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莱音说是这么说,但鹿漾怎么会看不出来。
出门的时候,人高兴得跟什么似的,眼睛亮亮的,走路都带风。
回来却蔫蔫的,低着脑袋。
她想问,又知道莱音的性子,直接问她肯定说没事。
于是她什么都没说,只合上笔记本电脑,朝莱音张开手:“过来。”
莱音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
鹿漾拉住她的手腕,把人轻轻带到腿上,让她侧坐在自己怀里。
莱音瘦,她一只手就能环住她的腰。鹿漾低头看她,见她垂着眼,睫毛湿湿的,明显是忍了一路的样子。
她也没急着说话,就这么抱着,轻轻晃了晃膝盖,晃得莱音抿了抿嘴。
鹿漾这才低头凑近她,问:“怎么了?嗯?”
“没什么。”莱音说着没什么,声音却有点不对。哪里是没什么的样子。
“没什么你眼睛红红的?”鹿漾抬手摸了摸她的眼眶,“说说嘛。”
莱音不说话了。她低着头,鹿漾就等着她。又问了一遍:
“是不是出什么事了?被人欺负了?车耽误了?还是老板又说什么难听的话了?”
“没有……”莱音说,“就是……人太多了,我、我不太想去,就回来了。”
这话说出来,她自己都不信。鹿漾当然也不信。
“你盼了一个星期,提前一天就开始准备衣服,昨晚还躺在床上笑出声来,跟我说要先坐过山车再坐旋转木马,你说你不太想去?”鹿漾看着她,“你觉得我会信吗?”
莱音被她说得哑口无言,垂着脑袋,她张了张嘴,又闭上。鹿漾也不催她,只是轻轻揉着她的手指。
过了好一会儿,莱音才小声开口:
“我们店不是七个人嘛……车也是七座的,票也是七张的。结果那个请假的同事忽然又来了,就成八个人了。”
鹿漾嗯了一声,问她:“然后呢?”
“老板也没说再多买一张票……大家都不想去提这个事情,都不想当那个去不了的人。然后……她们就看着我。”
她说到这儿,声音慢慢低下去。
“她们说,说我身体不好,说上次搬货都搬晕了,说我玩不了刺激的项目……”
莱音停了一下,咽了咽口水:
“我说,我坐旋转木马也可以的。然后大家就不说话了。我就明白了……她们就是……想让我不要去。”
她说完这句,眼眶慢慢红了,却还忍着,努力扯出一个笑:“其实也没什么,就是,就是我以为我能去的嘛。我都准备好了,裙子也穿了,头发也编了……结果还是我去不了。”
说着说着,那副硬撑的笑容又垮了下去,眼泪没憋住,掉下来一颗,砸在鹿漾手背上。
“我知道……”她又抬手抹了一下脸,声音都抖了,“我知道肯定是要有一个人去不了,不是我也会是别人,但、但我真的很想去啊。我都想了好几天了,为什么那个不能去的人要是我嘛……”
女人哭得委屈,鹿漾听着心里像被人捏了一把,又酸又软。
她抬手把莱音的脑袋按进自己颈窝里,抱着她,像哄小孩一样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
“她们怎么这样啊?真是坏死了,一群坏人。”
“明天我跟你去店里,问问她们凭什么让你留下。”
莱音被吓得赶紧抬头:
“不、不要了!你别去!你还要上课……而且让老板知道我带人去店里闹事,我会被开除的……”
其实鹿漾只是说说,真让她闹事她肯定不会去的,就只是哄哄莱音而已。
“那你还被她们这样欺负呢。”鹿漾板着脸,“她们就是吃准了你不敢闹。你老实,就活该被欺负吗?”
“漾漾——”莱音眼眶红红的,拽着她的衣角,语气哀求,“我真的没事了……你别去,我求你了。”
她说着说着,声音又低下去,像是怕鹿漾不信,又补了一句:
“我真的就是……有一点难过,说出来就好了。我真的没有生她们的气。”
话是这么说,可她说完,又闷闷地垂下眼睛。
怎么会不气呢。
她想了一路的游乐园,想了那么多天,最后还是一场空。
可她能怎么办呢?
她从小到大都是这样的,好事情就轮不到她,她早就习惯了。
她这样想着,眼眶又洇湿了,却不敢再哭。
鹿漾都哄了她那么久了,再哭就太矫情了,她不想让鹿漾觉得烦。
于是她吸了吸鼻子,努力把那点酸意咽回去,挤出一个笑:“我真的没事了。”
女人不知道自己这副样子有多让人心疼,明明在笑,眼睛却是红的。
像一只被人踩了尾巴还要摇尾巴的小狗,唯恐主人嫌她麻烦。
可怜巴巴的。
整个人缩在鹿漾怀里,眼睫毛湿漉漉的,鼻头也红红的,细细白白的一截脖子,蜿蜒着向下,没在浅杏色的领口里。
鹿漾看着看着,色心大起,低头在莱音脸蛋上亲了两口。
啵啵两口亲完,把人往怀里又搂了搂,掩饰似的骂起人:
“你那个老板小气得要死,多一张票都舍不得出。都中彩票了还这么抠门,好意思吗他?”
“姐姐你就是太老实了,她们才欺负你。像那种人就是欺软怕硬,下次你就直接说你想去,看她们怎么说。”
莱音闷在她怀里,被亲得有些不好意思:
“可是……可是如果我直接说,她们会生气,会觉得我不合群的。”
鹿漾嗤了一声:“不合群就不合群。跟那种人有什么好合群的?合群了又能怎么样?下次有事还不是照样把你推出去?”
