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小雏菊 好好经营你
出发当天, 之望也刷了签注一起去机场。她还是有点焦虑,一直小声念叨要神仙保佑。
对于姐姐有了个高富帅聪男朋友,她倒一直没什么反应, 因为觉得再正常不过。
“真没事。”之希安抚妹妹的情绪,“都跟你说了, 不是救命手术,只是改善, 性质不一样的。”
“那就好。”之望看着妈妈, “妈咪你也别害怕啊。”
“我又不怕。”凡素馨无奈看她, “我早都知道整个过程了, 没什么特殊情况,第二天就能坐飞机呢。”
“那不可能,要21天。”之希摇头, “但基本上是没风险的。”
“那行吧那行吧。”之望眼巴巴, “姐,你到时候给我挂视频。”
“放心。”之希把行李箱堆好, “我们走了。”
妈妈吃过一粒药,很快睡下。之希帮她拢好毛毯, 望向窗外层层叠叠的云海。
其实过去三年家里没有发生任何变化, 平安无恙把高中读完,读大学不花钱, 就已经是她的天大功劳了。但她还是没有这笔钱。
和俞舜一谈恋爱,一切就变得如此简单。她不仅能让妈妈做手术,还直接去技术最成熟、最先驱、最完善的起源地。
但离奇的是, 她好像并未感到预期之中那种巨大的幸福。
之希忽然打开手机壳背后的小镜子,模糊倒映着她的脸。
那种古怪的解离再次涌上来,她没头没脑地想, 如果一场火灾突然到来将她烧伤,或一切都好、一切都美丽,但忽然失去生育能力,那么奇迹又会消失吧?
她低头检查了基金,时间还太短。之希第一次用他的信用卡套一笔小钱出来投资,其实买指数更安全的,但是周期太长了。
期货倒是可能小钱创造大奇迹,她又不敢。她知道就算血本无归俞舜一也不会说她,但她自己不认为她能这么随意挥霍他的经济支持。
之希知道他不介意帮她。他告诉过她可以动他的钱,赚了算她的,亏了他负责,这已经是极其难得的,愿意让她放手一搏的意思,是个机会。
所以他理解不了,为什么他都给了她两百多万的——购物卡,但她就是不敢花他的钱投资。
她跟他说,香奈儿不接受购物卡,她去万象城问过。这男人回一句,法国佬在装什么?落后成那样了。
转手把她的副卡提到每个月等额十万美元。
他理解不了这种情况下,她那点过剩的独立性。
俞舜一不认识完整的她,连她自己都不认识。
她毫不怀疑她爱他,是真的爱上了;可是她也不明白,为什么禀赋里的那种绝对理性,从小到大的谨慎与防御性格,总是不时开在爱情的荫凉里。
就好像,聪明的女人永远是聪明的女人。
但是不一定非要深究。她那携带软弱性的灵魂原本并非佳肴,不值得咀嚼和细咽。
之希倏地收回视线,看见母亲安睡的面容。妈妈的健康是佳肴。
妈妈的坚韧也是。正直也是。
2010年的一万她坚决不要,她宁愿白天上班、晚上做家政,也要两个女儿堂堂正正做人。可是其实根本没有气节这种东西。
香港男人在那些年养了不知道多少小三四五六在内地,连货车司机都养得起,后来他们的孩子也拿到蓝色护照,一个接一个去英国上学。
并没有人抬不起头,他们得到了自由与富足,仅此而已。
如果给只有女儿的男人生出儿子,女人还要带着那根把杀过去,于是丈夫和爸爸们的血变成李碧华笔下的烧鹅。
这就是关于气节的全部故事了。
但是,但是,这一刻,之希看着妈妈瘦弱的手臂、瘦弱的脊背、瘦弱的脸颊,她的一切都是瘦弱。
正直带给她瘦弱,倔强则附赠苍白,骄傲还要抓一把贫穷嬉皮笑脸砸下来。
她看着母亲,生出一种本能的、淌着敬意的爱。可惜她不是个真正的好女儿。她不是,她受够了。
她真的不屑于也不能安贫乐道,这种驯化人性的糟粕什么时候才能滚出人类世界?她就是要争取的,争取爱情与自由,争取虚荣心的满足,争取信用卡的畅快,争取社会地位的安全感。
连不公从哪里来都不思考的人,就活该承受一切不公。00后做错过什么?就那么不配得到一份双休不加班的工作?不会数学不会编程不会英语,就没有资格安居乐业吗?谁规定的?
她就是想要体面而圆满的人生,她就是自私,就是虚荣,不行吗?她还打算挎着爱马仕去买牛肉丸和走地鸡呢,那怎么了?
之希拿起手机,飞快打字。
俞舜一在听一个从前合作过的研究员pre,不是工作需要,但刚好有点时间,收到邀请邮件就临时赶过来。手机一亮,他拿起来。
之希:之前没有回复你的生日消息,现在好好回。其实,我很小的时候就知道世界上根本没有王子这种东西,也没有救世主,没有上帝,被拯救是一种非常烂俗的幻想。但是真的发生在我身上,我只是很遗憾这种故事可能会导致爱的纯度永远都有上限,感激没办法被剥离,恐惧也是。我心里在想,你现在很愿意看我写信,也许一个月后就转身离开。我本人并不是什么小女孩,没有一个从小穷到大的女生真的拥有你想要的那种天真烂漫,绝不可能,你很好骗。一个连父亲葬礼都想好怎么讽刺的人,你却认为是傻白甜小可爱。我一向不原谅任何不值得原谅的人和事,从不。但是自从遇到你,感情和理性一直在疯狂打架,爱意和利益也一直交替主导我的行为,不是那么单纯的女生。不过如果你问我,坐在这趟航班上时究竟在想什么,除了童年、母亲、被你改变的生活、可能被你放弃导致卷土重来的困难,还有一种情绪是想见你。我一直窃喜你的二十五岁是由我开始,但我还想要三十五岁喔。感谢你读信的时间,我知道连这也是破例,有时候担心抒情性质的长篇大论对你来说比氰花衲还要致死,但我的除外,是礼物。早安,大怪兽,you compensate me.
(你是生活对我的补偿。)
俞舜一一动不动看着。半晌,倏地一笑。
慢条斯理地打:epic girl——(强大的、令人难忘的、有史诗感的女孩。)
他从前一直觉得每个人的生活都是一部史诗这种鸡汤很恶心,说的什么玩意。但现在他不得不承认,他的女孩子,她这些琐碎幽微的心事与成长——
一切的一切都如此特别。她的童年,她的青春期,她今天看待世界的角度,她的自卑与自信,她摇摇欲坠的尊严,或即将矗立的广阔。
冷酷如何编译她,而温情如何调控她,当然比明天是哪个朝代更重要。驴象之争也不如她在“我好爱俞舜一”和“我想要爱马仕”之间的横跳有意思。
他非常了解身份政治的巨大杀伤力,起初没有人当回事,渐渐波及到社会的每一个角落。当时他们讨论,工程师最鄙薄政治,又应该提前了解政客的逻辑,避免沦为牺牲品。权力戕害谁也不配戕害自由意志。
但现在他突然开始想——
一个男人的选票,分明理应全部归进一只小小的、写着一个女人名字的票仓,选择、信任、期许、偏听、维护,直到升华为盲目的个./.人./.崇./.拜。
就算搞砸,那是世界变化莫测,和她有什么关系?她那么正直、勤勉而明智。不可能存在摇摆州的。
之希没有得到任何回复。
她反反复复打开手机,但是云层已经变化了几千次,他竟然真的不回!她不信他没看到,十几分钟前他还跟她说过今天在哪里。
她生气地想,她也不要再理他。
过了一会,银行卡到账52万。
但是俞舜一问:你不觉得发这个数字很土吗?
之希扶额:那你为什么要发?
俞舜一:比较高兴,随便做点什么土事。520你能收?
之希一愣,触摸着手机屏幕,回到到账界面,半晌没有说话。
他又说:nothing left to say.would never fall in love until I found you.(懒得多说。如果不是遇到你,我根本不会考虑爱情这个议题。)
她重新靠向舷窗,轻轻地笑了。
俞舜一要手术前一天才能赶到。那个叫邱丞奕的大男生在航站楼接她们,见过照片所以很快认出之希,立刻挥手示意。
之希连忙打招呼,他上前帮忙扛行李箱:“之希你好。停车场要求司机必须在,我妹妹在车上。”
车窗外是一片薄薄的银装素裹。之希第一次看到美国城市的雪景,但是和想象中……她回过头,邱丞奕笑问:“不太美,是吧?”
“一月底全州还在紧急状态呢。”开车的女生说,“铲雪公司赚疯了。不过这几天天气好,之希穿厚一点,可以出门玩。第一次看到下雪吗?”
“我看过。”之希帮凡素馨摆正围巾,“不过,我妈妈是第一次看下雪。”
表妹叫管昭,神经科学博士生在读,收了钱才过来帮忙。友好和之希搭了几句话,转头看哥哥:“果然啊。”
之希疑惑,邱丞奕已经笑着说:“我妹刚刚一直问我,你是不是像那种很元气很活泼的动漫少女。”
“全世界都知道Chase的偏好。”管昭哼一声,“之希,他们已经理性讨论过你好几轮了。”
之希奇怪:“三笠阿克曼很元气吗?”
“她是守护神啊。”邱丞奕答,“战斗力强,有童年羁绊,不离不弃守候,这人的取向狙击。他在这个世界上最讨厌的人就是谏山创,发邮件大骂过一二三四五的逻辑漏洞。”
“王巍宇跟他们说其实你没什么战斗力,是小可爱。”管昭又说,“我哥说,人不可貌相,不一定。”
之希干笑两声,对上妈妈看热闹的表情,摸了摸头:“你们和他好熟哦。”
“那是很熟。”管昭冷笑,“他比这里的冬天还可怕。我前男友第一次来过圣诞……”
“好了。”邱丞奕回头,“之希,是这样的。我前妹夫不小心打翻了俞舜一一个模型,男孩子性格比较大大咧咧,道完歉不知道我们为什么觉得不够诚恳,就说一个模型有什么,结果被俞舜一提着衣领赶走了。”
之希好奇:“这么生气吗?”
“那是他外婆送他的生日礼物。”邱丞奕答,“他生气就会直接翻脸。不过我当时确实觉得,我妹妹这眼光也不太行,没礼貌。”
管昭强调:“现在这个很行。”
“我看也未必。”
凡素馨在一旁打听:“你们都是舜一的同学吗?”
“我是,阿姨。”邱丞奕非常礼貌,“我妹妹是其他学校的。表妹。”
“啊,都是人才。”她是真心实意夸赞,“我家之希年纪小,劳烦你们多带带她。”
管昭开玩笑:“之希妹妹已经不用担心啦。本来就优秀,现在有俞舜一托一把,更是前途无量。”
“哎哟,话不能这么说。”凡素馨果然很高兴,“你们是哪里人呀?”
“南京。”
“怪不得呢!人杰地灵。”凡素馨赞叹,“一家子都这么会读书。”
“那我们家在南京确实是人人羡慕的家庭。”邱丞奕打趣,“因为还有个小表弟在南大,比之希大几个月。”
“啊?邱靖麒那个小屁孩比之希还大几个月?”管昭这下真没忍住,“啊?啊?俞舜一是个畜生啊。”
一车人安静半晌,都笑了。之希不好意思,侧身埋进妈妈怀里。
“这是他之间住的公寓,打车去医院五分钟。你白天如果想出门,自己坐红线也行。”邱丞奕说,“电力燃气我们都弄好了,冰箱里有三明治和简餐包,不合口味就ubereats。好好休息,明天上午我就带你妈妈去办住院。”
“谢谢邱老师……”
“你叫我老师?”邱丞奕没绷住,“不用了,你不好意思叫哥,叫名字就行。”
之希和凡素馨再三道谢,把人送走。
管昭上车就认可:“性格很好。”
邱丞奕没好气:“俞舜一也配管人家性格好不好?”
“那倒是。”
这人的性格才是真难形容。步行十几分钟的2B2B他愿意租五百刀一个月,和白给没区别,但是,他根据厨艺选室友,雪天需要帮他做饭。
MD必考题白灼虾和桑拿鸡,不是每个地区都这么吃的好吗?当时邱丞奕真恨不得做西湖醋鱼恶心死这人。
他脱颖而出,心里早就知道这是哪个少爷来上学了。正常phd首先就不可能在Cambridge有房子,绝对不可能,一般也不读STEM,人家都学金融。
小说男主都是华尔街之狼,谁家男主在硅谷?拖鞋大裤衩不配当男主。
结果俞舜一虽然不怎么说话,居然会默默采购和洗碗。寄人篱下的感觉立刻消失,很快熟悉起来,等到一起打游戏开始互喷你SB吧,就彻底ok了。
lockdown时期妹妹还没来,他倒霉催地肺炎,烧得打算写遗嘱都不和父母多说。也只有俞舜一照顾他,在暴雪天背上背下,扔上车又扛进医院。但是等他有点哽咽地道谢,此人又嫌他烦。
非常非常有软肋。外婆身体稍微有些不舒服,二十万的机票都要立刻直接飞,结果在福田口岸被一视同仁封在酒店里,一气之下打电话跟他大骂:没人看世界杯吗,等下变成平./.壤就满意了。
他爆笑如雷,说可能观众席真没转播。
那是他觉得这个男生活人感最重的一次。小四岁,他心里有点觉得像小老弟,被一抱枕砸在身上。
之希家境是不太好,他们几乎压根接触不到这种穷家庭的女孩。但邱丞奕发自内心觉得,舜一应该是真的单纯想怎么样就怎么样,不会考虑那么多。
被可爱到了,那就抱回家养,over。
“之希本人确实不错的,很有礼貌。”管昭兴致勃勃,“不过我跟你科普一下,弥赛亚这个心理机制是,只要她跟俞舜一本人match到了,就很好过。而且反对的人越多,她就越好过,因为主导方会有那种‘我一定要为了她对抗全世界’的使命感。不过,这男的本来也不吊别人的看法。”
她和俞舜一是同龄的,但是她暴脾气,跟他极度合不来,说不过三句话就开始相看两相厌。当然——
她承认上头过一周,为了脸和身高。然而某个周末,六七个人一起去他家玩牌三国杀,管昭就去煮螺蛳粉。
俞舜一出来闻到,当着那么多人面,直接把碗端起来塞进她怀里,面无表情推她出去:take your shit away.
毫无教养可言。
邱丞奕一拍大腿,把简易版roommate agreement打开给她看,第一条就赫然是:NO DURIAN,大红加粗,超链接是频繁食用榴莲的危害。(禁止榴莲!绝对禁止!)
爹了个巴子,没品的东西。她气得要死,不仅下头,果断单删!后来羽庭来看望,才知道他家里人连在客厅养花,都只敢养没什么气味的大花蕙兰。他接受不了。
他姐姐就被扔过一盆88888的蝴蝶兰,提起菜刀上楼找俞舜一拼命。经过殊死搏斗,最后终于逼他去花园抱回来。
他喜欢之希这种小可爱,根本没有一丁点奇怪。他需要养护属于他自己的一盆小花,洁净、温柔、安全,不随着季候变化而凋谢。
之希还在埋头收拾书包,打开外夹层放护照时,愣了一下。
多了一个信封。
她奇怪打开,刷刷刷又掉出来好几张信用卡。银联,visa,amex,每一张都刻着FAN ZHIXI。
其中有两张卡面是她的手绘侧影,穿着背带裤,发圈是小雏菊,胸口趴着一只小熊。
还有一张手写便签:go live your own life, my little little heroine. the garden opens.(妈妈的事情解决了,金钱的压力也不复存在,好好经营你人生的花园喔,我的小小女主角。)
作者有话说:
点烟,造梦者我本人了
第42章 乖女孩 我说,坐下
之希摸了一摸卡面, 半晌没有说话。四张,得是什么额度呢?
