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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1章


    室外卖艺行不通, 余旧首先想到的是往室内转移。


    因为对县城不熟,余旧准备找张扬打听打听有没有这类场地。


    不知是不是时间点不对,余旧到浪漫舞厅时觉得人似乎少了许多。


    张扬的神情中残留着几分怒气,见到余旧勉强扯出了一个笑容:“又来找你哥啊?”


    “不是。”余旧摇摇头, 没提自己的目的, 先询问张扬是否发生了什么。


    张扬摇摇头,似乎不愿牵扯余旧, 站旁边的小马哥忍不住了, 义愤填膺地朝余旧讲了最近几天的经历。


    “咱们浪漫舞厅是辽县的第一家舞厅,他陈富贵眼红咱们生意好, 跟着开舞厅就算了, 张哥大度,不和他计较。哪怕他让人故意弄坏咱们的音响, 张哥也想着和气生财,开除了叛徒,让他只赔了音响的钱。”


    “他陈富贵倒好,一点不要脸, 把五毛钱的入场费降到四毛,变本加厉地抢我们的客人。”


    为了与浪漫舞厅竞争,陈富贵不仅降入场费, 还花了钱大力宣传, 进场的每人免费送一瓶洋汽水。


    如此恶意十足, 分明是奔着搞垮浪漫舞厅来的。


    难怪小马哥那么生气。


    刚才张扬便是在和小马哥他们商量对策, 小马哥提议学陈富贵降入场费送饮料, 被张扬否决了。


    陈富贵早年凭做不干净的买卖发了财, 家底比张扬厚不少,若浪漫舞厅真有样学样, 反而会中了陈富贵的圈套,赔得血本无归。


    “那咋办?”小马哥紧紧撰着拳头,恨不得能直接就这陈富贵的衣领狠狠揍一顿,“难道就让他们这样乱搞?太恶心人了。”


    张扬一时也没什么办法,幸亏他人吃得开,加上小马哥他们的服务到位,还是有部分手头宽裕的老顾客愿意留在浪漫舞厅。


    尽管舞厅的地皮是张扬买下来的,但日常电费、场地维护、人工,处处都是开支,耗他们是耗不起的。


    必须把流失的客源抢回来。


    余旧静静听完了他们的对话,脑子里逐渐有了个想法。


    “张哥,你看过真人驻唱吗?”余旧一开口,张扬与小马哥齐刷刷扭头看向他。


    “真人驻唱?没看过。”张扬隐约觉得余旧说的东西跟舞厅相关,但不清楚具体模式,“你仔细讲讲?”


    “就是找人在舞厅里唱歌。”余旧指着舞厅后面的墙壁,“我们可以在那搭个台子,唱歌的人在上面,跳舞的人在下面,像电影那样。”


    此时真人驻唱的风尚未刮到辽县这个北方小城,张扬眼睛越听越亮,使劲揽了下余旧的肩膀:“你真是个天才!”


    张扬知道余旧经常在街上摆摊卖艺,他并非愚笨之人,当即请余旧进办公室坐下详谈。


    林故渊在办公室翻资料,张扬对着他将余旧大夸特夸,感叹自己幸运遇到了他们两兄弟。


    “该说幸运的是我们才对。”余旧被张扬夸得不好意思,用正事转移了话题,“反正要搭台子,我们不如趁这几天关门歇业,重新改造一番。”


    虽然余旧上辈子不曾出入酒吧,但他毕竟见过猪跑,二十世纪那些东西,随便搬几样到现在,保证够张扬的舞厅用上三年五载的。


    余旧想到啥说啥,说得口干舌燥,端起林故渊倒的温水一饮而尽:“你认为可行不?”


    张扬被余旧说的东西合不拢嘴,半晌一拍大腿:“行,可太行了!我马上安排!”


    “不急。”林故渊叫住热血上头的张扬,“我帮你们整理一下,做个完整的规划,如果有需要增改的,也好及时调整。”


    “对对对,不急、不急。”张扬一屁股坐回去,“余旧,到时候你来驻唱,我也给你弄分成!”


    张扬行事向来如此,他或许不是最有生意头脑的,但对认定了的朋友绝对是最爽快最大方的。


    “那我提前谢谢张哥了。”余旧悄摸挠挠林故渊的手心,用肢体语言传达了他的得意。


    林故渊的确有被余旧今天的表现惊喜到,他本来在考虑替余旧租一间小门面,免得受风吹雨打,只是暂时没找到合适的。


    现在,难题让余旧自己解决了。


    林故渊连夜写好了浪漫舞厅重装改造的桂花树,张扬安排罗经理做负责人,只身前往深城进货。


    顺便帮余旧买新出的磁带。


    浪漫舞厅大门张贴了升级改造的通告,余旧作为第二负责人,和林故渊过上了每天一同上下班的日子。


    但他们一天内能真正相处的时间并不多,林故渊为了拓宽BP机的销售范围满城跑,应酬至深夜也渐渐成了日常。


    好几次余旧想劝林故渊,不用挣那么多钱,只要跟他在一起,哪怕做个普通人,他同样会感觉很幸福。


    但看到林故渊拖着疲惫的身体,却意气风发地讲述今日进展时,余旧又咽下了到嘴边的话。


    “今天填词顺利吗?”林故渊顶着满身风雪进屋,被壁炉火光映照的暖融融的余旧起身,抬手拂去林故渊肩头的雪花。


    “填不出来。”余旧苦着脸,“快救救我吧。”


    填词怎么能那么那么那么难啊!


    林故渊忍俊不禁,脱去浸满寒意的大衣亲了下余旧侧脸:“卡哪个词上了?”


    余旧从林故渊的语气中听出他今天心情很好,后仰着脑袋看他:“事儿谈成了?”


    林故渊会告诉余旧他每天在忙什么,比如今天他要参加一个饭局,和无线通信部门的某位小领导谈BP入网办理。


    “成了一半儿吧,对方答应帮我们向上层领导请示了。”林故渊身上散发着淡淡的烟味,他不抽,是吃饭时沾的二手烟。


    洗漱换了睡衣,林故渊靠在床头拿起余旧的填词本,替他研究卡住的用词。


    余旧扯扯被子盖至腰间,轻声形容自己想表述的意思,林故渊思考片刻,提笔唰唰在纸上写了一行字。


    “你觉得‘相伴一生与我共梦’如何?”


    “相伴一生,与我共梦。”余旧哼唱一遍,猛猛点头,“好!特别好!林故渊你简直太厉害了!要不要当我的第一个听众?”


    林故渊的答案当然是要,余旧清清嗓子,从头开始唱。


    没有伴奏,没有混响,安静温暖的卧室里只有余旧带着柔情与爱意清亮嗓音。


    这是一首写给林故渊的情歌。


    “相伴一生,与我共梦。”


    余旧唱完最后一句,林故渊的吻落了下来,他贴着余旧的唇角评价:“岁岁唱得真好听,特别好听。”


    一只手取走了被二人夹在中间有些揉皱了歌词本,余旧的身体渐渐下滑,窗外簌簌飞雪,被窝里炎热如盛夏,林故渊覆着他,汗如雨下。


    余旧踩着积雪上浪漫舞厅监工,几日的功夫,浪漫舞厅关门改造的消息已传遍了辽县时髦人的圈子。


    陈富贵红光满面,一副胜利者的姿态,他深吸了一口纸烟,露出轻蔑的表情。


    “他张扬不过是一个死了爹妈的孤儿,靠继承的几套房产过日子,哪有本事跟我斗?”


    底下的人纷纷捧场附和,称辽县迟早是陈富贵的天下。


    “张扬指定是见不是陈爷你的对手,悄悄跑路了,怕丢脸才用改造做借口,不然他怎么偏偏这个节骨眼去深城。”


    陈富贵赞赏地看了眼说话的人,张扬在舞厅里卖BP机不是秘密,根据打听的消息,他第二批货顶多卖了三分之一,远不到再进货的时候。


    BP机是张扬与林故渊两个人亲自从深城背回来的,陈富贵查了许久没查到进货价,但他相信肯定有赚头。


    更准确的说,是大有赚头。


    赚钱的事,哪能缺了他陈富贵的份。


    “陈富贵的人也去深城了。”


    罗经理神色凝重,陈富贵的行为属于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他早上给张扬打了电话,叫他在深城千万注意安全。


    余旧试了试台子的高度,轻巧地跳下来,他有点好奇陈富贵长啥样了。


    罗经理跟陈富贵打过两次照面:“你是不是以为他长得凶神恶煞的?”


    “对。”余旧想象中的陈富贵确实如此,不过罗经理这么问,说明他想的不对。


    “他呀,长得可老实了,要不是别人跟我介绍,打死我都不信那是陈富贵本人。”罗经理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听说他手上沾了好几条人命。以后你若是碰到他,尽早躲远点。”


    陈富贵真有那么可怕?


    余旧怀疑了几秒,转念一想,也不是不可能。


    至于躲远点么,余旧啪地掰断两只粗的木条,到时候不一定谁躲谁呢。


    第52章


    浪漫舞厅的改造进行了半个月, 从重新开业的前三天,余旧便雇了人到辽县最热闹的几个地方派发他绘制的传单。


    浪漫舞厅的简笔画居于传单上方,正中一个椭圆形的台子,拿着话筒的人正在唱歌, 周围勾勒了一串音符。


    左侧“全新升级”, 右侧“真人驻唱”,圆台下方“欢迎前来体验”。


    余旧修修改改画了五版, 将最终版交给印刷厂加急复印了数百份, 势必要让整个辽县的人都知道浪漫舞厅即将重新开业。


    张扬是在开业的头一天晚上回来的,他头发长得盖住了后颈, 胡子邋遢的, 穿着陈旧的棉袄,与他平日的打扮简直判若两人。


    罗经理几乎不敢认他, 听张扬说了声“是我”,才赶忙开门放他进来:“发生什么事了?你怎么弄成这样?”


    余旧还没下班,在做明日开业前的最后一次彩排,见此和林故渊朝张扬走了过去。


    张扬喝了口水, 擦掉故意在脸上抹的黑灰:“我在深城遇到陈富贵的人了。”


    “啥?”罗经理失声道,“你人没事吧?”


    “没事,我认出他, 他没认出我。”张扬语气嘲讽, 他之所以能认出对方, 是因为对方是陈富贵的心腹, 他见过。


    那人不知从哪知道了张扬的落脚点, 跟宾馆的服务员打听张扬住的房间。


    张扬是招待所的老顾客, 早跟宾馆的服务员混熟了,服务员以不能透露住客的信息回绝了那人, 转头告诉张扬有个北方口音的人打听他。


    北方口音,张扬一下没想到是谁,找机会躲暗处看了眼对方的长相,立马认了出来。


    他火速退了房,上喜哥那住借住,事情办妥后乔装打扮回了辽县。


    简单聊完自己在深城的经过,张扬开始观察打量被大改过的舞厅。


    虽然余旧口头跟他描述过要做哪些改动,但他想象力有限,如今亲眼见到,才有了具体的画面。


    “太得劲了余旧!”张扬惊叹着转了一圈,他都能料到明天那些顾客进来的反应了。


    余旧的彩排尚未结束,他让张扬这个酒吧真正的老板点歌:“张哥想听啥,我给你唱一首,你看看效果咋样。”


    “行。”张扬没跟余旧客气,点了首最近的热门歌。


    余旧开了收音机放伴奏,音乐与他的声音一起通过音响传遍舞厅,张扬瞪大双眼,心瞬间稳了。


    开业当天,余旧早早起了床,他昨晚紧张了半宿,反复问了林故渊十几次万一他搞砸了怎么办。


    林故渊先是说肯定不会搞砸,发现这句话安慰不了余旧,改口称搞砸了有他兜着。


    第二种说法同样无效,林故渊干脆动手扒了余旧的衣服。


    既然睡不着,不如索性做点别的事,做累了,自然而然就困了。


    林故渊的办法效果显著,余旧一觉睡到天亮,洗漱后对着镜子给自己梳了个背头。


    抹匀定型的啫喱,余旧冲林故渊耍帅:“林故渊,我酷不酷?”


    “酷。”林故渊毫不犹豫道,背头的造型将余旧五官和脸型完全露了出来,普通人或许难以驾驭,但余旧长得精致,背头反而为他增添了几分锋利感。


    不懂什么叫酷的余英英也跟着林故渊无脑夸,余旧自信心爆棚,叫她好好上课,今晚给她带面包吃。


    浪漫舞厅附近新开了一家面包店,瞧稀罕的顾客每天大排场龙,余旧忙着筹备舞厅的重装开业,一直没功夫光顾,反而是余英英在培训老师那先吃到了。


    余英英很喜欢面包这种新食物,她吃了一次简直惊为天人,对余旧讲它有多么多么松软、多么多么香甜。


    后来培训老师第二次发面包,她没舍得吃,拿油纸包了,心心念念地带回来给余旧和林故渊尝鲜。


    自从搬到县城,余旧便给余英英找了个培训老师,每日上对方家里补课,争取尽快赶上进度,年后开学直接进二年级。


    舞厅来来往往的人鱼龙混杂,余旧怕顾不上小姑娘,因此不打算让她跟着凑热闹。


    顺路把余英英送去了培训班,余旧和林故渊提前一个小时到了舞厅。


    罗经理安排小马哥在浪漫舞厅的大门与外墙扎了红绸,天公作美,昨日与今天接连晴朗,省了扫雪的麻烦。


    张扬剪了头发刮了胡子换了新衣,从逃荒难民重新变回辽县最时髦的男人,他啃了口冒热气的包子,招呼余旧他们过来吃早饭。


    余旧今日的主要任务是在歌台上真人驻唱,为了避免频繁跑厕所,他只谨慎地用少量热水下了个馒头。


    “辛苦你了,等开业结束张哥请你上大馆子狠狠造一顿!”


