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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1章 Erotic Talk 堕落一瞬间


    俞舜一沉默了。


    女孩子的焦虑与迫切一览无余, 尽管他并不知道她究竟在担忧、着急什么。他知道或许是永远也不分开的一种确切,但人对永恒的向往,并不适宜渗透进日常生活。


    这根本是没办法量化和保障的事物。


    “不是我患得患失又娇气, 也不是觉得不安全。”之希偏偏在这时解释,“我觉得, 我可能是最有资格说,因为男朋友对我太好而恐慌的女生。”


    俞舜一终于开口了。


    “在某一段时间里, 我一直在试图理解中./.国人对房地产的执念。”他说, “我认可这是大河农耕文明不可避免的印记。邱丞奕不同意, 说与其用民族性格合理化一切, 不如承认社会大众普遍智商过低,盲从变成自我认同和身份政治的一环,真正出于居住……”


    “停。”之希深呼吸, “请问和我说的有什么关系?”


    “还以为是房产证让你恐慌。”


    他回过身, 眼睛微微闪烁着笑意:“原来不是吗?”


    是爱你让我恐慌啊,笨蛋。


    她抱住他的腰, 摇一摇头。


    半晌,还是忍不住小声说:“你每次花大钱, 最好还是跟你家人商量一下, 免得他们有意见。如果问我,我说我也不知情, 都是你自己决定的,就显得太……”


    “我哪个家人?”


    之希哑口无言。是啊,哪个家人?


    “小之希对我的财富还是不够了解。”俞舜一漫不经心道, “给你那套房子,对我来说和一扎可乐差不多。世界上没有比赚钱更简单的事了。”


    之希又沉默。


    他忽然搂高她:“你从小的房间,在古代叫什么?有一个词语。”


    “闺房啊……”之希意识到上当, 不好意思打了他一下,“不行,不行。我妈妈在外面。”


    “搬家公司明天来。”他俯身,靠在她耳畔,“忘了点东西,回来拿一趟。很正常吧?”


    之希心跳加快,紧张看一眼房门。


    他又拍拍她的腰下,声音更低:“校服还在吗?”


    她一巴掌打在他肩上:“喂!你——”


    “去找找。”他拨开她的刘海,眉低而目光微沉,“去年才毕业,没道理全扔了吧?”


    之希望着他,心底最隐秘的那种期待不可避免地与他共生。她踮脚,去他耳边轻声:“这就是社会栋梁吗?”


    俞舜一偏过脸,不过轻巧反问:“社会栋梁在床./.上不能有癖./.好是吗?”


    她瞬间笑场,又脸红得厉害。咬一咬唇,蹲下打开衣柜下方的抽屉:“没有扔,还有两件。”


    “但我们国内的高中也不是你要的小裙子那种,”她直说了,“是短袖短裤长裤,很死板。”


    “无所谓。”他低着头,忽然轻笑,“只是想看看少女时代的之希。”


    之希捏住领口,俏皮问:“真的是‘看看’吗?”


    “艹早艹早。”他从善如流地接,“满意了?”


    她倏地站直了,脊背贴着衣柜,站得笔直,也贴得笔直。唯独一双眼睛欲语还休,看着随意坐在书桌上,一条腿踩住地面,翻一本笔记本的男人:“喂。”


    他抬起眼睛,忽抬了下眼镜,镜片下有分明不易察觉又莫名一目了然的促狭笑意:“有何指教?”


    她双手攥在一起,低头一动不动。他唇角一抬,放下笔记本,不紧不慢走向她。


    衣柜在房间最靠里,靠着外墙,侧耳倾听,才能够捕捉耳语。安全而适合调./.情的位置。


    黑色,还是全黑色。然而极致的修长与简洁,每每靠近她时,像一种冷锐的号角。视线从脸到脖颈,再落至胸膛,她感到好像被征服了。


    他微俯下身,一只手按在她脸侧,声音很低:“又在幻想一些少女漫画的恶俗剧情了,是吗?”


    之希本能别开脸。


    他更靠近了一寸,连膝盖也轻微屈起,迁就她的高度:“告诉我,在想什么?”


    她不敢说,也不会说。绝不会。


    脑海里魂飞天外地想,love me like you do, touch me like you do——


    她的呼吸稍显急促,是拒绝承认罪行的负隅顽抗。她根本无法理解,为什么如此轻易被挑起欲./.望,还偏偏向往着征伐与恰到好处的……暴./.力。她竟然迷恋着这些。


    “一个问题。”他的眉眼在这时追赶她的双眸,声音也随之降低到逼近气音,坦荡而刻意的引诱,“之希已经知道,骨子里活着另一个自己,一个完全不循规蹈矩的女孩。是吗?”


    她蓦地推开他,面红耳赤:“你够了……”


    “我又没说什么。”俞舜一一把攥住她的手腕,抵在腰后,低下头和她对视,嗓音压着低笑,“knock knock.”(敲门噢。)


    他果然同时屈起一节指骨。


    她的目光迅速一濛。


    “中./.国教育太喜欢批量生产乖女孩了,之希也不例外。”他盯着她的表情,口吻却是戏谑的,仿佛谈论体系、谈论思想,并不具备任何进攻性质,“但你却发现,你就是想被弄哭。对吗?”


    她的视野开始涣散。


    “高中也不小了。”他的动作忽然一重,“幻想过吗?想过一年后,就会有一个男人,在这个房间,揉你……”


    她倏忽弯了下脊背,死死咬住下唇。


    好可怜,他欣慰地想。


    “小女孩。”他嘉奖似的吻住耳廓,“give me more.听话。”(展现你更强烈的反应。)


    她别开脸,微闭着眼睛,抑制喉头几乎失控的声响。她知道那是她无法容忍的声音。


    他更靠近了,密不可分贴着她,让她更直观感觉到,声线却突然变得冷淡:“是什么?”


    之希终于反应过来,他在和她……erotic talk sex.


    完全不依赖挿./.扖,让女孩收获巨大愉悦的方式。


    他甚至没有穿过那枚小小的,真丝的,蝴蝶结。


    他也不曾亲吻她。


    “我告诉你什么是栋梁。”他站直了腰,整个肩背却弯曲,音量低到只能飘进她耳中,“我们永远知道自己只想叫哪个女./.人转过去,跪./.好。”


    她猛地攥紧他的T恤,指骨用力到泛青。


    蝴蝶结被穿过了,若有似无的触觉。是指腹吗?


    他低低赞叹:好氵显。


    之希微微张开了唇,双眼都无法聚焦。


    他笑一声,眉眼间好似并非同等灼烧着他的欲./.念,是旁观:“今晚,你留在家里住。”


    她睁开眼睛。


    “明天让你家里人搬过去。”他慢吞吞、无辜地安排着,“晚上,这个房子只能有你。明白了吗?”


    她按住他的手臂,认输:“我跟你回——”


    “不准,之希。”他毫无预兆地扌由离,举起指尖端详,语气好整以暇,“看来要惹你生气了。会骂我吗?骂什么,可恶还是下流?”


    她痛苦地攥住他、紧紧攥住他:“我……”


    “之希?”


    凡素馨在外面敲门:“之希,收拾好了吗?妹妹想再跟你聊聊。”


    俞舜一立刻退开,随意从书桌抽了两张纸巾,不慌不忙地擦拭。


    之希深呼吸,冲进浴室,重新扎头发,使劲拍了拍脸。


    不过离开之前,恶狠狠地、用尽全身力气地,往地心踩了他一脚。


    凡之望同学在吃冰淇淋:“那我们到底是怎么办?”


    “搬家公司都定好了。”之希坐下,语速还有些慢,“给你换了一个机构补课,八月再正常去学校。你就说是单亲家庭,妈妈调动临时借读,明年再回原籍高考,同学不会觉得有什么。”


    “可以啊。”之望小声,“妈咪说想了一下,今天那么打他,确实走了比较好。”


    “是。”凡素馨也开口,“本来不想去的,但是今天把人家打成那样,不管谁对谁错吧,远离肯定没错。舜一说的也对。”


    两个字一出来,之希咬牙切齿。


    “但是你这个房子……”


    “之希,阿姨。”他在外面说,“还有事,先回去。”


    凡素馨连忙起身:“好,好。路上开车慢点。”


    之希隔着几米和他对视,更加咬牙切齿——


    “去送一下啊。”凡素馨推她,“快点。”


    “送个屁。”


    之望呆住了,张大嘴巴。


    “哎!”凡素馨打了之希一下,“说什么呢?送下楼。”


    “不用。”俞舜一看起来忽然就那么的温文尔雅,“是我擅作主张,之希有些不高兴。等她回家,我再和她谈谈。”


    他咬重了谈谈两个字,真正想说的实则是,弹弹。


    之希还是看着他:“赶、紧、走。”


    “这——”凡素馨又瞪之希一眼,只好和和气气把人送出门,“舜一啊,辛苦你跑一趟。别理她,闹脾气呢。”


    之望窜过来,粘着她坐下:“怎么不夹了?”


    她不知道她无意间更是说了个万万不该说的字眼,导致之希甚至也想给她一拳,脸色更僵硬。


    之望误解了,犹豫片刻,还是握着蛋筒说:“是我不好,我做事情不考虑后果。姐夫哥虽说武断了点,也是好心啊。说实话,你没必要为我这个事跟人家吵。”


    她十七了,该懂的也懂。她家这种条件,嫁了这么一个家庭的男人,还这么年轻,全靠姐姐本人素质过硬,但非要说家庭内部的话语权——


    之希倒在沙发上,一言不发。


    “跟你说话呢。”之望踢了踢她,“要不是给你面子,帮你拖我家这个飞机,我考几分关他什么事?他今天都差直说了,不该总是让你拖着我跟妈咪两个人,我听得懂。不过我倒是无所谓啦,这话难听了点,但也是事实。我要是个男的,小红书早就叫你断绝家庭关系……”


    “停。”之希抬手捂住额头,“不是,与你无关。别多想。”


    “那你们为什么闹矛盾?”


    之希一动不动。


    “反正呢,我知道男的就那么回事。”之望抱起手臂,一脸胸有成竹,“你找个没本事的,得跟他一起吃苦,活着都没意思了。找个太有本事的,那这种男的可不跟你讲什么大不大女主,你敢跟他扯这些,他直接叫你滚蛋。所以吧,你自己对他不满意那是你的事,别因为我……”


    “凡之望,”之希拿开手,百思不得其解,“你每天到底在干嘛?”


    之望闭嘴。


    晚上之希辗转反侧,拿起手机想打字,又忍住。


    他迟迟不给她发消息,就是吊着她,等她低头,或哀求。


    她咬住唇。


    静默许久,倏地跳下地,把那件单薄的、可怜巴巴的衣服装进书包,蹑手蹑脚出门打车。


    她的骨骼里活着另一位女孩,并非只是不肯循规蹈矩,是——


    坏,邪恶,与堕落。堕落一瞬间,或一个夜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2章 Inside 是你最爱的


    电梯厅静悄悄。


    南天竹、柠檬树、卡西尼号, 都安静等在窗边。之希识别指纹进门,在玄关咬住唇,默默地……换好校服T和百褶裙。


    是的, 她自发穿着百褶裙。她有义务成全自己那些隐秘而卑劣的渴望,以求尽善尽美, 不是吗?


    客厅亮着,但这没法判断他在哪里。俞舜一从来不关家里的任何灯和空调, 没有这个习惯。他说过, 听见环保两个字就会被土得让对方滚远点, 没有坐直升机上班已经是好公民了。


    通常是之希默默跟在后面, 关掉一切电源。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裙摆,再次咬住下唇。


    怎么可以这么坏呢?


    她想过蹑手蹑脚回卧室去,卧室适宜隔绝一切见不得人的念想——却在路过客厅就哑然。


    俞舜一就在客厅阳台的沙发上坐着, 两条长腿随意交叠, 似笑非笑看着她。


    十一点半了,他在家很正常。不速之客另有其人。


    之希瞬间窘迫得想要找个地缝钻进去:“我——”


    他开口, 关注点却并非她的衣服。


    “我知道你会来,在等你打电话。”男人语气走低, 泛着冷意, “不过,谁允许你一个人打车?几点了?”


    之希本能反驳:“这里是中./.国!滴滴打车要是还不安全……”欧美贫民窟可以灭绝了, 她闭嘴。


    他依旧那样看着她,眉眼沉沉压着,而神情寡淡。她心虚一息, 垂眸捏住手心。


    “安全意识薄弱在任何地方都不是好习惯,”他把手机放在一边,口吻平静, 像是来自长辈的叮嘱,说的却是,“会被惩罚。”


    她整个人就倏地一退。


    “衣服不错。”他的两只手在膝头交握,眉梢一抬,“以为我会抱你,对吗?”


    不然呢?她心底简直是哀求了,快来抱住我,抱我进你怀里——你明知道我们要做什么的呀——快点进入下./.流环节吧——


    “不。”他还是淡淡看着她,掌心向两侧一开,给出下一步指令,“自己走过来。还有,之希知道要(月兑)什么。”


    她呆呆看着他,大脑蓦地开始发晕——你说什么?


    他好心地、温文地重申:(月兑),现在。


    她望着他,眼前渐渐泛起雾气,却不是哭泣。是什么呢?是心脏被点到沸点,却又得不到成全。


    她慢慢地,伸出了手。


    他甚至没有看她。脸庞微低,拇指和中指间把玩着什么,神态自若。


    她知道,是要求她月兑安全礻库和——


    它们柔软而稍显可怜地飘落在地上。


    他收回视线,一掀眼睛,随意道:“就这样,走过来。”


    她每走一步,都像一种凌迟。路易十六也是这样的心情吗?不改./.革等死,改./.革是找死。她望着他,准确无误落座。


    他有一瞬间抿唇的动作。


    今日遭到的压迫太多,之希决心扳回一城。平稳坐下,摘掉他的眼镜,抬手按住他的肩膀,脊背主动轻微起伏。他的视线和她对上,幽深,胶着,凝结,缠绕,分不清是谁动./.情更甚。


    是他。但定力不是,她倒在他肩上,小口小口喘气。


    俞舜一笑了一声:“我的手不如它,是吗?”