她站起身环顾四周。这是俞舜一19到23岁住的房间,他的青年时代。
她躺下去, 紧紧抱住被子。
第二天上午,管昭就帮凡素馨办了住院, 下午做了初步检查,确认符合手术条件。
之希松一口气, 虽然医生再三说这个手术肯定是顺利的, 各方面都不用太担心, 她难免还是紧张。得到确定的答复, 才坐下拍拍胸口。
邱丞奕去交涉二次检查,管昭坐下拍拍她的背:“别担心。”
“谢谢管昭姐。”之希很感激,“麻烦你……”
“你男朋友给我五千刀。”邱丞奕没得到酬劳, 她哥让她转一千过去, 她不理。
之希闷声:“那也麻烦你。”
管昭一笑,真是毫无攻击性啊。她开车带之希去喜临门吃饭, 之希惦记着凡素馨,也没有吃多少, 倒是非常主动结账。
她走过去, 看见小女孩低头翻出来一张百夫长黑金卡,连忙按住:“不要这个。”
之希慢半拍, 又翻了一下,换一张:“那这个可以用吗?”
“可以。”管昭看一眼标志,“这个可以。”
之希问她:“这个tips要多少呢?”
“你随便吧。”管昭还没回过神, 俞舜一竟然给她办了副卡。
“可以不给吗?”之希认真问,“服务顾客是他们的工作啊。为什么我还要另外付钱?”
服务员就微微挑起眼睛,不善侧目。
“那不行, 不行。”管昭探过身点了18%,“适应它,之希。”
“可是太贵了。”之希低头研究小票,心都在滴血,“这个河粉味道还不如广州随便一家小店,凤爪也不好吃,都非常一般。再也不来了。”
管昭观察够了,默默叹气。
怎么会有这么幸福的人。
她忽然搂过之希的肩膀:“你当他的面吃过榴莲或者螺蛳粉吗?”
“没有。”之希疑惑,“怎么了?”
“你下次试试。”她眨眨眼睛,“看他会怎么样。”
“不要。”之希否决,“吃这些,亲亲也太恶心了。”
管昭一愣,蓦地用力揉了揉她的脸:“救命!”
因为风险低,加上术前身体条件要求并不多么严苛,检查安排得很密集。之希心神不宁,看着妈妈被推过来又推过去,想去旁听,又听不懂。
她现在觉得邱丞奕这大哥人品绝对是不错的,竟然能这么耐心,每次弯腰问凡素馨,然后飞快地切换语言。中途有口译员来了,结果根本不如他快。
“我哥有一次生病很严重。”管昭告诉之希,“特殊时期,只有俞舜一照顾他。他们去年可是一起去过南京我哥家的,我舅舅说就差着这顿饭呢。”
原来如此。之希点点头,又不好意思:“但是我妈妈毕竟不是俞舜一的妈妈。”
管昭不以为然:“他妈妈如果生病,医疗团队一个小时就会解决。只有我们,连救护车都不敢叫。”
之希哑然。
晚上有护理师在,还有一个今天才来的华人陪护。之希陪凡素馨到九点多,回去路上还没有收到俞舜一的消息,不知道是不是雪天耽搁了。
她一边开暖气一边解围巾,忽然低着头,在暖气盘前笑出来。
冬天,她第一次经历真正意义上的凛冬。
原来这才是冬天吗?为什么心里的河流却一而再再而三争相解冻?
她洗完澡出来,正打算看手机,听见水壶被轻轻放下、磕到玻璃桌面的轻微声响,毛巾一顿。
被猛地扔开,可怜掉在床上。
女孩连鞋都没有穿,水珠从长发飞溅在地板和走廊上。她一路跑到餐厅,男人听到动静,回过头。
一瞬间醒目的修长与英朗。
之希没有任何犹豫,猛地跳起来挂住他,双腿分在他腰侧:“来了——”
俞舜一被扑得猝不及防,抬臂托住她的腰。
仰头才道:“这么激动?”
“激动。”她低头看着他的眉骨,抬起手去摸,喃喃道,“我……我……”
她被放在餐桌上,他撑在她身前,微微俯身。
她几乎没有见过他西装革履的这一面,连领带都还挂在衬衫上。肩宽而直,腹部有着微微紧实的若隐若现线条,一截明晰的腕骨横在她腰间,在端正清俊的下一秒,下流而坦荡探入睡裙。
她咬住唇。
他的声音很低:“刚洗过澡?”
她点一点头。
他也才洗过手,笑一笑,偏过脸:“要我吃么?还是循序渐进?”
她轻轻喘息:“你……”
“你难得有说了算的机会。”
片刻后,之希脸向后一仰,臂弯却抱住他的脑袋。她低头能看见鼻梁的移动。
小手胡乱去摸索衬衫的纽扣。
他收回抚摸她的手,自己飞快解开,指腹感到不舍,又去摩挲着光滑的肩骨。她笨手笨脚往下解,被含住耳朵:“想我么?”
之希努力抱住他的脖颈:“想……”
她主动抬起手,去解皮./.带,半天解不开,急得落下汗。他笑一声,一只手仍旧抚摸她的手臂,一只手解开了。
她红着脸,仰起眼睛。
“很乖。”他低声夸。
他埋在她濡./.湿的颈项里,微微抑制着呼吸。
之希轻声说:“腿软。”
他把她抱起来,一路抱进主卧,自己去简单洗漱。拧了毛巾出来,给她一根一根指腹擦干净,低声:“小宝贝。”
“嗯?”她眼波一荡,“叫我什么?”
“宝贝。”他重复,“小宝贝。”
她欢呼一声撞进他怀里:“好耶!”
他叫她宝贝了!
俞舜一笑出声,被可爱到神志不清,把人搂在膝上:“路上顺利吗?”
“顺利。我没什么时差反应。”之希习惯性抬手圈住他肩膀,“妈妈也没什么问题,医生说一切都很好,正常进行手术。你的朋友也很尽心。”
“那就好。”他摸了摸她的脸,“还生我气么?”
之希一愣,意识到是性同意的问题,软绵绵靠过去:“早就不生气啦。忘都忘了。”
他笑一笑,抬手按住她的后脑勺:“真可爱。”
他明明刚刚才在她手里到了,但是转眼之间似乎又——她害羞看他一眼,心里有着某种小小的满足,全是因为她。
俞舜一直接在她臀./.后打了一下:“不许动了。”
之希立刻就不动,玩着他的手,又问:“事情办完了吗?”
“基本上。”
她立刻亲在他的脸上,拉一拉手:“辛苦男朋友。”
她很会哄他。俞舜一从前从不认为情绪价值也能算价值,但和她相处的过程里,经常感到心脏被叩击的不得已,然后就想对她更好,毫无办法。
之希粘着他说:“这里离你学校好近好近,明天带我去逛一下。”
“其实没什么好逛的。”
之希还没有来得及失落,他已经说:“下午去。你妈妈上午能查完,后天做手术。”
她笑弯眼睛:“感觉基本都没什么问题。”
“因为年轻。”俞舜一拨一拨她耳后的碎发,“39岁太年轻了,除了在中国职场。”
之希被逗笑,靠着他耷头耷脑地犯困。他放下她去洗澡,刚刚简单清洗了一遍和她亲近,但是还没有洗头。
他忘了拿新的T恤,结果出来时看见女孩正好争分夺秒,拿起他的手机。
房间里有一瞬间的寂静。
他平静看着她,之希也呆呆看着他。
放下也不是,继续打开更不对。她感到一种丢人现眼,不知道要怎么打破僵局,呐呐半晌,低下脸去:“对不起啊。”
“这有什么好对不起。”俞舜一就笑了,坐下安抚她,“没关系。”
她揪住手,他去解开:“真的没关系。之希,放轻松。”
他的手机滑下去,她一动不动。
他轻叹口气,又摸一摸她的脸:“还是没有安全感吗?我和异性没有任何工作以外的联系。”
“不是这方面。”之希更难堪,“不是看有没有女生。是想看你的家人朋友怎么评价我,因为最近就是,和你外婆姐姐邱老师打交道比较多。我怕哪里做得不好,但是自己不知道。”
他明白了,点一点头:“但是之希,如果有人跟你说我的坏话,证明他不当回事的人其实是你。反之亦然。”
她低头道歉:“我以后不翻了。其实我知道有点不好,这是你的隐私。如果你不同意,我不应该看。”
“随你。这个不重要。”他重新把人抱起来,“我的意思是,不要总是担心我的社交圈对你的看法。”
她吸一吸鼻子,点头示意懂了。他望着她笑,又平静说:“对自己的性格要有自信。连跟你都处不好的人,我都建议他反思自己的人品。”
她挠一挠耳垂。
他脊背抵着床头,扶住她的腰,忽然说:“坐上来。”
“嗯?”
“坐在正确的位置。”
之希整个人一懵,他已经淡道:“你知道的。听话。”
她咬唇,还是乖乖照做。双手撑在他胸前,跪坐在他腰侧,试图寻找最贴合的那个点。
他全程静静望着她,并不催促,也不主动。只有目光尽头,仿佛跳跃着一簇幽暗。
她分明已经——
俞舜一在这时开口:“坐下去。”
之希有些煎熬,她毕竟没有做好心理准备,难道要今晚——
“我说,坐下去。”
她果断不干了,打算临阵脱逃:“人家没有准备好……”
手臂被猛地一攥,往下重重一拉。
女孩有瞬间的失神,身体失去所有力气。
他瞬间接住她,抚慰般摸了一摸她脑后的长发,又低声夸一次:乖女孩。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一颗小浆果 爱情,无可
在漫长的过程里, 俞舜一始终面无表情。
他冷着脸,一只手攥着她,一只手微微抬她脑后, 唇瓣微抿。
像一种焦灼而甜蜜的刑罚。眉宇与动作间,却依然是那种冷淡而密不透风的控制力。
还不准她咬手, 低声下命:叫出来。
细碎、娇媚、柔若无骨、如泣如诉。
她的身体没有支点,只剩下一种触觉。明锐而反复的悸动。
等他终于低喘一声, 埋入她耳下, 她也抱住他的脊背。
他吻了吻她的头发, 算是安抚, 偏头在耳畔问:“还好么?”
他拥有的科学性常识太多,有时反而显得笨拙。
比如他非常清楚,比起明确目的, 女孩最悦纳的其实是浅尝辄止的造访, 却反复——零落成泥碾作尘?
她伏在他颈间小声啜泣,不敢承认。
但是瞒不过他。
他关了灯, 把她搂进肩下,低声问她:“还想吗?”
之希羞窘哭了:“别这么问我……”
他懂得, 为了引诱她给他快乐, 要先让她收获快乐。
“好,不问。”他喃喃回了, 翻身覆住她,直接掐高她的脖颈,语气比刚才还要强硬, “并好。”
但她不是听命,她是得到水源。
这回甚至加上了吃,同时给她。最后她哭着说我们做吧, 他抬起头来,脸上有淡淡的、得逞的笑意。
但是不。
他抬起她的下颌,指腹轻柔刮了一刮唇下:“这么乖啊……之希告诉我,是想要什么?”
她坚决不答,甚至想一脚踹他下去。他又笑一笑,把人轻轻抱进怀里:“小怪兽。”
一只小怪兽迅速蚕食他的心,这就是关于爱情和割让的故事。
不。他已经选好了第一晚发生的地点,不是现在。
俞舜一走进病房的时候凡素馨立刻变得紧张,看女婿看恩人看老板,都不够形容她的心情:“舜一。”
“阿姨好。”
之希在背后拼命捏他的手,意思是:多说几句。
“我看了检查报告,一切都很好。”他就开口,“肺静脉,开口直径,心脏彩超,食道,血常规,都没有问题。可以放心手术。”
这好几句了吧?
母女俩都沉默了。
“嗯,医生也是这么说。”最后凡素馨笑笑,“真是麻烦你和你的朋友了。”那孩子应该也很忙,昨天挤时间在休息室拉会。
“不麻烦。”
然后没了。之希呼出一口气,走上前:“不用紧张,我听管昭姐说,她从来没听说过有人做这个手术出事的。是跟病人不能直接这么讲,还是得说那么一大通。”27张纸!妈妈能不害怕吗?
凡素馨点点头。
之希上车时,俞舜一在玩数独。她不得不说:“你要不是有钞能力,估计丈母娘会有点……”不知道怎么相处。
他头也不抬:“我跟向晚都不说。”不过她妈妈比他妈正常太多,非要选一个聊天,他选之希妈妈。
但有手术这件事在,他又不想被一个年长自己很多的女性感激涕零,一点也不想。更不希望她因为感恩去劝诫之希,今后不要惹他生气,都没必要。
真的很土啊。
他填完最后一个数字:“要去学校吗?”
她立刻雀跃:“要去!”
天啊,理科生一踏入这个学校的范围,心情是真的真的真的会瞬间比□□去麦加还要虔诚无数倍。顿时又会哀伤地想到自己的愚蠢,为什么世界上聪明人如此之多,就我这么笨呢?
麦加算个屁。一亿个孔夫子加起来,也根本不如这里厕所的一块砖有意义。MIT,这是MIT,这是MIT的土地,地球上竟然有这么一个伟大的学校。怎么能的?证明了人类文明可以如此瑰丽。
之希在积雪的大草坪上双手合十,拼命小幅度地点着头。
全A,全A range——
这是Great Dome,俞舜一破天荒主动找人帮他们拍照。随意抬手搂住她整个肩膀,笑容依然不算外放,但就像微风一样真切存在。
之希戴着粉色围巾。
俞舜一一放开她,道过谢回来,她还在继续一边走一边小鸡啄米。他奇怪:“你在干嘛?”
“别吵别吵,你别吵我。”之希继续飞快默念,“全A,A-次之,no B,no C,ever……”
“你不是第一个这么干的。”他低头摁手机,一边轻笑,“好几年前,邱丞奕老婆还在人大读研,第一次来也像你这样,基本一模一样。你们是有什么不成文的约定吗?”
“拜托,你好歹叫一句嫂子。”之希已经知道,邱老师29岁快30,妻子是同龄的女生。丈夫迅速搞定eb1求婚,她也就直接过来,人大高瓴的,做生物统计。
据说高中外培见过几次,填志愿前他就冒冒失失赶过去,叫出来直接问:要不要一起去北京。女生低下头。
男方家更“书香”,女方家更有钱,因此二十三岁不到双方父母就火急火燎双手双脚支持订婚,一切都无比丝滑。
lockdown期间邱丞奕反复烧到40度那次,女生打电话来,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他们已经一年半没有见过面了。
连俞舜一都没好意思挂电话,不过也就放到一边,让她自己去哭。
人生圆满到这个地步是奇迹。但是之希看他对待凡素馨的态度,就知道这个男生值得信任也不奇怪,无论多傻的问题、重复问过多少次,他都没有一丁点不耐烦。
夫妻俩都非常照顾俞舜一。本来姐姐想请之希吃饭,结果得去佛州出差。
实则管昭已经把照片发给嫂子,两个人一起笑了半天,有种意料之中的感觉。
受pandemic影响父母迟迟过不来,婚礼也是补办。俞舜一当时是伴郎,姐姐说争取把捧花给他,他吓得赶紧躲开一大步,像看见毒蛇一样。
然而,然而,世事难料。他有点后悔没去接,不然也许能再早一点遇到小怪兽。
他完全没意识到再早,她就是未成年高中生。
她看他:“你竟然在发东西吗?”
“发story。”他心情很好,也很坦然,“不然为什么拍照?我家小yui酱不给大家看一下?”