    张扬拍拍余旧的肩膀,听罗经理时候快到了,几人一起去了门口。


    小马哥点了鞭炮,噼里啪啦的爆炸声中,浪漫舞厅紧闭了半个月的大门终于再次打开。


    余旧捂紧了耳朵,望着漫天的烟雾咋舌:“罗经理买了多少挂鞭炮,这阵仗快赶上过年了。”


    弥漫的烟雾久久不散,空气中满是火药味,余旧的脑袋和肩头落了一层灰,林故渊帮他轻轻拍了,两人默契地往门内退了退。


    浪漫舞厅外站满了人,余旧画的传单发挥了大作用,罗经理看到了不少生面孔,还有人在打听舞厅具体怎么玩——


    连以前从未进过舞厅的人都被传单吸引来了。


    余旧上了他的主场,话筒音响开启完毕,他喂喂两声,示意张扬可以讲话了。


    张扬简短地发表了一番重新开业的感言,后面重点讲解了浪漫舞厅的消费模式。纯跳舞的,进场费五毛,酒水消费满五块的,进场费全免,加入舞厅会员且预存二十块以上的,可享受酒水九五折优惠……


    没错,余旧把会员制那一套搬来了,林故渊帮他进行了完善。


    蔡俊并非辽县本地人,他老家在海城,三年前高考被辽县上级的滨城一所专科学校录取,毕业后分配到了辽县的机械厂。


    他打小爱玩,长大了毫无意外成了最早一批追求时髦的青年,每月的工资有多少花多少,日子过得相当随性。


    前日,车间工友拿回了一张宣传单,大伙儿围着争相观看。


    看着上面“全新升级”、“真人驻唱”的字样,蔡俊顿时起了兴趣,再看开业日期,恰好是周日,他当即决定要去瞅瞅到底是怎么个事。


    交了五毛钱的进场费,蔡俊边打量舞厅的内部构造边被人推挤着往里走。


    前方约一米高的椭圆台上,一个梳着背头的青年正拿着话筒着首极富节奏感的歌,他另一只手举着,朝台下的人随着音乐的节奏甩动,蔡俊情不自禁地跟着摇头晃脑。


    跳爽了玩累了,蔡俊从群魔乱舞中挤出来,一脸畅快地深吸了一口新鲜空气。


    抹掉额头上的汗,蔡俊感觉嗓子渴得快冒烟了,他视线一扫,朝着摆了各种酒水的柜台走去。


    “先生想喝点什么?”


    酒保穿着修身的马甲,向蔡俊介绍舞厅里的酒水品类,蔡俊听得稀里糊涂的,心想着酒还能有那么多花样,一时不知选什么,左右看看,指着旁边的人说了句“我要跟他一样的”。


    柜台前摆了一排凳子,新奇得让人看得眼睛发酸也舍不得眨一下。


    凳子早被人坐满了,蔡俊找不到位置,端着酒杯四下走动,见舞厅周围的暗处似乎有椅子,连迈着步子过去。


    “先生,那边是卡座,最低消费十块,您还要点点什么吗?”


    蔡俊手里的汽水六毛钱,远不够低效的标准,他愣了下,算算兜里的钱,忙不迭摇头。


    蔡俊站着把一瓶汽水喝了,艳羡地看着卡座里肆意谈笑的那些人,暗暗发狠。


    下次,下次发了工资,他一定要去卡座里坐坐。


    “接下来是孙五孙先生的点歌《天涯海角》送给大家,让我们一起谢谢孙先生点歌。”


    余旧遥遥指了下孙五的方向,带着舞厅里的大伙鼓掌,见此蔡俊的羡慕又升了一级,太有牌面了!


    《天涯海角》是首偏舒缓的情歌,余旧在高脚凳上坐下,舞池里的人慢慢摇动,没任何人生出想走的念头。


    他们恨不能一直待下去。


    有了孙五开头,点歌的人越来越多,余旧唱得嗓子发哑,点一首歌八块钱,相较于五毛钱的门票,定价不算便宜了。


    愿意花钱点歌的人出乎了余旧的预料,林故渊听出了余旧嗓音里的疲惫,知道以他的性子,只要有人点,他绝不会主动喊停。


    因此林故渊与张扬耳语几句,结束了今日的点歌环节。


    余旧被叫下歌台,猜到是林故渊的手笔,他捧着林故渊冲的蜂蜜水,笑眯眯地冲他道谢。


    蜂蜜水入口温热,余旧表情夸张:“林故渊,你救了我的大命了!”


    虽然点歌环节结束,但“真人驻唱”的噱头不能没,余旧后面隔一会儿上去唱一首,一直坚持到舞厅打烊。


    上至老板张扬下至打扫小妹,一个个全累得够呛。


    服务员收拾完残局陆续下了班,张扬让小马哥去外面打包了一堆吃食,他们还有场硬仗要打——统计今日的营收。


    余旧打着哈欠看林故渊算账,甭管最终结果是多少,单凭钱箱子里那堆钞票的厚度,他们就绝对没少赚。


    经过漫长的等待,林故渊停了笔,缓缓直起身:“算好了。”


    “多少?我们今天赚了多少?”困得小鸡啄米的张扬猛地惊醒,视线落到林故渊画横线的那串数字上,发出一声仿佛大鹅被掐住咽喉的,“嘎?”


    第53章


    重装开业前, 几人曾聚在一起预估过今日的营收,现在,林故渊算出的数字,是他们预估的四倍。


    张扬笑得见牙不见眼, 当即给他们一人抽了一张大团结做奖金。


    “哈哈哈, 要是陈富贵知道我们赚了这么多,肯定气死了。”张扬狠狠出了口恶气, 虽然今天的营收并没能覆盖重装期间的投入, 但明眼人都清楚,按今天的情况, 舞厅后续赚的指定差不了。


    况且余旧想的那些点子, 还有好些没用上。


    到时候陈富贵那边学了旧的,他们再放新的, 陈富贵永远也别想赶上。


    算完营收,几人又总结了一下今日出现的问题,首先最重要的是驻唱的歌手不够,至少得多招两个和余旧换班。


    另外是舞厅里的秩序, 今天前前后后有三波人险些打起来。


    等一切商量好了,时间已来到了深夜,张扬满脸的倦色, 他懒得回家, 直接裹着棉袄在办公室睡了。


    但余旧他们不回不行, 家里就余英英一个小姑娘, 没大人不安全。


    冷风呼呼往衣领里灌, 余旧被吹清醒了, 半眯的眼睛睁大,吐着寒气说:“好冷……忘记给英英买面包了。”


    “我买了。”林故渊提起手里拎的袋子, 今天几人里数他最清闲。


    林故渊把店里的口味全买了一遍,反正冬天不怕坏。


    余英英还没睡,抱着本书在看,面前放了半杯水,余旧摸了下,是凉的。


    为了等他们回来,小姑娘怕自己睡着,靠喝凉水提神呢。


    余旧感动的同时又一次庆幸自己把余英英带离了七里屯,若继续陷在那烂泥一样的家里,小姑娘这辈子指定全毁了。


    “哥你们回来了!”余英英放下书起身,“你们吃饭了吗?”


    “吃了,你饿不饿?”余旧把林故渊买的面包打开,余英英惊喜地哇出声,她本来想说不饿的,但耐不住面包的诱惑,跑去厨房洗了手。


    余英英从几种口味里挑了面包店的招牌方包,掰了一个拿手撕着吃。


    招牌方包和余旧上辈子吃过的区别不大,顶上薄薄一层焦黄的皮,内里是白色的面包体,不含夹心,只有面包本身的甜香味。


    “哥,你们吃吗?”一整个方包有余英英两张脸那么大,她吃不完,听余旧说不吃,把剩下的重新用蜡纸裹了。


    余旧在舞厅刚吃过,不怎么饿,交代余英英吃完记得刷牙后,和林故渊进了房间。


    “累死了。”换了睡衣,余旧躺成大字,宛如一条失去了梦想的咸鱼。


    林故渊把他拉起来靠着自己,用毛巾帮他擦头,不然湿着头发睡容易头疼。


    “幸亏有你。”余旧抱着林故渊的腰,脸颊贴紧他的胸膛,沉稳有力的心跳声一下下传入他的耳朵,莫名让人感到安宁。


    林故渊擦头发的动作十分温柔,余旧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接下来的一周,浪漫舞厅仍是天天爆满,张扬高兴得走路都是飘的。


    与之相反的是陈富贵的舞厅,客流一日不复一日,哪怕他把进场费降到了三毛,依然留不住人。


    陈富贵气得疯狂砸东西,骂手底下的人废物。


    “张哥不好了,陈富贵的舞厅关门了。”小马哥慌慌张张的拿着一张纸跑过来,“他们也要升级!”


    小马哥拿的纸赫然是陈富贵舞厅的宣传单,一模一样的“全新升级、真人驻唱”,摆明了是抄袭浪漫舞厅的做法。


    浪漫舞厅提前三天发传单,他们提前十天。


    陈富贵的损招不止于此,这些天不停有员工找张扬辞职,张扬一打听,发现是陈富贵开了双倍工资从他手里挖人。


    “他XX简直欺人太甚!”张扬骂了句脏话,脸黑得像要扒陈富贵的皮喝陈富贵的血,“真当我张扬是软柿子了!”


    气归气,张扬其实早有对策,浪漫舞厅一直在招服务员,陈富贵能把人全撬了?他养得起那么多人吗?


    普通服务员的流失根本动摇不了浪漫舞厅的根基,而会动摇舞厅根基的,陈富贵根本不可能撬走。


    或许是陈富贵的招够了服务员,后面两天没有再和张扬提要不干走人的。


    但一时的风平浪静不代表陈富贵放弃了,张扬猜他指定在憋更损的阴招。


    为此张扬特意交代林故渊他们近些天做什么别落单,他正努力查陈富贵的案底,争取把他早日送局子里。


    至于余旧,张扬见识过他的天生神力,与其担心他,不如多担心担心自己。


    表面安稳的日子又过了一段时间,陈富贵的舞厅敲锣打鼓地开业了,他甚至请了舞狮和扭秧歌的在门口表演。


    辽县爱进舞厅的人毕竟有限,陈富贵的舞厅开业,浪漫舞厅难免会受影响,往天爆满的舞池空了一半,酒水柜台和卡座的人也稀稀拉拉的。


    蔡俊是选择留在浪漫舞厅的顾客之一,他不是不好奇另一家舞厅开业会搞些什么活动,而是时机不凑巧,昨天机械厂刚发了工资。


    他惦记浪漫舞厅的卡座很久了,揣着一整个月的工资,张扬底气十足地进了浪漫舞厅。


    蔡俊不是一个人来的,他身边站着新交的女朋友,面对服务员介绍的低消,蔡俊淡淡地说了句我知道。


    两人落了座,蔡俊摆摆手示意服务员他不需要酒水单,然后低声询问女友想喝什么:“你能喝酒吗?不如我给你点一瓶可乐?”


    在追求时髦的年轻人群体中,外国来的可乐是顶顶上档次的饮料了,蔡俊的女朋友确实不能喝酒,于是点点头,接受了蔡俊的建议。


    蔡俊给自己点了杯洋酒,服务员转身去了酒水柜台。


    像蔡俊这样带女朋友来舞厅约会的往往为了面子会很舍得花钱,因此上完酒,服务员笑着介绍了他们的点歌服务。


    “先生要点一首歌送给你的女朋友吗?点歌的消费也可以包含在卡座的低消里的。”服务员指了下歌台的余旧,“我们小余哥一场只接十首点歌,今天恰好还剩最后两个名额。”


    话都讲到这份上了,蔡俊当然不好意思说不点。


    余旧一场只接十首点歌是真,但剩最后两个名额纯粹是服务员为了刺激蔡俊消费编的借口。


    “下面一首歌,是蔡先生为她女朋友点的《月亮》,祝两位甜甜蜜蜜。长长久久。”


    余旧的话音落下,全场服务员异口同声地重复;“祝两位甜甜蜜蜜、长长久久!”


    响亮的人声让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蔡俊所在的卡座,蔡俊女友娇羞捂脸,看向蔡俊的眼神里满是迷恋。


    大大涨了面子的蔡俊此刻极为满足,值!花八块钱点的歌实在太值了!


