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话未说完,却见柳庭恪已不再多言,径直走到那堆满资料的桌案前,迅速翻阅了几页众人整理出的条目框架和关键数据索引,心中已然有数。
随后,他回到自己的书案后,铺开一张新的宣纸,取墨锭徐徐研磨。
户部众人见他动作,只当他是要开始参与这艰难的“填数”工程,看了一眼就各自振作精神,准备继续苦战。
然而,柳庭恪研好墨,提起笔,竟不是先去翻找任何一卷地方上报的册子,也未碰算盘,目光只在那自己刚看过的框架条目上略一流转,便落笔纸上。
“唰唰唰——”
柳庭恪下笔如有神,几乎毫无停顿,一行行清晰工整的小楷如溪流般淌出,间或夹杂着精准的数字。
他书写速度极快,仿佛那些复杂的田亩数字、税率转换、预期粮额早已成竹在胸,此刻不过是照抄脑中已有的文章。
起初众人还未在意,只各自忙碌,但柳庭恪书写动作未断,节奏均匀得反常,但是没有见他翻阅任何资料,也没碰算盘。
一位主事忍不住过来瞥了一眼,只见柳庭恪笔下已列出小半页某府的数据,且格式严谨,数据对应框架条目分毫不差。
他心中起疑,悄悄拿起手边刚核对过的、关于该府清丈田亩的原始卷宗,对照着柳庭恪写下的数字一看——
竟一个不差!
他以为自己眼花,揉了揉干涩的眼睛,又仔细核对了两遍,确实无误。
他忍不住轻轻“咦”了一声。
这声惊疑引来了旁边人的注意,另一位郎中也凑过来,随手拿起另一份资料,对照柳庭恪正在书写的下一行数据——那是关于某州预计减除的功名免税粮额计算,过程涉及不同等级功名人数、新政抵扣比例……心算亦需片刻,而柳庭恪笔下数字已然生成。
这郎中干脆取过算盘,噼里啪啦当场验算,结果很快出来,与纸上所写,分毫无误。
值房里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柳庭恪笔走龙蛇的细微声响,以及偶尔响起的、压抑不住的吸气声。
越来越多的人放下手中的活计,围拢到柳庭恪书案旁,瞪大眼睛看着那支仿佛被施了法术的笔,不断地吐出一个个他们需要翻查半天、验算许久才能得出的准确数字。
有人不信邪,专门挑那些数据繁杂、计算环节多的州县条目,提前翻出原始资料,等柳庭恪写到那里时,立刻拨打算盘验证。
无一例外,全部正确。
户部尚书也早已起身,挤在人群中,看着柳庭恪笔下流畅得不可思议的书写,脸上的表情被极度的震惊取代。
他指着纸上一个刚刚写下的、关于江南某赋税重镇的复杂预估总数,声音都有些变调:“柳侍郎……你……你将户部近三年的田亩档册、各地岁报……全都……记在脑子里了?”
柳庭恪笔尖未停,只从喉咙里轻轻“嗯”了一声,算是承认,目光仍专注在笔端。
“这些数目,你都不用算盘……皆是心算?”
户部尚书的声音提高了些,带着难以置信。
柳庭恪又淡淡“嗯”了一声,笔下依旧不停,一行写完,毫不停顿地另起一行,仿佛脑中有一架永不停歇的精密算器,和一本随时可翻阅的完整档案库。
户部尚书愣了片刻,猛地一拍大腿,脸上的困倦愁容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狂喜,“快!还愣着干什么?给柳侍郎研墨!换新纸!笔!用我那支好的狼毫!还有,本官上月得的那罐雨前龙井,快快沏一壶浓茶来!不,两壶!给柳侍郎提神!”
值房里瞬间活了过来,原本死气沉沉的众人激动得手足无措。
有人赶紧接过墨锭,小心伺候;有人飞奔去取尚书珍藏的好茶;有人忙不迭地整理柳庭恪已写好的稿纸,吹干墨迹,按顺序放好;更多的人则是屏息静气,围在旁边,看着柳庭恪以一种非人的速度,将那些他们预计需要至少一整日才能填完的庞大数据,一行行、一页页地快速“复制”到纸上。
巨大的希望和轻松感弥漫开来,今晚,应该真的能回家了!