之希脸刷地红透了,低声骂他一句有病,埋头往前走。
学校没有围墙也几乎没有任何门禁,透过玻璃就可以看到很多学生和研究员在做实验。之希本来不好意思离得太近,路过的几位学者都大大方方打招呼说随便看,她才趴过去,心里生出一种朦胧的向往。
能看看也是一种激励。
她走到infinite涂鸦墙,继续往前,又看见一些小画板,应该是妇女节留下的女性科学家专题。
“这是吴健雄耶。”之希认出来一位,“是吧?涂得好抽象。”Chien Shiung Wu。
“对。”俞舜一走在她旁边,确认。
“真好。”之希仰头,“我高中物理老师也说,诺贝尔欠她一个奖。宇称不守恒实验完全值得一个物理学奖。”
“很多原因。性别,华裔,加上她应该也是那种不太搞政治的性格。”
“哎。”之希情不自禁,“我要是这么优秀,我跟你在一起就特别特别理直气壮。全天下都会说你高攀的,那我就爽了。”
俞舜一脚步一顿。
她是有感而发,情绪到了,自然而然说出口,倒没有太多切实的含义。
他想一想,揉了揉她的毛线帽子,委婉答她:“全人类都应该为有吴健雄这样的人而骄傲,和圆家骝还是方家骝没有一丁点关系。”
袁家骝是吴健雄女士的丈夫。之希一怔,回过头,忍不住笑出小小牙齿:“嗯,你说得很对。”
“可是我永远都不可能这么优秀啊。”她小声说,“其实我跟你说吧,我真的很聪明的。我们学校好几年前的一个状元学长,去年我高中毕业那会就听说,他北大本硕毕业直接考选调生回家,也就是一个街道办的普通公务员。我知道公务员很好但是他毕竟北大本……反正那时候我就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永远结束了。”
靠读书改变命运的时代结束了。
国内的精英小孩还是一直在对抗、回避这个事实,嘴上骂骂背地狂卷。但是之希心里知道,是真的不如抖音网红过得好,并且可能永远都不如了。
美貌在互联网时代是第一生产力,这个不奇怪。恰恰最矛盾的就是,现在那些网红真的天然很帅很美吗?绝大部分谈不上吧,毕竟有时候连明星的脸都越来越令人费解。
一个怎样的时代?家庭比禀赋重要,出身比天资关键,噱头比真诚有用,炒作比勤勉见效,出丑比内敛获益,博眼球比头悬梁一本万利。
但绝大部分人还是普通的、正常的人。没有什么美貌,当然也不丑陋;不算很聪明,也一直按部就班;谈不上高尚,却也挺善良。于是承受了全部的迷茫与困惑,像被迫得到一种对平平无奇的惩罚。太好或太坏,反而都过得不错。
之希低下头。
她有她的梨涡,这算是豁免吗?
俞舜一突然抬手抱她,在肩后拍了一拍,同时低声:patpat。(拍拍你。)
你以为你能改变命运,但一切都没有那么容易。所以一边在心里感谢遇见我,一边又诚惶诚恐穷女孩被富有男人拯救的庸俗。
他全都明白,他只是不说。他又拍了一拍她的脊背,另一只手也抬起来,轻轻揉她的小耳垂。
他并不知道他就是这样,把一个女孩的心拍成了浆果,流出一地绮丽的颜色,汇成爱情;无可救药的爱情。
作者有话说:
坦白说我认为全世界搞玛丽苏的不如主包一根说一下是隔着rub,天啊我好粗俗
第44章 嫁给我 关于她的一
之希还是不够了解俞舜一。
这天晚上之希洗过澡, 他捏着一条连衣裙等在外面:“穿上。”
不是睡裙,就是要带她出门。
等她穿好,他把自己的冲锋衣给她一围, 再裹一件大羽绒服,围巾胡乱圈起来, 夹在怀里就带走。
之希低头笑着,安心靠着车窗。
之前医院公寓吃饭都在相近街区, 这次就开得很久了, 得有一个多小时。他抱她下车, 又抱过一条连路灯都没有的小路, 周围静悄悄的。
直到灯全部亮起来。
是一座玻璃花房。暖黄的灯串分布在每个角落,大片绿植从天花板垂落,冬日夜晚里也可以姹紫嫣红。
她睁大眼睛, 他把她放在入口处的小沙发上, 蹲下身和她对视,又亲了一下她的额头:“你在这里坐着。”
“你去哪?”
“也在这里。”
他把一盏小煤油灯放在她手边, 转身离开。
之希紧张等着,还好不过一两分钟, 一座小阳台就亮起灯。和花房是正对着, 直线距离不会超过十米。
俞舜一向她招了下手,她仰头笑:“你装神弄鬼呀?”
“你很快会知道。”
再出来时, 之希笑了。
他终于脱了他那该死的黑色冲锋衣,只穿着一件白色衬衫和黑色西裤。
先是小提琴。
她看着他,直到幽咽试音响起。短暂的安静过后, 旋律正式开始。
初期的高频颤音导致之希的手臂仿佛也掉落鸡皮疙瘩,就像一阵寒风刮过身体;直到某一刻,她被允许在壁炉前面坐下, 于是空气变得温暖而甘甜,炉火跳跃有着灼烧的暖意;她又去到一眼望不到的冰面,步伐颤栗而归于寂静,天地终于被苍茫的大雪覆盖,但是也许遥远的春风已在酝酿。谁知道呢?
是维瓦尔第,四季之冬。在这样一个遥远而凛冽的冬天。
周遭仍然万分寂静,树木萧索地隐匿在冬夜里。偶有窸窣声响,是积雪终于融化落入土地的幽微。
之希下意识抱着自己的胳膊。看见阳台上的修长男人放下琴和琴弓,手肘随意撑住窗台,也许在取笑自己的讨好与卖弄吗?
随后略略抬腕,向她脚边丢了一颗小石子。
女孩心里骤然一亮。
这个动作的瞬间,她就懂了。
balcony,violin,throwing pebbles。还有小煤油灯。是love story。他在模仿歌词和MV,为她复刻love story。(阳台,音乐,还向你抛掷小石头。)
俞舜一最喜欢的Taylor Swift歌曲其实是the lakes,她知道,开车会单曲循环。不过也许是深思熟虑过后,还是选择最开始的爱情故事。
关于她的故事。
之希瞬间张开双臂,欢快回应:“Chase take me somewhere we can be alone——”还好全世界都会唱这首歌。(带我去一个只有我们两个人相依相偎的地方。)
他探身看她,还是温和笑着:“We were already.”(已经。)
在朦胧的灯光里,俞舜一忽然唇角上扬,向她勾了勾手指头。
她毫不犹豫往屋里跑。
阳台在二楼,但是通道锁着。她不明所以,看见旁边的电子锁屏幕连接着另一个显示屏,是crossword游戏。
有时间格,进入不会就开始倒计时吧,这神人完全干得出这种事。之希深呼吸,努力让心情冷却,这才打开。
她飞快填写着,这次怪兽居然得填出griffin,还好她是忠实哈迷。沉思者?之希冷静扫视布局,不可能是sculpture那么简单,其他行列就没法填了,答案只能是masterpiece。
怪兽?杰作?奇迹?维他命?谁能说一下这人每天在想什么?怎么感觉都意有所指呢。
直到最后一个字母正确填入,瞬间接续下沉浮出程序,还是变换为斯宾塞体:
My Little Heroine,
You will marry me.
(我的小英雄,我的女主角,你会嫁给我。)
她半晌回不过神。
神人,求婚还打肯定句的神人,要不要脸?她什么时候答应过?这行字消失的瞬间,电子锁发出嗡嗡一声,之希一把推开。
二楼大厅没有花束。
是有些肃穆的壁画和穹顶,还有并非暖色调的冷沉灯光,施坦威三角安静停在一个角落。
她一步步走过去。
俞舜一还是抱着手臂,低头靠在钢琴旁等,看见她跑进来,不吝啬夸奖:“比我想的快。真聪明。”
他松开手,利落转身坐下:“从现在开始,你有一首曲子和一封信的时间。我不会乞求你的同意,但是需要一个答案。”
她呆呆看着他。
这一次,他贡献了情绪最激烈的演出。
也是她听过的,DESIRE,出自近几年一位声名鹊起的加拿大华裔钢琴家。是俞舜一这种人特地赶去多伦多听演奏会的程度,暴雪天也要去。
他说过,人生最痛苦的一段时间,是靠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反复疯狂弹奏它度过去的。
所以她也很爱听。所有他说过的话,有过的情绪,生活里的点点滴滴,她都小心珍藏。
双手前所未有地激烈纷飞,尽管眉眼依旧低垂,却能看出所投入的充沛情绪。但之希不知道,今夜是为了什么,少年时代,青年时代,或是——她?
一曲毕,他沿着踏板的最后一次上下直接起身,把一封信交在她手里,抬一抬下巴。
之希本能接住。
“不知道你的阅读速度怎么样,毕竟我的信不是梁宽植的信。”他说,“看完就告诉我。”
而后转身,径自去沙发坐下。但很不幸,这次那该死的二郎腿,反而暴露了他微微紧张的情绪。
之希低头打开。
dear you:
我想了很久要怎么称呼你,之希,呆希,亲爱的,女朋友,都不够精准。只有dear you符合我的心情。
如果半年前有人跟我说,我会在半年后对一个女孩求婚,渴望她的首肯,以成全我进入世上最落后、最庸俗、最无可救药的制度,我一个字都不会相信。但现在,是我自己在写这封信。
上一次抒情性质的写作是因为我外婆,庆祝她的康复。那时,我很明确地感知到她是我生命中唯一不能失去的人。但现在,我删掉这个唯一。
你总说我草率、冲动、一时兴起。女人和男人之间确实隔着天堑,女人完全不懂男人,也或许是懂,但长久不得不自欺欺人。我明确告诉你,世上任何一个智识健全、经济独立的男人,都能够在见面三次以内判断是否想要和这个女人做./.爱,也能够在三个月以内判断是否想要和她共度一生。只要不提就是不满意,或是只满意她长了质量尚可的阴到,而无论是思想、经济与社会判断维度,还是想等更好的异性出现,无一例外。不必幻想,关于女人的任何苦衷与悲情都完全不存在于男人的世界,是一丁点都没有。这个世界从没有教过雄性智人这些东西,进化论当然也就不允许我们拥有。
所以,我很确定。我确定我产生幻想的是你,也确定想要一起进入婚姻的是你。
关于我以前的人生。我出生在一个常年盛夏的城市,历史课本更喜欢讴歌它作为人类奇迹的一面,四十年从渔村——其实村存疑,算个不大不小的镇,成长为一座世界瞩目的工业城市。我在这里度过了童年,但记忆已经不算清晰。
九岁那一年,我搬去了一个叫Woodside的小镇,我猜你应该从没听过。在那之后,我和我的母亲、姐姐生活在一起,也开始读寄宿学校。她们都是非常讨厌的人,相比之下我妹妹不是那么讨厌,但是她一直在香港上学,得到了外婆手把手养大,所以也还是有点讨厌。
我很快就逃离了由母亲、姐姐和钢琴老师构成的地狱。我姐姐去费城上学后,我也很快搬去了帕萨迪纳。我原本计划直接去波士顿,这样离我母亲就更远了,但是外婆不放心,她不确定严寒对我情绪的影响,不确定冬天对我状态的危害。我听她的了,大部分时候,我对她的决策都没有异议。不过这并不妨碍在我和我姐姐离开后,我母亲开始了每个月换一次男友的美妙余生。
我原本的研究方向是共形场论和拓扑量子场论,现在想来真是花了两年时间,兢兢业业做出狗屎一坨。我很快就发现,在任何理论已经超前越过实验的领域,成就都受资历和名誉掣肘太深,所有人都不得不伺候那些两鬓斑白的、伟大的人。但我不伺候。所有六十岁以上的人(除了我外婆),不必对我指手画脚,静候入土即可。六十岁以下,如果对我指手画脚,也请静候入土。
这就是我的过去了,乏善可陈。接下去谈论现在。
外界对大模型存在诸多误解。说它是人类文明的集大成者,或社会前进的毒瘤,甚至都还不如股市准确。从业者很少进行道德人文角度的考量,坦白讲,创造力还不如llm的人,原本就不在顾虑之中。就像写小说的人打开GPT,却声称自己是作家,画画的人打开Grok,却宣告自己是画家,这一切本身都很滑稽。于我而言,它只是对人类行为的汇总和复现。互联网文盲们以为工程师是迷茫时代的唯一解,但只要持续调用Github数据作为训练对象,你总可以得到一个远胜平庸程序员的模型,稀缺性也就渐渐不如下水道工。它可以迭代,可以证伪,是了解世界的一种途径,仅此而已。我承认偶尔迷恋操纵认知的快感,一想到真有越来越多的蠢货就像信任耶./.稣一样信任模型,就忍不住感到思维也是一种可以逼近二向箔的武器。世界上的蠢货竟然真的这么多,还好好活着,真是奇迹。
但最大的蠢货是我自己。
我完全没有想过感情这种东西,完全没有想过它竟然真的存在,并且能够影响我的行为。你不是任何数据库,我每天掌握你的喜怒哀乐,仍然不知道第二天你又会为什么而哭泣;我可以一直跟你很近,我们同床共枕,我观察你每一次波动,依旧拿不准,你是否在心底深处为世俗意义上的差距而一直感到害怕。关于人类社会的庸俗和无可救药性我已经表达过很多次,在此不赘述了。
你完全是我人生中的意外,是不可预测、不可调控、不可复现的部分,有时是惊喜,有时也惊吓,但时时刻刻带来鲜活,和站立的实感。过去二十五年的人生,除了外婆,我从没有一刻产生过与世界连接的错觉,直到又遇见你。你笑的时候我很高兴,哭的时候我也很高兴,因为都很好奇,好奇你为什么开心,又为什么伤心。你的心脏好像变成了一个比世界更为广博的世界,满足着我的爱情,也满足我的探索欲,是最小单位的宇宙。
说来惭愧,我从前对夫妻关系的理解的确是服从,任何女人想要跟我谈论独立自主,我都会让她滚。如果外婆非要我娶一个人,我会娶,然后让她每年拿着一千万离我远点,去养电影学院的漂亮傻瓜,总之别来烦我,我那时候是这么设计的。但现在截然相反,一切都超出预期。有时幻想你跟我彼此理解心领神会的场景,生出对默契的向往:一想到我们意见相左却还是保持沟通,沟通失败,你气鼓鼓躺在我身边的画面,竟然也对际遇产生感激。一切都很有趣。
如果遵循直觉,那我当然要说,希望你嫁给我;如果遵循女性主义的教诲,那么嫁给确实是很土的两个字;如果遵循我自己的反思,那好像只能说,你是否愿意和我一起,进入这个伦理与法律的保障制度?不过谈不上能保障什么,是我出于私心,想要拥有你。从第一次见到你,我就想要拥有你。你足够美好,我愿意和你分享我所拥有的一切,也愿意为你建设我所欠缺的品德。以前我一直认为人对爱情的理解也有问题,坚信真正的爱情是想要的美德全没有、厌恶的缺点全占齐,很高兴你的出现纠正了这个三观败坏的认知。如果你想要更好的爱,我非常愿意为之模仿、训练,直到持有对应能力。
如果你同意,可以向我走过来。坦白说,我也想不到你不同意的可能。
作者有话说:
所有的晋江精英男在ysy面前都会无处遁形希宝希宝,拿下!
第45章 Dear Lord I DO.
之希毫不犹豫扑进他怀里。
他低头看她, 笑起来:“算惊喜吗?”
意思是,答案不算,她的点头算。
她小声啜泣:“你作弊。”
她们说得对——最怕数学家讲情话, 最怕工程师搞浪漫。
无名指一触。
她抬起来时,他也抬着左手, 晃了一晃,唇角一抬:“到手了。”
她咬住唇, 他握住她的手执起来, 眼睛看着她的同时, 轻吻了一吻指腹。
但是之希突然小声说:“你就是真的很想——那个我。”
俞舜一致以漫长的沉默。
她自己先笑了, 低下脑袋,肩膀微微抖动。
他终于开口,淡声反问:“昨晚是谁求谁?”