    他忽然用力,她扬起脖颈。


    “(扌奉)起来,喂./.我。”


    她低头看着他,楚楚可怜地看着他。


    “穿这件衣服让我吃,”他似乎漫不经心,还是漫不经心,“唔……such a sin。”(真是违背宗./.教与法条的原罪呢。)


    之希的唇瓣张开了。


    你是法官吗?你才是罪犯。你看见学校的logo,瞬间蓬勃到极致,不是吗?下流的、坦荡的罪犯。我只是帮凶而已,一个弱小又无辜的帮凶。


    视线时而飘忽,嘴唇间歇翕./.动,周身陷入空茫。她能看见他挺立的鼻骨,埋在皑皑之中,带来被品尝的快乐。他也感到那是佳肴吗?这算什么?物化?迫./.害?还是返璞归真?她幸福到眯起眼睛,轻微地涣散了。


    他同时并着中指和无名指,她在他怀里发抖。


    他(口土)出来一边,仰头看她,眉宇间有着一层薄薄的冷意,语速却仍旧不紧不慢:“在房间的时候就想我挿/琎去,是么?”


    她去(扌奉)另一边,小声道:还有呀。


    “上./.下都要,”他淡淡道,“我很为难。”


    只好让食./.指也加入。


    她低低叫了一声,用尽力气抱紧他,软弱而懦弱地哀求:老公。


    “我说过现在叫老公一点用都没有吧,”他偏过脸,“该换什么?”


    她呜咽一声。


    是……(艹早)我,和挿/琎来。


    “不说,给不了你任何东西。”他制止她去扯礻库带的动作,低着头道,“不知道之希想要什么。”


    她哭着说了,并付出悲切的哭泣:我今晚一直在难受,都是你的错——


    他看着她,神色静深,拍了拍她的脸,戏谑询问:不会安慰自己吗,小女孩?


    之希朦胧睁开眼睛。


    嗯?


    俞舜一伸长手臂,从桌面上随意拿了一支录音笔——他一般拿来做音频文档转写,长而方正的工具。他把它放进她的掌心,含住她的耳朵,嗓音低低:划你自己,划给我看。


    她一定是疯了。


    他坐在一边,以指骨抵着人中——也就是之希最讨厌、最畏惧的姿态,审慎而旁观的姿态,兴致盎然看她探索。她小声地哭,一边痛骂他,不要脸、你不要脸,一边仰起头。


    “往上——到现在连该按哪个位置都不知道。”他像是好心提建议,也像是感叹,“怎么这么可怜?”


    她突然丢下笔。不,准确的说,是愤怒把笔摔在他身上,而后蜷缩起来,抱住自己,委屈至极地大哭。羞耻、后怕与久久得不到糖果的空落,女孩被打败了,只感到铺天盖地的伤心。


    她再也不会原谅他了。


    她被欺负到嚎啕大哭,她如愿以偿。


    他终于起身,直接抱起他的——小女孩。打横抱着,抱在臂弯里,拿哄婴儿的轻微摇晃哄她,看见两条笔直小腿在空中交错的美丽线条。


    她被放在吧台上。


    他的手解./.开,拿她真正想要的物件,替换了录音笔,慢慢地(戈刂)。


    她一动不动看着。他的手叠加他,视觉上是两种截然不同的冲击,指骨是那样修长,泛着青白,掌心宽大而骨骼分明,相比之下,他就只剩狰./.狞与粗./蛮了。


    她却偏偏渴望着丑陋的那一件。


    小./.蹆倏地抬起,鼻腔发出绵长的一声。


    “满意了吗,”他垂眸看着那个学校logo,象征着少女时代的标志,无暇的、天真的、青涩的,哑声问她,“我的小公主?”


    她再度启唇,迷蒙望向他。她不能再说更多,得到之后是更多向往,恳请你,请你再暴./.力一些——难道要这么说吗?


    她不用说。


    他永远知道她想要什么,是永远知道。


    耳朵一痛,被别过去,冷声质问:“在想什么?”


    在想……房产证。


    从最腻俗的人类社会,到最本源的“人类”本身,你都是如此满足着我,我的身./.体,我的内心,我的灵魂。自从遇到你,我整个人生都着陆了,再也没有任何忧虑与惊惧。除了爱的患得患失——一种幸福的苦恼,再也没有过真正的不安。


    她小声:我爱你。


    心口在补充:真的很爱。


    他就有些凉凉地一笑:这个更没用了,小公主。


    她再次被抱起来,抵去落地窗边。夜色是极为漫长的,总是漫长,漫长到萧索,只能一次又一次地塡./.满。


    之希这次就蜷缩得十分安心了。


    他抬着手,有一下没一下抚摸她的脑后,心里的怜爱后知后觉翻涌而来,还不忘强调:“以后记住,十点后,不准单独出门。”


    她撇撇嘴,又粘住他:“我不是小宝宝。”


    “那你以为你是什么?”


    她坐起身,去贴他的耳垂:“是你最爱的……女人。”


    她没有说女孩。


    似乎是不能再说了,衣服被撕./.碎到可怜巴巴,就像他亲手销毁她的少女时代。


    他望着她,笑意有些淡,眼睛眨了一下:“最爱,唯一爱,全部的爱。还想听什么?”


    她轻轻笑出声,抬手圈住他的脖颈:“想听,你永远也不会离开我。”


    他就复述:“我永远也不会离开你。”


    他终于说了。他就是有病,始终认为永远二字绝不适宜出口,像最后理性的底线与固守。但终于说了,她望着他,缓慢而温柔地笑起来。


    人类是在一次次相爱中更加相爱的,毋庸置疑。


    作者有话说:


    ……………………………………………………Oh my gosh——


    第73章 让我说下去 她坐在床边


    次日一早之希先起, 在镜子前扎头发时,有人非要从后面搂腰埋脸,轻嗅她颈间的芬芳。


    她望着镜子里笑:“好闻吗?”


    很清香。俞舜一偏过脸:“那个小苍兰?”


    “不是。”她被他的胡茬痒到, 缩了下脖颈,“是be like you, 小红书很多人推荐……”


    “你能离开小红书存活一天吗?”


    “不能!”她笑出气音,转身任由他接住她的腰肢, “我和我闺蜜小红书还有个群, 每次不管什么时候打开, 必定两个人亮着。她俩天天疯狂转发那种彩礼帖, 就是为了8.8还是18.8结婚前分手,让我必须好好做娇妻。”


    他沉默了。


    她望着他,肩膀抖动:“她俩真的很搞笑, 性格和我不太一样, 特别爱看这些并发表见解。”


    俞舜一抬眼:“之希是什么性格?”


    之希踮起脚,圈住他的脖颈, 轻盈道:“是……小公主。”


    她今天穿了一条白色收腰连衣裙,分外纤细而亭亭玉立, 头发上也别着一枚珍珠发卡。她总是这样, 有无数柔软美好的小心思。


    “要刮胡子了喔。”她抬起右手,轻轻点了一点, 笑眯眯道,“我感觉你每天刮,起来还是有点刺我脸。”


    她默默想, 要把这句话记下来——“爱就是每次清晨用脸颊感受你新生的胡须”,文艺比手札。


    他就去拿剃须刀,在前往浴室的路上, 随口问:“今天自己可以吗?”


    之希一怔。


    你知道吗?从客厅到阳台,从厨房到走廊,从卧室到浴室,在任意几块地板之间,我们随意说一些话,仿佛这几句话天然应该用来填充这段距离,构筑着三维的家。


    “可以。”她跟过去,靠在门上,“有搬家公司的人呢。”


    他就没有多说了。


    “你是不是,”她忍不住问,“觉得我当时的做法有点过激?不放心,所以非要我们搬走?”


    事实证明,俞舜一是不撒谎的,连隐瞒都不。低头拧着热毛巾,一时没有答复。


    之希就懂了:“怕那个男生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


    “他当时的确会听他爸爸的,但不要低估十七岁的恶意。”他补充,“不。从七岁到七十,全往坏里想就对了。”


    之希扶额,突然说:“其实就是仗势复仇。如果没有你,我会接受口头道歉甚至调解的,我跟我妹妹拿这种家庭的男生也没什么办法。但是有你……嘿嘿,上勾拳下勾拳!左勾拳右勾拳!”


    “知道吗?”俞舜一从镜子里看她,语气堪称兴味盎然,“之希有时候像老实人,有时候是坦诚。”


    “我就是个老实的娇妻啊。”她也看着镜面,“没有你我哪敢让我妹妹打他,我后来问了,他爸是人大政协什么……我分不清。我小时候真以为,这些人的孩子都会很有家教。”


    “并不。父母普通体制内工作的孩子是国内好学生的主力军,领导的不。”


    之希回想了一遍高中同学的父母职业构成,深以为然:“还真是……哎,你对国内社会还挺了解的。”这种细微的区别。


    “外婆。”


    也是。她跳过去,眉眼弯弯抱住腰背:“我妈咪现在好上进。她都努力看书了,抖音直播九块九买了三本,主要是送菜谱。”


    俞舜一也没忍住,很低地笑了一声。


    她抵着他,小声撒娇:“你喜欢我跟你说这些废话吗?”


    他淡淡答:“你的嘴随便干点什么我都喜欢。”


    之希一愣。


    昨天那样的情况……情到浓时,有尝试过。


    她坐在床边,微仰起脸,高度正好。也努力地做过心理准备,但才抵到唇瓣,忽然又哭了。


    这个,他们至少已经失败过三次。


    她一哭,瞬间被抱回膝上去,温柔拍一拍脊背:好了好了。


    之希久久睡不着,以为他睡了,偷偷背过身去拿手机,再悄悄地,打开gpt:why some girls cant accept blow job even if they love him deeply?(为什么有些女孩虽然很爱男朋友,可是就是无法接受扣//……//角呢?)


    俞舜一面无表情盯着她的后脑勺,恨不得撬开看看里面是怎样的一个小人国。


    很好,现在gpt也知道他们缺少什么了。


    小女孩严肃拖动拜读中,他被气得活生生从喉咙里笑出一声,逼近嗬的一声,无言以对。


    手机猝而一滑,她惊慌回过头。


    但今天他偏偏要说,她的嘴随便干点什么他都喜欢。


    之希顿时竖起食指,去按他的唇瓣,双眼一转。他笑一笑,握住指腹,低着眼睛,亲了一下。


    她听见自己问:“那你今天还要去我房间吗?”


    学长,学妹。夹./.禁,不然待会你妈妈回来了。用力,不然妈妈回来怎么办呀……这是昨晚。


    他就是对的,无与伦比的直观。剥离知识、西装与所谓社会阶层,智人立刻暴./.露相同的、落后的劣根性。两句话落下,两个人都好快乐。他低低嘶哑,她婉转娇./.吟。


    就是这样一回事,发生在男人和女人之间。


    俞舜一放下剃须刀。


    “昨晚还不够的话,”他没什么语气地答,像是很平静,“难免有些让我意外。”


    之希又是一愣,倏地抬手捂住脸:“你——”


    他扔了毛巾走过来,单手将她提起来,提她的腰./.肢到对齐,将触未触。她瞬间不自在起来,他仔细看在眼里,眉眼也对齐时,男人温吞笑了一笑,手一松,女孩就踩住地面。


    随后他不再说,直接往外走,路过三角柜,戴上眼镜。


    留之希在身后龇牙咧嘴,小手握拳。尽管愤怒,看清那份修长与宽肩,还是单方面原谅了。


    “凡之希!”


    之望大吼:“我问你话呢,冬天的衣服要不要拿,还是十二月再拿?”


    “喔。”之希回过神,连忙说,“随便拿两件,到时候要什么我帮你跑。”


    之望叉腰:“我请问啊,你现在是离开老公一分钟都难受是吗?做人还有没有底线?”


    凡素馨直接一巴掌盖在她背上。


    “没有。”之希上手,帮忙叠衣服,垂下脸问,“我帮你搬出来之后,她还是动不动欺负你。怎么后来不跟我说呢?”


    “怎么说?人家一家都是各种局的。”之望闷声,“你帮我租房子已经花很多钱了。”


    之希一顿,还是说:“从那时候就是他的钱。”


    之望惊讶:“啊?”


    看姐姐点了点头,一时有些不知道说什么好。半晌,小声解释:“其实叶萱……我说白了就是,她一个女孩子,被大家知道打呼打得像野猪,是很难堪很丢脸。班主任也委婉让她去看呼吸科,但她爸妈现在其实都不怎么管她了。”


    “为什么?”


    “因为体制内也放开二胎之后,她有弟弟了,还很小。”


    两个女孩都不说话了。


    之希把行李箱拉好,只是说:“这不是她伤害你的理由,更不是和那个男生一起侮辱你的理由。以后,你的人生不会再有这种事。”


    之望怔怔看着她,毫无预兆问:“他跟你离婚怎么办?”


    她后悔得恨不能咬舌头,然而出乎意料,之希平和看回她:“这就是我要跟你说的。”


    “我可以跟你保证,我能好好护着你到你大学毕业。”她的声音听起来很冷静,“凡之望,你知道一个人只要有什么,哪怕再怎么被欺压,都还能翻脸吗?”


    之望摇摇头。


    “自食其力。女孩子过上属于自己的生活,没有网上渲染的那么难。”之希看着她,“只要靠自己就永远不会饿死,说白了有什么可怕?一个人为难你你就换一个工作,一个地方都恶心你你就去两千公里之外,广东人去黑龙江,黑龙江人来广东,这些都没有什么好怕。法治社会了,不会真的有人吃饱了没事做拿把刀追着你。但是,如果没有自食其力的能力,就算今天你身边的人全都是天使,等天使走了,你还是混不下去。”


    之望发怔。


    沉默良久,忐忑提问:“那房产证不是你的名吗?卖掉感觉就够我们母女三个活到下辈子了啊。”


    之希顿时怒吼:“凡之望!”