    一首《月亮》唱罢,余旧放下了话筒,他今日的工作时长到此为止,新招的歌手接替了他的位置,人是余旧亲自面试的,纯正的烟嗓,与舞厅的氛围非常适配。


    筹备浪漫舞厅重装改造至今,余旧没一天休息过,难得下了早班,他打算上理发店把头发修修。


    “你去吧,我等会儿忙完了直接回去。”林故渊从钱包里拿了几张钱给余旧,“晚上别做饭了,买点好吃的犒劳犒劳自己。”


    “我有钱。”余旧拍拍荷包,“行了,我不打扰你了,等你吃饭啊。”


    余旧去的是张扬推荐的理发店,跟回家不顺路,店里生意不错,余旧前面排了三个人。


    轮到余旧,理发师询问他想剪个啥样的发型,看了前面几人的发型,余旧心里有了谱,让理发师自由发挥。


    “成。”理发师挺喜欢余旧的态度,何况余旧长那么俊,即使他发挥失常,也保准不能丑。


    理发师喷湿了余旧的头发,咔嚓开剪,碎发扑簌簌往下落,余旧闭眼打起了瞌睡。


    “先生,好了。”理发师把余旧喊醒,“你瞧瞧满意不?”


    前额遮眼的头发被理发师修短,两侧打薄,看着相当清爽。


    余旧照着镜子拨弄了两下,爽快地付了钱,张扬介绍的理发店果真靠谱。


    出了理发店,天色已经变暗,余旧换了个方向往家走,既然林故渊说晚上不做饭,他准备去买些卤味,之前路过的时候闻着香的不得了。


    舞厅周围的地块余旧基本踩熟了,走过十字路口,他右转穿进一条小巷抄近道。


    小巷左右是某单位的家属楼,余旧闻到炒菜的香气,加快了脚步。


    在理发店排队加理发花了一个多小时,余旧估摸着林故渊差不多也在往家走了。


    小巷里的光线昏暗,地面连影子都看不见。


    余旧孤零零地走着,身后突然响起两道急促的脚步声。


    伴随着脚步声靠近的是某种破空声,余旧猛地回头抬手——


    看了眼手腕粗的短棍,余旧的目光转向跟踪他的两个男人,他们的身份根本不用猜:“陈富贵的手下?”


    被余旧抓着木棍的男人使劲挣扎,然而木棍跟糊了胶水似的在余旧手里纹丝不动,旁边的同伙见状抽出了自己的武器,一把胳膊长的西瓜刀。


    余旧轻松抢走木棍,反手将西瓜刀打飞。


    形势瞬间逆转,两个人男对视一眼,立马转身跑了。


    电视里演的明知打不过非上赶着送菜的果然是假的。


    余旧撇撇嘴,他懒得追,嫌弃地扔了棍子,那上面指不定沾过啥呢,回去他得好好洗洗手。


    糟了,林故渊!


    隐隐觉得有哪里不对的余旧想起了张扬对陈富贵的介绍,性格阴狠睚眦必报,自己遇到了他的手下,林故渊那边保不齐也有相同的遭遇。


    扔掉的木棍和西瓜刀被捡起,余旧没功夫嫌他们脏不脏的了,撒腿往家里狂奔。


    第54章


    “你林哥还没回来吗?”


    余旧推门, 坐桌前写作业的余英英茫然摇摇头,他丢下一句关好门,立马转身离开。


    林故渊也不在浪漫舞厅,小马哥说他半个小时前走的。


    余旧心中不好的预感似乎成了真, 看他脸色发白, 小马哥赶忙问怎么了。


    “我在路上碰到了陈富贵的手下,林故渊可能出事了。”


    罗经理与张扬围了过来, 余旧快速说了自己的遭遇。


    搬离七里屯前, 林故渊上派出所改了名字,将林大牛变更为林故渊。


    张扬的房子距离浪漫舞厅步行十分钟, 余旧说了等林故渊回家吃饭, 不管怎么算,林故渊都该到家了才对。


    “小马, 叫上几个兄弟跟我一起去快活林。”


    快活林是陈富贵的舞厅,若林故渊真的被陈富贵的手下抓了,快活林是最有可能找到人的地方。


    辽县热闹的区域相对集中,两家舞厅隔得不远, 余旧知道快活林在哪。


    担心林故渊受到伤害,余旧等不及小马哥召集人手,不顾张扬的劝阻, 单枪匹马杀去了快活林。


    “哎呀!”张扬拽不住人, 急得直跺脚。


    风雪凛冽, 余旧全然感受不到空气中的寒意, 脑子里满是林故渊, 理智的弦几乎崩到了极限。


    正在营业的快活林人潮涌动, 余旧渐渐找回了一丝理智,他把帽子往下拉了拉, 竖起棉袄的领子,买了门票,假装普通顾客混进舞厅。


    看到舞厅的内部构造,余旧发出了一声嗤笑,陈富贵照搬了浪漫舞厅的设计,一模一样的歌台、酒柜、卡座,连酒水单都是复制粘贴的。


    毫无新意的模仿,过了今日看他拿什么留人。


    舞厅里的灯光暧昧,人影也朦胧,一时间无人认出余旧,倒给了他可乘之机。


    余旧上到二楼,忽然听到一声小余哥,他呼吸一滞,没答应,想假装对方认错了人。


    然而事与愿违,对方直接向余旧走了过来,她四下瞅瞅,压着嗓子再次出声:“小余哥,你怎么来了?”


    “何娟?”余旧转身,冲何娟比了个嘘的手势,“你知道陈富贵在哪吗?”


    “我知道。”何娟示意余旧跟着她。


    余旧之所以认识何娟,是因为何娟本来是浪漫舞厅的服务员,陈富贵的手下开双倍工资挖墙角是她最先告诉的余旧。


    何娟家里条件不好,父亲早亡、母亲重病缠身,余旧还预支了她一个月的工资给母亲治病。


    一边是恩情,一边是双倍工资的诱惑,何娟因此进退两难。


    得知她的纠结,余旧直接让张扬放人,陈富贵的钱,不赚白不赚。


    余旧偶然的善念在此得到回报,何娟把他领到了一楼的拐角,指着尽头一间屋子:“陈富贵就在那间屋子里。”


    陈富贵亏心事干多了,怕被人报复,派了两个人守门。


    “谢了。”


    余旧道过谢,让何娟先走,以免待会发生冲突波及到她。


    何娟有些犹豫,毕竟余旧的身板和门口的两人完全不是一个量级。


    “小余哥,不然我过去帮你问问,万一是场误会呢?”


    余旧反手握住木棍,眼神定定地看着守门的两人:“是不是误会,我进去就知道了。你快走吧,别让他们发现你。”


    想到自己的工作和母亲的病,何娟咬咬牙扭头走了。


    余旧闪电般冲到了门口,两个壮汉刚伸手阻拦,门便被他一脚踹开。


    屋内的人均被哐当巨响吓得大惊失色,余旧用了十二分的力气,结结实实的木门从中裂成两半,连金属活页也变了型。


    “林故渊!”余旧一眼看到了要找的人,他的第六感果然精准,该死的陈富贵!


    守门壮汉步了门的后尘,只听得扑通两声,他们意识尚未反应过来,身体已经摔到了数米远之外。


    屋里的人齐齐变了脸色,陈富贵被手下护在身后,眼底的意外一闪而过,随后连连道:“误会,都是误会!”


    误会?可能吗?


    余旧没错过众人惊愕的表情,他两步跨到林故渊的跟前,拉着人上上下下检查一番:“你没事吧?”


    “没事。”林故渊挡住余旧半个身形,冲陈富贵点点头,“陈老板今日的款待真是别开生面,合作的意愿我会向张老板转达的。希望下次见面,不用如此兴师动众。”


    余旧听得云里雾里,但他敢肯定所谓的合作是林故渊美化后的说辞,否则什么合作是要把人抓过来谈的?


    “老板,不好了,浪漫舞厅的人在我们门口闹事!”


    陈富贵的手下慌忙跑进来,余旧松了松握棍子的手,是张扬他们到了。


    眼下的局面,陈富贵不想放人也不行了,他使了个眼色,守门的两人捂着被踹的位置往旁边站了站,忌惮地看着余旧离开。


    快活林外,张扬带着小马哥几人与陈富贵的手下对峙,余旧喊了声张哥,剑拔弩张的气势顿时消散。


    “老板,浪漫舞厅的人走了。”


    听见手下的汇报,陈富贵猛地摔了茶杯骂废物,他本打算抓了余旧制衡林故渊,未曾想竟反让人将了一军。


    砰——


    被余旧踹得摇摇欲坠的门终是倒在了地上,陈富贵的面色愈发臭了,他愤愤起身,不愿继续待在这间屋子里。


    屋里其余人面面相觑,半晌,快活林的经理瞪一眼守门的壮汉:“愣着干什么?叫人修门啊!”


    他踢了一脚破门散落的碎木屑,守门壮汉暗暗感谢余旧踹他们时好心收了劲,不然他们的下场或许和破门没什么两样。


    如此一想,身上的痛似乎都跟着轻了。


    “幸亏你没下死手。”


    张扬扯了扯汗湿贴背的秋衣,他追着余旧紧赶慢赶,就是生怕他气上头失了理智,万一闹出人命难以收场。


    “我有数。”余旧撇嘴,林顾渊好好的,他才不会把自己赔进去。


    “对不住,今天的事是我连累了你们。”即使林故渊和余旧皆平安无事,张扬仍心怀歉疚。


    陈富贵派了四个人围堵林故渊,林故渊没动手,主动跟他们走了。


    当然,林故渊并不是不能一打四,只是对方带了武器,他没有百分百不受伤的把握。


    再者,他也想看看陈富贵派人抓他的用意。


    “他的用意不明摆着么,让你背叛张哥跟着他干。”小马哥呸地吐了口口水,“狗屁玩意儿!”


    余旧看向林故渊:“陈富贵真这么提了?你咋回的?”


    “他是提了让我跟着他干。”林故渊笑了笑,“然后门就让你踹开了。”


    “哦,所以你说要给张扬转达合作的意愿,是故意损他的。”余旧恍然大悟,陈富贵铁定不愿跟张扬合作,难怪他脸色那么差。


    “但是我还有一点不明白。”余旧举起手提问,“陈富贵那舞厅不是今天刚开业吗,他为啥选今天动手?”


    “能为啥,咱们舞厅里有他安插的眼线呗,我们搞了新活动他急了,不得派人来抓军师?”


    张扬说的军师指林故渊,余旧字不好看,除了前期规划,后面的会员活动那些他也全是让林故渊写的,只有张扬知晓内情。


    陈富贵的人查来查去,查到了林故渊头上。


    “我该狠狠踹陈富贵一脚的!”余旧咬牙,后悔走得太快了。


    他必须把陈富贵套麻袋胖揍一顿,最好是揍得陈富贵不敢打他们的主意!


    “陈富贵会来找我们谈合作的。”


    林故渊的话让余旧停止了胖揍陈富贵的想象,他从不怀疑林故渊的判断,但是,跟那种人合作,与助纣为虐有什么区别?


    第55章


    生意上的事余旧不懂, 出于对林故渊的信任,他没有多问。


    “你真打算和陈富贵合作?林故渊,陈富贵就是个披着人皮的恶鬼,同他合作绝不会有好下场。”


    张扬当了余旧的嘴替, 尽管他已经将林故渊视作自己人, 可让他与陈富贵合作,绝无可能。


    “他能算计我, 难道我就不能算计他?”林故渊同样厌恶陈富贵的为人, 但他看中了陈富贵手里的资源。


    若能用陈富贵做跳板,他与张扬成立的公司就能拿下辽县半数的BB机市场。


    另外半数属于邮电局, 他们争不了。


    届时再以辽县为中心, 向省城扩张……


    林故渊说到这便停了,后面的蓝图可想而知, 张扬咽了口口水,被他画的大饼馋傻了。


    不过他仍心存顾虑,林故渊怎么保证陈富贵会愿意给他们做跳板呢?


    “我不能保证。”林故渊坦诚道,做生意哪有毫无风险的, 在他这里,只要有七成以上的把握就值得一试。


    纵然失败,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 他们和陈富贵都回到今日的状态。


    左右吃不了什么大亏, 如果成功, 迎接他们的将是泼天的富贵。


    张扬握紧拳头, 干了!


    “那我那边要暂时收手吗?”张扬又查到了一些陈富贵杀人越货的证据, 距离把他送进派出所没多久了。


    “先暂停吧, 你再借个人给我。”林故渊眼底有笑意,熟悉他微表情的余旧彻底安心, 陈富贵要倒大霉了。


    不过他还是要把陈富贵套麻袋打一顿!


    “借谁? ”张扬很痛快,“我这的人你随便挑。”


    林故渊说出了一个不在浪漫舞厅的人,张扬脸上的笑容顿时被惊讶取代:“你怎么知道何娟是我的人?”


    何娟是张扬的人?


    这下轮到余旧惊讶了,难怪何娟冒险愿意帮他。


    “你们合伙在我面前演戏是吧?”余旧反应过来了,何娟的犹豫全是演给他看的,实际她早和张扬商量好了,要借快活林挖人的机会接近陈富贵。


    亏他还替何娟说话,让张扬放人。


    “消消气消消气。”张扬忙抓着余旧的胳膊赔不是,舞厅里有陈富贵的眼线,为了瞒过陈富贵,他不得不出此下策。


    至于为什么选余旧,当然是因为他最单纯。


    余旧没生气,只是有点难受,他几年的娱乐圈白混了,连何娟在演戏都没看出来。


    啊!他看上去真的很好骗吗?