她又不许他说, 一头埋进他怀里。
但裙摆位置恰到好处。
金属锁扣打开一声, 她仰起脖颈。
他静静望着窗上两个人相互依偎的倒影,她以食指抵住唇瓣, 双方同时用力,无声无息地抚慰彼此, 踪迹隐匿地相嵌对方——只偶尔能看见一只大手, 移动按压女孩瘦削的脊背,像用这个动作, 稀释某种即将喷薄的渴求。
某一个瞬间,她低低嗯了一声,只这一声嘤咛, 绵长而妩媚,随即无助仰起脸。
他以掌心完全接住她整个后脑勺,及时低声夸奖:做得好。
他任由她坐在膝上、埋在颈间, 全部庇护和拥紧的姿势,宽大掌心再微微包一下脑后。接住妹妹、接住恋人,甚至接住——
女儿。是女儿。多么丑陋的渴望,但再也无法回避了——难道人类连丑陋的一瞬间、一刹那都不配拥有吗?
伴随这种阴暗念头同时滋生的,还有无与伦比的安全。她心底最脆弱、最真实、最见不得人的空缺,忽然被彻底填满了。
她一动不动伏在他怀里。
手术之前还是要签署一叠知情同意书,之希一张张签过去,听见护士在确认俞舜一的身份,是凡素馨什么人。
他答:“son in law.”(女婿。)
“Im sorry but……”护士圆圆的脸震惊一抬,“Ms.Fan is 19 years old and youre her husband?”
之希噗嗤一笑。她点点头,护士困惑皱一下眉毛,不过俞舜一还是得到了等待许可,陪她在手术室外的小休息室坐下来。
他抬手揽住她的肩膀,另一只手捏一捏她的手,没有多说。她安心闭上眼睛,安心等待。
不过是真的很快,中途就有小护士先出来告知procedure went very well,是引起心律紊乱的心肌细胞已经被消除了,她说完就又回去辅助收尾。
之希彻底松快下来,挽着他抬头笑,感谢和爱意根本没有办法再分开。她特别感谢,她感激到甚至不知道能给他什么,她这样一无所有。
她望着他,泫然欲泣。
俞舜一把人抱起来,轻巧放在桌面边缘,弯腰撑在她两侧:“冷静一点,之希。”
她猛地抱住他的腰,脑袋埋在胸膛:“我——我——”
“patpat,”他抬手轻拍一拍她的脊背,“顺利是正常的。你不用哭。”
俞舜一没有再说,他觉得他可能还是不够理解这个得不到的手术对她青春期的影响,所以不再多说。
小小年纪直面如此之大的贫富差距,留下某种精神创伤了吧。
他把她的脑袋扣在胸前,下颚抵住她的发顶,左手摁住后脑勺,右手继续轻拍着脊背,像哄孩子那样的拍法。
没有人这样拍过一个六岁被父亲遗弃的小女孩,也没有人这样拍过一个十五岁时被十五万打倒的女孩。并没有人。
他来得有点迟,但相对爱情又刚刚好。
以至于她明确感到爱更深一寸时,那种钻进的疼痛。
麻醉过去,凡素馨悠悠转醒。看着之希,眼中微微泛起潮湿。
她是一个母亲,一个不幸的女人,但终究首先是一个,人。没有人不爱惜自己的身体,不在乎自己的健康,这么多年来贫穷抑制着她的渴望,但现在得到了。
之希也明白。没有一个可怜的母亲不想要幸福而完满的生活,她们只是不说。
她握住妈妈的手,摇一摇头。
还要再观察两天,没什么问题就结束了。之希陪她吃过饭,俞舜一进来打招呼。
国内正在过年,相对时间比较多,不过他刚刚还是有个视频会议。再说了,他是真的不想听那些感激不尽的废话。
凡素馨果然再三道谢,他说下午要带之希出去一会,她赶紧说好。
“证件?”
“确定都在包里。”之希期待看着他,“你妈妈刚刚和我说,请我们吃晚饭。”她不敢相信他妈妈的头像竟然是库洛米,来加她的时候她真惊呆了。
“降低期待值。”俞舜一语气不善,“mad woman.”(彻头彻尾的疯女人。)
她打他一下:“不可以这么说自己的妈咪!你会骂你爸爸是个疯男人吗?”
他面无表情:“他就不是个人。”
俞行恒这个人有性格缺陷,根本就搞不了一丁点人脉,却天真地以为自己安稳顺遂的生活全是拜能力所赐。那个老痴呆这些年不知道打点了多少。
去年十二月份,他帮自己的博士生证婚,结果好了,两个新郎!secret wedding,一方北大物院,一方中科院,为前途考虑,只有极其信任的人才能到场。
俞行恒当天才知道是两个男生,一边百思不得其解,一边默默正常走流程。
男生正好请羽庭去弹琴,mystery of love。偶然一次会议遇到,回北京约饭,结果车载音乐响起这首歌,另一方就确认了。
她回来描述俞行恒的表情像困惑地吃着屎,又觉得好像有那么点甜味,但是人为什么要吃屎呢?全家人都笑翻了。
笑完心里也知道,能被年轻学生当成人生伯乐去尊敬感激以至于迫切希望得到他祝福的导师,品德绝对没有任何问题,吊打中国内地99.99%硕博导师毫无压力。
那当然了,几百次想退学都是俞行恒手把手帮忙,认真说没事,无论怎么样都没有你的生活重要的,不要这么大压力。
他父母究竟是怎么失败的,两个人到今天都没弄明白。所以俞舜一不屑于请教。
从医院去市政厅走路只需要二十分钟,他没有开车。之希有时抬头看着各式招牌,有时低头踩掉积雪,还是不敢置信:“19岁结婚会不会太离谱了啊?”
“还行吧。”他本来又是无可无不可的语气,说到一半,停下来,改答案,“取决于嫁给谁。”
之希瞬间脸红:“你现在变坏了哦。”
他低头笑着。
走过一家披萨店,之希忽然踮起脚,飞快把一只耳机塞进他的耳朵。
Im on the run with you my sweet love——
(和你携手逃离,我挚爱的爱人。)
第一句才唱完,俞舜一牵着她往前走,淡淡道:“Your moons in Libra and your Sagittarius is sun.”(你的月亮星座是天秤座,你的太阳星座是射手座。)
之希立刻笑开:“听过?”
“我们貌似是微信好友。”
专辑封面就是她的朋友圈封面,还特意标注三个蓝色爱心三个比心表情,想不注意到也很难。
她不免挠了挠头,又兴奋说:“你知道我们宿舍为什么关系比较好吗?因为我们刚开学就发现,大家都超级爱这首歌,哎嘿,一下子match到了。有时候周末在宿舍楼下唱k嘛,必点。”
不过,夏逸唱得极其难听,还总是主动唱假音。以至于杨熹眉头紧锁,警告她别碰off to the races,真不敢想。
俞舜一肩膀一抖。确实小女孩,还会因为lana del rey关系好——新一代小女孩的典型表现。
邱丞奕说,他老婆第一次音乐节现场见到这个女人,哭得差点喘不过气,拧着他胳膊又吼又叫,他都担心她供血不足。
他想一想,拍拍她的脑袋:“我书房有lust for life黑胶,可乐瓶绿那个。邱丞奕买到的。”
之希欢呼:“哇!那我回去就偷走,带回宿舍炫耀!”
他笑一笑。互相说着这些废话,会让年幼的妻子感到安心,不是吗?
“话说飞机云是我给自己选的婚礼进行曲来的。”她挽回他的手臂,雀跃仰头,“你可以弹吗?”
“可以。”
俞舜一补充:“婚礼等你毕业定下工作。”
“英雄所见略同。”之希心脏怦然,“那我可以告诉别人吗?”
他笑:“当然,我以为是你会不太想说。”
从现实角度出发,如果磨合失败感情破裂,她选择抽身而退,以她的情况,别人不知道已婚过,还是可以轻易找到这个国家最优秀的同龄男生之一。他知道这个事实。
一旦知道,那不可能。这帮人再怎么开朗也没有年纪轻轻接纳二婚女生的能力,除非是市长的女儿,那二十婚也可以。
俞舜一不会说的是,如果和她都失败,他应该不太会强行修复,也绝对不会再去遇见任何人。没有希望,上帝对他情感这扇窗是关死的态度。
他本来也并非为了推翻孤独终老的可能,而开启和她的故事。
恰恰相反,不仅日久生情,他始终坚定认为孤独终老也是伪概念。
很简单的逻辑,一个男人连和自己独处都做不到,已经佐证精神世界匮乏,匮乏者必然只能交付浅薄的爱,那这种多巴胺性质的热情爱恋注定会消退,科学研究早就证实过上限是18个月。
这是性格运作原理,不存在讨论余地。
失败对他而言,唯一的痛苦就是失去她,是她这个人本身。她一个人离开,就能带走全部草长莺飞的时节。
谈不上恐惧,他平静地在设想这个结局而已。他只是单纯不希望这件事发生,真要发生,他就继续若无其事地工作生活。还能怎么样?
不过,他有义务尽可能保全她的人生,她切实感到的幸福、她世俗意义上的“价值”,一些能带来更轻松人生的东西。他知道这是事实,就算心底鄙夷,也可以为了她配合。
就算和他也失败,她还是要过得幸福。
但是之希生气了。
“什么叫我会不想说?”她站定,质问他,“什么意思?你觉得我不说,是年纪太小,想给自己留退路,是吗?”
俞舜一沉默了一下,答:“我觉得无可厚非。”他从来不撒谎。
她有些生气:“不是的!”
“我现在不到处讲是因为女生20周岁是法律的硬性规定,我没到,不管你怎么证明你的操作是合情合理的,那别人就是会觉得很奇怪,何必多此一举呢?而且我嫁给你了,人家会觉得,我这也太一步登天,我不想这样,我希望我是自己有了很好的学历工作再得到祝福,我知道有了这些东西,只是家境不太好,别人其实还是理解甚至尊重我的,我又没有到什么砂仁饭的女儿这个程度的不好。你搞搞清楚,我才十九岁两个月,我就有勇气嫁给你,你凭什么这么揣测我——好了,回家我再收拾你,现在先去结婚。”
她气呼呼,字字珠玑。俞舜一又稍作沉默,抬手揉她的脑袋:“小怪兽。”他不喜欢反驳或解释,这是他表达爱意的方式。
无话可说,又机灵又可爱,又……呃,老实?
之希打开信息页交上护照,clerk打开文件袋检查出生证明,嘴巴圆了一下,估计也在心里忍住such a little bride。简单问了几个问题,就分发最终确认婚姻信息的表格。
她低头认真填,看到last name after married,愤怒大写了个FAN。
什么年代了!
然而并不是那么顺利,因为一个是美国公民一个年龄太小没有ID,中途另外两个工作人员忽然临时赶过来。
俞舜一被叫走,去了旁边一个小办公室。
之希只好等他。心里想,这个市政厅未免太丑,不怎么好看,他竟然没有说它土。好不容易等他出来,她紧张问他:“怎么了?”
他答:“说你第一次入境就结婚,年龄也不太正常。担心是身份问题,希望我再考虑考虑。”
之希一惊,有些焦虑:“那——那你怎么说的?”
“I got a PhD in MIT I know what is marriage and I will take full responsibility. with the amount of taxes I pay each year I shouldnt have to stand here and beg for my wife to be recognized.”
三个工作人员面面相觑,犹豫片刻,还是收起备用登记文件,和他握手:best wishes.
之希还是担心:“可以吗?不是说特别程序化吗?要不我让我妈把她的护照也拿来——”
俞舜一看一眼时间,有点来不及了,直接往前走:“不用,我告诉你怎么和白皮相处。永远比他们更强硬,就不会再有麻烦。”
她静静看着他。
他的表情依旧十分平和,只是意识到她害怕,就停下脚步,微微偏过头笑着。
他认为礼貌毫无意义,却又对她姿态优雅地伸出手,轻轻一抬,意思是:要牵手吗?
她低下头,在低头的瞬间已经递过去自己的右手,紧紧交握。
焦虑彻底消弭了。
其实客观上讲,工作人员是认真为了他考虑,不是坏心更不是为难,她能理解。这是美国绿卡,婚绿市场价已经飙到二十五六万刀。
但他还是嫌烦,吊都不吊。
她学不来。
没有一个正常人学得来。
今天的证婚人由附近一座教堂的神父兼职,神色最为平和,微微笑着打过招呼。city hall的其他职员也会在场见证。
之希不知道的是,向晚女士也站在后面。
她第一次见到儿媳妇真人就是结婚这一步。她的儿子从来都不需要任何人的意见或首肯,他想做什么就去做什么。她习惯了。
这个孩子摧毁了她的爱情。他让他父亲的冷漠和自私无处遁形,所以即使他两岁多就明显对数字有敏锐反应,她还是恨过他。
她恨过他和小女儿,后来又不恨了。尽管那段婚姻的遗憾仍然时不时反刍,每一次都咀嚼出更新的苦。
男人——卓越的男人,平庸的男人,有什么区别?在婚姻里,小女生无一例外太想要前者,她们不知道即使这份卓越属实,是他们送给社会和国家的礼物,也依旧是刺向恋人或妻子的利器。
不过,如果他收获幸福并回报幸福,她就彻底原谅他。
“Do you…to live together in the holy state of matrimony? Do you promise to love, honor, and cherish her in sickness and in health, for richer or for poorer, for better or for worse, and forsaking all others, be faithful only to her, as long as you both shall live?”
“I do.”
她偷偷望一眼他的侧脸,阳光恰好从窗格洒落。
他在这种场合,声音也还是简洁而明确。比起爱情,更像情感之中有着某种相似最高理性的物质,主导着他将人生交给她。
“Please exchange rings as a symbol of your vows.”
他和她交换戒指,执起她的手时,眉眼终于微微垂落。
她再次直面这份年轻与英俊,想起昨夜无名指被亲吻的柔软触觉,心脏怦然。
“By the power vested in me by the Commonwealth of Massachusetts, I now pronounce you husband and wife. You may kiss the bride.”
他弯腰俯身,吻在她唇角。
她本能仰起脸,双手扯住他T恤下摆。结婚也穿北面的男人。
之希害羞地想,第一次见面也是。
她朦胧地望了他一眼,感到一种疼痛。做梦都没想过,爱情可以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像宇宙大爆炸一样颠覆她的生活秩序。
情绪、时间、经济、梦想,她所有的感性和部分理性,这几乎是一种能够打败所有数学./.运算和文学表达的力量,甚至打败清规戒律。让她荒谬地感到,只有出逃或私奔,才是唯一上伊甸的道路。
她的心脏好像被拧成一条绳,任由他攀沿着钻进每一道缝隙,她一边叫痛,一边期待灵魂被彻底打成蝴蝶结的那一刻。这蝴蝶结最好是死结。
作者有话说:
点烟……
第46章 珍贵的爱 我对你付诸
“怎么这么可爱啊!”
向晚女士冲上来, 一边一只牵起之希的手:“比小羽的照片还要可爱一万倍!”
之希连忙打招呼:“阿姨好。”
“叫妈咪。”她笑眯眯摸她的头,“真可爱啊,怪不得把他刺激成这样。也好, 辛苦你一个人,以后不要把他放出来气人。”
俞舜一离她很远坐下, 开始打游戏,进入静音模式。他不想说话的时候就什么也不说。
“死德行不改。”向晚骂了一句, 又和蔼看向之希, “怎么看上他的?听说遥遥介绍的?”
遥遥和小羽。
她小声问:“那俞舜一的小名是什么?”