    妹妹笑起来,又冷不丁说:“我还以为你真的已经完全是娇妻的形状了。”


    “是啊,99%。爱得要死。”之希踮脚去开更高的柜门,不以为意,“我还是好好上学,以后也会好好上班。这又不矛盾,与其纠结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不如想想晚上吃什么呢。”


    之望看着姐姐,离奇地感到一种丰沛。


    一种……似乎不再惧怕任何外界言论与社会审判的丰沛,一种心脏已经完全矗立,所以不必再顾忌身体之中这个灵魂以外的灵魂如何看待——who cares?完全none of anyones business啊。


    姐夫哥还是有点本事的。虽然之望有点无法想象,那种毒舌又傲慢的男人——


    之希这套房子并不是电梯入户了,不过也就两梯三户,边户南北通透,三室一厅格局,一个女人一间房。


    小区外就是海滨栈道,楼下也不再是那种土没边的假山,就是大片大片绿意明媚的草坪。之望蹭蹭蹭跑去阳台,张开手臂:“啊——海景房——一人得道——”


    物管和生活管家在门口,想和之希添加联系方式。之希让凡素馨沟通,她应该不会经常回来,一周两天最多了。


    凡素馨低着头扫码,管家看之希已经进去卧室,低声好奇:“您女儿看起来年纪很小啊。”


    虽然房子不算大,但是特地挑了最开阔的海景,也要2700多万。单独持有,她见惯了有钱人,都觉得有点神奇。


    凡素馨含糊应了一声,不好多说。


    之希随便推开一扇门,很快意识到走错了,这是妈妈的房间。


    桌面准备着血氧仪和带房颤检测功能的血压计,还有一台便携式心电仪,浴室墙壁上单独安装了紧急呼叫铃。


    这些不算十分昂贵的东西,并不算。但是女孩低下头,感到仿佛溺毙在强有力的庇护和爱意里,以至于连指尖也微微地蜷缩。


    作者有话说:


    老朋友新朋友搭嘎吼坦白说虽然我很高兴也有点惶恐,但可能更是一种“终于可以和更多人欣赏我这种惊天的娇妻艺术”的美妙心情……自己回看真的都笑得不行……


    第74章 无垠 世界角落,


    凡素馨进屋看见这些, 也愣在原地。


    她不会天真地认为这是一种来自女婿的孝顺表演,心里非常明白,这是那个男人对女儿的爱护。


    她渐渐有些理解之希了。


    温柔体贴的男人做到这一步都还好说, 她心里可不觉得这两个词语和舜一有任何关系,反过来可能也不为过。做到这一步, 难免堪称奇迹。


    人对不完美的男人总是要求更低。


    之希也很高兴,默默笑了一会, 又说, 下午得去改户口本地址和身份证。


    “要我陪你吗?”


    “不用, 妈咪还是陪着之望。”她摇摇头, “这个很简单,我自己去派出所就行。”


    一边说,一边打字, 眼睛眯起来, 倒在沙发偷笑。


    之望和凡素馨对视一眼,心领神会。


    突然有人拜访。


    凡素馨去开门, 看见是一对年轻男女:“你好?”


    “阿姨好。”俞子旸伸出手,“我是舜一的姐姐, 堂姐。”


    之希一愣, 猛地跳起来,飞快跑出去。


    她有些惊讶, 俞子旸已经说:“意外吧?我就在2栋。”


    她介绍:“这是我老公,吴烁。”


    吴世美。


    之希心里飘过三个大字,还是礼貌点了下头。


    但是, 她承认这确实是中国社会顶配男,除了道德。高大周正,且一看就是那种从小顶级学霸, 众星捧月长大的男生。


    可惜成绩与气节无关,只与利己程度正相关。对这种男人祛除滤镜才是迫在眉睫,没有必要。长得普遍不好看,吴烁也无非是浓眉大眼,就能赘上这种顶级大小姐。


    相比之下,她凡之希还是有些真美貌的好吧?


    “这也太巧了。”俞子旸又说,“不过我们家的人都喜欢这个盘,大堂哥在一期,但他不常来。”


    之希应一声,也不知道能和她说什么。俞舜一应该不太能接受作为“你们家的人”。


    凡素馨请她吃水果,她笑一笑:“不用,我就是来打个招呼。之希应该不常过来,舜一肯定不同意。以后有事,阿姨也可以找我。”


    之希微微一怔,突然感觉到了一种,高明的、微妙的、看似无意的,恶意。


    她回来陪伴母亲和妹妹,为什么要说俞舜一“肯定不同意”?他怎么会不同意?他才懒得管她。这是在影射她……没有话语权,被他随意安排?


    她怀疑是自己多心,因为俞子旸看起来那么大方,像是正在关怀她们一家。


    之希挠挠耳朵。不可以,俞舜一说过,只要她怀疑不舒服,就是有人让她不舒服。


    这对吗?你打压我,那你自己的老公是?


    等两个人告辞,凡素馨小声问:“你好像不喜欢他们?”


    “也谈不上。”之希犹豫,把吴烁的事迹简单说了一遍,“十年的女朋友,从高二一直陪着他,说抛弃就抛弃,虽然不关我事,还是觉得很怪。”


    凡素馨一叹:“那没办法啊,男人就是这样。穷人家女孩永远比不过这种女孩的,这可是舜一的堂姐,什么家庭。”


    “就是因为你们每次都这么说,”之希本能反驳,“听起来是很对,很有道理,好像看穿了人性似的,最后结果不都是莫名其妙变得他也没那么不可原谅了?然后倒霉的就永远都是无辜的女孩子。他前女友差点连工作都被这种大小姐莫名其妙吃醋毁了,这也叫没办法吗?这十年换来什么了?”


    凡素馨哑口无言。


    “哎呀,我不是凶你啊,妈咪。”之希赶紧说,“我就是不太喜欢这样的男人。虽然我要是有个前男友,然后俞舜一看上我,我也不一定能做到不变心。那我不是没有吗?还不能高高在上说两句了。”


    这孩子现在……凡素馨哭笑不得。


    “我知道。”她没太当回事,“那你放心,我不会来往。不过人家上门,该给的面子你还是要给,这是真亲戚,有血缘关系的。”


    之希语塞。在她老家,堂兄弟姐妹的确是相当排得上号的亲戚,妈妈这么认为也没错。


    她不方便多解释俞舜一和父系家族的生疏,摆了摆手:“人家开玩笑的,才不会来找我。”


    俞子旸从头到脚都是奢侈品,刚刚穿的人字拖都是臭奈儿,想也知道跟她根本不可能合得来。上次见面又不是没加过联系方式,分开后再也没说过话。


    之希自己去办./.证件,出来时乌云沉沉,她才想起来台风预警,一边采购一遍发消息:今天你姐姐和陈世美来看我了。


    进电梯时,收到回复:?


    之希:你怎么也不说一声,她和我在同一个小区呀。


    ysy:她也在?


    之希:……


    之希:玩去吧。


    显然只是找的同一个人处理房产相关事宜,所以俞子旸清楚,他根本不关心。


    过了一会,俞舜一大概终于想起他和俞子旸是有微信的,发来一张截图。


    已经是好几个月前,他办妥手续的后几天,对面发了一句听说之希的房子在她旁边一栋,没有回复。


    ysy:忘了。


    之希看着那条三月份的消息,叹气。


    严格意义上,她已经成年,任何民事手续都必须经过她本人的知情和允许,包括房产公证和过户。他连这都不需要,这家人——


    俞舜一从前随口提过一句,以后给你小房子,女生会喜欢那种。她当时也没有太当回事,谁知道是这种“小房子”?


    她低头揪着手机壳。望一眼窗外的天空与绿意,读大学之前,她挤破头都想不到能怎么靠自己买上房,但现在房产证就在包里。


    还是不告诉任何人了。


    尽管她能理解他的逻辑,也没办法解释。他已经有这么多钱,期货还能短短几天内进账——不知道是赶上政策前夜还是外盘暴跌,两千万本金四倍杠杆30%涨幅精准逃顶,总之最后,净赚了差不多……六千万。六千万,她这辈子都不敢想的数字,注定与她这样的人毫无关系的数字,六七天内。


    这种男人,的确会愿意为心爱的女人买一套海景房。


    她有时候听见他莫名其妙笑一声,就忍不住猜测,这是财富日环比增长几点几?


    这并没有削弱之希的感激,她当然不是因为对方拥有足够多,就蔑视他付出的人。只是——


    女孩又默默地,攥一下手机壳。


    她当然也知道期货很危险,有不少人是几十万几百万进去血本无归,但俞舜一最恐怖的地方在于他的现金流并不恐惧投资配置的浮动,主业工作是更加坚固的支撑。


    他自己都承认过,就算一觉睡醒比特币跌到五美分一个,也不是很在乎。他永远饿不死。


    但这离不开基因和教育,又全都来源于父母和外祖父母。莫比乌斯了。


    要怎么说呢?她没有在胡乱伤春悲秋、顾影自怜喔,只是越来越察觉,钱、爱、在世俗意义上作为伴侣十分优秀的异性,都有些太过于流向不缺这些的人了。


    难道这就是当下年轻人痛苦的根源吗?


    中国古代那种天下为公的理想是很伟大的东西,现实永恒地残酷着。之希想。


    人这一生根本不由道德或抱负决定,情怀一丁点用处都没有,反而完全地由家境、智力和美貌主持,这全是冷冰冰的指标。于是人间像什么都不会是伊甸园,更像一座不许人悔恨的……失乐园。


    她似乎得到了豁免。但也不是站在逃生通道之外,就可以傲慢地遗忘是怎么长大。这通道的门并不是她亲手为自己打开的,是一种意料之外的福音。


    她爱他,感谢他,依恋他,又时常冷酷地审视自己的处境。


    她总是如此。爱情和理性在身体里相安无事地并行,就像坚毅和懦弱也是,气节和卑劣更是。


    之希突然抬头。


    但不同的在于,她所得到的爱与恋人,他全知道。他清楚地知道是什么构成了“之希”,并选择看见爱情、坚毅与气节的那一面。她日复一日地痛饮着爱意,以至于逐渐改变了灵魂的习性,不再总对自己打分。


    她的童年、青春期与少女时代塑造了她严苛、怀疑、消极的部分,但来自一个男人的爱,巧妙地完成着一种校正,推动她对她的心运行更宽容、更鼓励、更期许的秩序。


    爱情。


    她头靠向车窗,轻轻笑起来。


    俞舜一打开冰箱,眉心轻微抽动。


    被塞得——


    “之希小姐,”他回过身,“请问是末世了吗?”


    之希从地毯上抬头:“万一像天兔山竹那样怎么办?”


    他点一点头,勉强在没有惊动冰箱的情况下,谨慎地抽出一瓶水。


    “不玩了不玩了!”


    女孩子先撒娇,随后胡乱把棋盘像推麻将一样推乱:“不下了,我要玩大富翁。”


    话音落下,窗外一声惊雷,将天幕撕出一道紫色。她趴去飘窗边,低声说:“小时候一开始不知道台风严重起来会多可怕,还觉得可以放假,跟之望一起看动漫。后来天兔那年,吓得我俩抱在一起大哭。”


    她想起他有一次和她说,在自然面前,人总是十分渺小,也许旦夕倾覆,一无所有。


    俞舜一低着头整理棋盘。他的习惯非常好,甚至到了极度洁癖和整齐的程度,家里不会有任何凌乱的时刻。


    她托腮看着他:“我想听你弹钢琴。”


    他就起身,搂着她往琴房去。


    之希从后面靠着他的背:“我要,Merry Christmas Mr Lawrence。”


    俞舜一一听就知道是因为当初他那个姐姐发的,该死的、像是卖弄的视频。


    “七月。”


    “七月不能过圣诞节吗?”她抓着他晃,“我想——我想——我觉得只要跟你在一起,每天都可以过任何节日。”


    他无声叹口气,抬起双手。


    之希闭上眼睛。


    轻盈的、哀伤的、欲言又止的、一瞬间又一瞬间的……一曲毕,她小声说:“坂本龙一过世了。”


    他嗯一声,答:“我去过西雅图音乐会。”


    有时,你以为生命是一口不会干涸的井——


    之希越发抱着他。


    在这一刻,在极端天气下的静谧角落里,在某种人生朝露的追忆里,她沉默地、紧紧地拥抱着他。


    俞舜一突然说:来。


    他换了位置,搂着她坐在前面,从后握举住她两面手背,带着指尖在黑白琴键上游走。


    随即就是交错的笑声,一道低沉一道清脆,都很轻。


    一闪一闪亮晶晶,满天都是小星星。爱情,爱情盛开在人生无垠的夜空里。


    作者有话说:


    察觉到那种氛围微妙的变化了吗猜不到的绝对不可能有人猜到剧情已经设计好了,主要是怎么写,到时候争取让诡秘们心跳加速


    第75章 时空之间 你穿大衣了


    “怎么样?”


    之希把手机拿过来, 期待看他:“小星星。”


    俞舜一揉了揉眉心,随口答:“巴赫,莫扎特, 门德尔松。”


    之希白他一眼,又兴奋说:“这个老师特别温柔, 还是中央音乐学院的,拿过好多奖, 去过维也纳呢。我看美团上写的。”


    他在走路, 低低一笑:“从维也纳到来教我家之希, 她经历了什么?”


    她顿时抱起胳膊, 傲娇道:“喂。”


    她突然有了一个巨大的发现,猛地起身,目光兴奋:“你穿大衣了?你穿大衣了!”


    是一件黑色的呢子大衣!


    俞舜一沉默一瞬, 答:“里约7月是冬天。”


    他在巴西开会。


    之希想也不想:“里约热内卢没有北面旗舰店吗?进去拿一件啊。”


    他又不说话了, 费解看着她。


    “人家想看你穿这种大衣好久了。”她又心心念念,“你知不知道鬼——”怪和孔刘。


    “再说出一部韩剧的名字, 后果自负。”


    他的后果通常特指一件事。她不吭声了。


    他把镜头调转:“街道。”


    清晨的里约。她眨眨眼睛:“还挺漂亮的,我以为巴西会很危险呢。”


    “还好。”他给她看高大树木, “邱丞奕说要去rocinha看独/贩现场交易, 林羽让他没事干就多做两个俯卧撑减一百克。”一个相对安全的贫民窟,只要不拍照, 独/贩们不说什么。


    之希立刻也警告:“不准去!”


    他就懒洋洋一笑:“最后一天下午就去。有导游。”


    “俞舜一!”之希高声,“不许去。不准。”


    传来另一个男声的笑。邱丞奕打招呼:“hello,之希。”


    她赶紧说:“邱老师好。”


    “他逗你玩呢, 不去。”邱丞奕说,“一结束我们就要飞纽约,南美航班时间实在太长太长了, 所以错过一班就有点耽误事。”


    结果之希反问:“所以也不是因为老婆不让去?”


    对面一愣,哈哈大笑。


    电话挂断,他肘击俞舜一:“is love still a dangerous disadvantage?”(所以,爱还是危险的不利因素吗?)


    特殊时期,他长达两年没见到林羽,在客厅一边看卡萨布兰卡一边流鼻涕和眼泪。俞舜一路过,突然困惑问他:你不会觉得自己很恶心吗?