    余旧蔫得像只淋了雨的小狗,林故渊摸摸他的后脖颈安慰:“其实我也才确定何娟是张扬的人。”


    “你别说了。”余旧瞥林故渊一眼,才确定意味着之前就有怀疑,不照样显得他很笨吗?


    林故渊眼眸里全是笑意,他的岁岁,好可爱。


    余旧的难受仅持续了半个小时,路口的大爷吆喝着冰糖葫芦,他立马将方才的一切抛诸脑后。


    耙子上冰糖葫芦没剩几串,余旧直接包圆了,让老大爷赶紧回家,夜里天寒地冻的,莫着凉了。


    老大爷少收了余旧一串冰糖葫芦的钱,扛着光秃秃的耙子乐乐呵呵地走了,今天运气好,待会儿回去再央老婆子准他喝半盅。


    美得嘞~


    室外的冰糖葫芦冻得梆硬,林故渊替余旧拿着,以免他猴急崩了牙。


    余旧呼了口气,白茫茫的,他望着不知何时吓死了雪的夜空,语气如同劫后余生:“林故渊,幸好你没事。”


    林故渊没说话,揽了余旧的肩膀,手掌稍稍用力。


    “我把陈富贵套麻袋揍一顿会影响你的计划吗?”余旧把头往林故渊靠了靠,“他今天派来抓我的人一个拿棍子一个拿西瓜刀,要不我反应快,那棍子指定呼我脑袋上了。”


    看着余旧在脑袋上比划的动作,林故渊脸色发寒,此刻不止是余旧,他同样想让陈富贵尝一尝皮肉之苦。


    于是他说:“我帮你套麻袋。”


    余旧高兴地亲了林故渊一口,亲完做贼似的环顾四周,幸亏下了雪,没人外出。


    飘洒的雪由盐粒变成了片状,余旧抓起林故渊的手跑起来:“快走,待会儿雪下大了。”


    两人一路跑回家,余旧将冰糖葫芦分了大半给余英英,小姑娘提心吊胆了一晚上,见到他们无事方散了愁容,捧着冰糖葫芦小心翼翼地问余旧出了什么事。


    “不是什么大事,我和你林哥能解决。”余旧让余英英别多想,“小孩子想多了长不高,吃了糖葫芦记得刷了牙再睡啊。”


    糖葫芦外面裹的糖壳在室内的温度中渐渐融化,余旧连着糯米纸咬掉一整个,酸得眯了眯眼。


    “好吃,你尝一个。”余旧努力展平皱巴的五官,装模作样地试图哄骗林故渊。


    林故渊不接余旧的招:“好吃你就全吃了吧。”


    见骗不了林故渊,余旧直接说了实话:“太酸了,我吃不了一串,老公,帮帮忙嘛。”


    余旧知道怎么对付林故渊最有效,称呼一出,林故渊二话不说拿过了糖葫芦。


    一串糖葫芦串了八个山楂,林故渊吃了六个,余旧良心发现,自己解决了最后一个小山楂。


    林故渊帮了忙,向余旧讨要谢礼:“岁岁,山楂太酸了。”


    余旧吞吞口水,林故渊说啥废话,山楂不酸他能喊老公?


    林故渊的视线落到余旧的唇上,意图十分明显。


    湿软的舌尖相碰,两人均从对方口中感受到冰糖葫芦残留的酸甜气息,余旧牙根发软,兜不住的晶莹液体慢慢沾湿了下巴。


    冰糖葫芦的威力令林故渊第二天早上刷牙时仍有些酸,但六颗山楂唤余旧喊七次老公,他觉得很值。


    林故渊替余旧请了三天假,连轴转了这么多天,该休息休息了。


    余旧忙惯了,乍一闲下来还怪不适应,瘫沙发上看余英英埋头写了半天作业,他猛地坐起身:“英英,想不想去玩滑冰?”


    余英英眼睛亮了一瞬,随即摇了摇头,滑冰得租冰鞋,培训班的同学说租冰鞋可贵了。


    余旧看出了小姑娘的心口不一,走到桌前合了她的作业本:“我想去滑冰,你林哥没空,你陪我一起吧。”


    大北方的孩子冬天怎么能错过滑冰得乐趣,余旧找路人问了下,得到一个好去处。


    辽县西边有一条河,每年上了冻,便是天然的溜冰场。


    余旧领着余英英去舞厅跟林故渊知会了一声,河道离得不远,走二十来分钟就能到。


    林故渊交代兄妹俩注意安全,晚点他下了班过去接他们。


    余旧了解自己玩起来容易忘记时间,因此没拒绝。


    隔着几百米,河道上的欢笑声传进了余旧的耳朵,他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哥,好多人!”余英英望着河道,语气兴奋,小心脏嘭嘭狂跳。


    岸边到处是租冰鞋的小摊,余旧翻了翻被人穿过的,面上带了点嫌弃,谁晓得上一个穿这鞋的脚干不干净呢?


    “老板,有新的吗?”


    “有。”老板指指身后的箱子,“新鞋的租金要贵两毛,不然你买一双,以后玩着也方便,比租划算。”


    余旧比较了一下价格,经常玩的话确实买比租合适。


    “那你给我拿三双,一双40码,一双43码,一双33码。前两双我买,33码的租,小姑娘脚还要长,给我算便宜点呗。”


    买鞋的价格是租鞋的二十倍不止,余旧一次性买两双,老板不想流失大顾客,优惠了他五块钱,顺便免了余英英的租金。


    余旧先付了两双鞋的钱,43码那双是给林故渊买的,请老板代管,正好抵押金。


    “你们会溜冰吗?要不要找人教,要的话我帮你们介绍,保证包教包会。”


    老板看余旧脸生,他这长相若来过自己不可能没印象。


    “我会,谢谢老板了。”余旧帮余英英穿好溜冰鞋,扶着她站起来走了几步,“有哪里不舒服吗?”


    余英英认真感受一番:“没有。”


    余旧又让她坐下,低头穿自己的鞋子,确认鞋带系紧了,他一个箭步冲上了冰面。


    溜冰鞋与冰面发出细微的摩擦声,余旧游鱼般在人群中灵活穿行,待热身结束,他滑回余英英身边,把人引到相对空旷的位置。


    余旧的滑冰是跟林故渊在一起后学的,此刻,他回忆着林故渊当初教他的步骤教授余英英。


    余英英抓着余旧的胳膊当栏杆,站稳后小心松开,余旧不停夸她棒。


    “膝盖弯曲,别怕摔,记住我讲的要点,摔倒的时候怎么办……”


    余旧教得仔细,余英英学得尽心,等林故渊下了班赶到冰场时,余英英已经可以独立在冰面滑行了。


    林故渊的目光很快锁定了余旧的身影,他没出声,静静欣赏余旧滑行的姿态。


    像只自由的精灵。


    第56章


    “林故渊!”


    余旧发现了林故渊, 挥舞着双臂大声呼喊他的名字。


    林故渊招手回应,余旧滑到岸边,秀了个漂亮的转身急刹。


    “你要不要下来滑一会儿,我给你买了一双滑冰鞋。”余旧拉着林故渊的胳膊去找老板, “滑一会儿吧, 滑完我们在外面吃铁锅炖。”


    林故渊依着他,换好溜冰鞋, 他身材比余旧高壮, 在溜冰场上的姿态不如余旧轻盈,但更具力量感。


    余旧看得双眼冒光, 抬手冲他比了个心:“林故渊, 你好帅!”


    余英英学着余旧的动作跟着夸,她滑得累了, 挨边上坐下,看着余旧一个加速赶上林故渊,两人并肩滑行的姿态令她突然想到了一个成语——比翼双飞。


    林故渊没滑太久,反正离得近, 冰面开化之前有空随时能过来。


    余旧消耗了大量体力,顶着满脑袋蒸腾的汗气喊饿。


    现做的铁锅炖得等半个多小时,单点的凉拌大拉皮先上了, 余旧迫不及待动筷, 压下那股饿劲才舒了口气, 扭头和林故渊说话:“你明天能不上班吗?”


    “明天不行, 后天吧。”林故渊看出余旧想让自己陪他, “陈富贵叫人请我和张扬明天中午上顺秋来吃饭。”


    顺秋来余旧听人说过, 辽县最有名的老字号,档次比张扬带他吃鹿肉那家还高。


    “我也去!”余旧不是馋顺秋来的菜, 而是担心陈富贵耍什么阴招,要陪林故渊他们赴这场鸿门宴。


    有他在,倘若打起来好歹能多几分胜算。


    林故渊应好,他愿意告诉余旧,本来便是做好了一起去的打算。


    余英英听不懂大人的交谈,默默扒拉了半碗大拉皮,余旧余光一瞅,连忙让她留着点肚子吃肉。


    终于等到了开锅,服务员把最后的配菜倒锅里翻搅均匀,敲敲锅铲:“行了,可以吃了。”


    金黄的玉米面饼子一截泡在锅底的汤汁里,贴着锅的背面烙得酥脆,余旧每次吃铁锅炖,最爱的就是这口。


    他吃着一个,又夹一个凉着,满足得直眯眼。


    炖得喷香的鹅肉紧实弹牙、配菜里的土豆沙面沙面的、木耳嚼着咯吱脆响,好吃得让人都没工夫说话。


    余旧与余英英吃了个肚子溜圆,姿态一致地瘫着喘气,林故渊结了账,将剩下的玉米饼打包,给余旧做明儿的早饭。


    “你们明天什么时候出发?怎么去顺秋来?”余旧慢悠悠溜达着消食,吃饱了也不觉得冷。


    林故渊走在外侧,提醒余旧当心路滑:“十一点半从舞厅出发,张扬开车。”


    “张扬开车?”余旧惊讶地停下了脚步,“他租的?”


    余旧猜对了,两轮骑四轮开,现在的四轮小轿车不是轻易能买得起的,张扬赚的钱可不够他这样挥霍。


    陈富贵那边倒是提了派车来接他们,但张扬不敢坐,为了不落下风,特意找门路租了辆九成新的小轿车。


    “他有驾照吗?”余旧虽然相信张扬没无证驾驶的胆子,保险起见仍问了一句。


    “有。”张扬下午直接把车开到了舞厅,给林故渊表演了一手,“他开车的技术不错。”


    以十分满分为标准,林故渊嘴里的不错至少是七分以上,于是余旧彻底放了心。


    张扬开车的技术学了有八年多了,跑南边打拼前,他是运输队的正式工,如今技术退步了些许,但把车从舞厅平安开到顺秋来还是不成问题。


    余旧怕自己睡过头,第二天索性一早和林故渊去了舞厅。


    “张哥,听说你租了辆小轿车,哪呢?”男人嘛,多少都对车有几分兴趣,余旧亦是,见到张扬,他第一时间打听车的下落。


    “在后面。”跟林故渊打了声招呼,张扬揽着余旧的脖子往后门走,“你坐过小轿车么?哥带你兜两圈。”


    余旧还真没坐过这个时代的小轿车,他不认得张扬租的牌子,听介绍说一辆售价八万八。


    张扬挑着眉毛,等余旧露出被价格吓到的表情。


    “你咋跟林故渊一个样。”看着反应平平的余旧,张扬没劲地撇了撇嘴,明明走南闯北的是他,反而被余旧和林故渊衬得像个乡巴佬。


    八万八的小轿车,张扬现在的存款不够买两个轮胎的——他把钱全投入BP进货了,每天靠舞厅的流水周转。


    以防遭人破坏,张扬把车停在了舞厅后院,专门派了个信得过的员工守着。


    时间尚早,张扬让余旧坐进副驾驶,沿舞厅外的大道往返行了两公里。


    张扬开车又平又稳,余旧跟着过了把瘾,暗想将来挣了钱他也买一辆。


    临近十一点,林故渊把手头的事做了收尾,余旧替他理了理领口,得亏二人均是身高腿长的比例,即使穿着棉袄依然不显臃肿。


    张扬穿了件皮草,打扮得像土匪片里的座山雕,察觉到余旧的视线,他抖抖袖子:“你不懂了吧?陈富贵那群人全是大老粗,这么穿才镇得住他们。”


    潮流是穿给年轻人看的,张扬今日铁了心要找回场子,不穿对的只穿贵的,厚皮草大金链,要多有钱有多有钱。


    余旧对张扬的审美不予置评,默默与林故渊后排落座。


    打扮得像混黑暴发户的张扬一踩油门,轿车在无数好奇艳羡的目光中驶离舞厅。


    顺秋来是一座三层建筑,张扬到得不早不晚,停车摇下车窗一问,陈富贵还没到,他单手掌着方向盘朝后坐扭头,让给余旧他们稍坐会儿。


    陈富贵啥时候来请,他们啥时候下车,请客吃饭哪能没点求人的姿态?


    “来了。”张扬望着后视镜咧嘴一笑,陈富贵的车比他旧。


    敲响车窗的是陈富贵的手下,余旧那天在快活林里见过,张扬看对方一眼,视线拉到坐着陈富贵的车上:“你们陈老板呢?”