“没有。没想。”向晚答, “他用不着这么可爱的东西。你在家也叫Chase吧, 就这个最适合他,冷冷的。我选的好吧?当时实在受不了Chris和Leo了,这个像气死。”华裔男孩到处都是这两个。
“假洋鬼子呀。”
俞舜一低着头, 突然轻轻笑了。
向晚一愣, 也笑出声,彻底理解儿子:“你这孩子——”
一起生活, 那太有意思。
她拿过见面礼物给之希,一条紫玉髓, 一只白色香奈儿j12手表, 一瓶hj ambre men香水,一只jellycat手捧花。
混搭得实在离奇, 一看就是想到什么买什么。但又不得不承认,每一个都极度讨小女孩喜欢,是每一个。
之希直观感觉到被奢侈品打动的心痒, 捏住手心。
俞舜一对她最终再次收起任何礼物、只开心地胡乱喷了几下香水,紧紧抱着手捧花的行为毫不意外。
他知道,还是有点不好意思。
他家之希总能无数次打败人性虚晃一枪的瞬间, 但其实——
没必要。
不过,家庭达不到社会平均水准、经济压力如影随形的女孩——
一进大学就得到卡地亚和vca,但依旧指着鼻子叫人滚远点,还像小怪兽一样愤怒砸东西。
小红书把自己都吹信了。实则就算是入门五花,一个她这样背景的女孩如果靠自己勤奋工作,保守估计近三十岁才舍得买。
这还是建立在高薪预测之上,距离她毕业还有好几年,大概率不能高薪了。
但是,叫人滚远点。
俞舜一静静看着她,心情又忽然特别好。
坚强、坚韧、坚定的女孩,只对他破例。只有他。
只有对他才会伤心哭泣,才会小声说“你别不要我”,会害怕配不上,害怕得不到他朋友的认可,担心他家里人的态度,担心不够出色,仿佛不够般配。
不是任何人性弱点,更不背离任何成长,是一个理性又顽强的女孩,完完全全付出柔软爱情的那一面。
她给他的是,爱只是爱的爱。
之希一边哼着cruel summer一边收拾东西,抬头看见这人又跷二郎腿坐在沙发里,右手肘抬起,指骨漫不经心抵在人中下,安安静静看着她。
从心理学角度讲,这是一个下意识想掩饰自己情绪反应、喜欢深入观察他人行为的动作,旁观意味极重,并且轻微警戒。
是他的性格。
她就问:“有何贵干?”
俞舜一温和问:“真的没有人被你可爱致死过吗?”
“发神经。”
她没好气,继续蹦蹦跳跳整理行李。屋里暖气开得足,她洗完澡就只穿着一条真丝吊带睡裙,双腿纤细而笔直。
他扯了下T恤领口,直接开口:“过来。”
“干嘛。”
“过来。”
之希只好从衣柜里起身,小步跑过去。他拍了一拍大腿,她就坐下,吊住脖颈:“何事?”
他平静问:“结婚的事和你妈妈说了吗?”
没有。之希心虚:“她还在休养呢,等下给她吓坏。”
“这个手术的休养期甚至能包容病人吃四川火锅。”
上一个病人是成都大妈,没忍住偷偷去刘一手,吃完了被女儿一边破口大骂一边紧急带去医院,结果没事。
搞得医生现在都知道中国“Chengdu”的人很喜欢吃辣,离开辣不行。问凡素馨来自哪里,听说是Canton,心有余悸说那应该不会马上火锅吧?管昭姐都笑死了。
她咽了下喉咙。
“好朋友也还是不说?”
她低下头:“没有。妈妈我会尽快讲的,这个还是过几年吧。”
俞舜一嗯一声:“那你为什么敢结婚?”
他好像有点不爽。之希敏锐意识到,赶紧回话:“不一样。我和谁结婚完全是我自己的事,我自己决定就行,但是结婚只是我整个生活里的某一件事……”
“没有人能和我胡搅蛮缠。告知婚姻关系,并不会扩大婚姻对你的实质影响。”他摸了一下她的头发,“我让你朋友交礼金了吗?”
之希垂下眼睛:“19岁有点……”
“你说清楚我的国籍。”他打断,“香港更是16岁就可以结婚,只要父母同意。”
“那我觉得……”
她已经觉得不出来了,找不到理由了。俞舜一这人好就好在他会人为杜绝争吵的火苗,等了几秒钟等不到,就轻拿轻放:“算了。”
他去拿蓝莓原浆,今天睡前要喝。她走过去,抱住他的腰,脸抵在背上嗫嚅:“你别生气。别生我气。”
“谈不上。”他低声回,“你有你的顾虑。”
之希抱得更紧,沉默一会,忽然轻声:“今晚……要吗?”她好想和他亲密无间,她承认。
也有个原因是有结婚证书了,确实一丁点害怕都没了。
今天他在手术室外轻柔拍她脊背的时候,她忽然就生出渴望。心脏现在像一颗熟透了的果实,亟待某种有力采撷。
她甜蜜地想着,丝毫没意识到上下文容易造成误会。
俞舜一很久没有答复。
她正想追问,听见他有些低的声音:“一个问题。还要怎么做,才能让你彻底戒掉一担心我生气,就讨我开心的习惯?”
之希一惊,猛地反应过来,懊悔一拍额头:“哎呀,不是的——”
她连忙抱回去:“不是的,我不是那个意思——”
他淡淡扫她一眼,抬腕把水杯往她嘴边一递。她乖乖张嘴喝水,同时无辜看着他。
俞舜一摘掉眼镜,随手放在一边,揉了一揉眉心:“不要撒娇。解释。”
他每次这样,她就有些不知所措,抿一抿唇:“今天妈妈手术那么顺利,那个时候就已经想了。就是自己特别愿意,才没有觉得是怕你生气。我现在根本不怕你一丁点。”
“没人跟你追究这句话。”他望着她,没再保留,直接戳穿,“我是二十五岁,不是三十五四十五,你心里知道没有人会看不起你。如果你担心被羡慕,那克服不了羡慕的人,这辈子本来就注定不再是你的朋友了——我给过你多少钱,你敢出去说一个字?一百个比特币,你的同学、你的朋友,一辈子996也赚不到。这个事实有任何辩驳的余地吗?”
她低下脑袋。
“抬起头来,我不是在教育你。”他的口吻更耐心,“我的意思是,虽然你年纪小,也必须同时接受妻子这个身份的权利和责任。”
之希心里有点慌,小声说:“其实、其实我的朋友都只是学生而已,不是你的朋友那种有社会地位的人,家境不错,但也没有有钱人,一个都没有。什么身份都不是,以后也可能就是普通的上班族。她们知不知道,对你来说真的没任何影响。”
“我很疼爱你。但是这种情绪化发言,我下次不会回应。”他停一停,“让你感到拿不出手的究竟是什么,你自己知道吗?”
她小心翼翼地出了口气,尽管俞舜一直到现在都很平和、很冷静,仿佛只是在交流。之希拿指腹无意识摩挲着吧台:“我是说——”
“好了。”他不想争执,也不希望她感到难堪,“早点休息,航班很早。我不该追问这件事。”
在俞舜一转过身的瞬间,之希蓦地张嘴了。
“因为——”她音量一高,“因为——”
俞舜一回过头。
她使劲摁着吧台,抬手擦眼泪。
他认命叹了口气,走过去把人抱起来,微微俯身,看她的眼睛,微微戏谑:“你是吃准了我拿你的眼泪没办法吗?”
“因为你从来都没有嫉妒过别人,不需要嫉妒别人,所以你不明白。”之希哽咽,生气打他一下,“可是我告诉你,就算她们对我那么好,我还是经常很难受,一直想,为什么就我没有爸爸,妈妈也不是老师不是医生不是有钱的人,为什么全世界孩子都有这种妈妈就我没有。小时候还好点,等我高中读到那种非常好的学校、成绩最好的班,我就发现现在读书好的孩子几乎全都是这种一辈子安安稳稳的家庭,什么也不用操心的家庭,他们努力就只是因为想发财有梦想,痛苦就只是因为人生没法那么辉煌了,但是没有一个人是因为生存压力!只有我不是!只有我,我是最穷的,最可怜的……”
事实证明,现在之希的泪水对俞舜一而言确实胜过V2对希特勒。
她一嚎啕,他瞬间就不再那么镇定。立刻把人打横抱进臂弯里,坐下来放在膝上,慢慢哄:“抱歉。抱歉。”
他按住她的脸贴在胸前,慢慢拍了几下:“我不好。别哭。”
之希又拿他的T恤默默擦眼泪,他几乎感到心脏疼痛地抽搐了一下,低头专注凝视她的神情。
“那你现在也说了,”她哭得差不多了,只是还有些抽泣,“现在我有了很多东西,我承认。我也知道跟你结婚,人生会很简单,所以,应该是我比他们都更有钱了吧。”
语毕,挠了一下耳朵。
为什么说这种话还要挠挠头啊?他盯着她,察觉自己又开始神志不清。
“那同理,无论任何人,关系再好,也不是完全没有攀比心的。我不能只允许自己以前偷偷嫉妒,现在却去找别人炫耀吧?”之希还是说着实话,“我不是只有你就可以,我需要我的家人,我的朋友,我的同学,我需要我自己的生活,我不想突然打破这个平衡。你太有钱了,又很年轻很聪明,我怕别人会觉得……我除了长得可爱一点,确实也没有什么特别了啊。”
“我说完了。”她抬起那双圆圆的眼睛,扯住他的下摆,语气有点无助,“现在我都告诉你了,你还生气吗?”
俞舜一面无表情。
她又拽一拽他的衣服。
他别开脸去。她不放心,歪脑袋去看:“我——”
“小女生初高中时代的言情小说里是不是有一句很土的话,说可以把命给对方?”
房间里蓦地一静。
她眨了眨眼睛。
他低声道:“竟然真有这种感觉。见鬼。”
之希怔住。
他也就很低地说了这么一句,重新抱她进怀里,抬手哄她:“我不说了。是我不好。”
玫瑰花水被推过来。
她双手握住,害羞笑着:“你真好。”
“少来。”
俞舜一坐在她对面,把玩着一只玻璃杯。迟疑片刻,抬起眼睛,明确表示:“之希,我想再聊一下这个问题。”
她就又恢复那种娇滴滴状态:“好呀。”
“我尊重你的朋友,但还是想说。你要接受,任何人都有可能离开你。就算再重感情,也不可避免。”
之希一愣。半晌,低声反问:“包括你吗?”
“包括我。”
她怔怔盯着花瓣的游动,听见他轻笑说:“可能明天就查出胰腺癌,可能出门被车撞死,可能飞机失事——”
“你干嘛啊!”她脱口吼,眼泪夺眶而出,“你干嘛?能不能好好说话啊?你这是沟通吗?”
“别激动。”俞舜一把她揽到身前,放缓声音以消除说教的因素,只是安抚,“不,不是气你。我一直就觉得人很渺小。”
她愤怒瞪着他。
“汶川,911,战争,有谁能预估吗?我去大马士革的时候那里非常美丽,结果第二年就变成地狱。”他停一停,“一个阿勒颇大学的朋友约定来加州找我,后来他被炸死了。火./.箭./.弹轰炸了他的学校,我费了很大劲才找到遇难者名单,他就在上面。”
之希吸一吸鼻子:“可是这是极小概率事件。”
“是。但是世界上的任何事其实都不可控。不要说朋友,就算有一天离开的是我,你还是要——”
“不听——”之希猛地捂住耳朵,“我不听!你别说!不听!不可能!别拿这些小概率案例举给我听!我又没见过。说这些有什么意义?”
“好吧。”他就真的不说了,把人扯到身前,弯腰仔细擦一擦眼睛,忽然轻笑,“小哭包。”
再度拥进怀里,左手按住脑袋,右手习惯性揉着她的小耳朵:“怎么这么重感情?没半点好处。”
怀里人转了一下脸颊,仰脸抱着他,柔软道:“可是,就是重感情才会这么这么喜欢你……”
他叹口气。说实话,已经认命到没有力气再认,也不再说。把人抱回床头,关了灯,让她好好藏进怀里。
她双手双脚缠上来,和他脸颊贴着脸颊、手臂绕着手臂、双腿勾住双腿,终于感到安全。
片刻后,之希小声问:“你是不是有留着照片?”
俞舜一听懂了,抱来笔记本,打开一个名叫damascus的加密文件夹。
照片在倭马亚清真寺,两个男生看起来都不大,十三四岁?他这时就表情匮乏,但揽着他的那个中东男孩长得非常精致漂亮,笑容灿烂。
“他父母都是数学家。当时他已经在阿勒颇大学工程学院。”俞舜一开口介绍,“叙./.里./.亚人很热情,长相也漂亮,城市街道很特别。他跟着他爸爸去过北京。”
“是好漂亮。”之希怔怔看着,“好可惜啊,那过世的时候还不到十五岁?”
“不到。”
俞舜一已经提前抽纸巾,他深知他的女孩拥有一颗多么柔软的心脏。之希连忙擦了一下:“你后来怎么知道的?”
“发了三个月邮件没有任何回复,就知道没希望。”他答,“在一个大学组织的网站找到名单才确定。”
之希望着照片。笑容如此灿烂,十四岁读大学二年级,但原本天才般的生命忽然就永久停在十五岁。世事是无常,他是这个意思。
“之希。”
她回过头。
“很多事情影响着我的性格,并不是对我们的感情不自信。不要误会。”俞舜一望着她,依旧平静而温和地表达,“但感情本身是人生非常小的一部分,友情爱情,甚至亲情都是。你要学会最珍惜你自己,明白我意思了吗?”
之希没有再抗拒,认真点了一下头。
“今天还有一句话想说,但是太肉麻。”
俞舜一伸长手臂,从台灯下方取出一张纸:“去解。”
她接过去,翻他一眼——
究竟是什么话?这么说不出口,需要摩斯电码,难道是那种鸡皮疙瘩型?爱你爱你,只爱你?之希赤脚跳下地,握着一支铅笔,万分期待地一个个对过去。
他靠在她身后,静静望着。
是——
No one else can offer you the devotion and loyalty that I am about to give you.
(没有任何人能给予你我即将对你付诸的心血和忠诚。)
察觉她一动不动,他这才开口。
“新婚快乐。”嗓音压着清淡笑意,“这才是婚姻。”
作者有话说:
无奖问答,大家如果去小红书帮主包推这本,会怎么说A)作者全程梦游写的。B)作者精神不太正常。C)作者玛丽苏封神级。说实话真的自己都绷不住了一想到后面还有那么多更浪漫的,忽然间羞耻得有点想自刎归天我天天不学习就在网上搞这些
第47章 世界的辽阔 everl
飞机落地安克雷奇已经下午, 第一天不做安排,光是抵达酒店之希就筋疲力尽。她洗完澡要他抱,他低头碰她的鼻尖:“冷?”
“其实还好。”之希皱皱鼻子, “我竟然真的觉得还好。神奇。”
“耳罩很重要,衣服随你。”俞舜一给她擦头发, “明天先去徒步还是坐snowmobile?你决定。”
有北海道的经验,他现在知道不能干涉小女生的穿搭。说再多保暖也没有用的, 她要拍照!
“啊, 又我决定。”她开始摇摆, “徒步, 会很累……”
“嗯。”他继续擦。
“但是直接坐车看过,会不会后面懒得走?”之希盘腿坐着,开始纠结, “那我……”
“我们可以连着两天不同的glacier tour, 然后你都体验一遍。”俞舜一接过去,“选两个半小时的chill tour, 我认为你完全能走。”
之希抱住他的脖子:“走不了呢?”
“直升机救援。”
她嗔怒看他一眼,意思是, 你明知道我想听什么。他当然知道, 但他选择享受恋人这种感到安全时的娇蛮。
俞舜一确认自己本质确实是庸俗的男人,并为此笑得微微含蓄。
之希跳下地, 整理围巾和手套,他进去洗澡。她蹲在地上梳理两个人的行李箱,翻到他的贴身衣物, 不好意思放回去。
她问为什么喜欢阿拉斯加,是不是因为故乡永远没有这样的冬天?他答不是,预约婚礼的时候, google弹出阿拉斯加旅游广告。
之希就瞪他。
她打字问,如果后悔怎么办。
俞舜一问后悔什么。
之希:你的婚姻选择。
俞舜一答:没有在做选择,齿轮只在正确的位置咬合。
她靠上他的肩头,看见窗外一片蓝与白与夜的苍茫,幸福缓慢而深刻。
他洗完出来,她已经关了卧室灯,留下一盏小小的壁炉吊灯。俞舜一没有擦头发。
他离开浴室的急切是某条心照不宣的引线,她蜷缩在被子里,背影看起来却更加明晰。他的呼吸微微一重,只是想象也足够勾起他对她的渴望。
之希闭着眼睛,睫毛微微颤抖。他从后面抱住她,轻声:“害怕?”