    你懂个屁。他继续抽纸巾。


    “well,”他就坐下,两只手依旧那股死样子地,不紧不慢一叠,“love is a dangerous disadvantage, indeed.”


    邱丞奕看过去一眼,他又温和补充:“不是我说的,夏洛克福尔摩斯说的。”


    又有一次,羽庭来找他。和某个东北男人分手,由于对方个子高长得帅却出轨,她心碎至极。考虑到两个人的定情旅行是纽约,也要去当时ig上火极一时cornelia street打卡。


    此举显然是为了调动情绪,好写微博小作文。


    可能是真的很帅,是第一老公人选,她突然悲从中来,嚎啕大哭。两个白女路过,连忙拥抱她。


    俞舜一抱着胳膊站在二十米开外,百思不得其解看着妹妹,转头又淡淡问他:她不会觉得自己是精神病吗?


    他干笑两声。虽然他也不理解,但那是因为羽庭跟他们说真的很帅,却白得像白无常一样。为这么一个又瘦又白又打耳钉的男人伤春悲秋,他难免感到困惑。


    cornelia street有一家餐厅的蜗牛很不错,她又好了。一边狂吃,一边感慨:“I hope I never lose you hope it never ends——痛,太痛了。”(不要失去,永不结束。)


    俞舜一冷冷回:是在对你的信用卡额度说话吗?


    但是这一刻,在早晨的、异乡的街道,邱丞奕打赌,俞舜一也真正理解了,什么是拜托永远不要失去她,拜托我们的爱永不终结。


    一个死死压制人不要再幻想爱情的时代,警告那会是不幸的开端,然而它本身还是那么令人向往,几乎是人类戒不掉的幻想。尽管从现实角度批判,它的确时而是伊甸园,时而是断头台——但难道,这是爱情和向往爱之人的过错吗?


    之希在房间里练琴,练着练着,趴了一会。趴了多久,就无声笑了多久。


    遇到他之后,她时常这样。有时在图书馆,有时在咖啡厅,有时在书房,默然而羞怯地窃笑片刻。每当这时,她就察觉,是爱与被爱的河流再度淌回身边,冲刷着心脏的泥泞。


    她不再惧怕应对任何事了。


    第二天,之希又回去盯着之望刷题。


    “老公不在就来找我茬。”之望趴在书桌上,有气无力,“我好恨数学啊。数学才是我的少女心事,不会就是不会。”


    之希翻着她的试卷:“没有吧,你去年疑似暗恋过你们班的学习委员。”


    “一个月吧,后来发现他教叶萱题目,我就由爱生恨了,看哪哪不顺眼。”


    之希笑出声。


    之望跳过来:“你呢?你为什么喜欢他?”


    又推翻这个问题:“算了,没什么好问的。感觉是见到就吻上去了。”


    之希承认:“他第一次见我像个被家里宠成精神病的巨婴。”


    之望好奇。


    “但是看看脸就原谅了。”之希闷声,“当时感觉再精神病,肯定也有他的原因。”


    之望捧腹。


    没想到第二天,又来一个不速之客。


    俞子旸带着奶奶来了,并且身后还有人抱着两盆东西……之希额角一抽。


    凡素馨听说是俞舜一的奶奶,八十多了,生怕有个闪失,就差弯腰迎接:“您好,您好。”


    “小凡,你好。”郑芯言看向之希,“之希也在啊。”


    竟然还打算挑她不在的时候吗?


    她看了一眼那两盆东西,深呼吸:“这个不贵吧?合法吗?”


    “不贵不贵,就是竹子。”郑芯言又慎重道,“就是你们最好呢,一个放在西北,一个放在东南,放出一个对角线。对角线知道哇?”


    之望张大嘴巴。


    之希叹气,凡素馨虽然听不懂,也觉得没必要跟老人纠结这些,就说:“之希,快去放好。”


    之希认命起身,放完第二盆,偷偷给俞舜一发消息:你家的郑大师又开始了。


    她识图查了查,确实就是小叶簕竹,没有什么问题。


    郑芯言拿出一只玉镯和一条小金猪,拿给凡素馨和之望:“来,孩子。我知道你属猪。”


    她太热情,之望有些尴尬,求救看向姐姐。之希也无言以对。


    其实没有给孙媳妇的母亲和妹妹送礼的道理吧,她直觉肯定有鬼。


    “妹妹收下吧,没关系。小礼物。”俞子旸这时开口,“你姐夫是我家爷爷奶奶最喜欢的孩子呢。”


    她在阴阳怪气,之希这次非常确定。并且是极度不满,经常陪着的孩子被两个老人忽视,那么叛逆且冷漠的,要上赶着打交道。


    之望只好道谢,郑芯言又问凡素馨:“小凡,你们今天有急事吗?没事的话,舜一爷爷也想见一见之希呢,一起吃个晚饭。我接去可以哇?”


    之希倏地抬头,但凡素馨主动说:“没事,没事。之希,快跟着奶奶去。”


    她再次在心里长叹口气,进屋换衣服,一边给俞舜一发消息,告诉他自己要去他爷爷家。


    她自顾自做好心理准备,也不会是什么为难,就是又要搞一些……的活动。果然有人拿来一只很古怪的型具,青铜乌龟,但是龟背被掏空了,做成一个小池状的器皿。


    郑芯言小心说,麻烦她刺破指头,滴一滴血进去。


    之希发誓,这是她人生中天灵盖最接近起飞的瞬间——


    翻脸吗?人家就是这样,并没有在刁难她、欺负她,就是真的——发自内心地信服,仅此而已。因为结婚了,她的命格也变成他家的“一部分”,变成需要祈福和庇佑的东西,总之不能给这个“伟大的家族”带来霉运。


    容忍吗?这一切都过于诡异。她的大脑宕机了,旁边的俞子旸直接拿起小针,戳进食指:“一会就好。”


    血液滴进龟背,龟背就立刻被接回某个位置,郑芯言还要看一眼时间,确定遵从了“大师”的嘱咐。


    之希一动不动,彻底放空。


    她已经无话可说了。


    她现在觉得,俞舜一竟然是他们的亲孙子,俞舟遥竟然是他们的亲孙女,这本身就是一件足够令人震撼的事。


    “年轻人不信没关系的,以后你肯定会感谢我。”奶奶安慰,“又不是要干什么,就这么一会嘛,不耽误你事情。”


    之希勉强笑了一下,好在手机及时响起,俞舜一直接打电话过来:“怎么回事?”


    “你这说的什么话?”奶奶抢先道,“我不能跟你老婆一起吃饭?”


    是奶奶,不是爷爷。他的脸色稍缓,还是说:“我会带之希回去。”


    “舜一啊。”奶奶又说,“你记得我们家在香港那个医疗计划吧?”


    他嗯一声,她才说:“你爷爷的意思是,把之希也加进去,以后做事情方便。人家公司说有结婚证就可以加入,不过要先做一次体检。爷爷问你,要不要加进去?子旸最近要续检,要加的话就一起。”


    那的确是一个极度周全又能够确保这一生都再也没有任何医疗压力的特殊合同,比他之前安排她签的更严谨和细致。他和外公外婆也在里面。


    俞舜一看向之希:“今年体检过吗?”


    “还没有。”之希心道,总算有一件符合现代科学的事了,她都觉得感动,“开学会有体检,不过项目很少。”


    “那加吧。”他同意了,“要帮你妈妈……”


    “别,别。”之希赶紧打断,“我自己去就可以,不要把我妈妈扯进来。她现在有她自己的保险。”


    他不置可否,但好歹最终是点头了。


    挂断电话,郑芯言摸摸之希的头,感慨道:“你妈妈真是不容易,一个人把两个女孩养大。不过,也算是苦尽甘来。”


    之希一怔,低下头去,心里不自觉软化。算了,她非得要求八十多岁的老人家不准去做那些,都是假的,也没有什么意义。古怪的讨好也是讨好。


    医院发来了注意事项,要查的项目太多,晚上八点后,之希就不再吃东西。心里也忍不住感慨,富人眼里的世界——


    好像融合着极度的愚昧和科学,丝毫也不觉得冲突,确信这一切都是天意的馈赠。


    但是,她并不太理解,为何还有精神疾病基因筛查。


    作者有话说:


    其实我这才是现实向大作,不要太还原……燥候吧,未来10章将持续高能会有矛盾和冲突,但是结束之后就是


    第76章 灵魂深处 她是我活着


    之希看见好几页的药物种类、对应基因和用药响应, 举起手:“不好意思,我想请问一下,这个真的是必要的吗?”


    但对方冷冰冰答:“配合我们工作就可以了。”


    之希一愣, 自从2020之后,她一直对医护人员非常、非常礼貌, 但这一刻还是很不高兴:“我应该有知情权吧?”


    他就答:“这确实只是正常的基因筛查。”


    她一直抗拒着不动,他换了一个文件夹:“直系三代有任何精神疾病发病史吗?”


    之希也冰冷答:“没有。”


    “不是一个敷衍的没有就行。”对方强调, “每一个人, 有过任何特殊情况, 比如什么用农药自./.杀, 都要全部说清楚。这种农村里很多吧。”


    之希腾地站起身。


    他故意的——喝农药,是农村女性自./.杀的唯一手段。她的太奶奶或太外婆,奶奶或外婆, 当然可以是很穷的农村人, 也确实是,但任何人都不该这么问。


    她愤怒看着他:“这是医生该说的话吗?”


    但对方不慌不乱:“我觉得凡小姐可能不知道今天的真实目的。”


    之希错愕。


    “往后翻, 多囊检查。这下明白了吗?”医生点了一点下巴,“他们就是想看看, 你到底够不够格帮舜一生孩子。你也知道他的情况, 你再稍微有点问题,你们的孩子, 我说难听点,就算智商再高,万一情绪机能又不正常, 又像他这么冷血……”


    之希一僵,蓦地掉头。


    他立刻拨出去电话,对面只懒懒问:“告诉她真相了吗?”


    “说了。”他有些犹豫, “其实不说也没什么,确实都是很合理的检查,对女孩子也没坏处啊,甚至查出来什么,也可以早点调理。阿邈的老婆也都查了的。”俞邈是他们的大堂哥。


    “不是这个问题。这一家子凭什么这么恶心人?”女声转冷,“怎么不查那个青岛女婿?查我弟妹,他们也配?没发现他们只敢在俞舜一去巴西的时候搞这些吗?”


    俞舟遥直接把电话挂了。


    之希盯着电梯正在变换的数字。


    今天他的爷爷奶奶都来了,也要完成一些常规检查。她知道只是刚好可以一起来医院,并不是为了她,但这仍然前所未有地加剧着她的耻辱感,因为她三个小时前还在表达感谢。


    但原来是躺在货架上,被人检阅身体条件。


    她紧紧攥住掌心。这种汹涌的愤怒和耻辱几乎淹没了她,但离奇的是,她并不想哭,她感到如果俞舜一在这里,他不会允许她承受任何羞辱。


    那么,她也不该允许自己被羞辱,她必须保护她的尊严和人格。


    小之希,你有很珍贵的人格,要记得这一点。她微一闭目,深呼吸。


    她知道休息室在哪里。上午甚至不接待任何病人,这种机构,果然并不服务于普通人。


    之希蹑手蹑脚靠近,很快听见里面传来交谈声。


    “个子还是小了点嘛。”是爷爷的声音,他正在打趣,“遥遥都一米七几,她这个子又不怎么高。”


    “视力也不行。”奶奶遗憾,“也是近视。哎,现在怎么都没有小孩不近视了?”


    “国内考大学的都这样啊。”俞子旸不屑道,“就会死读书,可怜兮兮的。”


    应该没有外人,她用了她最真实的那一面。


    之希一动不动。


    她又突然说:屋企仲穷到死咁滞。


    她说她,家里还穷得要死。


    穷得要死。


    俞仕焕答:穷点好啊,穷人家的女孩子才愿意待在家里下崽。那换你们,你,遥遥,小羽,最后不都是跟你那个妈妈一样跑美国?


    之希死死攥住拳头。


    “不过要我说,当时向晚把他护照换掉,就是存心阴我们一手。”他忽然极度不满,“好了,彻底管不了了。想结婚就结婚,我只有被通知了。”


    “俞舜一是护照的问题吗?”俞子旸变得不耐烦,“他那个性格就有问题。冷血成这样,不把血缘当回事,也不把我们当回事,跟他说什么都叫你滚蛋,从来不回消息。天天骂他妈妈,就不舍得说他一句是吧?”


    “你也去和钱学森当校友喽,我保证不说你。”


    俞子旸不说话了。


    “别吵!算啦,让之希毕业就开始生吧。”奶奶随口说,“做试管,每次都做一儿一女,总能有个又聪明又体贴的重孙。”


    俞子旸嗤一声:“还毕业,她读不读大学……”


    门突然被踹开。


    两个站在门边的保镖都一惊,看见是之希,又退回去。


    奶奶吓得起身:“哎哟——”


    “俞舜一一直告诉我,你们是多么无药可救的一家人。”


    之希面无表情开口:“我之前没什么感觉,因为你们总是对我很客气,还特意送我妹妹礼物。今天总算知道了。”


    她直直抬起手,把那份厚厚的检查表撕了个粉碎,扬在半空里。


    休息室里陷入安静。


    “我不是一个工具。”之希连声音都在颤抖,“我并不排斥生孩子,如果我和他决定要养一个孩子,那是我们的事情,我跟他之间的事情。你们有什么资格给我打分?你以为你是谁啊?打分谁不会?我现在就给你打,你八十七岁了,你的身体机能不如我十分之一,并且最多还有二十年——”


    “之希!”生活秘书脸色一白,本能拦住她往外推,“好了好了,冷静点。”


    “让她说!”


    俞仕焕盯着她:“继续说。”


    “我要说的,不用着急。”她直盯着他,“我真的觉得很震惊,世界上竟然能有人这么不懂怎么尊重别人,既没有起码的人性,也没有起码的道德……”


    “够了。”俞子旸受不了地打断,“谁给你的胆子,这么跟我爷爷说话?”


    “你也一样。”之希一秒都没有停,冷漠道,“被代./.孕出来的孩子,果然也没有人性。”


    俞子旸笑了。


    “好幼稚啊,这种话对我一点用都没有。”她放下胳膊,淡淡道,“觉得俞舟遥有脑子有文化,羽庭善良性格好,是吗?那你猜,她们以后想要孩子了,会不会去美国呢?”