    手下不傻,自然明白张扬这样问的意思,他脸色难看了一瞬:“我们老板在车上,他昨天特意交代了顺秋来的师傅,张老板头一回上顺秋来,务必好好招待。”


    余旧暗暗翻了个白眼,用手下能听见的音量喊张扬:“张哥,他看不起你,我们走。当谁吃不起顺秋来的饭啊?”


    “行,下次我们自己来吃。”张扬作势要发动汽车,手下一看急了,扒着车窗连忙赔罪。


    后视镜中,陈富贵下了车,张扬好整以暇地半踩着离合,车身震动,发动机嗡嗡作响。


    “张扬老弟,我手下的人不会说话,你甭往心里去。”陈富贵堆着笑,使了个眼色让手下退到一边,“菜我已经点了,咱们边吃边聊?”


    好巧不巧,陈老板也穿了一件皮草,长至小腿,余旧收回方才对张扬的形容,座山雕另有其人。


    张扬熄了火,三人一起下车,互相打过招呼,前后进了顺秋来。


    余旧未参与交谈,他今天的身份是蹭饭的保镖。


    坐下后,他拿着厚底的瓷碗轻轻一磕,啪地一声,瓷碗裂成两半,余旧故作冒失地道歉:“不好意思,我没想到这碗不经碰——”


    陈老板的话音一顿:“不妨事,服务员,重新换只结实的碗来。”


    余旧看见陈富贵有个手下模仿他的动作,瓷碗完好无损,面上流露出一股忌惮的神色。


    开场给了陈富贵的人一记下马威,余旧目的达成,没再使其他的手段。


    摆盘精美的菜陆续上桌,清冽的酒斟满酒杯,陈富贵端着向三人敬了敬,为前日的误会致歉。


    “手底下的人不懂事,让两位受惊了。”


    林故渊没碰酒杯,妄想用一句误会把事情揭过,当他们是软柿子?


    若不是余旧天生神力,反制了陈富贵的手下,又冲到快活林踹飞了那扇门,陈富贵能好声好气地道歉?


    “陈老板,你这事做得可不地道。”张扬转了转酒杯,同样没有喝的意思,余旧和林故渊吃了亏,他无论如何要给他们讨回来。


    想一杯酒打发了?没门!


    “是。”陈富贵放下酒杯,冲坐门口的手下斥了一声,“把人带进来。”


    五个臊眉耷眼的人扑通跪了一地,余旧认出其中两个是前天的木棍和西瓜刀,那么另外三个的身份就不用猜了。


    木棍和西瓜刀脸上明显带伤,前天被余旧反夺了武器,他们见势不对转身逃了,自知坏了陈富贵的好事,担心受罚的二人不敢回快活林,找地方躲了起来,但还是被找到了。


    各挨了一顿胖揍,木棍和西瓜刀道歉道得涕泗横流,余旧倒胃口地丢了筷子,可惜一桌好菜。


    陈富贵继续走形式,除了五人的下跪道歉,快活林的经理另奉上了一千块钱,给余旧和林故渊压惊。


    林故渊扫了眼微鼓的信封,看来陈富贵的快活林即使重装了,生意依然惨淡。


    不过这一切都在林故渊的意料之中,浪漫舞厅一天一个揽客的新招,陈富贵不求和,快活林永无出头之日。


    为了抢浪漫舞厅的生意,陈富贵下了狠劲砸钱,开业第一天人是不少,第二天就打回了原样,赚的钱不够覆盖开支,反倒贴了几百块。


    眼瞅着即将血本无归,他哪里坐得住。


    “陈老板有话不妨直说。”林故渊将信封推回陈富贵身前,这一千块不是不能收,但不能立刻收。


    平心而论,陈富贵是有本事的,否则走不到今天。


    林故渊要借他的势,表面功夫得做足了。


    “林老弟爽快。”陈富贵干了酒,“那我直说了,舞厅和BP机的生意,加我一个。”


    陈富贵目光里透露着野心,张扬欲摔杯起身,林故渊不动声色的将他按住。


    “陈老板想怎么加?”林故渊曲着指关节敲了敲椅背,“合并?还是各做各的?”


    两家舞厅虽然隔得不算远,但受地理位置所限,合并不太现实。


    而且如果合并,意味着陈富贵和张扬之间必然得分个高下,这更不可能了。


    林故渊之所以问,不过是为了方便和陈富贵谈条件。


    陈富贵挥手让人把下跪道歉的五人带出去:“我怎么加,得看张扬老弟怎么想。”


    张扬想说加个屁,手臂被林故渊按着,他扯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合并,我做大老板你做二老板。”


    没了碍眼的人,余旧恢复了胃口,自顾自夹着着菜,对桌上的剑拔弩张视而不见。


    这个肉好吃,给林故渊夹一块。


    这个味道还行,但看着挺贵的,也给林故渊夹一块……


    张扬怼完陈富贵,眼一撇,就看见余旧两边腮帮子鼓鼓的大快朵颐,手里的筷子夹着一只鲍鱼,往林故渊满得颤颤巍巍的碗里放。


    余旧碰碰林故渊的手肘:“菜凉了就不好吃了。”


    “好。”林故渊严肃的脸上漾了层笑,护着碗和陈富贵说了最后一句:“我们的条件已经讲清楚了,陈老板你慢慢考虑。”


    两人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陈富贵气得想骂人,什么条件讲清楚了慢慢考虑,他们压根没给考虑的余地!


    要么他认张扬做大老板,要么每月分三成利,考虑啥?


    “我还有事,得先走一步,你们吃。”陈富贵不做选择,他知道林故渊是在逼他拿出诚意。


    陈富贵起身欲走,张扬赶紧叫住他:“等等。”


    年轻人果然沉不住气,陈富贵以为自己拿捏住了张扬的心里,笑着看向他:“张扬老弟,合作的事——”


    “你账结了吗?”张扬说出了叫住陈富贵的后半句话,陈富贵被他堵得面色铁青,扔下一句结了,带着手下气冲冲离开。


    “张哥,你真是个人才。”想着陈富贵的脸色,余旧乐不可支,只是陈富贵今天被他们气成这样,林故渊的计划不会泡汤吧?


    “不会。”林故渊语气十分笃定,不紧不慢地吃干净余旧夹的菜,给两人各盛了碗汤。


    余旧无所谓的哦了声,端碗喝汤。


    一桌人,陈富贵不动筷,他的手下也不敢吃,余旧见不得浪费,待张扬吃饱,大手一挥唤服务员打包。


    完全没动的菜余旧分给了张扬,让小马哥他们打打牙祭,顺秋来大师傅的厨艺的确配得上老字号的招牌,剩下的则够他和林故渊今明两天不开火了。


    “对了张哥,你这车能多租两天吗?”


    饭食抵着胃,余旧有些晕碳,出了顺秋来被冷风一吹精神了,忽的灵光一现。


    “能是能,咋了你要用?”张扬托关系租的车,延长一下期限倒是简单,无非多花点钱而已。


    “我不用。”余旧眨眨眼睛卖了个关子,“给咱们舞厅用。”


    张扬把车开回了舞厅,一下车,立马叫罗经理过来开会,余旧的点子实在太绝了,他有预感,即日起,他们浪漫舞厅将成为辽县名号最响亮的娱乐场所!


    当晚浪漫舞厅提前一小时结束了营业,顾不上结算营业额,下午找好的装修师傅即刻入场。


    拆门槛、加装灯光、布置围栏,一直忙活到了半夜。


    作为浪漫舞厅的常客,蔡俊一进门就察觉到舞厅内格局的变化,中央空地上装了一圈围挡,黑布罩着,不知里面是什么东西。


    蔡俊拦了位服务员打听:“小哥,你们舞厅又有新活动吗?”


    “对。”服务员看到张扬上了台,一指台上,“我们老板马上就要宣布新活动的内容了。”


    张扬拍拍话筒,视线掠过饱满的卡座,笑容愈发灿烂。


    小马哥带人站在了围栏外,听到张扬的指令,唰地揭开黑布。


    灯光聚焦下,擦洗得焕然一新的小轿车熠熠生辉,人群的惊呼如海啸爆发,目光炙热得仿佛要把金属轿车烧出洞。


    “今日消费或充值满188的顾客,可上车亲身试坐三分钟,并赠合照一张。”


    188是张扬他们讨论了半小时定的价格,贵,但又没贵得离谱。辽县能买得起小轿车的人寥寥无几,188恰好锁定了荷包里有几分闲钱、好面子,却没机会与车接触的那部分顾客群体。


    何况舞厅还附赠一张合照!


    张扬的话音落下,人群顿时沸腾了,卡座里有位反应快的男人高举一只手:“给我充188,我是第一个!”


    说着,他激动地走出卡座,小马哥打开围栏,恭敬地请他上车。


    从照相馆请的摄像师指挥他摆好姿势,咔嚓按动快门。


    一张照片哪够,男人换了个姿势:“照相的,你多拍几张,我加钱。”


    三分钟在快门的闪动中转瞬即逝,男人恋恋不舍地下了车,蔡俊捏着发瘪的荷包双眼通红,后悔得快把牙咬碎了。


    若是他平时节俭一点该多好!


    蔡俊悔恨交加,转念间意识到造成他窘迫的关键并不在于他平时是否节俭,而是他的工资根本不足以支撑他如此挥霍。


    满足现状的蔡俊动摇了,自己真的要在厂里干一辈子吗?每个月领着固定的工资,重复着一眼望得到头的工作,平庸到老……


    蔡俊失魂落魄地回了宿舍,他是厂子里的新员工,被分了双人间,这还是因为他有专科学历,符合厂子里的人才补贴政策,当下遍地住房紧张,厂里挤四人间、六人间的大有人在。


    “你今天晚上怎么回来得这么早?”埋头看书的室友扶了下鼻梁上的眼镜,“帮你打了壶热水。”


    “谢谢。”蔡俊坐下,铁床吱呀一响,他沉默片刻,眼底几番挣扎后开后,“黄庆,你之前说你有个亲戚在外面做生意对吗?”


    “对。”黄庆合了书,疑惑蔡俊怎么突然提到他亲戚,“那人是我堂哥,他从小胆子大爱折腾,找了几份工作没一份能干长久的,前年辞了工,跟同乡跑海城闯荡去了,写信让回不回,把我姑妈愁得天天哭,哎。”


    “他生意做得咋样?”蔡俊坐得近了些,“你听他说过在海城做啥生意吗?”


    “具体做啥生意我不清楚,好像是帮人盖房子。”黄庆盯着神色不对劲的蔡俊,“你问那么多,不会是想辞职去做生意吧?”


    见蔡俊点头承认,黄庆失声:“你疯了?放着铁饭碗不要?你是不是缺钱了,我借你,你千万别冲动。”


    黄庆知道蔡俊爱去舞厅,并且最近交了个女朋友,开销大,但辞职去做生意,简直太冒险了。


    蔡俊没要黄庆的钱,转移了话题,黄庆以为他被自己劝住了,浑不知做生意的种子已在蔡俊心中悄然生根发芽。


    浪漫舞厅的小轿车合照活动持续了三天,掏得起188的人早掏了,掏不起的短期内也发不了横财,张扬还了车,痛快交掉六天的租车费,拿退回的押金给大伙发了奖金。


    照相馆的师傅赚了一大笔外快,尾款打了五折,叫张扬下次有活动接着找他。


    “余旧,我们上报纸了!”


    张扬拿着省城的日报冲进舞厅,他买了一沓,一份自己看,一份让小马哥摆门口,供舞厅的顾客免费拿取。


    “我看看。”余旧伸手接过,在报纸右下角看到了浪漫舞厅的报告,林故渊竟真办成了。


    登报的稿件是林故渊投递的,因为舞厅的性质,余旧没想过报社会收,因此此事只有他与林故渊二人知晓。


    林故渊以经济层面出发,写舞厅“响应发展个体经济的号召,丰富了广大群众的业余生活”,字里行间充满了正能量。


    投稿人用的是化名故旧,张扬点着报纸念叨:“写报道这人跟咱们怪有缘的哈,各占你俩名里的一个字。”


    “是。”余旧憋笑,“那可太有缘了。”


    张扬兴冲冲地要给报社打电话,问他们有没有投稿人的联系方式,他要好好感谢一下人家。


    “行了张哥,用不着那么麻烦。”余旧揭穿真相,“写报道的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张扬顺着余旧的手指看向林故渊,眼睛瞪得老大:“你俩合起伙来瞒着我啊?”


    “不是故意瞒你,我俩是怕登不上,说了让你空欢喜一场。”余旧摊手,找张扬讨稿费,“多少全看张哥你的心意了。”


    “林故渊写的干你啥事?”张哥笑着打了下余旧的手掌,从包里掏了一百拍他手上,“心意够了吧?”


    余旧连连道够了,当着林故渊的面把钱揣进自己兜里,预备着过两天买年货。


    罗经理裁了一张报纸,将故旧的报道板板正正地贴舞厅入口,有了这张纸,以后谁能说他们舞厅是不正经的场所?