“一点点。”之希握住他的手,“你要今天吗?因为冰川很早出发,我怕我身体……”
“之希。”
“嗯?”
他微微地笑:“我再次确认了一件事,我发到你邮箱的schedule你是真的从来不看。”
她瞬间脸红了:“我后来看了啊,但是太多了,没有看完。”
“如果你看过,就知道我安排在哪天。”
她倏地坐起来:“啊?”
“后面两天都没有任何行程。”俞舜一仰头望着她,“很好猜。”
之希猛地抬手捂住脸:“这种事为什么还要规划?”
“你到时候就知道了。”
他俯身看她:“你很急?”
“才不!”之希放下手,“我只是觉得……”
“我想让你感到幸福。”
他望着她,声音平淡、直白而低缓:“我希望你感到幸福。第一次很重要。”
她微微一愣,小声:“其实是跟你就可以了。有点痛我是知道的。”
“那不一样。”他把她连人带被子抱起来,放在膝上,摇一摇头,“之希,不一样的。”
她靠进他肩颈里,忍不住撒娇:“哥哥。”
“嗯?”他拨一拨她的头发,“想说什么?”
她大概明白他的意思了。安克雷奇是平平无奇稍显荒瘠的城市,地靠北极圈长年严寒,连昂贵的酒店条件也没有很好。
说白了,在这里草率地完成,他不舍得。
她害羞贴着他的心跳:“后面的酒店也不一定会好呀。”客观物质条件摆在这里。
“但是不一样。”俞舜一放纵自己欣赏她的羞赧,抬手抚了一抚鼻尖,“你会知道的。”
他做梦都没想过他能这样亲密、甜蜜、近乎宠爱地和一个女孩相处,她低下头去羞涩,他的心脏也皱起棉花糖。
两个人温柔地接吻。
说来神奇,女孩子毕竟还好,他是已经忍到疼痛,又触手可得,竟然还是忍住了。只用她的膝盖和蹆,亲着她的头发出来。
她抱着他的肩骨颤抖,被这种密不透风的包裹彻底击溃了,摩挲着他下巴上新长出的胡茬:“哥哥……哥哥。”
他安抚拍着她的脊背,低声笑她:“这么娇吗。”
她心想我也不敢置信,这竟然是我。在他面前,她就变成这样,变成另一个人。一个没有长骨头的女孩,需要世间最极致的依赖和仰仗。
她要他再哄哄她,他低头亲了眼睛和鼻梁。她倒下去,抬手攀住他的肩膀,脑袋埋在他怀里,软绵绵道:“睡觉呀。”
“睡吧。”他摸着她的后脑勺,亲了亲额头,“晚安,小怪兽。”
次日,俞舜一还是先带之希去冰川徒步。
今天运气很好,这一组只有他们两个游客。向导是一位白人大哥,听说是夫妻蜜月,主动帮忙拍了很多照片,总觉得疑惑,转过头问俞舜一:“you robbed the cradle, huh?”
(你把这女孩的摇篮偷走了吧?/你的妻子很小。)
他低着头,按住登山杖,浅浅笑开:“Im also only 25 okay?”
之希噗嗤一乐。这好像是俞舜一第一次没忍住为自己的恶劣行径辩解。
“Chinese get married so early?”
“no!no no no!”之希吓了一跳,疯狂摆手,“just us.I got crazy at that time.”
向导大哥哈哈大笑:“I thought he has to wait for you outside the high school.”(我以为他要去高中外面等你放学。)
嘲讽拉满。之希脸都涨红了,听见俞舜一答:outside the uni.
(高中不至于,大学是要的。)
之希凑近咬耳朵:“我确实高中毕业才大半年哦。”
他抬手揽她的脑袋,始终淡淡笑着。她看见他的唇角,又越过他的脸庞,看见纯净的白,流动着的仿佛海洋的蔚蓝,看见冰川与雪山黑与灰的起伏。她再次看见幸福的脉络。
“你是一点都不运动吗?”
chill tour几乎完全不需要费力——在俞舜一看来。但之希中途就觉得衣服重,登山包重,越走越慢。他抬手去把包提了一提,如此之轻,基本都塞他这里了。
如果不是登山杖不能离手,他不方便再拿一个,他毫不怀疑她会直接把包给他。
“不啊。”之希理直气壮,“生命在于静止。”
俞舜一沉默了。
她反而想通了。他的比例很好是天生,但也容易变成一根夸张的竹竿,因为个子太高,腿骨骼占比太高。
穿衣服看起来就的确十分清瘦,但脱掉就完全不是。她没有摸清是六还是七或者八,但每一寸都蕴藏着肌理紧实而遒劲的力,臂膊也是,精瘦而不突兀。
她之前心里想,身材这么恰到好处,真不是等着哪天开屏吗。但现在看来确实不是刻意,只是单纯太喜欢滑雪登山,简直痴迷,滑遍阿尔卑斯和科罗拉多。
向羽庭说哥哥十九岁就参加过珠峰训练,被外婆和爷爷指着鼻子骂得狗血淋头,直接让直升机去营地抓人。
考虑到外婆的感受,俞舜一忍着脾气跟着走了,不过回来一个月没有和家里人说话。
不说就不说,本来也没人愿意吊他。外婆根本不屑一顾。
这种人,平时不运动反而很难受。
之希拿自己的登山杖戳戳他,眨眨眼睛:“我干嘛还要运动呀,那我找老公干嘛。”
“荒谬的想法。”俞舜一戳回来,“极端情况你想靠我,只会两个人一起死。”
没劲。之希别开脸:“那我这样就是穿裙子好看!”
他望着她,就感到有点费解了。而后飞快地决定:“回去帮你找个私教。”
“不要!”她叉腰,“我就要好看!好看!好看!”
他就摇一摇头,摁了一下登山杖,典型无计可施的姿态。
她笑弯腰。
终于可以等直升机去蓝冰洞了,之希才发现冰川深处,在河流涌动的地方,并没有她以为的那么冷。进了营地就有取暖,她拍拍脸动一动嘴唇,软绵绵抱住他:“好累。”
俞舜一没有什么表情,接了一杯盖水,递到她嘴边。
“冰水——”
“相信我,热水是伪科学,除了食道癌毫无意义。”
“才不是呢!”之希拒绝,“我就要热的。”
他摇摇头,转身蹲下,开始帮她冲热巧克力。她笑弯眼睛。
喝了两口,之希提问:“为什么都没几个group,我们这个也就只有我们两个人?”
“阿拉斯加并不热门。”
“美国人自己也不来吗?”之希好奇,探头探脑,“今天真没几个人。”
“他们来不起。”俞舜一伸手转回她的脑袋,“小皇帝,这破项目一千刀一个人,美国人至少骂到五月花号那代。”
她缩进他的脖颈:“还是嫁了个好老公好呀。”
“要吐了。”
之希抬手打他,他微微笑着握住她的手。余光看见向导大哥收整完毕出去找人说话,她忽然靠近,吻在他唇角,把巧克力的香气渡过去,片刻退开,仰起脸问:“甜吗?”
他低头盯着她。
“甜,”他抬起手,仔细擦掉她唇角的一点,“不过分不清巧克力还是你。”
“哇——”
之希趴在窗边,使劲看着直升机下银装素裹的起伏山峦:“哇——”
“哇——”
飞行员在前面大笑:“You——”
“I know,”俞舜一看她一眼,已经绝望了,没有语气地自己黑自己,“my wife sounds like a primary child.”(她是小屁孩一个。)
这下飞行员的肩膀都在抖了。
他低头帮她挽裤腿,清理冰爪。又把背包尽量清掉,从后挽住她的腰肢:“拍够没有?”
“没有。”之希头也不回,兴奋极了,“我发给我妈妈和妹妹。”
之望:你以后也要带我去啊!
之望:自己得道别忘了妹妹这个鸡犬!
之希:能不能别骂自己?
等真到了蓝冰洞,她反而不拿手机拍照。牵着他一步步往前走,走过积雪的小径,不时看向两侧幽蓝又雪白的冰壁。
之希幸福得快要昏厥,紧紧、紧紧抱住他的手。
她再次站定,望向远处近处天地之间一望无际的雪白与幽蓝,看见山脉与冰川静谧停驻在这辽阔天际之下,眼睛毫无预兆一热。
俞舜一意外,手套太厚不方便擦脸,只托起来:“怎么了?”
“就是觉得……大自然,好神奇。”之希喃喃,“这么美,这么壮阔。”
“bingo。”他竟然对她打了个响指的手势,微微笑起来,“我家之希真聪明。这就是我喜欢带你来这种地方的原因。”
他从后面抱着她,指向那望不到尽头的雪、山与天幕,偏过脸低声问:“是不是觉得自己的困难、烦恼、害怕的东西,都没那么重了?”
之希使劲点点头。
“这就对了。”他还是抱紧她,声音更轻。
抽了一根小木条,在雪地飞快写:vast and marvellous planet.teeny tiny you and me. but——
她双手一捧。
他在她耳垂亲了下,认真写完:everlasting and immortal love.
(这浩瀚奇妙的星球,这微不足道的我们,但爱不朽呀。)
女孩又使劲点点头:“嗯!”
“乖了。”
“慢点。”他只垂眼看着她脚下,声音泛着笑意,“蹦蹦跳跳。”
她忽然抱下他的脑袋。他配合弯腰,听见她缩在颈项里,轻声说:“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
“我有两点爱你了。”
之希说完,飞快放开他,扭头继续往前。
俞舜一低着头,兀自一笑。明明都快百分之两百了吧,嘴硬。
回到酒店已经很晚,之希在路上睡了很久,再吃过一顿牛排简餐,一下子有精神不少。
俞舜一戴着耳机在快速会议,她托腮望着他,心里软乎乎又毛茸茸。
他的声线偏清冷,讲英文会更加利落而轻巧,尾音很低。她一边听一边P图,短短一天,有了一百多张合影,于是满足得无话可说,一句话也不需要再说。
她P了一大半,看见他合上电脑,心里一动。把自己那杯奶咖推过去,他习惯性拿起来喝,她已经在他腿上坐下,抱住脖颈:“忙完啦?”
“差不多。”他接住她,抬起脸道,“经验告诉我,你这个样子一般必有鬼。”
之希眨眨眼睛。
他就笑了:“什么?”
“你发过朋友圈吗。”她补充,“这辈子。”
“没有。”俞舜一懂了,直接把手机递给她,“自己弄。别找我写。”
她欢呼一声接过去,两台手机并在一起,开始选她认为最好看最般配的,最后选出一张穿过蓝冰洞时手牵手的背影,是向导帮忙拍的。
配文?之希开始纠结。发那些emoji和定位的话,应该不符合他这个人留给社交圈的印象。
他天天说这土那土,事多。
俞舜一在昏黄温暖的灯光里看她皱着眉头苦苦思索,别开脸去无声地笑。
好有意思,真的好有意思。为什么这么鲜活呢?
最后之希认真敲:till the glaciers melt then erode inside。
她太满意了,如此巧妙绝伦的一语双关,诺贝尔也欠她一个文学奖。
【直到冰川融化,向内侵蚀。/(双关:这样无趣的男人,竟也为一个女孩动容。)】
发送。
她满意拍一拍手,抬起头就对上他饶有趣味的眼神。又跷二郎腿,又一只手随意抵在人中位置,望着她的姿态闲适而盎然,像是看见最新奇的事物。
之希理直气壮:“干嘛?”
俞舜一放下二郎腿,抽出纸巾擦手:“没有人说过你特别有意思吗?”
“啊?这有什么有意思没意思的。”她嘀咕,“我只是做了每个女孩子都想做的事。”
他点一点头,笑意有些淡,但是真实。切了一小块蜂蜜蛋糕,叉递进她嘴里。她一边刷小红书一边本能咬住,咀嚼让唇周有短暂的鼓鼓囊囊,像一只小松鼠。
他静静望着,忽又笑起来。
作者有话说:
后天晚上八点燥候!请做好准备截图!
第48章 Possess Me 麦金利山和
下一站是费尔班克斯。
这下之希彻底猜到他的计划了。
从安克雷奇到费尔班克斯的极光列车上, 她就全程这也不是那也不是,使劲趴着窗户看雪山看森林,偶尔又偷偷看他一眼。
连绵山脉像湛蓝色光影一样流淌而过, 层层叠叠的冰川与林原在日光下折射出或粉或蓝的颜色,雪地皑皑, 仿佛一卷错落而轻盈的画幅。俞舜一从后面搂着她,只问:“开心吗?”
“开心。”之希没有回头, 摩挲着他送她的富士ccd, 用力点头, “特别特别开心。”
他好会送小礼物。f40fd, 操作简单,拍人和景都好看,也不贵。她昨天洗完澡看见盒子, 担心又是什么东西, 一打开看见是相机,兴奋得跳起来。
“开心就好。”他把下巴放在她肩上, 偏脸闭上眼睛,“睡了。”
昨天她早早休息, 他得和国内团队开会, 去了套房外面。睡了三个小时不到,又起来带她坐车。
她看见他明锐的下颌线和泛青的眼下, 心头一软,摸了摸他的头发。
她只听见一句:阿拉斯加?chase对这个小女朋友真是……感喟而稍显惊叹的语气,随后他就戴上耳机。
感情, 陪伴,时间,金钱, 精力,法律——所有的,一切的,全部的,能给的,悉数都给她了。
之希低下眼睛,轻轻以唇抵在他的发顶。
这趟车风景是美,但真的太久了,如果不是之希坚持,俞舜一是打算直飞的。七点半出发,坐到午后,他补完觉醒了,她开始发晕,靠在他肩头,慢慢睡过去。
他垂眸看着。
她睡得很安心,脸颊已经泛起红晕,就像窗外倏忽移动的粉色日光。他笑一笑,也低下头继续闭目休息,戴上耳机。
很应景。
列车要奔向何方,我竟一丝慌张。夜色中车厢静悄悄,那姑娘已经睡着。当列车飞奔下一站的爱恨离别,我仿佛看见车窗外换了季节——
李健是他唯一会听的国语歌手,这也是他非常喜欢的歌,原版eki他更喜欢。从前独自旅行坐火车,他会把李健、中森明菜和竹内玛莉亚轮流听一遍。
他从来都是一个有自己完整认知、智识与审美的年轻男人,冷眼旁观着一切变革、全部纷争、所有矛盾。只是一直没有机会知道,女孩靠在肩上的触觉会让列车变得如此局促,旅途却简单到只剩下丰盈与幸福。
抓耳挠腮万分不适合他,但他心的触角的确在做。
他无声笑了一下,很快更放低脸庞,担心路过的旅人发现他难以控制的唇角。
今天他都不喜欢,他不需要任何与离别相关的元素,于是把ipod放回包里。
过道那边坐着一对老夫妻,正在小声交谈,前面像是两个北欧背包客,腿毛也比人醒目。很奇怪,这来来往往的世界,突然都近在咫尺。
他收回视线,微微坐直,终于拿出手机。
为什么和自己的妻子合影也会感到羞怯?他再次坐直一寸,幅度很小地调整镜头。
她真是很像一只粉色小包子啊。他从镜头里看见自己的胸腔轻微震动,成功拍到她大半张脸,和自己半张脸。
拍完他就迅速扣下手机,耳尖有一瞬间的温热,必定是错觉。
他终于拿起来命名,denali and my wife——(麦金利山和我的妻子。)
不好。他改成:my little girl。又觉得也不好,再次删掉,最终只留:THE GIRL。(奇妙的女孩,这个女孩,【女孩】。)
离开费尔班克斯站,之希抬头,看了一眼右手边的时钟,罗马数字在夜色里变得十分模糊。她又拉起一寸蓝色围巾,听见他在和司机打电话,侧影修长,怕她身体受冻,语速也飞快。
简洁的男人,总是处理一切事务的男人,通晓几乎所有人类热门语言的男人,在地球任何一个角落都畅通无阻的男人。
时时刻刻关心她健康与心情的男人。
一进房间,之希开始不好意思,张开手给自己扇风。暖气开得很足,窗外负41度,室内却温暖如春。
她知道这不是春天,她还知道,aurora alarm随时会响。担心旅客错过极光,因此它到来的时候,铃声就会及时播报。
极度的害羞之下,她甚至走路都同手同脚起来。俞舜一跟在她后面,反手锁门,垂首把行李箱推进屋。
她回过身,他看起来还是很平静——
腰后猛地一痛。
他已经一把推她在墙上,拦腰抱起来,低头凝视她的眼睛。
之希呼吸一急。
“今天是2月26号,”他说,“我们停留三天,看见极光的概率是百分之百。我每天都看预测。”
她点一点头,开始发晕:“嗯……好。”
“之希。”俞舜一抬起手,贴住她的下颌弧线,目光落在不自觉抿着的唇瓣上,声音很低,“我想。”
她心口一跳,抬手圈他的脖颈,圈住后就将他的脸庞往自己身前摁,这靠近有一瞬间的缱绻与旖旎。他的渴望迅速集聚,以至于不得不和她十指相扣,缓解对亲密的过度向往。
“都结婚啦。”之希轻声,“当然可以的。”
她暂时没有和他一起洗澡的勇气,自己拉上帘子用浴缸。即使如此,躺下时听见淋浴间的动静,也非常不好意思。
真是……无话可说。
他想要她在极光里得到自己的第一次,留下美好的记忆,就能一直忍着。但是一进极光小屋,连一丁点缓冲都不给她,就直奔主题。
这到底是能忍还是不能忍呢?她害羞把水拂起来。
外面的水声停了。
声音有些低,含着笑:“小怪兽,别拖。”
她瞬间往下坐:“再等等,我还没洗完。”
等她小心翼翼裹着浴巾出去,才迈出浴缸两步,被人从斜后方直直打横抱起来。
之希短促叫了一声,他已经大步往外走。
原来是急的。
她垂下脸,也不再矜持了。
一回到卧室,路过那面狭长的观景窗,俞舜一顿住脚步,将她调换方向:“抬头。”他知道今天kp指数是5,大爆发,6就是两三年才有的罕见程度。
之希慢慢抬起脸。
入目漫天璀璨的极光,绿色紫色蓝色交替撕亮整个星空,将森林染出一层泛着斑驳光影的夜色。她情不自禁更仰着下巴,抬手去触摸极光在窗上的倒影。
他索性把她放在窗下毛茸茸的小窝里,低头靠近:“喜欢么?”