    之希抿唇。


    “你以为你天天在网上看见的那些人,教你们怎么做一个了不起的女孩的人,有几个是自己生孩子?孩子又都是什么国籍?”她讽刺地一笑,“只有小女孩会当真,所以就拿你们这些傻瓜赚钱,明白了吗?你又是谁,有什么资格……”


    “我确实不是谁,我也什么都不是。”之希平静打断,“但我知道你是谁。”


    她微微蹙眉。


    “你就是一个仗着家境地位,只会欺负其他女孩子,还就为了抢走一个见风使舵的东西,说不定床上还要问,‘我和她谁胸./.更大’的,”之希一字一句,“烂人。”


    俞子旸猛地抬起手。


    之希反应更快,一把握住她的手腕,重重甩开:“谁给你的错觉,让你觉得自己有资格打我?”


    “骂你是代./.孕的你都不在乎,一提到老公比谁都破防。不会被我说中了吧?那真是个超乎想象的烂人。”之希盯着她,“用你的猪脑子好好想想,你真的敢打我吗?你这对爷爷奶奶连骗我来做检查都只敢挑他出差的时候,还是巴西这种一时半会赶不回来的地方。你打我,你妈妈和你老公可能会出麻烦哦。毕竟你刚才也说过,他不把血缘当回事。”


    郑芯言脸色铁青。


    “我真不明白,到底是什么给了你们错觉,我是个好欺负的?”她咬重字音,“指望我当受气包,对你们点头哈腰,做梦去吧。你敢打我一个试试?”


    俞子旸死死瞪着她。


    俞仕焕开口了。


    “听懂了,想要尊重。”他点一点头,“这也好办。去把你妈妈的心脏变回去,再把房子还给舜一,我给你尊重。”


    之希看过去。


    “家里穷得响叮当的女孩子还想要尊重?”他一抬手,“你尊重你自己没有?尊重自己的第一步知道是什么吗?把那双不劳而获的手收回去,勤快点,去干活。车间里多的是小女孩,比你还小的也不少,无非是没你运气好。你那个妈妈年轻的时候怎么不像你?早点去傍个男人,也不至于一家人过成那样。”


    “你们真的很土。”之希在说出这句的瞬间对自己感到震惊,但看不出来,“你张嘴的时候,我就知道你要说什么。果然就是这么的土。”


    他在她身上究竟留下了怎样不可磨灭的印记?


    “那我问你,你收回去了吗?”


    休息室里更静了。


    俞仕焕倏地盯向她。


    “你本来看不上俞舜一的奶奶,但是学习好,被奶奶的爸爸看中。很奇怪,他们只让奶奶读到五六年级,却让女婿去念大学。”之希口齿清晰,“他们告诉你,只要先结婚,就供你读大学。你立刻同意了——你为什么不收回去?你都没有收回去,还想质问我?”


    所有人都惊呆了。她竟然知道这些。


    “你看不起我,觉得我靠俞舜一生活。我又问你,你经常一起吃饭、下棋的那些,那些所谓你看得起的人,老男人,中年男人,有多少第一个老婆是局长市长甚至省长的女儿?数得清吗?为什么发家之后,都要一个又一个地换老婆?”之希笔直抬起脊背,“他们收回去了吗?我从没有背叛过俞舜一,我真心爱他、维护他,我发誓我永远也不会背叛他。而这些人,包括你自己,哪一个没有去睡别的女人?由此可得,跟我一样不劳而获,但是道德还不如我高尚,还说我啊?不要脸。”


    “你已经很讨厌我了,肯定会不遗余力地打击我,可是想来想去,还是只能骂我不劳而获。”之希竟然完全冷静了,语速飞快,“先不说俞舜一的钱跟你到底有没有关系——当然我知道没关系,你没资格指手画脚。就算有关系,你可以叫我打欠条,直接说叫我还钱,那我没话说。可是你没有,你根本就不在乎钱,你只想侮辱我——那问题就来了啊,俞舜一的堂哥连对大./.嘛说不都做不到,吸到回国过海关你们都担心被察觉,他姑姑直接去用其他女人的子./.宫。你自己出轨,你的儿子女儿却去做圈套,引诱你最小的儿子芬太尼成瘾,毁了他的身体健康,毁了他一辈子,还逼疯了一个女人。她当小三有错,你就无辜吗?我就算有错,有你们严重吗?我不配有尊严,我道德败坏,那你们不得死刑?还想攻击我的道德,自己不觉得搞笑吗?”


    郑芯言跌在沙发上,俞子旸也震撼看着她——全都知道,这么不堪的事情,她也都知道。舜一是真的从头到尾没把他们当一家人,却和她紧密不可分割。


    “最后一点,你们是真的很无知,无知到让我觉得有点可怜的地步了。”之希的声音更漠然,“表面总是那么体面,像完美的人上人,其实背地里动不动骂别人是穷人,穷人家的女孩——没有你们口中的穷人、普通人,整个地球都会马上瘫痪。你们又以为自己是谁啊?人都是要死的,要么火化,要么一样三天后开始分解发臭,这就是所有人的结局。懂吗?什么年代了,我们普通人也不会饿死,还指望人格被你们随便侮辱?这么想回到奴隶社会,可以啊,一./.枪把自己崩了,说不定就穿越了。有病。”


    她说完这句话,对她自己也感到有点想笑了——俞舜一,我为我以前对你感到匪夷所思的瞬间道歉。这种话骂出来,是有一种莫名的解气,好像站在了某种虽然极度幼稚却在情绪上无法战胜的高地,好像全地球都只是存活在我的头脑里,我就是要这么无法无天地活着。


    “我再重申一次,我只是很爱他,但半点不好欺负。我还知道你们现在在想什么呢,以为我就是仗着他是吗?不是!就算以后我跟他离婚了,你们敢找我麻烦,我就发出来,告诉所有人我遭遇了什么,我就去公./.安局门口坐着,实在不行我还能政治庇./.护跑路,你们敢怎么样?能把我怎么样?我警告你们,我不仅十九岁不好欺负,二十九也不好欺负,永远都不好欺负。”


    话音落下,之希随手抄了个玻璃烟灰缸,狠狠砸在地面上,转头扬长而去。


    按照一般设定,她会默默忍耐这种苦楚,直到某一天,等他自己发现,后知后觉地心疼,才算对道德资本物尽其用。


    但他们之间不是这样的。


    她直接开始给他打电话,一次又一次地打,接通也并不哭泣,而是开门见山、逻辑清晰地,告诉他,她承受了怎样的委屈。


    她听见那种迅速起身时与桌椅发出的声响,还能安慰他:“你别担心,我没吃亏。感觉他们都快被我气死了,我好像遗传了你五成功力……”


    “我看他们是真想死。”他明显在飞快地走路,语气冷极了,“这两天先回学校住,听话。”需要集体环境,才能缓解这种伤心。


    她轻轻地答应他。


    杨熹和夏逸正在宿舍森林冰火人——虽然也不知道这两个人基于什么,做出的这个游戏选择,看她进门,夏逸还很惊讶:“哟,稀客啊。”


    但之希只是默默爬上床,睡下了。


    里约直飞肯尼迪十一个小时,纽约直飞香港十七个小时,尽管俞舜一已经一路大步疾驰——在某一个瞬间,他隐隐约约地想过,他这辈子从没有这么疯狂的时刻。


    但好像不是第一次了。半年之前,他也是这样快步,缓解想要见到她的迫切心情。


    他那时候就该知道他完了。遇见她就像一场海啸,即使再竭力奔跑,也只能延缓灾难降临的时间。爱情的本质是大难临头。他的心脏就像一只牡蛎,在看见她梨涡的瞬间永久地定居了,之后,日复一日过滤着数以万计的、危及爱的元素。


    无数的海水,都在教他奔涌向她的方位。


    他落地后也并不回家,并不安慰之希,甚至没有再和她沟通这件事,直接敲门。


    别墅阿姨看见他,一脸为难叹口气,知道是来报复的。


    俞邈马上起身阻拦:“俞舜一——”


    “滚开。”


    俞仕焕终于抬起头,不轻不重看着他:“什么指教?”


    俞舜一平淡看回去:“说话之前还要考虑堂哥能不能听懂。”


    俞邈一愣,瞬间暴怒:“俞舜一——”


    他组织语言,平静开口:“你就像绝大多数成功的老不死一样,对21世纪初全球产业转移的成功本质一无所知,沾沾自喜以为一切都是自己的能力。其实没有改革开放、没有WTO和奶奶那对蠢得离奇的父母,你还是那个穷小子,吃不起饭也上不起学,你本来的命运就是在山上割猪草。世界上的确很多出身卑微但是令人敬重的人,很显然你永远不在其中,因为你不配,人品不配,人格不配,一切都不配。”


    “俞舜一!”俞邈厉声,“你疯了吧?”


    他直接张开手臂,厉声道:“你自己想想,是不是你那个老婆上纲上线小题大做,我老婆也查了啊。这不是为她好?我就问你,谁家女人生孩子不做准备——”


    “因为你就是个废物,连老婆的自尊心都不敢维护。也对,你甚至热衷于打老婆,怎么会有这种废物?”俞舜一推开他,“闭嘴,我不和蠢货说话。你的命运是滚回家嗑./.药,直到有一天神经系统紊乱暴毙而亡。”


    俞邈本能想动手,被他一脚踹在地上。


    奶奶哀伤看着他。


    俞舜一上前一步,又踹掉整个玻璃桌面,在瞬间鸡飞狗跳的餐厅里,语气平淡:“我警告你们,谁再惹我老婆不高兴,谁等着自己的税务和情妇聊天记录被一张张放到网上给全世界看。不信邪就试试。”


    他转过身,俞仕焕突然说:“你那个外婆也同意,你知道吗?舜一,你心里一定觉得,你家三个孩子和我们不一样,因为都是她亲自养大吧?”


    俞舜一明显轻微地僵住。


    “我告诉过她,她也同意了。你自己回去问。”他淡然道,“连她都觉得,你找这种女孩子,可以好好待在家里给你生孩子,不如早点确定,毕竟你从小有那么个情况。你看你,只敢对我们发脾气,不是也很可笑吗?”


    他走了。


    在进门的一瞬,外婆难过站起来:“舜一?”


    她想解释她并非故意,只是觉得,从行为上来说,确实对之希没有任何伤害,甚至只有好处。而目的,目的原本是不必宣之于口的东西,是他们把事情办砸了,才会搞成这样——


    俞舟遥坐在一边,神色都有些凝重。


    “我一直很敬重你,如果没有你,我不可能这么健全地活着。所以,你的晚年比我的事业都重要。”他打断,“这是我第一次感到失望。我会原谅你,但至少我现在感到失望。”


    外婆蓦地双眼含泪,俞舟遥也不可置信抬头。


    他说什么?


    “不过对你,我相信是最后一次。不会追究。”他继续说,“我很爱你,但是今天也必须告诉你,之希不是子./.宫,不是基因,不是我死之后还有没有另一个跟我姓的智人记得我,TM的到底还要我说多少遍?我根本就不在乎。她就是我这辈子,是我活着的时间——在我心里,她高兴我才会高兴,她的尊严和我的尊严一样重要。”


    作者有话说:


    ysy的超级浪漫进度条快速到了50%


    第77章 你的意义 暂时,漱口


    外婆一动不动望着他。


    这一刻, 哀伤和慰藉同时奔涌在这位老人的心里——我仅仅只是未能克制那一点私念,这私念还是为了你,要被你这么指责;


    以及, 你的人生终于完整了。


    她低下脸,没有反驳。


    但俞舟遥不会让着他, 放下手臂,走到他跟前:“你差不多可以了, 外婆只是觉得体检一下也没什么。要不是那家人太蠢, 让之希知道了……”


    “没有人告诉过你, 你的演技和你的员工一样拙劣?”俞舜一直接打断, “我再说一遍,不管两万亿三万亿还是四万亿的公司,我都不跟你抢, 不用利用之希让那个老不死彻底放弃我。现在可以放心了吗?”


    俞舟遥就笑了。


    “老弟, ”她重新抱起胳膊,中肯道, “如果你不是个男人,我们应该关系不错。但是没办法。”


    俞舜一转身。


    停了一停, 还是低声:“李老师, 对不起。我不该对你发火。”


    外婆一愣。


    “但我真的很爱她。”又停一停,音量极低, “真的很爱……有时候,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语毕,再没有一丝停顿, 快步走了。


    客厅里很安静。


    舟遥走到落地窗边,平静看着那辆飞驰迅速离开,突然戏谑开口:“sometimes it hurts in love, sometimes it lasts instead.”(爱有时如此伤人,有时却仿佛永恒。)


    像是一种基于嘲讽的感喟,也可能只是因为她是阿黛尔的忠实听众。


    外婆没有说话,她去阳台抽烟。


    她比她的弟弟有过之而无不及,她绝不可能告诉任何人她正在想什么,且更极端地防备所有意./.识形态。


    绝不,绝不可能有任何非理性定义,得到她的信服。再正确也不行,再具备普适性也不行,绝不就是,绝不。


    但是,但是。


    二十岁那年,俞舟遥跟着学校一个调研团队前往孟加拉国。


    美国年轻人现在搞的那一套败坏了自己在中文互联网的口碑,底层逻辑过于冲突,互相理解已经没必要了,也谈不上谁对谁错。不过在这之前,尤其是二战后的黄金一代,涌现过一大批真正高尚的学者,老头老太们至今仍在发挥余热。


    不是作秀,不是为了选票,不是为了Youtube粉丝量,都不是,是真的在关心人类未来,致力于解决发展不平衡议题。他们会亲自去南亚,去非洲,关心女童教育和艾./.滋防控。


    性产业区,一个如今在中文互联网都颇有——这实在不能说名气,总之,有些悲剧即使通过纪录片被很多人知道,也还是悲剧。


    她跟在后面,心里骂自己吃饱了撑的,还不如去平./.禳。


    一个小女孩过来,抱住她的腿。


    她叹口气,还是拿出一张安德鲁杰克逊的大头,折起来放进女孩破破烂烂的口袋。


    后面一个白人男生赶紧也蹲下,同样抽了一张纸钞,但他带的更少,这次是汉密尔顿。


    那么,是十美金。


    变故在这时发生了。


    这个女孩看起来不会超过十二岁,或许更小,但她主动牵起男生的手,往旁边走。


    男生不明所以:Im sorry?


