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又道:“此行约莫四个月,只挑税额与预算相差最大、豪强最为盘踞的四个郡。”


    窦苗儿沉吟,这三年,朝廷对赋税新政的执行,可谓软硬兼施,步步为营。


    第一年,新政甫下,阻力最大,各地乡绅、举人、秀才,或明或暗抵制。


    朝廷反应极快,非但没有强硬镇压,反而大张旗鼓嘉奖了率先如数完税的几位举人,陛下亲发嘉奖文书,赞其“深明大义,堪为士林表率”。


    这几个举人尚未踏入官场,便已名动一方,谁都看得出,将来科场若中,前程必然锦绣,一时间,观望者中,心思活络的便开始动摇。


    第二年,嘉奖依旧,但名单旁,悄然添了另两个名字——那是两个阳奉阴违、企图以次充好瞒报田亩的秀才,被查出后,革除功名,永不录用,一赏一罚,界限分明。


    到了这第三年,秋收纳粮时,大多数地方上的读书人、中小乡绅已然学乖,即便心中不甘,面上也基本配合。


    剩下最难啃的骨头,便是那些树大根深、关系盘根错节的本地豪强,以及那些仗着族裔聚居、法难责众的世家大族,他们或隐匿田产人口,或勾结胥吏玩弄账目。


    顺德帝隐忍三年,等的就是朝局稳固、民心渐附的这一刻,挑几处最刺眼的,开刀立威。


    “打算何时动身?”窦苗儿问。


    “大概三日后圣旨会下,约莫半个月后便出发,赶在年关前回来。”


    柳庭恪看着窦苗儿,“我不在时,京城诸事……”


    “京城有陛下坐镇,书院有章程可循,商会有老成之人打理,我和牛牛跟你一起去吧?我正好沿途查账!”


    柳庭恪勾起唇角:“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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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85章 陪他们玩玩


    果然,圣旨很快下达,柳庭恪为钦差大臣,赐尚方宝剑,可先斩后奏,三日后择吉日出京。


    旨意只言巡查,却未明示巡往何方,一时间那些偷税漏税者无不心悬。


    启程那日秋高气爽,一家三口轻车简从,牛牛第一次出远门,趴在车窗上,乌溜溜的眼睛看不够似的望着外头掠过的高树矮墙、田畴村落,不时发出稚气的惊叹。


    柳庭恪与窦苗儿相视一笑,此行虽担着雷霆重任,倒也有了几分携家游历的闲适。


    马车不疾不徐向南而行,柳庭恪确是心中笃定。


    这三年,他从未放松对各地税赋实情的掌握,明面上新政推行按部就班,暗地里,顺德帝却早就按照计划,派了数路精干可靠的内卫,以各种身份潜入各方,将那些阳奉阴违、隐匿侵占的勾当摸了个七七八八,证据卷宗,早已秘密呈送御前与他案头。


    此番巡查,名为抽查,实为定点清除,剑锋所指,皆是早已标定的顽石。


    第一站,淮南郡,冯氏祖地。


    冯家乃江淮望族,绵延百年,树大根深,新政初行时,冯家面上响应最快,表态最诚,捐输“义粮”也颇为踊跃,赚足了名声。


    可暗地里,冯家利用族人在地方为吏的便利,隐匿田产数以万亩计,更将众多佃户录为“家仆”,逃避人丁税赋。


    去年朝廷嘉奖守法士绅时,顺德帝曾特意敲打过冯家在朝为官的子弟,冯家却以为那是顺德帝绝不会在新政未稳时与世家大族撕破脸皮。


    他们估摸着,这般“磨合期”至少也得五六载,届时再服软也不迟,而且大家交得必然都不够,都是心知肚明的事情,而且他们的账面做的根本查不出来问题,他们颇为有恃无恐。


    消息传回淮南冯氏祖宅,族长冯老太爷镇定自若,且不说钦差不一定会来,就算来了,也查不出什么,怕什么?


    冯老太爷捻着胡须,眼神锐利,“我冯家历年捐输修桥铺路、赈济灾荒,善名远播,田亩账册,早已做得周全,而且听闻那柳庭恪喜金银之物,不是还跟陛下开口讨要过?打点些便是了。不过话又说回来,不过是些将士罢了,咱们这位陛下,眼皮子着实是有些浅了。”


    “叔祖父,慎言!”


    现任淮南郡丞的冯文渊皱眉打断,“那柳庭恪非同一般官吏,他是陛下的心腹,不是能轻易收买的,而且他夫人窦氏更是坐拥南北两家商会,就算他喜金银之物……寻常孝敬,怕是入不了眼。况其手持尚方宝剑,有先斩后奏之权,若他铁了心要拿我冯家立威……”


    “立威也要有证据!”冯老太爷冷哼一声,“我冯家百年根基,枝繁叶茂,京城咱们说的不算,但是这淮南,他还能翻天不成?”