“喜欢……”之希已经看呆了,“好漂亮。”
她一动不动,仰脸看向窗外。
他望着她,心里突然有好多话想说。比如,遇见你我真开心,得到你我真幸运,如果能够和你共度一生,我就更加承认上帝待我不薄。
他望着他的女孩子这一刻圆圆的眼睛、感动的神采,想的竟然是,我永远也不会伤害你,永远也不。
会一直维持世俗意义上的成功,让你得到所有你需要的安全感,如果你会因此而更加眷恋,那也算这个世俗稍有存在的意义。
他永远只有她。只有过她,现在只有她,这一生只有她,极致纯粹与彼此忠诚的漫长余生。
他垂眼望着她的脸颊,青涩、饱满而天真的侧影。女孩,女孩子,他年幼的恋人。她专注观察着极光的变换,目光里有一种令他心折的虔诚。
“太美了……”之希终于转过脸,靠进他怀里,喃喃对他说,“谢谢你。谢谢你。谢谢你——”
“嗯?”
“我有话想跟你说……”
她停下来。
他摸她的头发:“慢慢说。”
她向后靠在窗上,脊背挺直,却还是低声重复:“谢谢你……谢谢你。”
他俯身抱着她,安慰地拍了拍。
“你就像一个奇迹一样……”女孩胸口开始剧烈起伏,“你就像奇迹一样,突然来到我身边。”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感谢和感情会一直同时存在的。”她在他怀里仰起脸,“不过我可以肯定,如果你突然失去健康,我会照顾你;如果你突然一无所有,我会努力打工养活你。我会的。”
俞舜一很低地笑了一声,托住她的脑后。
她抬起手,浴袍忽然跌在窗边。
他跟着垂下视线。
她握住他的手,清晰地吐字:“possess me, right now——这个词可以这么用吗?”(占./.有我,现在。)
脸颊倏地抵在窗上,两只手被剪起来。
他贴在她耳后。
“可以,简直有趣。”他望着她,低声夸赞,“我家之希很聪明,各方面的聪明。”
“不需要讨好我,不需要学任何技巧,甚至不是不需要,是禁止,我不喜欢。我喜欢服从。”他抚摸她的脸庞,沿着她的耳廓,更低声哄她,“little one.听话好吗?”
之希心口泛酸。咬住唇,点一点头,乖巧搂住他的脖颈。
她不敢说,她感到羞耻,她不好意思承认,她心底深处就需要这样的男人,迷恋着被完全控制和强硬庇护的感受。
她不需要什么细腻与礼节,她甚至发自内心轻视温柔的男人;她唯一渴望,是被彻底地豢养。
她望着窗外苍茫的森林,它一片漆黑。她不知道这片天地正在发生什么,只知道她的身体在经历什么。
俞舜一无疑是个过关的演奏家,面对一张全然生涩的谱,也清楚音阶要如何上扬,清楚音准是如何影响着丝丝缕缕幽咽之处的准确。
乐声渐渐如泣如诉,他就在那个音节高频次地叩击,垂眸观察粉白琴键在余韵之中的翕动。琴声化作一地雾气。
她倏地仰起脖颈,极光在眼前晃动,喉间产生不可抑制的痒,像干涸与渴求。
她被抱起来放进被子里,他跟着伏下来,轻柔摸她的脸:“还好吗?接下去会难受。”
之希摇一摇头,埋进他颈项里,毫无预兆开口:“你跟我结婚——”
他梳理她的长发:“嗯?”
“是想给我安全感。”她说完,“是安全感。我知道。”
“不完全。”他答,握住她的手带过去,声音低浅,“听见那些土人说话就想让他们去死,我就要跟你结婚。”
他含住她的耳垂,在性之中,低低调情:“我的……小可怜,你把自己给我,我给你一切。”
之希眸光一漾,抱紧他的肩膀。
她睁开眼睛,看见房间的天花板,有时轻微晃荡,有时突然翻转,音符跳跃在她身上。
会是疼痛吗?还是幸福?是饱满?她眨了眨眼睛,手指没入他的发间。都不是,是空缺。她察觉到他的热情,他动物性的那一面,即将爆发的力量感。
她小声问,你会不会找不到。他答,我上过人体解剖。
其实你可以只说不会的,她闭嘴了。
旋律在某一刻变得寸步难行,凝滞前所未有地制止了他的前进。脆弱琴身发出哀泣,呜咽至最厮磨的一刹那,撕裂进入某种变奏。
琴声骤然停了,转而奄奄一息。
她哭着喊停,用力推拒。他体恤,他包容,他忍耐,抚摸她的长发,心里瞬间涌起珍视与心爱的汹涌情绪——得到了,这一次是真的得到了。
她痛得眼睛通红,他等着她,反复抚摸发鬓,低声问:可以了吗?她想摇头,看见他脸上的痛苦与焦灼,默默把话语吞回去。她也体恤,也包容,也忍耐,被真正占./.有的瞬间,她感到前所未有的爱恋。占./.有是俗不可耐的形容,可她就是要这么说,她无可救药地贪恋着这种软弱与陈旧。
极光再次开始晃动。她的眼睛就像一条小河,不断泛着水汽流淌交汇,在蒸腾之间,开出一地不合时宜的靡靡。她闭上眼,泪水从眼角滑落,胸腔中充斥着宁静与饱和的满足。
腕骨逐渐相错,却分不清是谁的一双,或由她的一只与他的一只,构成一双。
极光再度换过序列。从前是紫色最近,但之希再次睁眼时,一种泛着萤火的绿漂浮在眼前。她无力转着头,发不出任何音节。
她望着那道极光,紫色吗?是绿色。绿色光圈泛起影影绰绰的锯齿,生理泪水流下来,她再也看不清了。
她苏醒过两次,每次都依旧被牢牢占据,近乎偏执地索取。每睁开眼一次,极光都有着不同的脉络,抓住夜空的咽喉,撕进一种光怪陆离的寂静。
她哭得厉害,分不清是满足,还是疲惫。她求他,又骂他,但不确定尾音是否都沦为娇嗔。体力耗到极值,终于彻底昏厥过去。也就错过了他最后一次附在她耳畔时,失控而极乐的喘息。
作者有话说:
伟大的六月二号非常感谢那位给主包自来水推文的朋友虽然不知道你是谁,有没有发过评论,但是非常非常感谢我都担心会被嘲笑只有小学生爱看
第49章 静谧夜晚 恋人格外温
之希昏昏沉沉睡了很久。
连日的疲惫和第一次过度的生理消耗, 导致她睡得很沉。俞舜一试探要不要叫她起来吃东西,但她一把挥开他的手。
他笑了一下,趴在她身边, 安静看她的睡颜。
在他的审美里,之希是真的非常漂亮。清透、温柔、恬静, 像早晨挂在梢头的一颗小果实。
她很害羞,她仿佛觉得在性里的情绪和生理反应不符合自己一向的风格, 总是咬着牙忍耐。但他确定她悦纳, 也许身体还在适应, 但因为得到全方位细致的照顾, 心理是满足的。
他不同。他的生理和心理都在纯粹欢愉地沸腾,为了她。
他小心翼翼把她抱起来,搂进臂弯里。她就向他转, 嘴巴微微动了一下, 睡得更香。
他看着她的面颊,想起刚刚她为了他情动的模样, 眼角那一抹滴进心里就溶解的嫣红。
他一点也不困,并且也不是很累, 心里还在回味她, 尽管她就在眼前。空出两天其实还是不够,根本不够。不过, 回去之后……嗯?回去之后,他得搬家了。
他搬去她学校附近住,之希第一节 课八点多有点早, 她肯定起不来。他可以自己开车往返,也就区区两个小时。
之希终于被饿醒。
她昨天下午在路上吃了一个牛油果牛肉taco,还吃了一个玉米杯, 喝了一杯香草奶昔,抵达小屋时过了九点。
现在凌晨四点半,她饿得甚至没力气张嘴,可怜巴巴看着他。
俞舜一起身。
他一直在屋里点着小锅,里面是一些巴伐利亚炖菜和小羊排,另外存着芝士披萨、棉花糖冰淇淋和草莓可丽饼。
之希看着他走来走去准备,害羞抱住被子。
他没有说太多话,只是走回来,一口一口./.交替喂着她。这也留太多了,过半之希就说饱,摇摇头。
他又拿湿巾给她擦嘴。擦完去冲了一杯热可可,放在她手边。终于地,轻轻笑了一下。
随后看着她的眼睛,握起她的手,亲在指骨。
她更不好意思,别开脸。
他抱她去重新洗漱过,全程没让她动手,最后公主抱回来。她想靠着说说话,他就拿了抱枕过来,同时自己侧身躺下,接住她在怀里。
她这才仰起脸。
整理完毕,他垂着眼睛,把对戒重新戴回她的无名指,抬起来,再亲一亲纤细的指腹。
之希猛地埋进他怀里。
俞舜一抬手接住,托了一托后脑勺,低声:“缓过来了吗?”
她不吭声,只是一味埋在他腹部。他索性把她整个身体都纳在膝上,一只手接着背,一只手轻轻抚摸着脑后,下颚贴着她的额头:“有点过了。”他知道。
之希摇摇头,还是努力抱着他。
她没有得到同等的生理愉悦,身体结构差异不可战胜。但心理上,她前所未有地感到安全,就像每一寸肌肤都温柔贴合着它在巢里理应拥有的那一寸截面。
她可以溺在里面,无论窗外是何等寒冷季节。
“我回去就搬家。”他捏着她的小耳朵,口吻前所未有耐心,“你不用通勤,我往返。大一大二和室友多交流,偶尔闹脾气,也可以住校。”
“好。”她探出头,攻击性开始复苏,“你看你这人,之前工作忙就不找我。现在都要搬家啦……”
他停一停:“我承认确实没法抵抗。”
她笑出声,在他怀里打滚。
之希承认他说的很对。因为有结婚证,她完全没有一丁点不安,只剩纯粹的甜蜜与幸福。抱着他,感到无法撒手,又小声叫:“哥哥。”
她忽然问:“我是你的之希宝宝吗?”
俞舜一沉默了下。
“是。”算了。
“是你最爱的之希宝宝吗?”
“是。”
“哎哟我要录音。”之希去够他的手表,“录音录音!”
“不行。”俞舜一率先拿走,“那不行。”
“哇——”她奋力去抢,“拿来!”
俞舜一不让,她用尽力气去扑他的手表,结果踩着被子,摔进他怀里。
“哎哟。”之希坐了个屁股蹲,呆呆地说,“感觉自己好呆萌呀。”
他望着她,真的快控制不住面部神经了:“你——”
她已经张开双臂要抱抱。他把人抱起来,重新丢进怀里,低笑:“不能录音。”
如果被俞舟遥听见,他这辈子基本没有呼吸权了。
她又粘着他叫哥哥,双手双脚缠着他的腰,低头看他吃了一会。
“stop,”之希小声制止,“不可以了。”
女生的第一次和他不同。俞舜一停下来,安抚亲她的肩:“不做了。”
她蜷缩在他怀里,闭上眼睛。
他低头看着她,得到她的亢奋和极乐还没有过去。他的智识本质上并没有让他超凡脱俗,没有,完全没有,他还是感到终于“得到”她,并为此生出慰藉。她也是。
男人和女人之间永恒的命题。
她整个人贴着他怀里,仿佛永无尽头地撒娇。他实在招架不住,关了壁灯,把她搂在臂弯里哄,说之希最可爱。
她摸了一下腕骨,手表没有戴回来,还是怕她录音。可恶。
之希退而求其次:“那你把朋友圈封面换一下。”
“在哪。”
她摇摇头,索性拿过来自己选。
“我这么漂亮的脸蛋得露出来。”之希精心选了一张他低头看她、她仰着头的,背景是微微泛着蓝紫色的冰洞,“perfect.”
俞舜一只是托着脑袋看她,又感到女孩有意思:“这种事会让人有安全感吗?”
“会啊。”之希应他,“现在,你的朋友圈里面有且只有我了。”
“谁会无聊到看别人这些东西?”
她张一张嘴。
“那你想想为什么将近两页的赞。”之希歪头,“当然是看见才会点赞啊。”
俞舜一不置可否。
她扑上来:“那你从来没有看过别人的朋友圈吗?”
他完全理所当然:“看过你的。”
她很少发,发也是转书院消息,霍格沃兹学院袍抽奖,观星活动抽奖,交响乐团门票抽奖,红包抽奖……各种抽奖。
他家之希真的好抠门一个孩子。他当时就知道了。
之希眼睛一转:“我问你一个问题。”
“嗯?”
“你是后来才看的,还是一加上我就看了?”
很明显有本质不同,他的一见钟情即将被二次证实。
俞舜一默然片刻,最终承认:“一加上。”
之希得意蹦起来:“哼!”
她对着他张牙舞爪,又有点生气,踹了他一脚:“那你好意思冷暴力我!”
他抓她回怀里,她吊住他脖颈:“是确定性格合适才继续的吗?”