    女孩不知道要怎么表达,有些焦急,最后——


    她拉住他的手,放入领./.口抚摸。


    俞舟遥猛地上前,一把拉开她,厉声质问:“how old are you?”


    她拿翻译器,又问了一遍。


    女孩比了“11”。


    她望着女孩干净的眼睛,瞬间看穿了这份人生:几女的母亲,几女的自己,几女的女儿。


    理性上的“知情”和直面永远是两回事,连她这样冷酷的人都长久沉默。这么一双干净的眼睛——她会知道,女孩是可以抱着洋娃娃和漫画书长大的吗?


    女孩,女人,阝月./.檤与子./.宫——已经发展过的国家,正在发展中的国家,黄种人,白种人,黑种人,大河的,海洋的,过去的,现在的,高速繁荣,周期下行,为什么总是、反复、永远被牺牲?


    俞舟遥想起遥远的小时候,阿姨带他们去爷爷奶奶家。俞舜一从小就不理人,冷冷的,像怪小孩,但爷爷奶奶直奔他而去,殷勤蹲在他身边。她和羽庭站在旁边,妹妹不解睁大眼睛。


    她知道自己得天独厚,傲慢且冷酷地知道,但从她到这样一个命如草芥的异国小女孩,竟然也有某种共通。


    向晚是个不靠谱、吊儿郎当、我行我素的坏女人。但是她告诉她,如果把她的姓也改掉,以后就真的彻底没有和弟弟争的机会了,没办法。


    她又从后面按着她的肩膀,指着不远处的舜一,语气漫不经心:your enemy, my sweetie.(那可是你的敌人喔,我的宝贝。)


    她一辈子都不是特别理解母亲,母亲的精神世界就像一座迷宫,有时像是一直在疗伤,有时好像父亲也不过是她自恋的契机。没有人能完全明白。


    但她说,弟弟是敌人。


    俞舟遥越长大,越理解这一点。


    她喜欢之希吗?谈不上。讨厌之希吗?更荒谬。之希在她心里,除了“可怜又好运的小女孩”标签,面目始终十分模糊。她没有兴趣教导之希怎么做人,也没有义务。


    但或许在那么一刻,她心中曾经燃起过愤怒吗?


    她潜意识相信之希是一个敢于愤怒和反抗的女孩,并不为了俞舜一容忍所有,更不原谅耻辱。也没有那么模糊。


    她三十岁了,爷爷一直催她去美国选精./.子,要一儿一女。她知道如果她说她打算到时亲身经历一遍生育过程,他们会投来匪夷所思的目光,像是纳闷:你这么有良心?


    没有必要,她根本就不屑被认为有或没有良知。其实她和俞舜一才是这个世界上最像、最能理解彼此的姐弟,关系也没有那么差。


    至少2010年,他叫她买比特币。


    一个男孩在那年斥一百美元巨资,购入了三百个比特币。她那时就该想到弟弟会拥有怎样轻易的人生,考虑到极端专一的性格,跟他相爱的女人必然能够完全地蚕食一半红利。


    不过他说的对啊。世界已经这么不公平,这个机会就该留给一个贫穷、弱小又善良的女孩。


    她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了。大伯和姑姑安排人拿芬太尼的时候,她就知道会发生什么,对此一言不发。


    俞邈是个弱智,从小五棵树种六排会,六棵树种五排就咬笔流口水了——但她那未曾谋面的小叔,是靠自己申上的达特茅斯,他母亲访问过也很喜欢的学校。


    也好,这一切都被芬太尼毁了。


    爷爷没有人性可言,但毕竟是一个警告姑姑,她的孩子如果不姓俞,别想从他手里拿到一分钱的男人。对他来说,聪明女儿还是大于蠢货儿子。赶走所有头脑好使的哥哥弟弟,他就会选她。


    现在每个人都得偿所愿,比如,俞舜一得到他的爱情。


    她捻灭了烟头。


    在卧室门打开的瞬间,飘窗上的女孩飞快跳下去,赤着脚狂奔向外,而后一步跳起来,跳进男人的怀里。


    他们之间已经没有踌躇或别扭的时间,只有相拥;也没有不安或忐忑的情绪,只有依赖。


    之希埋在他胸前,小声哭道:“太欺负人了……”


    俞舜一轻拍着她的背,把人托在臂弯里走,低声:patpat。


    他抱着她坐下,任由她落在腿上,紧紧抱住他的双肩,又哄了一句:“不哭。”


    他不说还好些,一说那是非要哭的。果然之希瞬间鼻酸,咬住他的肩头啜泣。他叹口气,改为掌着后脑勺,意思是:哭吧。


    她哭了许久,退开一步,擦一擦眼睛,小声问:“对他们来说,连你的妻子也不是活生生的人吗?”


    他望着她,她又问:“非要爸爸妈妈是谁的女孩,才算人吗?”


    很难想象,真的很难想象,俞舜一竟然只觉得欣慰。


    她把坚毅、理性、愤怒留在外面的世界,但回家之后,关上这扇门,坐在他怀里,她就愿意拿出脆弱、感性与困惑,甚至迁怒。


    这是珍珠,都是珍珠。无非一粒需要捡回来,另一粒原本在家里。


    他笑了一笑,揉着她的后脑:“听说你很争气。”


    刚才他在开车,俞子旸的原话是,爷爷说,你要是不离婚,就不用再见面了。


    他答:那正好葬礼也不用去了。


    俞子旸气得用力把手机摔出去。


    “没有。”之希闷闷不乐,“就是觉得,你要是在场,肯定不会同意我被这么羞辱,就那么去做了。”


    “这样啊。”他缓慢摸着她的头发,“做得好。”


    捧起她的脸,在额心亲了亲:做得很好。


    她一颗心不自觉就开始溺水……躲进他的怀里,藏起无助:“会不会给你添麻烦?”


    “不会。”他低头看着她,简单答复,“小之希不开心才是我的麻烦。”


    她仰起脸:“真的吗?”


    他握住她一只手,轻轻地握住:“别担心。”


    她又确认:“我们不会变成罗密欧与朱丽叶那样吧?就算全世界都与你为敌……”


    “有点土。”


    之希蓦地坐起来,委屈看他:“你——”


    “好了,不会。”他懒懒一笑,“你又没有杀死我堂哥。”(注:罗密欧在决斗中杀死朱丽叶的堂哥提伯尔特,才被亲王放逐。男主在结合女主上一句开玩笑,并非极端发言。)


    “你堂哥不在。”她突然说,“只有你爷爷奶奶,和俞子旸,两个八十多岁,一个没我高还特别瘦。我才那么无法无天。”保镖不可能插手这种家事,秘书都最多是制止,她毕竟是俞舜一的法定配偶。


    “令人惊叹的智慧。”俞舜一表示肯定,“学校不能住吗?”


    “可以住,我两个室友在暑校。她们父母说暑假太长了,不要回家去招人烦。”之希还是耷拉脑袋,“她们也很照顾我,一直问我怎么了。但我就是只想回家住,只想看见你……”


    他微微倾身:“现在看见了。”


    她飞快看他一眼,又软弱靠进怀里,音量几不可闻:哥哥。


    “之希。”他还是垂着眼看她,没有忍住,“一个问题。”


    “嗯?”


    他的嗓音压着笑意:“你在我面前,和在别人面前,是不是两个人?”


    其实不太对劲,他反应过来了。


    他家和爷爷家早不是仇人,三个亿的别墅到手,外婆怎么可能还耿耿于怀离婚的事?


    离就离了,三个孩子永远在这里,逢年过节偶尔走动,无非就这样,否则他之前不会带之希过去吃饭,当时双方也很融洽。


    俞仕焕这个人没有那么容易动怒,更不是真的什么都不能忍、不能退让。为了哄姐弟俩认父系这边的家,能做的还是尽量做了,对小鱼更是没话说,算是非常宠爱。


    一家子被一个十九岁的小女孩气成这样,什么脸面体面都不管了,明知他不会听,还要威胁他离婚——


    不管怎么说,证明之希还是非同凡响。


    所以在飞机上俞舜一望着舷窗外的云层,一直思考,这种思考处在好奇之上,慰藉之下:他的小之希,在别人眼里难道是奥特曼之希?


    他还不知道,他去问凡之望就可以得到答案。


    结果她自己答了,细声细气:“在别人面前是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在你面前——”


    俞舜一耐心等待。


    她低下脸,更小声了:“老公老公,春天在哪里。”


    他笑出声,胸膛轻微抖动,揉了揉她的脑袋:“这么可爱啊。”


    她转身抱着他,毫无预兆变得焦虑:“那你——那你——”


    他淡声接过去:“永远不会离开你。”


    他总是知道她的怯懦、恳求与慌乱,全都知道。


    “我去洗澡。”他拍一拍她的脊背,“很快。”


    进了浴室,忽然一顿。


    暂时,漱口够用。


    小之希,爱情是另一种权力,足以缔造凌驾与匍匐。


    作者有话说:


    嗯……嗯……下章我想定个时,然后诡秘们截图,锁了我再直接改掉宁愿这样也不想一开始就自发阉./.割,极致的爱其实是不能剥离性的他后面是真的还有惊天惊天惊天惊天表现,能让目前为止所有的浪漫都变得不值一提


    第78章 我的真理 女儿像父亲


    他不紧不慢地洗漱过, 又洗了手,扯过她的毛巾随意擦干,转身出去。


    很适合。之希穿着她那条轻盈、洁白、柔软的睡裙。


    不想他这么快, 她有些疑惑:“洗完了?”


    他没有答话,低头摘了婚戒, 解下手表。


    之希呼吸一慢。


    他就是这样的,他们之间就是这样。


    每一天, 每一个夜晚, 通常都是她先上床, 拿出香水开心喷按几下, 抱住枕头从左滚一圈,或从右滚一圈,而后对出现的年轻男人张开手臂:抱抱。


    如果只是走过来, 那么两种可能, 她生理期,或加班太累;如果是低头解手表——


    她望着他, 就该并拢。


    他的比例实在太好,她不止一次迷失在这种修长里。男人只是个子高未必有用, 但叠加宽肩窄腰和极高的腰线, 越是不慌不忙靠近,她越感到大脑发昏。


    越幻想, 那皮./.带并非只是解开,而是捆./.缚她,捆./.住她的双手, 绑./.缚她的臂膊——世界上还会有更美妙的安全感吗?


    她不自觉并拢。


    她深爱着一个令她具有充沛念想的男人,就像她对他的吸引力一样。


    俞舜一看在眼里,并不戳破, 将手表随手搁置在一旁,忽然问:“我说过这是我最喜欢的哄你的手段吗?”


    尖叫大哭一顿,也就好了。他一直认为刻意强调女人对情绪价值的追求是男人为了掩盖某种无能而发明的说辞,做不到——或者说,不会草,所以不敢承认,痉亂是和(身./.寸)(米./青)一样实用的功能。


    她果然不自觉后退,蜷缩小蹆。


    他向她走过来,神色依旧静而深。以他周正又内敛的气质,并不像来艹./.她,像来……教诲她。教诲?


    但他没有为人师的兴致,一把拽她到床./.边,直接分开。


    之希扯过被子,轻盖住脸。


    他的确是这样。


    要么一进门就掐住她的脖颈,转回去紧压墙壁,要么抬手猛抓到床边,逼她仰头。


    他不会跟她讲道理,没有这个习惯,也不打算养成,她可以痛骂或哭泣,但他不改。这种残忍或许即将伴随终生,以至于她忍不住为这份漫长的安全感到慵懒。


    但今天……不对劲。


    之希倏地睁开眼睛。


    不是他的触觉,是亲吻的触觉。


    她错愕看过去。


    她在社交媒体偷偷搜索过,普遍结论是女生介意这个,男生不仅不,还十分享受。但这对俞舜一而言并不成立,他很少为她这样。


    这个男人的性格极端到很难从任何取悦行为中得到快感,即使是为她,也不行。


    既然她没有明显偏好,他当然也不会经常。


    但今天——


    她清楚地看见,他是如何单膝跪./.在地板上,将脸庞埋./.入……之间。


    她看不见他的眉眼,这种缺失仿佛缔造了虔诚。她有些失神地看着他的发顶,乌黑而微微带着湿气的发顶,克制自己不要去攥。


    之希忽然明白了他的逻辑。


    他不在场也知道她经历过怎样的标价与贬低,因此理应是他为她——


    匍匐,传递着仰慕与驯服。


    她的指骨蓦地蜷缩。


    一瞬间身体和灵魂的极乐同时汹涌奔来,连她的脊背都弯曲,表情痛苦地欢迎与渴求。


    窗外月色朦胧吗?


    至少雾气像是挥之不去,缱绻、濡湿、馥郁。她小声说够了,她又说,(月庄)。这是一种高明而虚伪的自苦,她明明不这么认为,非要让他误会,她伤心到觉得自己不配被取悦。


    他并没有理会,只是专注品尝。他的脊背更剧烈地弯曲,有着莫名像是建筑弧度的完整,一种框架,一种外立面,一种透过肌理所能窥见的坚定骨骼,就像他心脏的不可摧折。


    当然,也包括心脏里爱她的那一部分。


    她咬住指骨。


    他别开脸,但鼻./.梁与脸./.庞都沾./.染,不该出现在他身上的东西越能够因为出现而令她悸./.动,并且——


    他淡淡问:“之希从不好奇自己的味道么?”


    之希惊慌看着他,无助地摇头。手指藏进睡裙之中。


    “很难描述。”他又说,自始至终都很平静,“总之,适合在我嘴./.里。”


    “够了!够了——”她哭着说,“够了!别说……”


    他直起身,将指./.腹给她看。但指腹不足以得到他的评论,一带而过,他直起身后的高度最重要。


    没有给之希踌躇的机会,他就抬手,不由分说摁住她的脸。尽管还有阻隔,但密不透风地贴住位置。他只是几不可察地扌廷(云力),温度朦胧地划过她的鼻梁与唇./.角。


    她从喉咙里发出一些细微声响。


    “这样也有感觉么?”他低头看着她,声音依旧冷静,“小之希是因为这个,在我面前才不一样?”


    俞舜一身体里的兴奋因子近乎极值。


    他知道她在想什么。之希担心他对这件事的真实反应,担心他只是嘴上不说,心中却很在意,或认为她处理不当。实际上他在想什么?