    浪漫舞厅的风头更上一层楼,与之相对的快活林门可罗雀,妄图张扬他们主动退让的陈富贵终是坐不住了,亲自带着人来了浪漫舞厅。


    第57章


    张扬喊着稀客, 人在原地站着,丝毫没有上前欢迎的意思。


    索性陈富贵也不是为张扬来的,他算是看出来了,张扬虽是老板, 但实际上为他打工的林故渊才是真正理事那个。


    听陈富贵问林故渊, 张扬爱答不理地掀了掀眼皮子:“罗经理,问问林故渊, 陈老板来了他见不见。”


    罗经理应声跑了一趟, 出来后把陈富贵请进了办公室。


    陈富贵能屈能伸,被张扬下了脸子神色依旧, 他的几个手下就不行了, 看张扬的目光跟淬了毒似的。


    余旧围观了热闹,提醒张扬外出时多留心, 以免陈富贵的人敲他闷棍。


    张扬一点不担心自己的安危,陈富贵上赶着找他们合作,必然约束过手底下的人。


    没想到啊没想到,当初嚣张成那样的陈富贵也有今天, 张扬高兴得摇头晃脑,爽!


    陈富贵在林故渊的办公室里待了半个小时,余旧不清楚他俩怎么谈的, 反正陈富贵离开时心情似乎很不错。


    “你答应跟他合作了?”张扬猜到了大概, “时机成熟了记得知会我一声。”


    “嗯。”林故渊神情舒展, 显然从陈富贵那得到了想要的好处, “陈富贵过两天会组一个局, 舞厅的账面上能支多少钱?”


    舞厅的账是罗经理在管, 他说了个数,余旧哇了声, 原来他们赚了这么多钱。


    “差了点,近期的营业额先尽量别动,我有用。”林故渊的话令张扬一个咯噔,账上三万块钱还差,林故渊想做什么?


    万一陈富贵不上套,到时候竹篮打水……


    张扬欲言又止,见林故渊一副成竹在胸的姿态,深吸两口气把话咽进了肚子里。有舞厅在,钱没了大不了再挣,他怂个啥!


    余旧稍微做了下换算,现在的一万约等于三十年后的二十七八万,难怪张扬肉疼。


    林故渊要动的这笔钱,放三十年后够在一线城市全款买套小三居了。


    “放心,我保证用不了多久翻倍给你挣回来。”林故渊眉眼飞扬着自信,余旧仿佛看到了他上辈子作为林氏掌权人的风采,心脏为他着迷地扑通狂跳。


    余旧来了灵感,抓起林故渊手边的笔和纸写下一段旋律,眨眼间第二首原创初具雏形。


    接下来的几天,余旧埋头扑在创作上,偶尔关心一下林故渊的进度,听他说一切按计划进展。


    具体计划是什么,余旧一无所知,他主动要求林故渊别跟他透露任何细节,因为他藏不住事,知道了反而徒添负担。


    张扬了解的东西比余旧多,何娟偷偷递了消息,快活林的经理走歪门邪道,安排女服务员陪卡座的客人喝酒,一瓶酒提两成,业绩高的有额外奖金,业绩垫底的则扣工资。


    陈富贵野心勃勃,他哪会不明白照搬浪漫舞厅的模式最好的结果,也不过是让快活林变成另一个浪漫舞厅。


    他想要的可不是与浪漫舞厅平起平坐,而是彻底把浪漫舞厅压下去。


    快活林的女服务员初听卖酒有提成,没谁不愿意的,但很快她们便发现,事实并非她们所以为的那般单纯。


    卡座的客人手不干净,女服务员投诉到领班,反被领班骂矫情,不给点好处,客人凭什么买你的酒?


    意识到卖酒的真实性质,女服务员不肯干了,在舞厅当服务员不是啥体面工作,街坊四邻背地里指指点点,再这样卖酒,传出去了她们怎么做人?


    流言蜚语能把她们淹死!


    “你们不往外说,怎么传出去?不想干?不想干可以,赔钱吧。”领班拿出招服务员时签的合同,白纸黑字,因不服从舞厅工作安排自行离职的,须赔偿舞厅损失一千元。


    一千,她们哪赔得起?


    服务员们只能妥协忍耐,张扬收到信,派人去快活林在何娟手里点了几瓶酒,以便她继续潜伏,收集陈富贵违法犯罪的证据。


    “丧尽天良的畜生,我真恨不得一棍子把他打死!”张扬气愤不已,林故渊劝他稍安勿躁,陈富贵逍遥不了几天了。


    陈富贵组织的饭局定在了周六的晚上,顺秋来三楼,参加饭局的除了他与林故渊两方人马,还有六人,其中分量最重的当属辽县邮电局的副局长。


    既想一起挣钱,陈富贵牵线搭桥的诚意自然得给足。


    此次余旧没有随行,但他和林故渊约定了时间,假如晚上十二点不见人,他就去快活林找陈富贵的麻烦。


    当晚十一点,林故渊一身酒气地回了家,余旧开门时,他站得笔直:“岁岁,我们成了。”


    林故渊喝酒不上脸,但向来喜怒不形于色的人却笑得恣意,余旧断定他醉了,且醉得不轻。


    好在余旧力气大,照顾一个喝醉了的人也不觉费劲,他将林故渊扶到沙发,兑了杯温热的蜂蜜水让人喝下。


    林故渊努力维持的清醒在碰到余旧后化为了混沌,理智回笼时已临近次日正午。


    他掀被子下床,循着动静走到厨房,余旧顶着占了面粉的脸回头:“你醒了?头疼不疼?我准备做疙瘩汤,听说喝了酒以后吃疙瘩汤会比较养胃。”


    案板边摆了一张写疙瘩汤制作步骤的纸,余旧跟舞厅打扫卫生的大姐学的,空气里飘着一股开胃的酸味,锅里用番茄罐头熬的汤沸腾了。


    “你快去洗漱,疙瘩汤马上好。”余旧往锅里倒搅散的面疙瘩,待面疙瘩漂浮,又打入了四个鸡蛋。


    林故渊把一盆疙瘩汤端上了桌,余旧跟在后面拿着碗筷,他刚刚尝了一口,味道非常棒,堪称他厨艺生涯中的巅峰之作。


    红澄澄的疙瘩汤浓稠度恰到好处,番茄酸爽、面疙瘩软弹,热乎乎的一口下肚,被酒精侵蚀的肠胃犹如三九寒天泡温泉般舒坦。


    林故渊不记得昨晚喝了多少,陈富贵醉得更厉害,走时腿软脚虚,手下一左一右架着他,模样极其狼狈。


    张扬给林故渊挡了些酒,小马哥和罗经理先送了他,再将林故渊送到家门口。


    疙瘩汤见底,林故渊身体里的最后一丝酒气也随着额头的汗水排出,今日不用去舞厅,他冲澡换了身衣服,和余旧出门约会。


    得益于周边的工厂,辽县虽然是县城,但配套设施相较于正经的省市并没有落后太多。


    余旧买了两张电影票,港区拍摄的武打片,拳拳到肉,看得影厅的观众热血沸腾。


    影厅光线昏暗,所有人的目光朝着荧幕,唯独林故渊看着身边,余旧时而皱眉时而瞪眼,表情比电影都精彩。


    积攒的瓜子仁满了掌心,林故渊拉过余旧的手,将瓜子仁倒腾过去,余旧一把闷了,腮帮子鼓鼓地咀嚼。


    享受到投喂乐趣,林故渊嘴角上扬,接着剥,他买了一兜,够余旧吃到电影结束。


    余旧吃瓜子吃得口干舌燥,灌了一整瓶汽水,憋到片尾,忙不迭去了卫生间,出来时见林故渊跟前站了个中年妇女,仔细一瞧,竟是张大花。


    她怎么会出现在电影院?


    余旧狐疑上前,张大花穿了身青布棉袄,料子洗得发旧,人瘦了些,瞧着不像是来看电影的。


    “余旧!”张大花发现余旧,眼里迸发出巨大的惊喜,她视线在余旧身后绕了圈,脸上的表情化为失望,“英英没跟你在一起吗?”


    “英英上课呢,我给她找了个补习老师。”看在张大花是余英英亲妈的份上,余旧站着与她聊了几句,“英英现在过得很好,希望你不要打扰去打扰她。”


    “是,我不打扰她。”张大花讪讪道,她性格变了许多,之前的她听到这话,一准会大声嚷嚷“英英是我闺女,你余旧凭啥不让我们母女见面?”。


    “余旧、我……”张大花吞吞吐吐的,似乎对接下来的话难以启齿,但想到连续一个月杳无音讯的余勇,她还是开了口。


    余勇失踪了,张大花希望余旧看在曾经的关系上,帮忙找找余勇的下落。


    自打从村里搬出来,余旧便没刻意关注过这一家子的消息,辽县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本以为今后再无交集,谁料今天给碰上了。


    要不要帮?余旧看向林故渊,他有点好奇余勇究竟是死是活。


    张大花紧攥着手,林故渊沉吟半晌,在她希冀的目光中颔首:“我尽量托人帮你打听,但结果如何我不保证。”


    “谢谢、谢谢。”张大花连声道谢,几乎要喜极而泣了。


    余勇失踪,七里屯那一堆姓余的没一个真上心的,张大花改嫁的男人倒是心善,同意张大花丢下家里的活计出来找人,但他也得过日子,只能做到这。


    张大花昨天到的县城,想着余勇曾提过带芳芳看电影,就过来碰碰运气。


    她舍不得花钱买票,在门口来回张望,林故渊如今的穿着气质与林大牛判若两人,张大花犹豫了老半天,才试探性冲他喊了声大牛。


    得了林故渊的承诺,张大花趿着磨破了口的布鞋走了,背影说不出的沧桑。


    余旧叹了口气:“今天的事,别告诉英英吧。”


    说余英英对张大花他们一点感情没有是假的,她的小盒子里至今仍放着余勇随手给她的红头绳,要是让小姑娘知道余勇失踪了,肯定得跟着担心。


    “先找人,找到了再说。”林故渊剩了半句话,若找不到,就当没发生。


    论在辽县的人脉,林故渊不及张扬,他把张大花留下的照片给了张扬,请他打听一下是否有人见过余勇的踪迹。


    “成,这事包在我身上。”张扬扫眼照片,余勇长得人模狗样的,找起来应该不难。


    第58章


    几天后, 有人给张扬递了消息,称在火车站见过照片上的余勇——他跟一伙人站着,说要去南方发大财,声量不小, 很是惹人注意。


    所以, 余勇去了南方,但具体是南方哪个城市, 他们就不得而知了。


    余旧托同村给张大花带了口信, 张大花下了地,来开门的是余谋, 他瘦了许多, 穿着条膝盖处打了补丁的裤子。


    若是余旧见到他,兴许不能第一时间认出来。


    倒不是张大花改嫁的男人不好, 张大花费大劲也要带走余谋,图的可不是让他来过苦日子。


    余谋在新家过得其实还不错,吃得饱穿得暖,他不愿再去学校, 张大花放弃了望子成龙,每天押着他一起干活,过几年大些再给他找个师傅学手艺。


    听说余勇去了南方闯荡, 余谋的表情没什么明显变化, 只是朝送口信的人到了声谢。


    “南方?哪个南方啊?”


    张大花追问, 眼底满是茫然, 南方太大了, 她一个连省城都未出过的, 实在很难有具体概念。


    “不知道,送口信的没说。”余谋不怎么关心余勇的下落, “他二十几岁的人了,丢不了。”


    “什么他啊他的,那是你哥。”张大花不喜欢小儿子的态度,“你们可是亲兄弟,将来你哥闯出了名堂,他不会忘了你这个弟弟的。”


    余谋撇撇嘴没吭声,余勇能闯出名堂当然最好,别到时候混不下去,又写信回来找他妈要钱。


    憧憬着大儿子往后的出息,张大花笑着提起余旧,他帮忙了这么大的忙,改天必须好好谢一谢。


    如今余旧已是三梁镇的名人,找他上浪漫舞厅准没错。


    不过张大花仍是扑了个空,余旧不在,他为成功套陈富贵麻袋出门踩点去了。


    毕竟这种事不算光明正大,还是自己干比较稳妥。


    至于陈富贵挨了揍会不会怀疑到他们身上,余旧毫不担心,以陈富贵那丧尽天狼的德行,想报复他的人海了去了,哪怀疑得过来?