“嗯。”
她不满看着他。
俞舜一认为理由还算客观:“我的性格不适用所有人。”
首先,接受他说话的方式就不容易。但他看得出来,她是真的态度良好,简直是压根没所谓。
“和你在一起还痛苦?”之希掰着指头,“看病,学习,工作,北海道,阿拉斯加……”
她甚至没说房车,因为和他在一起,根本不需要考虑这个问题,她提都不屑提。
只要婚姻甜蜜,一起住肯定没问题,干嘛不住?他娶谁都要和老婆一起住。
至于所有权,她虽然不可能拥有他那些房子,但有他的资源托举,找到一份体面高薪的工作应该不难。届时打拼几年,自己去关外买一个小小的两居室,压力也不会很大。
那么,她就也是有自己房子的女生了,安全感无与伦比。之希越想,越沉浸在这种美好规划之中。
“那是对你。”他答,“我只会这么喜欢这样的你。”
之希欢呼一声,把自己卷进他怀里。她今天也很兴奋,情绪不同寻常,忽然间更意识到这个男人对她的用心程度。
不结婚不会怎么样,已经没有任何人会认为婚前性行为有什么不妥。可是等她真的有了,才明白这是一种什么样的安心。
讲那些大道理没有用。事实是,男人真心喜欢一个女人,就是会想要和她结婚。哪怕她只有十九岁,哪怕她家境这么不好,哪怕她一无所有——
之希猛地抬头。
她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他们没有签prenup。
没有prenup——
“想多了。”俞舜一卷着她的头发,漫不经心,“财产分割没你以为的那么人性化。想靠离婚发财,除非有钱那一方智商70。”
真的吗?之希心里打鼓。
她犹豫:“不是说如果离婚,老公要养老婆直到她再婚吗?”
“谁跟你说?”他把她的头发别过去,低笑解释,“非要说,是收入高的要帮收入低的那一方。也不是直到再婚这个概念,实操很复杂,不同州裁定不一样。”
俞舜一翻身压下来,望着她温和道:“所以,不能离婚。不离婚,我才会养你一辈子。”
之希望着他,直白答复:“我肯定不想跟你离婚啊。放着这么好的日子不过,我干嘛?”
这孩子怎么时不时透出一股老实人的气质呢?俞舜一笑出一声,又揉了揉她的脸:“之希。”
“嗯?”
“还是把头发留长吧。”他轻声说,“长发更好。”
“那我养起来。”她困了,躲进他臂弯里,“今天不要叫我……”
他嗯一声,又支着脑袋,默默看了她一会。索性拿起手机发邮件,通知自己要继续休三天年假,只远程处理必要工作。
毕竟年过完了。
他回国前很犹豫。坦白讲,他这个人没有任何社会责任感,一丁点都没有,甚至嗤之以鼻。
他和姐姐是由外婆抚养长大没错,但两个人底色都是老俞家的漠然和傲慢。such a pity,邪恶的父系基因。
俞舜一一直就是畅通无阻的人生。政治隔阂、技术壁垒和语言障碍,人类文明对他的限制已经是最小最小一档。如果他想,他完全可以三天之内从特拉维夫到平./.禳。
他姐姐这神人15岁就跟团去过,因为好奇,她少年时代是好奇什么就马上做什么的性格。持香港护照入境,没有任何问题,转头就在北京拿另一本回美国。
整个世界的规则在他们眼里都毫无意义,甚至越是看似森严的东西,越令人啼笑皆非。
直到外婆病倒。
确认不会有什么大事后,他和姐姐在病房外吵架。一个指责你为什么照看不好,一个狠狠说闭嘴吧,你多少年不在家了也配说我?
他才惊觉他离开外婆15年了。比他陪伴她的时间还要长。
她已经太老了。
他看着她安静躺在病床上,没有再犹豫,发出去第一封离职意愿邮件。
之后就是无穷无尽的挽留和扯皮,国内团队每天打电话,很多机灵鬼亲自飞来南方,不和他多说,只说探望李老师。他没心思应付他们,姐姐转达外婆的意思:以自己的事业为重。
他给她削苹果,问真的吗,李老师要不要再选一次。外婆说真的,然后在他离开病房之前,忽然叫他:舜一。
他回过头,她还是说:你们那个老妈实在是个没有什么良心的女儿,我跟你外公就是活生生给她擦屁股擦了一辈子。就生了这么一个孩子,结果是来讨债的。
又说:但是我很感谢你们三个孩子。
他抱着手臂看她,最后哼一声。
他每天回家,晚饭吃不上,不过基本能在书房说两句话。她一天比一天好起来,没有多久,又开始听曲浇花。
这个决定就没有错,他的前途并不重要。他当时路过,只是这么想。
但是现在——
那是太对了!
他一想到他回国那段时间,之希正好完成高考,然后就会来到他的城市上学,冥冥之中老天开眼的程度。
外婆上个月复查,身体也恢复得相当好,只是要一直吃药控制。俞舜一心里知道大部分老人脑梗会造成极其严重的后果,这是不幸中的万幸。
他现在还有了之希。
上帝到底想怎么样?对他这么好?他一点都不会感谢上帝,也并不感谢这个世界,他只会觉得这一切都是他应得的,尤其之希。
当他谈到之希,他会想到之希的善良与自私、柔软与坚韧、赤诚与保留,所有构成她爱情的元素。
他趴在她脸旁,伸手去戳了戳鼻尖。没有反应。她实在太累了,以至于微微有些打鼾。正当他被可爱得有些迷糊时,又不打了。
他捏捏她的手臂,捏捏她的腰,捏捏她的……咳,再捏捏她的脸。
之希蹙眉,胡乱挥了下手掌。他不动了。半晌,又轻轻笑出来。伸长手臂关了台灯,壁炉旁却留下一盏煤油小电灯,闪着昏黄温暖的光。
他低下头,看见光晕之中,恋人格外温柔的脸庞。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0章 My Homeland 一边哭一边
两天后, 之希终于出门了。
她早上一直在生气,没有看向他,也不理会他。
俞舜一不紧不慢跟在后面。
昨天小怪兽一直说, 她好不容易来这种地方,想先出去玩玩, 回家后再——他没听,且又没控制好, 把人弄晕了。
今天起来就和他生气。把被子一掀, 推开他直冲浴室, 洗漱完冷着脸出来, 指着他鼻子警告:“再不让我出门,我24小时不会跟你讲一句话。”
他答:“是吗?吓晕了。”
之希语塞。
她去穿衣服、戴帽子和耳套,气鼓鼓出门, 回头确定他跟上了, 又眯起眼睛一笑。
他一步上前,把人的脸捧起来, 抵在墙边,低头捏着脸颊肉, 又突然吹起她的刘海, 只是笑。
她就也笑了,两只眼睛都弯成一道线, 像两枚小波浪。
抵在墙边——
有些记忆就回来了。他的腿部力量能轻松地支撑她整个身体,一只手又轻易固定她、束缚她、禁锢她。她仰起脸,感受着颤栗与汹涌。
也不只是墙边。
还有昏暗的早晨, 阿拉斯加的早晨。他一句话也不说,甚至冷着脸,掐着往自己送。她抬手胡乱扭打, 他逼问是拒绝还是想要,她答不出来,又被掐得更重。
观景窗边。她双手扶着玻璃,望向窗外依旧璀璨盛开的极光,小声问,第二天用这个位置,你就说你是不是流氓。他淡淡回:一边哭一边看极光不好么?
最后她真哭了,他这才松开钳制她脖颈的手,俯身吻她的蝴蝶骨,低低夸奖:乖女孩。
浴室里的雾气也算难忘。
秋千两侧的花卉更难忘。他在极致的时候不慎扯破一片花瓣,随后发觉女孩一直发抖,比花瓣还要脆弱。
她永远也不会忘记阿拉斯加了。
之希运气不好,这几天实在太冷,零下四十多度,原定的雪橇都关了。昨天俞舜一临时预订一家新的狗拉雪橇,开车带她过去。
她在车里一边放歌一边跟唱,摇头晃脑,又问:“你知不知道日语说得好的人,学韩语也很快?”
“语法相近。”
“bingo。”她拍手,下命令,“你马上去学,然后唱给我听。”
“不学。又土又难听。”俞舜一心情也很放松,微微笑着回她,“你不觉得韩语和泰语都很难听吗?”
之希就攥着手机,一边左右晃脑袋晃肩膀,一边靠近他:“baby you you you yeah yeah you you you yeah yeah——we were dancing through the night——”
他就抬起右手,轻轻把她脑袋一转。
“哎呀。”她挥了下爪子,“学嘛学嘛,你唱歌太好听了。”音准和节拍太无敌。
他面无表情:“我宁愿比特币跌成津巴布韦币或者1948年的金圆券也绝不说韩语和泰语。死心吧。”
之希在副驾笑得前仰后合,又翻出一包巧克力豆,抛起来拿嘴接:“看我厉害吗?”
“我看你就要翻车了。新闻写中国情侣殉情怎么办?”
之希笑着看车窗外的雪,交错踢着两条小腿,忽然又看向导航,显示他们正行驶在Badger Rd——嗯?谁知道?谁知道驶向何方?也不重要。只知道是朝南边开,那不适合放一路向北。
所以她又开始you you you yeah yeah yeah——
俞舜一叹口气,忽然说:“这个学期去学驾照。”
“好哇,懒得开了。”
“女孩子必须会开车,关键时刻非常重要。”
“好吧。”之希咕哝,“坦克是没有后视镜的。”
他显然听不懂:“嗯?”
“没什么。”她自己笑一会,又大声宣布,“好幸福呀。”
他低低一笑:“你终于说出来这句话了。”
她的眼睛亮晶晶:“难道你在等吗?”
“心知肚明很好,”他飞快看她一眼,“但有时候确认更好。”
她往车靠一贴,咬唇不语。
他笑出声,伸长手臂,又揉了揉她的脑袋。
之希真的很不好意思说。
今天吃早餐的时候,她一边咬滑蛋吐司一边默默看他。他有点事,一直在回复工作消息,神色看起来又和往常甚至最初认识的那种冷静而淡然状态一模一样,但是在她眼里已经彻底不同了。
她会不受控制地想到很多其他画面。
想到她是怎么难耐仰起头,手心摁住他坚硬的蝴蝶骨按向自己,又滑落至坚实的脊./.背;想到他的磅礴热情与眼神,她从未想象过能够在他身上得到的一种炽烈;想到温暖小屋里的重重喘./.息与哀婉,想到那些东西被打结丢进垃圾桶;想到他是这样反复进杁,而她始终同等容./.纳。
她连忙移开视线。明明他甚至微微蹙眉,似乎正对什么东西有些不满,她眼前还是那些东西。真回不去了。
原来刚发生关系时是这样的。
越是身处人群之中,越意识到只与这一个人亲密无间。看着他像周遭任何旅人一样正常交流、握住玻璃杯,心里却感到隐秘,无厘头想到,这样一个社会性卓越的男人,不可遏制就像鬼迷心窍、动物性的那些瞬间。
更要命的是,他看出来了。
吃完饭俞舜一要去检查钉胎和预热器,她先在屋檐下等。周围没有人,他忽然就倾身,低声在她耳畔问:“刚刚吃饭的时候在想什么?”
之希瞬间红透脸,连忙摆摆手:“没什么没什么。”
他淡淡笑一声,也不追问。他永远不追问她的。
她看见他走过去,隔壁车的白人老头过来聊天,他那辆车只用了雪链,就弯腰问几句。
大叔忽然递出烟盒,俞舜一回了一句什么,那老头就看向屋檐下,然后咧开嘴,拍拍他的肩。
她猜是,without her permission。(我太太不同意,不能抽。)
其实烟民除了中国大陆,最应该来阿拉斯加。安克雷奇街上到处都是,那些老头的手往牛仔裤屁兜一插就开始快活似神仙,俞舜一说已经没法管了。
他除了和她在一起,走到哪里都是极度简洁而修长的模样,因为个子太高,真像一道全黑的长影。她本来无数次看见他衣服上的The North Face都绝望了,结果邱老师也!是!
她就问庄琰清华是不是到处都是北面,庄琰说穿得起的当然是啊。程靖舟就说,花可男主要是屌丝太多了,买不起,不然也是。
之希就认命了。她放弃买风衣的想法,放弃抄鬼怪的想法,放弃一切想法!阿加西再见。
到了营地,女主人出来迎接他们,狗狗有很多只,三四十?又乖又可爱,绕着之希打转。
她蹲下,它们就把头递过来。她一边摸一边笑:“I want to feed……”
女主人立刻把一只狗粮碗递给她。
之希喂了一圈阿拉斯加犬,发现俞舜一站得远远的。
他昨天直接和她说了他真的不喜欢任何动物,包括猫和狗,不怕,是单纯不喜欢、抵触、极度厌恶。即使全世界的猫狗一夜之间全部灭绝,他也不会多看一眼。
之希狠狠踹了他一脚。不过,今天她就自己和狗狗拍照,这种措辞,不强求了,没必要。
以后家里也不能养任何宠物,在外面多抱抱好了。
她搂着阿拉斯加自拍,女主人看那边的男生一直不过来,主动提出帮之希拍。
她就一边搂着一只,怀里揣着一只,背后挤着好多只,眼睛笑成一道缝。
“so pretty!”女主人特别热情,温柔抱一抱之希,“first time in Alaska?”
“yep,”之希忽然小声说,“for a honeymoon.”
“wow。”女主人有些惊讶,“you look so……”她不说了。
之希突然想起来什么,连忙从背包里取出拍立得:“how about a Polaroid together?”
女主人很高兴,进帐篷叫了一个小伙,搂着她脸贴脸举手欢呼:“Alaska!”
之希不好意思这么外放,但也笑得极其开心。她拍了两张,签了Madison&Zhixi,看见女主人已经取来小夹子要夹在墙上,又和她抱了一下。
她忽然想,旅途中这些瞬间真是美好。
这拍立得也是俞舜一给她准备的。mini99,还配了蓝白渐变的定制硅胶套,拿出来特别可爱。
十二只狗狗拉着四个人,一路奔向前方。两侧是苍茫雪白的森林,雪地尽头仿佛是蓝白粉的夕阳,一点一点靠近、沉下去,又忽然开阔。
之希兴奋抬起手回过头,发现俞舜一只是安静望着她。
他的眉眼沾了雪花,一小片,或一小滴,她抬手去拨掉,爱意在心里融化溶化熔化——沸腾!随便吧!
为了强行制动,为了自己不要脱口付出我爱你,之希清清嗓子,假装只是开心唱歌:“I want you to know that Im never never leaving——”
好像也挺明显的?还好另一对情侣中的女生立刻抬手作喇叭状,回应接上:“Cause Im Mrs.Snow——”
她旁边的男生爽朗一笑:“till death we will be freezing——”
(我想让你知道,我永远永远也不会离开你。因为我是漫天纷飞的雪花,在死亡来临之际,我们将会冻结在一起。)
老外当然很嗨很嘶吼,同行的情侣手舞足蹈,嘴对嘴啵唧亲吻对方。之希再次感到一种无与伦比的幸福。
她紧紧抱住俞舜一的肩膀,偏过头忍耐,不要说我爱你。
“哇——”
她又张开手臂,眺望远处那渐沉的粉色日光,世界再次如此纯净。
手机一亮。
ysy:you are my homeland for all seasons.(纵使四季更迭,你永远是我的故土。)
之希眨了眨眼睛。
他非常不愿意在人前唱歌,可能心里嫌丢人。但是他听懂了,也接住她。
以及,他把原歌词的home改成了homeland。她高中元旦联欢唱过这首歌,所以记得很清楚,注意到了这个小小改动。
是不一样的。homeland,这是一个可以指代祖国的单词。
他什么也不崇拜,什么也不能迫使他信服,任何权力都不能让他效忠,天天平等地说些离经叛道的鬼话,气死所有人。但是——
他对她使用这个词。
之希咬着唇,默默笑一会。她读懂了,反身就埋进他怀里。他抬手接住按紧,望着树林:“之希。”
“嗯?”
“如果你不能永远这么开心,”他停一停,“就是我不可饶恕的失误。”
作者有话说:
朋友们家人们姐妹们,虽然一般不能提及三次元任何人,但是我看说欧美电影是可以的,不会有人产生误解。我忍不住要说了这本,我去年真的重温过好几次五十.度./.灰……只是某方面会有点similar vibe,自行想象。本人的男主永远只有女主宝宝一个不是因为我怎么,只是因为我写的是小女主文学,我单方面定义小女主的意思就是花老公的钱得到老公全部的唯一的爱然后什么也不干就身家过亿唯一吃的苦就是()苦。任何人任何事不要影响我专心搞我的小女主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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