    他亢奋得无与伦比。


    原来她不是柔软的,她不是,她在外部世界有着爪牙与触角,还有锋利的箭矢。她有冷酷而尖锐的底色,有无所畏惧和离经叛道的人格,但在他面前只剩微弱、乖巧与娇憨。


    这样一个女孩子,总是求他用力、再用力、不要离开。


    他洞悉着她。不仅仅是咬住唇配合背过去的乖巧,是灵魂首尾相连的顺从。


    现在,他又要暴露文盲的那一面——好爽,太爽了,极度满足,他头皮发麻。


    这件事唯一的意义就是让他确信这一点。看见她身上漠然、叛逆而锐利的色彩,对他的意义也只是再次确认她爱他的绝症性,一片洁净的白。


    他仰起脸。


    她在小声恳求,希望得到糖果。丑陋而粗./.蛮,但最能填充她的失落。小小之希看见其他孩子左手牵父亲右手牵母亲、提回芭比娃娃或变形金刚的失落,小之希得知同学暑假去新西兰旅游的失落,之希得知自己并不被正视与珍重的失落,全都要他。


    她这辈子只靠他的土壤,就永远维系青葱的几率。所以,他有权利永恒地植根,甚至务必反复植根。


    他用抱女儿的姿势抱起她,一边轻拍脊背,一边抱进浴./.室。她知道他在做必要清./.洗,但连这短暂空荡都让她生出焦灼。


    直到可以扬起脖./.颈。


    好满足,她原本就应该得到这样的满足。她睁开眼,隔着花./.洒源源不断送落的水帘,用逼近绝望的依恋,一秒钟也不要错过他的眉眼。


    但他冷着脸,反而冷着脸。用一边力量支撑着她,坚定而沉默,让她哀婉吟转、但他犹嫌不足的纵(氵罙)。


    她的目光都轻微涣散了。在这种安全与亲密之间,她感到她的心就像一片干涸的河床,阅尽千帆后的毫无保留。


    可她自己才是那艘小船。


    果然,坚持不过十分钟,她的脸又被迫贴住壁面。他迷恋她的蝴蝶骨,迷恋她的长发,迷恋她时而颤抖的肩头,迷恋着她所能给他的一切。


    他吻下去,轻啄着上述位置,但依旧在攫取。她丝丝缕缕地进气。


    他偏过脸,低低问:“就是要我这样艹./.你,才安全,是么?”


    她说不出话,混乱地摇头,小手蜷缩在水汽里。他笑了一笑,摸摸她的头,又夸赞:“好禁。是我给的不够多么?”


    别说了,别说了。她哭泣着求他不要再说。他贴一贴她的颊面,把人转回来,抱上盥洗台,安抚拍一拍,拍出眼神片刻的清明:“谁在艹早你?”


    之希有些嗔怒看他一眼,却搂紧他的脖颈,微弱答复:老公。


    他笑一声,忽然道:等等。


    她一愣,他却在这时离开,随即从衣帽间拿来那双紫色绒面高跟鞋,托起她的小蹆,低低告知:“我喜欢你穿着它的样子。”


    她心跳如鼓。


    “小之希,”他又慢声问,“想过自己的二十九岁吗?”


    她有些迷茫,什么意思?


    是指,高跟鞋是俗气的、长大的标志吗?


    “是不是一辈子被我这么——”他淡然说下去,“那一辈子都是我的……”


    他的唇靠到她耳下,声音几不可闻,是天地间也只有两个人能听清的、见不得人的、下作的、阴暗的耳语:小女儿?


    她低下脸不敢看他。


    “怕我觉得你不乖了,是么?”他还在哑声问,“谁告诉你,我非要你乖?下次把烟灰缸往他们脸上砸,记住了吗?”


    她蓦地抬起脸看他。


    你知道,你都知道。你知道我畏惧让你看见不堪、被刺痛和歇斯底里的模样,全都知道。


    “知道为什么吗?”他用食指挑起她的下颌,愈发不急不忙,“因为爱?”


    之希无措回望:难道你不爱我吗?


    “当然,因为爱。不过还因为,”他和她对视,看进她的眼底,语气滋生戏谑,“我跟你是一路货色啊,任何把自己当回事的人都会被我嘲笑。我也这样啊,小之希。”


    他感到骄傲还来不及,这正是他教育的成果,不是吗?


    他又问她,他的命运在哪里?


    她不解地睁大眼睛。


    命运?什么命运?为什么要用这么沉重的词语?


    他时常给出一些极为跳脱的提问,高明到了极点的erotic talk环节,他总是这样。总是,总在,却屡试不爽。


    他带着她的手去按住心./.口,疑惑发问:这里吗?


    她又摇头,像逃难一样摇头: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直到他低低笑一声:你知道是哪里的,小之希。


    她仰起脸,像是皈依。


    作者有话说:


    ………………………………………………Im a genius for


    第79章 她的诗歌 我活了二十


    之希接连——导致昏昏沉沉睡过去了, 俞舜一低头,慢慢摸着她的后脑勺,完成哄睡的最后步骤。


    小女孩。她病得不轻。


    每天睡前都要使劲往他怀里钻, 双手双脚扒在身上,连一点点缝隙都不允许。偶尔他起身出去, 回来就看到她惊醒,懵懵坐着。


    他一度是真的认为, 他对她做什么都会被原谅。他的家人也这么调侃, 认定一个小女孩被宠爱成了和她从前完全不同的模样。


    尽管他从未表态, 也承认自己有过“之希不该这么毫无保留”的念头, 爱是一种危险的不利因素。即使他本人深陷在爱里,他还是会一边眼睁睁看着自己陷落,一边客观指出事实。


    不过, 那时他简直充满了对自己的骄傲。


    小之希如果遇到其他男人, 看穿这种爱,男方只会无所顾忌。而他就不同了, 他甚至只是好奇:到底还能把一个弱小的女孩养到什么地步?


    今天,这种骄傲被推翻, 变成庆幸。


    他的之希不会原谅轻慢、攻讦与折辱, 她绝不会原谅。他的爱只是给了她更多反抗的勇气,而不是反抗的意志。


    他伸长手臂拿过她的手机, 他发誓这是他第一次触碰她的手机,但一丝一毫停顿都没有就输入……0123,果然打开了。


    锁屏北海道, 一点进去,壁纸阿拉斯加。他和她合照的唯一姿势就是搂肩,女孩小小一个, 眯着眼睛举起双手,幸福靠在他肩旁。


    和他的聊天背景更私密一些。是坐在他怀里时偷偷拍的,两个人都只露半边脸,她在他的鼻梁边加了三个紫色的爱心,备注则是蓝色心。


    小女孩,一切都是小女孩。他无声笑了一笑,搜索“老公”。


    在“坐等娇妻带飞”群聊里,“让你老公报销”和“你老公能报销吗”交替出现。


    朋友圈,完全没有任何痕迹。


    小红书?也不是,只有餐厅、美甲、女装店求推荐。


    俞舜一不清楚什么软件会是小女孩记录心情更倾向的选择,蹙眉看一圈,随意点进微博。


    之希的世界就这么向他打开了。


    一周前,有一条“仅自己可见”,内容是——


    呜呜呜呜呜呜好爱他好爱他好爱他好爱他好爱他好爱他好爱他。


    他侧过头,看了熟睡的女孩一眼。


    知道了,要看“仅自己可见”。


    全是背影。


    光是在马尔代夫,拍下他至少二十张背影。帮她戳果汁,坐在泳池边,在洗漱,有时不说话,有时带一个蝴蝶结或一棵树。


    关于婚姻,她批注,Im the luckiest girl all all all around the whole world whole universe whole ohhhh——(我是全世界、全天下、全宇宙最最最最最最幸运的女孩。)


    阿拉斯加,“有一刻我在想,我好好活到今天,是不是为了遇见你呢”?


    小樽,“以前从来没有想过,竟然会有一个男人对我说,可以用他补偿我自己。不,他不明白,我一点也不觉得自己可怜,我只是喜欢他,特别特别喜欢”。


    他抚摸她头发的手一停。


    再往前:为什么要这样呀……只是说错一句话,就不理我吗?


    还有:他喜不喜欢我他喜不喜欢我他喜不喜欢我他到底喜不喜欢我?上帝啊,求你了求你了求你了求你了求你了求你了,求你了。


    俞舜一的视线一顿。


    “今天看见云卿用的笔袋都是香奈儿,夏夏告诉我,她父母甚至当时从哈尔滨飞过来看楼盘,说要是适应南方的气候也不错,她家在三亚也有别墅,她的连衣裙也都是七八千块一条那种。感觉自己突然变得好阴暗,原来真的有这么多人是这么活着。从前以为好好学习就可以了,只要好好学习,一切就会好起来,但是并不是这样,现在已经不是这样了。明明早就知道,不知道在难过什么。不要去嫉妒别人啊。”


    直到高二,才又有一条仅自己可见。


    “妈妈已经连续几个月拿到手只有一千块出头了,还好今天小姨买了许多东西来。有时候真的好想哭,为什么就我家这么穷为什么就我家这么穷为什么就我家这么穷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凭什么那个死人一点代价都不用付这辈子还过得那么好?他毁了我们一辈子却什么后果都没有。他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我长大一定会比他有钱,会让妈妈过上很好的生活。张老师跟我说有时候要把自己剥离出来,想象现在所经历的,都是以后自传的前半部分。我已经拼命地这么想了,可是今天老师说下周能返校,妈妈一听,说我能返校,她就能正常上班,又给我拿了三百块。好崩溃,一下子就崩溃了,妈妈就是这个样子,永远自己苦一点没事,一定要保障我安心上学。但是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所有同学都一样?他们的人生就像模板,爸爸妈妈在公务员工程师老师医生里面随机组合,再生下一个孩子,这个孩子将来继续成为工程师和医生。只有我不是,只有我,根本不敢让任何人知道我家的真实情况,又觉得自己这样很阴暗。有时候甚至宁愿妈妈对我别那么好,能不能别把所有的希望都压在我身上,能不能不要总是那么期待地看着我,我做不到怎么办?她总说她相信以后可以依靠我,那我去依靠谁啊?”


    在这条下方,有一条来自今年的评论:之希有依靠咯^^


    俞舜一一愣,手机滑落,转身猛地把她按进怀里。


    他紧紧、紧紧地抱着她,掌心托住她的后脑,他感到他的呼吸都轻微颤抖起来。


    他没有跟任何人剖析人生的习惯,甚至对自己也不,他连回望都觉得麻烦,他没有任何想要抒发的,更没有需要挽留的。


    直到这一刻,他心里竟然在想,还好,还好当机立断跟你结婚,让你明确感知我的坚实与笃定;还好,还好是跟着外婆和妈妈长大,是不好好学习和练琴就不准吃饭的严厉氛围,我的母亲教会我平等与广阔。


    她很早就警告过我,一个男人发自内心的平视与尊重,比他的婚姻、儿女乃至世俗眼中的“白头偕老”,都更接近爱情的形态。


    妻子不是独自留一盏灯,不是家务与生育,不是帮忙带父母去医院,不是朋友来家里看过球赛后默默收拾一地狼藉的娴静身影,是他看见一个世界,想要她也看见。


    难道父亲真的不明白自己的妻子需要帮助吗?他什么都明白,只是认为,她理应帮他操持“家庭”,而他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教育同样给了我莫大的自由,从而不必再受任何掣肘,不管是父母、家庭,还是某种观念,都可以轻蔑它一文不值。


    我才知道我得到自由是为了得到,在这个纷繁、混乱、下沉、又高速变革的时代,密不透风庇护你的自由。freedom comes from suffering but now, you never have to suffer——


    (人的自由总是历经险阻得来,但现在,现在,你不必再经历任何痛苦。)


    他一动不动抱着她。


    瘦弱的、纤细的、柔软的、轻盈的、莹白的、安静的、乖巧的,坚韧的、勇敢的、自尊的、平实的、明亮的、高声的、叛逆的。


    他忽然起身。


    他好几年没有碰过烟草了,李老师厌恶到讽刺它是,“下等男人的证据”。他转头就戒掉,并不辩解只言片语,尽管那段时间的压力大到偷偷去跳伞。


    在他过往的人生里,外婆是唯一的灯塔,毋庸置疑。


    如果告诉十七岁的他,有朝一日他会为了一个女人,指责外婆仅仅只是纵容、实质上什么也没做的行径令他“感到失望”,他只会匪夷所思让人滚。


    俞舜一静静坐在阳台上,低头点烟。火光升起一瞬间明灭,脸庞却依旧是冷峻的。


    要怎么开导?这种痛苦之下的之希并非仅仅只是一个女孩,一个人,她是这个世界的一部分,微不足道的一部分,是她这一代人的其中之一,尤其是,这一代女孩的其中之一。


    可能是注册时间的问题,这种记述甚至还不包括让她最痛苦的一件事——那个手术。


    手机响起来,他飞快接起:“什么事。”


    那头安静很久,才弱弱叫了一句:哥。


    “说。”


    “我知道前两天的事了。”羽庭踌躇着,“哥,其实好久之前——就是之希第一次来家里,你写了张支票让外婆给她,那次。”


    他嗯一声。


    “那时候我就想跟她说,无论如何,希望她自己好好……怎么说呢,哎呀,就是人跟人之间,不管怎么说这种话都显得很矫情,我最后才没说的。”她停一停,“你让她别往心里去,爷爷家就那样。家风确实不行,教出来都是些怪人,以后不来往就行。”


    “知道。”


    “外婆也不是故意的,她只是没想到,连这么简单的事都能出岔子。”羽庭又小心说,“她不一样。你让我带之希去迪士尼那次,我说错话,大概意思就是说现在怎么还有这么穷的家庭,她马上骂我了。”


    “道过歉了。”


    那头察觉他要挂电话,急急忙忙叫住:“哥!”


    俞舜一忍耐。


    结果妹妹沉默许久许久,忽然说:“恭喜你啊……she completes you。”


    他微微一怔。


    之希中途醒了,揉着眼睛下地,推开门来找他,有些疑惑:“怎么坐在这里?”


    俞舜一立刻要去熄烟,她坐下一笑:“没关系啦。”


    她望着他的眉眼,疲惫与凝重皆有,于是轻声问:“我让你烦恼了吗?”