被鹿漾护短护得心里暖暖的,又觉得自己没用,别人替她生气,她反倒连气都不敢生。
她低下头,小声说:“我是不是……很窝囊。”
鹿漾低头看她。没反驳。只是揉了揉莱音的头发,声音放软了些:“窝囊也没关系,反正我会护着你啊。”
听到这句话,莱音感动坏了。
她仰着脸看鹿漾,眼眶湿湿的,很想哭。
她活了三十年,从来没有人对她说过这种话。
她以为自己一辈子都不会听到的。
鹿漾被她这样看着,心里也软了一下,把怀里的人像抱大娃娃一样搂了搂。
女人安安静静的,抱起来又软又乖,就像一只被雨淋湿了又被人捡起来揣进怀里的小动物。
其实挺可怜的,从小到大都没被人认真对待过。
估计连好话都没听过几句吧。
不然也不至于这么轻易就被她感动。
她这样想着,手上又拍了拍莱音的背。
怀里的人这么软,哭起来又这么好看,她愿意花费心思哄两句。
至于做不做,那又是另一回事了。
鹿漾低下头,鼻尖蹭了蹭莱音的耳朵,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哄小孩的语气:
“好了好了,不哭了。再哭眼睛要肿了,明天怎么见人?”
“你也别为那些人难过了。方特算什么,我带你去迪士尼。”
莱音眨了眨湿漉漉的眼睛:“迪士尼?”
“对啊,迪士尼。比那个什么方特好玩多了。我攒到了钱就带你去。没去方特算什么?我们莱音去迪士尼啦!”
莱音愣愣地看着她,像听到了什么梦幻的事情。
迪士尼,她当然听过。不过对她来说,那是一个比方特还要远的地方。
电视上才有的,城堡,穿着裙子走来走去的公主。她连想都没敢想过。
“……会不会很贵?”她小声问。
“贵又怎么了?”鹿漾抬了抬下巴,“再贵也愿意带你去。又不是天天去,偶尔去一次怎么啦?你要是真觉得贵,那就等我攒一攒,等我期末考完,正好放暑假,我带你去。”
“不、不用你出钱……”莱音吸了吸气说,鼻子红红的,“你还在上学呢,你的钱就自己用,我攒了钱,再去,也行。”
看女人这副又心动又不敢答应的模样,觉得又好笑又心疼:
“怎么老为我省钱啊?带你去迪士尼的钱我还是有的。等我考完试了,我们就一起去。”
知道莱音省钱的性子,鹿漾霸道地说道:
“你别到时候又跟我说什么省钱。我不爱听,我就要带你去。就这么说定了。”
莱音眼眶湿润地笑了,低头擦擦眼泪,却忽然有些别扭。
鹿漾注意到了,问她:“怎么了?”
莱音抿了抿嘴,垂着眼,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声说:“你、你对我好好。”
鹿漾顿了一下,笑出声:“这就好了啊?我还没做什么呢,说两句就好了?”
莱音闷闷地点了点头,声音轻轻的:“都没有人这么哄过我。”
她不知道怎么说现在的这种感觉。
从小生在穷人家,穷人的孩子是不配哭的。摔了碰了,哭一声,大人只会说“哭什么哭,还不快起来干活”。
她哭过一次,被骂了一顿,后来就不哭了。
哭是不被允许的,是没有用的事情。
大家都很苦,没有人有功夫哄她。
后来长大了,进了社会,更没人哄她了。
大家都是要生存的人,谁也没有多余的力气去管别人。
在别人面前掉眼泪,是很奇怪、很矫情的事情。
大人了,还哭,人家嘴上不说,心里也会觉得麻烦。所以她从来不在人前哭。
她一直以为,所有人都是一样的。眼泪是自己的事,咽下去就好了。
可是今天,有人追着她问——你为什么不开心,你到底怎么了,是不是有人欺负你。
她被人推出去的时候没有哭,站在路边看着车走远的时候也没有哭,可回到家被这样问着,忽然就哭了。
她低着头,声音越来越小,带着一点说不清的不好意思:
“在别人面前哭,很奇怪……很矫情。大家都很辛苦,没人会管你难不难过的。只有你……只有你会一直问我,为什么不开心。”
她说完这一句,又觉得自己说得太多了。
三十岁的人了,怎么跟个小姑娘似的,说这些干什么呢?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抬起手,又抹了一下眼角,想笑一笑把气氛带过去。
鹿漾没笑她。
她静静地看着怀里这个女人,看着她湿漉漉的睫毛,看着她鼻头红红的、努力想笑又笑不太出来的样子,伸手按住了她抹眼泪的那只手。
“我会永远问的。”鹿漾说。
莱音的眼泪又涌出来了。
她赶紧低下头,把脸埋进鹿漾的脖颈里。这个动作做得笨拙又用力。很不好意思。
鹿漾没再说什么,只是收紧了手臂,把人拢进怀里,下巴轻轻抵在她发顶,像抱着什么易碎的宝贝。她轻轻地晃着,一下,又一下。
怀里的人终于安静下来,只有轻轻吸鼻子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莱音闷闷的声音从她颈窝里传出来:“……那你要说话算话。”
“嗯?”
“迪士尼?”她低头看向怀里的女人。
“不是。”莱音却摇了摇头,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
鹿漾问她:“那是什么?”
莱音没有抬头,只是把人抱得更紧了一些。
“永远。”
鹿漾的手顿了一下。
忽然觉得这份真心有点太重了。她有些接不住。
想说点什么打个哈哈混过去,可低头看见莱音那副模样,话在嘴里转了一圈,还是咽了回去。
只是抱紧了莱音,又一次自己也不知道会不会实现的许诺:
“……好。”。
但这次是有几分真心的。因为她觉得莱音有点可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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