    陈富贵防备心重,进出皆有手下随行,几乎不存在落单的时候,余旧跟了快一周,才找到动手的时机。


    事以密成,余旧只把他的计划告诉了林故渊。


    而显然,林故渊不可能让他单独行事。


    两人一起提前到了蹲守的地方,余旧特意为陈富贵挑了个结实的大麻袋,上面混着股烂菜叶子的臭味,被他卷成一团握在手里。


    陈富贵每天晚上八点左右离开快活林,余旧和林故渊守在他必经之路的拐角,看见一束光由远及近,接着是小轿车车轮试过地面的声音。


    车速并不快,余旧在轮胎上动了手脚,司机未曾察觉,以为是下雪造成的地面湿滑,几次刹车后,他开得愈发小心。


    陈富贵叫了停车,没让人跟,只身走到墙角开始解裤腰。


    手下见状别过头回避,就在刹那,余旧将麻袋套到了陈富贵的脑袋上,扛着人开始狂奔。


    “你要是敢出声,我一刀子捅死你!”陈富贵的呼声仅传出了一瞬,便被余旧的威胁掐断,尖锐的物品隔着麻袋抵在脖颈处,陈富贵当即惊出了一身冷汗。


    发现陈富贵不见了的手下迅速追了上来,但余旧力气大,扛着人完全不影响他的速度,左拐右拐甩掉追兵,他咚地一声将陈富贵扔到了地上。


    陈富贵痛得闷哼,不等他开口,密密麻麻的拳头冰雹般落到了麻袋上。


    “别打了!别打了!我可以给你们钱!”陈富贵确实是个狠人,此种关头还能保持冷静,从挨揍的力道中判断出外面的人不是冲着他的性命而来。


    “谁稀罕你的烂钱!”余旧粗着嗓子恶狠狠骂道,“我们大哥说了,今天只是让你长点教训,当年的账,我们大哥到时候要亲自找你算。”


    后半段纯属余旧即兴发挥,麻袋里的陈富贵却安静了,他脑海里冒出一人,顿时后脊发寒。


    陈富贵忘了呼痛,余旧宛如打在木头疙瘩上,体验感大打折扣,补了两脚后便拉着林故渊跑了。


    两个手下追到现场,只看见一个倒在雪地里的麻袋,以及散乱无章的脚印。


    被揍得像个调色盘的陈富贵让手下搀扶着回了小轿车,他急于查证心中的猜想,打了一夜的电话,天明时脑袋肿得几乎看不清人形。


    余旧出了口恶气,睡得那叫一个香,进浪漫舞厅时脚步带风,张扬笑问发生了什么喜事。


    “很明显吗?”余旧摸摸自己的脸,轻咳两下压平唇角,“过两天你就知道了。”


    “故意吊我胃口?不够意思。”张扬嘴上如此说着,心里已经隐约猜到了什么,“昨天有个叫张大花的找你,她留了点东西,我搁办公室了。”


    张大花送的东西用报纸包着,余旧解开,里面是一些菜干和四双鞋垫。


    余旧比了比,偏大的两双鞋垫差不多是他与林故渊的码,小的两双则应该是余英英的。


    小鞋垫的尺码也略有区别,张大花拿不准余英英现在的脚长,估摸着做了两双。


    她纳鞋垫的手艺不错,针脚细密均匀,鞋垫软硬适中,能想象到脚踩时的舒适。


    中午,余旧将鞋垫转交给了余英英:“你妈妈做的,试试大小咋样。”


    余英英一脸惊喜,捧着鞋垫跑上楼,脚上的鞋穿了快一周了,她要拿双干净的鞋子试。


    “哥!”不一会儿,余英英扶着二楼的栏杆往下探头,“我妈给我做的鞋垫有一双刚合适,另外一双稍微大些,我以后长高了穿。”


    小姑娘眉眼弯弯,语气里满是喜意。


    “那正好,全都能用上。”说着,余旧勾了勾手,“快下来,菜凉了。”


    “哎!”余英英脆生生应了声,“林哥今天中午不跟我们一起吗?”


    “他有事,我们吃,不用等他。”余旧盛了碗汤,陈富贵“病了”,作为表面上生意朋友,林故渊多少得带着礼品上门探望一下。


    林故渊提了些水果点心,陈富贵的手下客客气气把他迎了进去。


    探病的不止林故渊一人,里面坐了几张生面孔,陈富贵躺在床上,隔着厚重的床幔同他们说话,装得倒是挺像那么回事的。


    林故渊是始作俑者之一,他知道陈富贵是故意放出消息,想借此试探他们。


    陈富贵可不是挨了揍还愿意忍气吞声的人。


    林故渊用余光扫了圈,果然有数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他神色依旧——


    陈富贵若是有证据,早带人打上浪漫舞厅了,这哑巴亏他注定只能咽进肚子里。


    送了客,陈富贵起身掀开床幔。


    余旧没想拿他的命脏手,揍人时收敛了力道,即使如此,陈富贵的动作也肉眼可见地艰涩,他混了几十年,还是头一次被揍得毫无还手之力。


    而且连对方的是谁,长什么样,高矮胖瘦,通通都不清楚。


    陈富贵气得砸了两套杯子,此时又阴沉着脸砸了第三套,直至电话响起才叫手下的人出去。


    数分钟后,屋内突然咚地响了一声,是没杯子摔的陈富贵踢翻了凳子。


    隔天,何娟给余旧他们传了个惊天动地的消息,陈富贵似乎打算把快活林卖了。


    “啥?他要卖快活林?为啥?”


    张扬不解,快活林可是陈富贵最看重的产业,甚至为了揽客强行让女服务员陪酒。


    卖快活林,难道他被人拿枪抵着脖子威胁了?


    余旧和林故渊对视一眼,突然想到他昨晚吓唬陈富贵的话,该不会真有那么个“大哥”吧?


    陈富贵疑似想卷铺盖跑路的行为实在太不对劲,张扬当即丢下舞厅打听内情去了。如果一切属实,他得赶紧联系派出所抓人。


    “我晚上组局,请商会的许会长吃饭。”


    林故渊同样很快做出了反应,陈富贵急售快活林,买家肯定是从他认识的人里选,许会长受邀的可能性极大。


    余旧看看张扬离开的背影,又看看林故渊:“我呢?我可以做什么?”


    “你守护我们的大本营。”林故渊取下搭在衣架上的大衣,亲了亲余旧额头,“我走了。”


    “行吧,你记得带小马哥。”余旧叮嘱着把人送到门口,“尽量少喝点。”


    罗经理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但莫名觉得一定是出了啥大事,不过看样子是对他们有利,张扬刚刚的幸灾乐祸简直太明显了。


    他挥挥手叫探头探脑的服务员回去做事,嘴巴闭严实点,不该问的别瞎问,不该讲的也别瞎往外讲,否则小心被扣工资。


    余旧年轻,平日里跟服务员们嘻嘻哈哈打成一片,威慑力远不如罗经理。


    见服务员们作鸟兽散,他冲罗经理拍了通彩虹屁,把人哄得眉开眼笑,直往他衣服兜里塞毛嗑。


    “够了够了。”余旧捂住衣兜,他马上该登台唱歌了。


    “拿着,我老家人种的。”罗经理磕开一粒,展示里面的种仁,“别看它小,保证吃着比你买的香。”


    毛嗑并非罗经理老家的特产,不过是家里人种来吃着玩的,种仁小是因为缺肥,至于比买的香,纯粹是罗经理的个人滤镜。


    余旧看破不说破,拿着吉他上了台,他今天预备唱首新歌,林故渊的好听与罗经理的“比买的香”异曲同工,不具备参考意义。


    新歌到底如何,还是得看大众的反响。


    调整好话筒的高度,余旧拨动了吉他弦,陌生的节奏从他指尖流淌,台下的客人纷纷看了过来。


    新歌是首动感十足的摇滚乐,唱到副歌处,余旧握着话筒引导所有人一起随着他的节奏跳动。


    “好!再来一首!”


    “再来一首!”


    第59章


    新歌唱完, 余旧今日的点歌名额也全满了,小马哥领着人一会儿感谢王先生一会儿祝贺李老板,牌面要多足有多足。


    “余旧,有位先生想见你, 他说他是什么唱片公司的经纪人。”


    小马哥转了圈, 递上一张名片。


    平时借点歌让余旧下台见个面、交个朋友的他全是自己应付,不会闹到余旧面前。


    但今天这个不一样, 听见唱片公司的名头, 小马哥连忙接了名片转交给余旧。


    余旧先是扫了眼名片,然后顺着小马哥的手指看向卡座。


    对上余旧的目光, 那人放下酒杯, 步伐略带急切地走了过来。


    “余先生你好,我是大洲唱片公司的经纪人孙伟。”孙伟伸手, 眼里有不加掩饰的欣赏,“余先生唱歌很专业,刚才开场唱的原创也非常精彩,是系统学过吗?”


    “你好。”余旧握了手, 把人往办公室请,“没怎么学过,都是自己琢磨唱着玩的。听孙先生的口音, 是本地人?”


    孙伟有些意外, 随即看向余旧的目光更热烈了, 没学过能有这水平, 莫非让他挖到了一个天才?


    大洲唱片公司的名头在小县城里并不响亮, 但余旧经常买磁带, 见过几次该唱片公司的署名。


    据他了解,大洲唱片公司公司设立在海城, 那里可不缺想当歌星的男男女女。


    孙伟的确是本地人,不过他不是因为想挖掘新人才回来的,而是马上过年了,家里人又是写信又是打电话的,催着他买了火车票。


    刚到家时倒是挺新鲜,鸡蛋是剥了壳递手上的、面条是拌匀了端面前的,孙伟着实享受了几天皇帝待遇。


    结果没几日他妈便开始操心他的个人问题,孙伟烦不胜烦,借口忙工作,躲来了表弟推荐的浪漫舞厅打发时间。


    孙伟本对表弟口中不来等于白活的浪漫舞厅不以为意,小县城能出啥稀罕玩意儿?


    今日亲自踏进了舞厅,他才发现表弟并非言过其实。


    这浪漫舞厅真有点东西。


    孙伟正惊叹着,余旧抱着吉他上场了,他经纪人的职业病发作,把人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这长相身板,不去拍戏简直可惜了。


    更令他惊喜的在后面,余旧不仅长得好,唱歌也十分不错,而且还能写原创。


    孙伟见猎心喜,恨不得当场把人签下。


    “余先生听说过我们公司吗?”


    虽然是问句,但孙伟推测余旧肯定是听说过的,不然反应不会如此。


    果然余旧点了点头,见状孙伟加深了笑意,他简单介绍了大洲唱片公司的信息,将重点放在经他们公司发行唱片的艺人身上,边说边观察余旧的表情。


    说了一大通,孙伟抿口余旧倒的热茶,心里有了三分底。


    余旧是想出唱片的,对他而言这就够了。


    “如果我签了你们公司,你们能给我什么条件?”余旧停止把玩孙伟的名片,认真起来。


    “我们有专业团队替你做包装,送你去电台、电视台表演,先打出名气,再发唱片……”


    孙伟嘴皮子利落,说得好像余旧只要签了他们公司,就一定能成大明星,红爆亚洲走向世界。


    余旧若真是十八九岁的单纯少年,或许会被孙伟迷住,但他不是。


    孙伟满口吹嘘,毫无实质,余旧一个字都不信。


    “孙经纪人有带过哪些明星呢?”余旧不了解孙伟,还能不了解经纪人吗?


    但凡孙伟带过名气大的,早自己说了,跟男人身高一米八一个道理,根本不用问。


    孙伟卡壳了,没想到余旧看着年纪轻轻,竟然这么不好糊弄,一个问题精准戳中他的要害。


    目前他手里只有两个艺人,一个吃不起饭打算解约,一个勾搭上了公司里的另一个经纪人,正商量着怎么把自己踹开。


    孙伟在余旧身上看到了破局的希望,以余旧展现出来的天赋,他脑子里当即冒出了几十种让人大红大紫的办法。


    届时,作为余旧的经纪人,他孙伟自然能跟着一步登天。


    想着想着孙伟的嘴角又忍不住上扬,看向余旧的目光愈发热切,县城实在埋没了他的才华,外面才是广阔天地。


    知道余旧不容易忽悠,孙伟索性坦白了他如今的境遇,试图用真诚和理想打动眼前的年轻人。


    余旧的确有几分心动,但不是因为孙伟的真诚,而是他本就喜欢这份事业。


    尽管孙伟先递出了橄榄枝,大洲唱片公司仍不在余旧的首选名单上,名气小、资源少,他更倾向于背靠港城的那几家。


    孙伟看出了余旧的犹豫,港城的大公司自然有实力,可里面的水深不见底。


    余旧一个空有长相与才华但毫无背景的人进去,约等于羊入虎口,到时候被人吃得连骨头都不剩。


    “别的东西我或许给不了你承诺。”孙伟沉了沉语气,神色一片郑重,“可我敢保证,一切以你的意愿为主。”


    画大饼的话余旧听多了,孙伟一个泥菩萨,能拿啥保证?


    何况他又不着急签公司。


    余旧客客气气把人送了出去,孙伟一步三回头,末了重重叹口气,跺了脚门口的雪渣子,转身走了。


    夜里,余旧和林故渊说起此事:“我打算多准备几首歌,再去那几家公司看看,你觉得怎么样?”