柳庭恪心无旁骛,腕动如飞。
两个时辰不到,当日头近午时,最后一组关于边陲某州预估数字落下笔端,厚厚一沓写满数据的稿纸,整齐地码放在案头。
他这才搁下笔,轻轻活动了一下有些酸胀的手腕,抬眼看向周围一个个眼巴巴望着他、充满期盼又夹杂着敬畏的同僚。
柳庭恪站起身,朝众人郑重地拱了拱手,神色恳切:“诸位大人连日辛劳,实在辛苦了,想必已连续两日未曾安枕,且稍待片刻,容下官将这些草稿整理归拢,重新誊写清爽,晚些时候便送往首辅大人值房,如此,明日大朝会,便可庭议。”
“这就……完了?”
一位主事犹在梦中,喃喃道。
“柳侍郎真乃神人也!”
“柳侍郎大才,下官佩服得五体投地!”
“有柳侍郎在,实乃户部之幸!”
恭维与感激之声如潮水般涌来,不少人激动得脸色发红。
柳庭恪连连摆手,面露赧然:“各位大人万万不可如此,折煞下官了,本就是下官分内之事,前两日未能与诸位同甘共苦,心中已是不安。看诸位眼下青黑,面色疲惫,还是速速回府歇息吧。若是明日让吏部或其他部衙的同僚瞧见咱们户部个个如此形容,少不得又要编派笑话。”
这话说到了点子上。
疲惫至极的众人此刻精神一松懈,那排山倒海的困意和倦意再也抵挡不住。
“那……便有劳柳侍郎了!”
道谢声和告辞声杂乱响起,众人如同退潮般,纷纷收拾自己散乱的物品,揉着酸痛的脖颈腰背,互相搀扶着,迫不及待地离开了值房。
不过片刻,刚才还人满为患、气氛凝重的值房,便只剩下了柳庭恪一人。
柳庭恪轻舒一口气,自斟自饮了两壶尚书大人贡献的好茶,略作歇息。
待腕力恢复,便铺开正式的奏折用纸,沉心静气,将方才草稿上的内容,以更加工整严谨的格式,重新誊录一遍。
待到日头偏西,一份条目清晰、数据详实、逻辑严密的《秋收征税新政施行章程初稿》便已完成。
墨迹干透,合拢奏折,厚重而踏实。
当邵世忠接过那本还带着墨香的奏折,起初只是随意浏览,但越看,神色越是专注,眼中渐渐流露出赞赏之色。
条理分明,新旧衔接考量周到,数据预估有理有据,因地制宜的征收方式建议也颇合实际。
“不错!”
邵世忠合上奏折,看向柳庭恪,目光锐利中带着一丝了然,“框架清晰,数据详实,几乎可直接用作讨论底稿,老夫听闻,户部诸人为了这份东西,两日未曾归家?”
柳庭恪躬身回道:“诸位同僚恪尽职守,殚精竭虑,确是如此,下官也是尽力了。”
“尽力?”
邵世忠仿佛看穿了一切,“罢了,此事你办得妥当。这份章程,老夫明日一早便呈递御前,若无太大意外,秋收征税之事,大体便可依此推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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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3章 现在就很好
翌日大朝会,金殿之上。
顺德帝将户部拟定的章程交给满朝文武传阅,由殿内众臣评议。
户部尚书虽面有疲色,但底气十足。
这份章程条理之清晰、数据之详实、考量之周全,远超众人预期。
即便有个别细节存疑,也只是微调即可,整体无可指摘。
殿内多是赞叹之声,毕竟,谁都看得出,户部拿出此等成色的东西,是下了大力气,也真出了硬货。
然而,就在众人以为此事将顺利推进时,吏部尚书出列了。
他神情严肃端凝,声音沉稳:“陛下,首辅大人,户部章程确实周详,足见用心,然则,新政之难,往往不在制定,而在推行。
尤其此番清丈田亩、调整税则,涉及天下士绅切身之利,地方官吏执行时,难免有畏难、敷衍,甚或与地方豪强勾连、阳奉阴违之举。
为保新政不偏不倚,落地生根,臣斗胆建议,当由陛下钦点一位刚正不阿的钦差大臣,亲赴地方,巡查督导,一则震慑宵小,确保政令畅通;二则若有举子因功名免税额度变动而心生不满,聚众议论,亦能及时弹压,以防微杜渐。”
此言一出,殿内静了一瞬,旋即响起一片低低的附和之声。
“言之有理,却该如此。”
“新政伊始,确需强力督查,以儆效尤。”
“当派钦差,以示朝廷决心。”
附和者甚众,粗略看去,竟有过半官员点头称是。
就连龙椅上的顺德帝,闻言也露出几分思索之色。
柳庭恪当即出列,声音不大,但却很清晰:“吏部尚书忠心体国,思虑周全,然,下官以为不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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