    冯家此时还不懂,不是将士的事儿。


    其实若只是少交些税,顺德帝不会盯上冯家,毕竟冯家的地不算最多,而且只是些将士,他交六成七成和交四成五成没什么大区别,根底就在隐户上。


    自从周氏灭族之后,有不少世家在惊惧之下已经生出服软的心思,开始慢慢放出隐户,给那些隐户上落农籍也好,奴籍也罢,总归是每年都慢慢放出来一些。


    但是冯家只是放出来一点点,然后就没有动静了,要知道,隐户多了,养私兵的可能就大了。


    尤其是周氏反了一次,虽然没成,但是清河郡那里死了很多人。


    那些周氏地盘生活的隐户平时是佃农,但是给他们刀枪就是反叛军。


    要不是顺德帝早就有准备,暗中调了一万军队,加上卢氏里应外合的支持,没准真让他们出了清河再一路招兵买马北上。


    就算是这样,清河郡的烂摊子直到现在还没收拾完,周氏在那里经营了百年,哪里那么好接手,那一场反叛,整个清河人口骤减三分之一,都是青壮,没个十年八年缓不过来,只不过朝廷压住了消息没有外传罢了。


    在这样的情况下,冯家还抓着隐户不放,顺德帝怎么会放过他们?


    十日后,柳庭恪一行抵达淮南郡界,他没有惊动郡城,而是直接进入了下属的安平县——这县的一半田产都是冯家的,而且有三成的人口都是冯家的隐户。


    抵达安平县后,柳庭恪并未入住驿馆,而是在城内寻了处清静的客栈住下,窦苗儿带着牛牛在房中安顿,柳庭恪则换了一身半旧的青色儒衫,手持一把寻常折扇,独自踱步至县衙附近。


    他没有进去,只是在街对面茶摊坐下,要了一壶粗茶,摊主是个头发花白的老汉,见柳庭恪气度不凡却衣着朴素,便多攀谈了几句。


    “听客官口音,不是本地人?”


    “游学至此。”柳庭恪微笑,“看这县城倒也繁华,想必百姓生计尚可?”


    老汉笑着说道:“那可是好着呢!咱们这儿县衙的老爷是清廉爱民的,而且咱们有年年修桥铺路捐善款,遇到灾年还施粥的大户,这几年其他地方听说丰收,但是咱们这儿却都有天灾,但是我们也知足了,衙门没有不管我们,还有大户接济,至少还活着呢。”


    柳庭恪点点头,附和了几句,付了茶钱,又看似随意地走进附近几条巷弄,他观察着屋舍新旧、行人衣着,偶尔停下与坐在门前的老人闲聊几句,问的都是年景、收成、赋役轻重。


    得到的回应,都差不多。


    柳庭恪回了客栈,笑容满面,“青青,这冯家还真有些意思,准备充分的让我意外。”


    窦苗儿挑眉:“把你当傻子糊弄了?”


    柳庭恪掐了一把她的脸:“哪有人这么说自己夫君的?”


    窦苗儿打了他的手一下,“别捏我脸,我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我不要面子的吗?”


    “那你捏回来?”


    窦苗儿无语,这人年纪越长,越幼稚,和小时候反过来了。


    柳庭恪说道:“既然他们要演,咱们就陪他们玩玩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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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86章 小看


    窦苗儿睨他一眼:“你打算怎么玩?先说好,别把牛牛卷进去。”


    柳庭恪笑着把正摆弄九连环的女儿抱到膝上:“放心,咱们一家三口,就好好当一回‘寻常游人’。”


    次日,柳庭恪果然领着妻儿在安平县逛了起来,他带牛牛去街市看杂耍,给窦苗儿挑了一支素银簪子,又在茶楼听说书先生。


    偶尔遇着相谈甚欢的本地人,他便自称是南边来的教书先生,想寻个清净处设馆。


    这消息不知怎的传到了冯家人耳中。冯老太爷捻须而笑:“果然是装模作样,什么巡查,怕是借机游山玩水来的。”


    他吩咐底下人:“不必打草惊蛇,只当不知道,他若真来‘借住’或‘设馆’,好生招待便是。”


    又过了两日,柳庭恪竟真在城西赁了处小院,一副要长住的架势。


    他还去拜访了县学,与几位老秀才谈诗论文,言谈间对冯家“乐善好施”多有赞誉,冯家派去暗中观察的人汇报说,这位钦差大人除了偶去县衙翻看些无关紧要的旧档,其余时间不是陪夫人孩子,便是与文人雅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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