    余旧没什么人脉,想在圈里混,不签公司肯定是不行的。


    林故渊未立刻回答,他慎重思考了一番,同余旧分析利弊。


    多准备几首歌是对的,资本逐利,余旧表现出的实力越强,越能为自己争取更好的待遇。


    不过孙伟说的大公司水深也没错,上辈子如果余旧不是早早认识了林故渊,境遇绝对是天壤之别。


    余旧心里渐渐有了谱,总之,先看看孙伟的诚意,诚意足的话,也不失为一个可考虑的合作对象。


    接下来的数日,孙伟都出现在了浪漫舞厅,点一杯酒再点一首歌,等着余旧唱完的间隙同他聊上几句。


    直到大年三十前夕——不是余旧明确拒绝了他,而是浪漫舞厅挂了放假歇业的牌子。


    该回家过年了。


    张扬大手笔包了饭店二楼办庆功宴,昨天清了账,舞厅重装后赚的数,几乎赶上了去年一整年的盈利。


    即便林故渊支了大头,没见着多少现钱,也不妨碍他高兴。


    奖金清账前发过了,余旧钱包鼓鼓,跟林故渊商量着弄了个抽奖活动,奖励不算特别丰厚,只为了大伙儿图个乐呵。


    他自个儿抽了三等奖,林故渊手气差些,混了个参与奖。


    闹闹哄哄到了晚上,张扬脚步虚浮地让小马哥搀着走了,作为舞厅的大老板,他是今晚被敬酒的主要目标。


    余旧怕他喝得酒精中毒,帮忙挡了两杯,此刻有点上头,深一脚浅一脚踩着雪,和林故渊絮叨明天得买些什么年货。


    林故渊替余旧看着脚下,时不时应和两句,他同样列了份年货清单——给余旧添两双新鞋,两套新衣,人不多的话顺便领他上理发厅修个头……


    年货是三人一起买的,余英英小挂件似的被余旧牵着,随汹涌的人潮艰难行走,兴奋得一脸通红。


    “想吃大麻花吗?”余旧看着卖炸麻花的摊位,余英英视线受阻,闻着空气中的油香味猛猛点头。


    在一大一小两双期盼的目光下,林故渊挤到摊位前,用一张零钞,换回一大包油香酥脆,冒着腾腾热气的现炸大麻花。


    “柿饼来两斤。”


    挂了层白霜的柿子咬开里面是流心的柿肉,蜜甜,余旧想起了院子里的柿子树,结了满树的果,却没捞着柿饼吃。


    ……


    “好累。”


    余旧瘫倒在沙发上,咸鱼般喘了两口气,翻身坐起往外掏兜,花生、瓜子、山楂干杂七杂八在茶几上堆起一座小山。


    余英英伸出小手,茶几上的山包很快变成了两座。


    林故渊给吃了一路的兄妹俩倒了热水,才系了围裙准备晚上的年夜饭。


    余旧喊着“我来帮忙”冲进厨房,余英英紧跟其后,厨房宽敞,容纳三人绰绰有余。


    炸丸子包饺子炖大肉,林故渊主厨,余旧打下手,在场唯一一个纯北方人余英英则包揽了擀饺子皮的重任。


    对于这个意义非凡的年,每个人都拿出了十二分的用心。


    “时间过得真快啊。”外面嬉闹的小孩放了串炮仗,余旧靠着林故渊,忽然心生感慨。


    林故渊用手背蹭了下余旧脸上沾的面粉,轻轻嗯了一声。


    余英英不懂大人的多愁善感,她严肃着一张小脸擀饺子皮,虽然速度慢了些,但成品形状均匀、厚度适中,实数心灵手巧。


    余旧不经意瞥了眼,视线定住,扬声大夸特夸。


    收音机传出了春晚的音符,余旧端着最后一道年夜饭上桌:“开饭!”


    酒是张扬送的,瓶身的英文介绍其来自国外的某个酒庄。


    醒了半小时的红酒香气馥郁,余英英瞧着漂亮的红色液体,以为是啥新款果汁,得知是酒后一把捧住了自己的汽水瓶。


    “来来来,为了庆祝我们第一个一起过的新年,大家干杯。”


    余旧举起杯子,清脆的玻璃碰撞声将收音机的声响掩盖了一瞬,不过无人在意。


    第60章


    大年初一, 余旧带着余英英回了趟七里屯。


    一来是为了给曾经对他们多有照顾的邻友拜年,二来是代原身祭拜父母。


    周正志见了他们很是高兴,尤其是水灵灵的余英英,一看就受到了精心的照顾。狗蛋妈终于找到机会, 把那些嚼舌根瞎编排的人使劲怼了一通。


    “什么人呐, 看不得别人过好日子,呸!”狗蛋妈骂完, 换了副笑脸, “余旧,中午上家里来吃饭啊。”


    “哪轮得着你麻烦, 余旧来我家吃, 我让你婶子杀鸡。”周正志截了话,余旧看看和周正志闺女玩作一团的余英英, 笑着应了下来。


    他送了年礼,不算占周正志的便宜。


    冬日草木不生,鱼塘旁的新坟仍是黄土堆,余旧烧了两刀纸钱, 守到蜡烛燃尽,拍拍袖口的黄纸灰,同林故渊面朝鱼塘站了会儿。


    早已结冰的塘面成了屯里的游乐场, 满是小孩的身影, 余旧瞧见挂鼻涕的狗蛋, 招手唤他过来, 递上一大把奶糖。


    狗蛋牵了衣摆接, 乐得双眼放光, 冰面上的小孩霎时蜂拥而至——没人抢,全都说着吉祥话, 朝余旧面露期待。


    “新年好。”余旧掏出剩下的奶糖,指了几个眼熟的小孩,“你们拿去给大家分吧。”


    棉袄的荷包深,那些奶糖差不多够每人分两三个了。


    周正志一家搬进了余家的房子里,进门时一只肥鸡咯咯哒迎上前,余旧感觉有些眼熟,细看了半晌,一扯林故渊的袖子:“这鸡像不像我们之前养的?”


    “就是你们养的,长肥了。”周正志捉了鸡翅膀,“它精得很,还会认人呢,下蛋也勤快。”


    余旧摸了把手感顺滑的鸡脑袋,那鸡不躲不闪,一双豆豆眼对着,似乎真的认出了他们,果然灵性。


    周正志家今天没别的亲戚,松松散散坐了一桌,吃饭时林故渊腰间的BP机响了,是张扬的号码。


    有情况。


    余旧和林故渊瞬间想到了同一个人,陈富贵。


    回去的路上,余旧掌着自行车把狂踩踏板,愣是将用时缩短了一半。


    借电话问清张扬的位置,他同林故渊分做两路,一个送余英英回家,一个先去和张扬汇合。


    张扬人在浪漫舞厅,余旧赶到后,听见的第一句话便是,“陈富贵被抓了!”


    “被抓?啥时候的事?”余旧随手扯了凳子坐下,气还没喘匀,“你干的?”


    “对。”张扬得意地抬起下巴,“多亏了林故渊提供的线索,陈富贵打算卖了快活林跑路,公安同志提前布了暗线,昨天凌晨收网,抓了个人赃并获。”


    陈富贵以前手头就不干净,来了县城更是毫不收敛,甚至有变本加厉的趋势,不过他表面伪装得不错,背后又有靠山,所以一直逍遥法外。


    要不是他野心太大,踢到了张扬这块铁板,估计还能逍遥三五年不止。


    陈富贵凌晨落网,张扬临近中午方收到消息,从警局出来他立马联系了林故渊。


    “我想把快活林买下来,你们觉得怎么样?”


    张扬神采奕奕,除陈富贵外,县城再无人能与他竞争,他必须趁热打铁彻底稳定优势。


    “买下来可以,但舞厅,县城有一个就够了。”林故渊看中了快活林的地盘,那里正好可以改装成售卖BP机的专门店。


    “你这主意不错。”张扬一拍巴掌,浪漫舞厅生意虽好,但远没到人满为患的地步,盘下快活林继续开舞厅,少不了分流。


    不如把人全集中在一处,客人们互相攀比,反倒有利于刺激消费。


    张扬并非全无生意头脑,盘下快活林好处多多,现在迫在眉睫的问题是,他们缺钱。


    “找银行借不就行了。”余旧点醒当局者迷的张扬,有浪漫舞厅这个下金蛋的鸡在,银行的业务员想必很愿意接待他。


    “你说得对。”张扬环顾舞厅,找林故渊拿主意,“我们借多少钱合适?”


    钱嘛,自然是越多越好,林故渊了解过如今的贷款政策,要求松、利息低、放款快,以浪漫舞厅的财务状况,或许能贷到六位数。


    六位数?张扬吓得倒吸一口凉气,林故渊敢说他都不敢想,万一借了还不起咋办?


    另外,他们也用不上那么多钱啊?


    被六位数所震惊的张扬此刻不知道,站在他面前的林故渊曾经是什么样的人物。


    于林故渊而言,六位数好比小孩过家家,只有不够用的份。


    “你不会是早就盯上快活林了吧?”


    离开浪漫舞厅,余旧总感觉哪里不对,林故渊筹备公司的战线拉得太长了,完全不符合他的效率。


    林故渊笑而不语,他是盯上了快活林不假,但没想到陈富贵落网如此之快。


    好在他已经榨干了陈富贵的利用价值,打通了那层关系,今后只管开门做生意,不用再担心被人砸场子。


    “不愧是你。”余旧做了个一闪一闪的动作,寓意林故渊是块大金子,搁哪都能发光。


    随着陈富贵倒台,林故渊的应酬明显多了起来,连带着张扬这个名义上的老板也经常跟着不见人影。


    余旧成了浪漫舞厅的一把手,罗经理负责财务,忙中有序,舞厅的营业额数据一日比一日漂亮。


    最直观的体现是伙食越来越好,余旧脸圆了一圈,愤而将减肥提上日程。


    “不胖,用不着减肥。”林故渊陈诉客观事实,余旧体型常年偏瘦,长点肉反而更舒展,如同汲尽了养分盛放的花,让人挪不开眼。


    余旧按住林故渊揉捏他腰间软肉的手,晚上把他当面团翻来覆去不够,白日还动手动脚,过分!


    林故渊遗憾放开余旧,拎起手提包拍拍衣服下摆的褶皱:“晚上吃饭别等我,我尽量早点回来。”


    “哦。”林故渊要忙,余旧又不舍了,凑近贴着人黏黏糊糊地亲了两口,“少喝点。”


    送走林故渊,余旧在卡座看到个熟人,是来向他辞行的孙伟。


    虽说工作不如意,可该上的班不能不上,孙伟叹气,颇有几分心灰意冷的调调。


    余旧明知他在打感情牌,收到孙伟展现的诚意,临行前,余旧给了对方自己的寻呼号。


    孙伟如获至宝地在本子上记下,他写了另一串号码撕给余旧,请余旧考虑好了务必联系他。


    小马哥替余旧可惜,当大明星多风光啊,他若是有余旧的七分资质,他一准跟孙伟去海城。


    “大明星不是那么好当的。”余旧说得老气横秋,见小马哥表情迷茫,换了话茬,“我想到了几个卖酒的小游戏,你听听能不能行。”


    “能!”小马哥毫不犹豫,“你的法子哪有不行的?哎,你说说,同样是人的脑子,我咋死活开不了窍……”


    余旧脑子的构造与小马哥没什么区别,无非是多了几十年的经验。


    转移了小马哥的关注点,余旧叫了当班的组长进办公室,教他们真心话大冒险的玩法,入场费和点歌赚不了几个钱,酒水费才是大头。


    余旧不是玩咖,有经验加持顶了天也只算得上半个诸葛亮,为了长久地留住客源,他设立了专项激励,凡是提供新点子的员工,一经采用,均可获五十到一百不等的奖金。


    最先尝到甜头的是何娟,陈富贵垮了,她自然回了浪漫舞厅,张扬给她升了领班,月工资十分可观。


    她提的建议是搭二层建包厢,把客人按消费金额分等级,二楼的包厢仅允许高等级的客人上,此谓特殊待遇。


    这条建议为她获取了一百块奖金,以及预定二楼主管的位置。


    靠着舞厅开的工资,何娟不但治好了母亲的病,还换了套环境舒适的房子,酸她舞厅上班不正经的亲戚朋友全变了副嘴脸巴结上来。


    “他们打的什么主意我心里一清二楚,用不上的时候我不是正经人,用得上我是有出息。”提起家里的亲戚,何娟满是讥讽,“拿我当傻子哄呢。”


    “你自己清楚就成。晚上有事及时呼我,我的地址小马哥是知道的,今晚辛苦你们了。”余旧边说边锁了抽屉,快五点了,他得赶去接第一天上学的余英英放学。


    余英英插班上了小学二年级,学校是余旧精挑细选的,离家近、风气清正,班主任温柔又耐心,教了十几年小学,对待学生一视同仁,完美符合余旧的要求。


    余旧到校时下课铃尚未敲响,门口站了群接孩子的家长,多是爷爷奶奶辈,余旧鹤立鸡群的往里一站,格外惹人注目。


    看见余英英和班里的同学说说闹闹地走出来,余旧老父亲般欣慰一笑,远远挥着胳膊喊了声:“英英。”


    余英英循声望过来,顿时惊喜回应,同新朋友匆匆道别:“我哥来接我啦,明天见~”


    “慢点。”余旧接过沉甸甸的书包挂在车把上,“交新朋友了?”


    “嗯!”余英英熟练爬上后座,“哥,你不用来接我的,我自己能回。”


    “刚开学,我不放心你一个人。”余旧踩实脚踏板,提醒余英英坐稳,“你林哥晚上有事,我们在外面吃了回去,你想吃啥?”


    余英英抓着余旧的衣摆,说想吃家附近小饭馆的锅包肉。


    “哥,你对我真好。”不知为什么,余英英鼻头有些发酸,初入校园的忐忑不安顷刻间全然消弭。


    “你是我妹妹,我不对你好对谁好。”余旧转头看了余英英一眼,“别哭鼻子哦,天冷,哭鼻子小心风吹得脸疼。”


    余英英抵着余旧的后背,一滴晶莹的泪珠静悄悄滑下:“有哥在,风吹不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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