    他回望她。


    “你别皱眉头。”她抬起手,慢慢抚平,“我能理解,这不是什么大事,就是心情有点受挫。我也会自己调节……”


    “你让我不知所措。”他毫无预兆回答,“我活了二十五年六个月,这是我第一次不知所措。”


    作者有话说:


    嗯,下一章,所有人做好心理准备,不是车,但我觉得我说一句会让所有人记得一点也不夸张(bushiysy不会让人失望的。已经提前跟我家人说,如果这次敢发出一丁点噪音打扰我写,我就弄死他这个程度……


    第80章 航道以外 Love


    这是我第一次不知所措。


    之希的嘴唇微微翕动, 心底弥漫大雾:是因为我的爱,还是惊觉我们之间的差距,并非胡搅蛮缠的叙事能够完全抹去?


    俞舜一突然说:我爱你。


    她就笑了, 肩头轻轻抖动,柔软靠进他怀里:“我知道。”


    她重复:我知道。


    他垂眸, 再次抚摸她的后脑。


    如果能够有一种魔法,瞬间抚平她人生中所有失意与彷徨, 他无论如何也会习得。


    但是没有。


    连她想要的公道, 都长久没有人能给, 直到他来到她身边。


    因此这次也一样, 他理应替代缺失的魔法。


    他会的。世界上还没有他做不到的事情。


    他打横抱起她回卧室,身后留下蓝雪花,在月色里、在窗边, 泛起涟漪。


    生活很快恢复平静。


    之希依然往返家里和妈妈那边, 盯着妹妹学习,在他到家时笑眯眯起身。他时常望着她恬静的脸庞, 却一言不发。


    她表现得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或仅仅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插曲, 甚至再也没有和他倾诉过。


    仿佛从没有人指着她鼻子告诉她:世界上最不值钱的就是穷女孩的身体, 次之是你们的尊严。


    但她没有再去钢琴课。


    这天下午,之希抱着垂耳兔缩在沙发里, 全神贯注看熊出没,羽庭突然打电话来。


    “我大堂哥被抓了。”她开门见山,语气凝重, “直接在家里搜到几十克,telegram上的各种聊天记录警察也都有,还要拿他继续抓人, 爷爷家乱成一锅粥了。之希,你可能不知道,其他什么事都好说,只要肯花钱,最后总能摁得住,但是这个东西,它——它——它在国内就是,唉,天王老子来了都不好使。”


    之希一愣。


    “问题是,”羽庭一停,“我嫂子说,他不可能在自己家里放的。再蠢也不至于,干嘛不去曼谷不去阿姆,非要自己找死?发作了去香港吸都行啊。”


    之希忐忑:“你堂哥不是本来就是香港籍和英国籍吗?不会死./.刑吧?”


    “不至于,只是吸不会,但是国籍也没用。其他事可能驱逐出境让你滚蛋就算了,这个,外星籍都没用了。”羽庭轻声,“他只是自己抽,没有干过更出格的。应该八九年,十年这样?具体还不清楚。”


    并且俞邈完全无法理解。


    他真的理解不了,大./.嘛而已——在阿姆斯特丹就像零食,在街头巷尾随时随刻闻见残余味道的东西,在美国也像期末周或情伤助兴小把戏的东西。


    他有分寸,并不是另外那几种,那几种他绝不碰的,为什么要承受这么高昂的法律代价?他对着律师还是这么问,歇斯底里地质问,律师摇头叹气。


    “现在家里真是……”羽庭踌躇,“爷爷还好点,他说大堂哥本来就蠢得像猪一样,连这个都忍不住。奶奶从小溺爱他,被气住院了。我堂姐现在各种求我,想亲自找你道歉,不然不知道我哥又要干什么,这两年纪./.委到处抓人,她老公一家人心虚,怕得要死。”


    之希默然,忽然反问:“俞邈不是本来就应该被抓起来吗?”


    羽庭哑然。也是。


    “爷爷打电话给外婆求情,外婆都没招了,说你们惹他干嘛。”她自己说着说着都笑,“不过你放心,我外婆说,碰那个东西的人就是该抓起来,她不觉得哥哥有错。自己不抽不就没事?中国人啊,怎么能犯这种错。”


    之希盯着垂耳兔:“我也觉得。”


    “之希。”


    “嗯?”


    “他可能不会太安慰你,就是口头上。”羽庭稍作停顿,“他会直接做。他记得的。”


    之希鼻子一酸。


    俞舟遥打开门,放俞子旸和吴烁夫妻进门,微一挑眉。


    俞子旸低着头。


    早晨收到快递的时候就感觉不妙,打开果然是公公婆婆的银行流水,还有香港账户往来。这个本来没那么要紧,一口咬定是她娘家扶持也不能怎么样,但最近北京来人了。什么还没发生,她婆婆先彻夜未眠。


    在一个社会就要遵守一个社会的规则,嘴上说说北上广深就行了,真正不能忤逆得罪的,只有北京。


    她拉上吴烁就来道歉。


    “舜一。”她低声开口,“我们……”


    俞舜一还是翘着二郎腿,还是漫不经心的姿态,直接打断她。


    “穷不穷女孩那些话,”语气也很淡,指腹间将打火机开合一下,“可以再表演一遍吗?”


    “我去道歉。”她立刻保证,“之希在家吗?”


    看他不置可否,她又急急说:“我还知道大伯父一件事!他几年前在四川拿过一块地,上面那个今年进去了,这时候绝对一告一个准。”


    俞舟遥惊讶看着她,忍住笑意。


    老公比伯父重要?慌不择路成这样。


    她母亲不会有事,在美国代,国内确实管不到,可见只是为了老公。恋爱脑真是不分家境,也不分性格。这么冷漠又自私的女人,为了老公平安,马上什么事都肯做。


    到底为什么会这样?再富裕都不能拯救人格的空虚。


    俞舜一都被逗笑了,低头写下一排数字:“给你两天打钱。备注,新婚快乐。”


    “好。”俞子旸一口答应,“没问题。”


    “还有。”


    她疑惑。


    “面对面,”他把纸张推给她,简单说完,“道歉。”


    她抿一抿唇,低下眼睛。


    等人走了,俞舟遥回过头:“我以前为什么没发现我弟弟也是个究极恋爱脑呢?这算不算冲冠一怒为萌妹?”


    他不以为意:“本来就难闻。”他懒得多说,在国内碰,无论从任何角度,蹲大牢都是俞邈应得的下场。他为什么要愧疚?


    这个地球上有着不同的社会环境、不同的法律制度、不同的大众文化,这是事实。但还是那句话,存在即合理不是为软弱开脱的理由。一旦追溯到底,最终的真相都很醒目,就是抵御失败,人性在无数个瞬间坍塌了。


    之希一打开门,就被攥住胳膊,来人哭着说对不起,反复说对不起,可怜又哀切。她看清是俞子旸,下意识后退。


    她在这一刻其实感到有种莫名的讽刺。


    俞子旸骂她是穷女孩,没错,她自己是富有女孩,也没错。但反而为了老公低声下气,吴烁只是默默站在一边。可有个问题:他之于她,也是穷男人啊。


    看不起穷女人,对上“穷男人”,又突然愿意顶礼膜拜,维护的也全是他的前途,她知道她得罪不起公权力,仅此而已。为什么呢?她自己认为她的人格与尊严,低于她丈夫的吗?


    这一切都太让人困惑了。


    之希警惕看着她,还好俞舜一走过来,嫌她哭得很烦:“差不多就滚。”


    吴烁这才搂着妻子离开。


    之希咬唇,欲言又止看他。


    他弯腰看她,语气很轻:“解气了吗?”


    她低下脑袋。


    他就抬起手,揉一揉她的脑袋:“我说过你憋气也很可爱吗?”


    在家里一动不动看熊出没,他一想到就被可爱得无法呼吸。


    她猛地扑进他怀里。


    他抱着她进屋,关上门的瞬间男女双方都准确贴住彼此唇./.瓣,默契至极的寻找。他搂着她一边亲一边往客厅走,她的手混乱按在吧台上,被含住舌./尖。


    之希一整颗心都在发颤。


    她停下,望着他,抬手扎头发,就要蹲下去。


    “不用。”他伸出掌心制止,神色冷静,“之希,我不需要你这样表达……”


    他用力把她拽起来,偏过脸,精准吐字:臣服。


    她猛地一缩。


    这个男人太可怕了,他只是不说,却永远看穿在她心底。


    所以,其实他早就洞察她的四座心脏腔室,它们卑劣却坦诚地欢迎,渴望他接管她的领导权吗?


    之希再睡醒时,窗外正在日落。


    她坐起身,揉了揉眼睛。俞舜一推门进来,去衣帽间拿一条白色连衣裙,丢给她,简洁道:“换衣服。”


    她不明所以,还是穿上裙子,跟着他出门。


    “去哪里?”


    “你会知道。”


    她静静望着车窗外。她不需要知道目的地。


    他先带她到一座大厦的顶层,之希还在缓解电梯对耳朵的刺痛,又听见直升机旋翼所发出的气流声。


    她睁大眼睛。


    他搂着她,支撑着她:“上去。”


    “这——”


    他已经托起她的腰,扶她进了机舱。


    直升机开始起飞,离开停机坪。


    之希呆呆看着城市天际线,一道金灿灿的橙光余晖,正在缓慢下沉。


    俞舜一把她的脑袋转回来,毫无预兆提问:“这是什么?”


    直升机正隔着一段距离,平滑飞过某座入云建筑的侧翼。之希发懵:“平、平安金融中心。”


    “多少米?”


    “不知道……”


    “六百。”他答了,再问,“哪一年落成?”


    之希无措摇头,感到茫然。谁会去记这些?


    “2017。”他还是望着她,“1977年,你脚下的城市,还是一座小镇。”


    俞舜一收回视线,指示飞行员:“继续飞。


    之希紧紧攥住裙摆。


    直到再次隔着更远、更安全的距离,他偏头问:“这是什么?”


    这更是无人不识。之希声若蚊蝇:“广州塔。”


    “哪一年?”


    她缓慢摇一摇头。


    “2009。”他盯着她,“1969,我就不说了。”


    之希突然惊慌叫道:“你到底要说什么——”


    他置之不理,仍是道:“继续飞。”


    飞行员将她带到了——


    城中村上方。


    在高耸、巍峨、昭彰着极高生产力的建筑群旁边——以飞行速度而言,完全是毗邻,就是大片大片拥挤、连绵、陈旧的握手楼。


    俞舜一在这时淡淡道:“你本来的命运。”


    之希倏地握紧手心。


    “也不止你。”他坚持说下去,“无数年轻人,学习好的,学习不好的,家庭温暖的,和父母是仇人的,都在二十岁来到这里。这就是你们痛恨的命运。”


    她终于扬起脖颈,流下了泪水。


    “知道为什么吗?”


    她痛苦而迷惘地摇头。


    “因为对一个国家、一个民族而言,没有什么比不再重复1840更重要的事。”他依然用着近乎冷酷的语调,“只有几十年时间,却改变了这一切,这在整个人类历史上都是很伟大的一件事。所以在这个过程里,必然也会出现很多其他情况。这就是市场经济,不可避免。”(注:鸦./.片战争。)


    “渐渐的,有些人开始认为自己高人一等。”他第一次无视她的泪水,一定要说下去,“他们就告诉你,你是穷人家的女孩,你低人一等。就好像这些大楼,所有看起来了不起的东西,都是他们的功劳。你穿着普通的衣服,你父母什么都不是,你就什么都不是。”


    之希抬手,紧捂住脸。


    “我知道出生年份2开头就是一种诅咒,所有的黄金时代都与你们无关,我还可以明确告诉你,放弃幻想,不出意外,是永远无关,AI更不会拯救你们。虽然这种痛苦并不小众。”他也没有拥抱她,还是一板一眼,一定要说出他要说的、有些刻板的内容,“1637年的荷兰人,1720年的法国人,1929的美国人,还有在国内最出名的平成废宅。之希,这就是世界的规律。你的痛苦并不特殊,但你对你的尊严,要在看见这些痛苦之后更加确定。明白吗?我说过你的人格很珍贵,记得吗?”


    (注:分别指代郁金香狂热,荷兰经济崩溃,丧失海上霸主地位;1720年密西西比泡沫,法国金融体系瘫痪;1929-1933人类历史上最严重的经济大萧条;平成时代,日本泡沫经济宣告破灭。)


    “你永远不会低于任何人。”


    他倏地凑近,抬起她的脸:“听我说,并不,绝不,永远不。第一,现代人不会饿死,第二,所有人都要死的。只要你不把这些蠢货当回事,他们那些过剩的表演欲要给谁看?never give a damn,好吗?”(让他们滚,全都滚。)


    之希泪眼朦胧看着他。


    “没有人天然低别人一等,之希,这一点必须要记住。”他手腕使力,紧攥住她的下颚,语速极快,“你的父母,你的家庭,你的分数,那都不是你。what shaped you is only yourself,明白吗?不能出人头地,就好好想想,你到底是谁,想要什么样的生活。比如,之希想要我,我就是你的。”


    她骤然嚎啕大哭。


    “你不一样了。”他放任她哭泣,“之希,你现在有我,我要是你,我一点都不会被打击到,我只会想,‘现在我也得天独厚,我也既得利益,我也可以想做什么做什么,但我跟你们这些烂人都不一样,我会善待别人、善待那些跟我一样可怜的女孩子,好好走着瞧吧,我是个有意义的人’,好吗?之希,不要哭,睁开眼睛,看着我,听我说。”


    她含泪望着他。


    “我爱你,我真的很爱你。”他盯着她的眼睛,“如你所见,我也是个傲慢、冷漠又心安理得的烂人,我从来不会因为自己有什么而认为需要谢谢谁,我都觉得是我应得的,没有几个人比我刻苦,谁跟我废话谁自己滚。但是、但是,你听好了,现在,如果是为你而存在,我就觉得自己不够好,不够好还能得到你,这个世界的确对我很偏心。明白了吗?”


    她再次号啕,也如愿以偿,被拥进怀里。


    在最后的落日熔金里,直升机向西飞行。


    之希抽泣着,手腕轻微发抖,打开一张卡片:


    May your life be free from tempest, and may I be but one gentle reason for your rising dawn.


    我爱你。


    (我衷心祝愿你的人生再也没有大雨滂沱的时节,而我仅仅只是日出微不足道的原因之一。)


    作者有话说:


    揭晓答案!所以女主角叫凡之希,“平凡的希望永远存在,平凡的人要永远怀抱对自己生活的希望”。核心主旨是贫富差距这么尖锐的情况下,我已经大概能预料以后如果更多人看,要面对多么汹涌的审视,但是,我写爽了,彻底写爽了,never give a dam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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