么都定不下心来。
他犹豫半晌,点开了聊天框,把早上那句删了的话重新打了一遍——
【你的伤没事吧?】
刚点击发送,门口忽然响起敲门声。
阮粟一激灵,猛地抬头——
门被推开,探进来一颗棕色卷发的脑袋。
凯尔冲他咧嘴一笑:“嗨,漂亮弟弟,一个人在这儿干等呢?”
阮粟眨了眨眼,问:“里斯呢?”
“还在那边跟marco的团队交涉,”凯尔随手拖了张椅子坐下,狠狠一拍大腿:“又是那个混蛋,真是不知悔改!”
阮粟皱眉:“里斯怎么样?”
“嗨,他没多大——”
凯尔话到一半,休息室的门被推开了,里斯走进来。
然后他看见阮粟,几乎是瞬间,那原本平稳的步态忽然就变了——
右腿明显吃不上力,每迈一步眉头就极快地皱一下,然后又强行舒展开。
凯尔:“?”
阮粟“噌”地站起来,两步跨过去扶住了他的胳膊:“你脚也伤了?!”
里斯偏头看他一眼,低低“嗯”了一声:“可能是翻车的时候扭了一下,没事。”
凯尔默默站起身:
“……我去看看隔壁有没有冰袋。”
休息室里又只剩下两个人。
阮粟把里斯扶到长凳上坐下,弯下腰去,手下意识去掀开他的裤脚,语气十分严肃:“哪条腿扭了?左脚还是右脚?”
空气安静下来。
里斯垂眸半晌,忽然轻轻握住了阮粟的手腕,哑声问:“ruan,刚刚吓到你了吗?”
阮粟一愣,抬起头,对上那双深沉的蓝色眼睛。
他咬牙:“都这时候了你还关心别人?”
里斯看了他几秒,忽然笑了:“因为我是哥哥,关心弟弟很正常吧?”
他松开阮粟的手腕,把t恤下摆掀起来一角——
露出一截缠着薄绷带的腰腹。
边缘渗着血,看起来十分严重。
阮粟倒吸一口凉气,刚要开口,里斯的声音从头顶响了起来:
“ruan,同样的。你作为弟弟……关心一下哥哥,是不是也很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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