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前他已婉拒过几次,但李鸿邦确实在许多事情上给他行过方便,若再拒绝,便是不识抬举了。


    柳庭恪展信阅毕,沉吟片刻,便提笔回信。


    信中,他先是感念当年科考时李鸿邦作为座师的提携之恩,言辞恳切,接着又提及与李修烨颇为投缘,最后热情邀请李家在他女儿满月宴时务必赏光。


    这封信的意思再明确不过:柳庭恪承认了他这个座师的情分,便是默许了会在未来适当的时候,拉扯李家一把。


    李鸿邦收到回信,心中一块大石落地,颇感欣慰。


    他深知李家后辈中并无惊才绝艳之辈,原本看好的刑部杨瑞,原本是想着再磨练几年就提拔上去,但是近两年突然发现竟不知何时与柳庭恪有了牵连,颇有被牵着鼻子走的意思。


    既然如此,不如顺势低头。


    向柳庭恪示好,便是向陛下表明态度。识时务者为俊杰,李鸿邦并不觉得这有何丢人。


    世家那边听闻寒门竟已悄然倒向陛下,更是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他们私下里频繁串联,商议对策,最终决定,既然卢政翰指望不上,他们便自己组成联盟,共进退,以期在朝会上能与皇权抗衡。


    然而,就在正月十二的夜晚,一场无声的雷霆击碎了许多人的算盘。


    大半有分量的世家家主,都收到了一封由内侍省直接送达的皇帝亲笔手书。


    信的内容言简意赅,核心意思却如惊雷炸响:朝廷历经动荡,正值用人之际,朕观爱卿(或爱卿家中子弟)乃栋梁之材,觉得某某(一个令人眼热的实权或要职)之位,甚是相配。


    这便是赤裸裸的交易了,阻挠朕的新政,升官之路就此断绝。支持朕,高官厚禄唾手可得!


    顺德帝此番出手,极为精准狠辣。


    他仔细斟酌了每一个官职的授予对象:对于一些些二流垫底或者三流的世家,他给予的是实实在在的、能带来巨大权力和利益的要职,足以抵消甚至超越他们因缴纳赋税可能带来的损失,诱惑之大,让他们几乎无法拒绝,因为这可能意味着家族阶层的跃升。


    而对于那些本身富得流油的中上等世家,给予的官职则显得“诚意”稍欠,更多是荣誉性或升迁有限的职位,让他们倍感鸡肋——接受吧,似乎得不偿失;不接受吧,又怕错过了机会。


    更让他们心惊的是,谁都摸不准,这封密信,陛下到底送出了多少封?


    他们都不是像卢氏那样无可替代的一流顶尖门阀,也不像严家那般早早投诚占了先机,若自己咬牙不答应,而别的世家却暗中接受了条件,那自己岂不是吃不着狐狸还惹一身骚,真正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恐慌在暗中滋生,虽然他们互相通气,信誓旦旦地表示要共同进退,坚决不向皇权低头,然而,表面的团结之下,是彼此间深刻的不信任。


    每一家都在猜测别家的真实想法,每一家都在暗自权衡,计算着背叛联盟可能带来的收益与风险。


    这场由顺德帝亲手策动的“心理战”,在正月十六大朝会来临前的最后几天里,无声地瓦解着世家联盟的根基。


    所有人都屏息以待,只等朝会之上,图穷匕见,看这满朝朱紫,究竟会做出怎样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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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58章 大朝会


    正月十六,卯时初刻,天色未明,宫门前已是冠盖云集。


    官员们们身着朝服,三五成群地互相拱手道着“新年安康”、“万事顺遂”,面上皆是一团和气。


    然而,那笑容底下,却藏着难以言说的暗流。


    人人都知今日朝会所为何事,但偏偏无一人提及。


    寒暄的内容止于天气,止于年节,止于家中子弟的学问,默契地绕开了那个所有人心底都想讨论的话题。


    寒门官员与世族官员,此刻更是泾渭分明,虽同处宫门之前,却自然而然地分成了两个圈子。


    寒门这边,神色间隐隐带着一丝按捺不住的跃跃欲试,目光偶尔扫过世族那边,带着几分冷眼旁观的意味。


    而世族圈子里,气氛则要凝重得多,彼此间的交谈也显得心不在焉,眼神闪烁不定,都在暗自观察、揣测。


    最让他们心下惴惴的,是太师卢政翰的告病,在这最关键的时刻选择了缺席,其意味不言自明——他不愿为世家集团冲锋陷阵。


    顶梁柱一倒,剩下的这些人,顿觉矮了半截,底气泄了大半。


    更煎熬的是那封密信带来的猜疑。


    答应了陛下的人,强作镇定,心中却七上八下,生怕自己是唯一一个“叛徒”,日后被整个世家圈子孤立清算。


    尚未答应的人,则焦虑地观察着每一个可能已暗中倒戈的同僚,既鄙夷又恐惧,唯恐自己成了那个被蒙在鼓里、最后被牺牲的傻子。


    就在这般诡异而紧张的气氛中,宫门缓缓开启,百官依序鱼贯而入,步入金銮殿。


    山呼万岁已毕,众臣垂手侍立,等待着那预料中的雷霆万钧之声。


    然而,龙椅上的顺德帝,今日却显得格外沉静。


    他并未立刻提及新政赋税,反而先让六部及各寺监官员,逐一禀报年节期间积压的公务,以及开年后的政务安排。


    各部堂官一一出列奏对,所言无非是文书积压、人手短缺、事务繁杂等老生常谈。顺德帝耐心听着,时而点头,时而蹙眉。


    待众臣奏毕,他方才叹了口气,声音带着几分疲惫与关切:“年前,众位爱卿为了政务,便已是不分昼夜,在衙门里熬灯守夜,辛苦非常。如今虽增设了些‘行走’帮忙跑腿传递,但核心政务,终需老成持重之人操持。朕观今日奏对,各处仍是捉襟见肘,长此以往,恐各位爱卿的身体都要拖垮了。这加开恩科,选拔人才,已是迫在眉睫。”


    他目光扫过殿下群臣,缓缓问道:“众位爱卿,对于此次恩科的主考官及副考官人选,可有举荐?”


    这一问,如同平静湖面投入一颗石子,瞬间打破了殿内原本凝固的气氛,却也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世家官员们尤其措手不及。


    他们昨夜辗转反侧,反复推演的全是如何应对陛下的赋税新政,甚至准备好了几套或硬顶、或软磨的说辞,谁曾想,陛下竟完全不按常理出牌,先谈起了恩科取士!


    一时间,殿内陷入了短暂的寂静。皇帝垂询,不能不答。朝臣互相交换着眼神,迅速权衡。


    主考官人选,几乎毫无悬念。


    卢政翰告病,摆明不掺和,李鸿邦立刻出列,以年迈精力不济、恐有负圣恩为由,恳辞此任。


    他姿态放得极低,态度坚决,众人皆知他急流勇退之心,便也不再勉强。


    那么,资历、声望、地位都足够,便只剩下了帝师,邵世忠。


    邵世忠并未推辞,出列躬身:“老臣,愿为陛下分忧。”


    顺德帝脸上露出笑容:“有帝师大人坐镇,朕心甚安。”


    主考官已定,接下来的副考官及各房同考官人选,便成了争夺的焦点。


    然而,随着吏部依例提出的一份初步名单,世族官员们的脸色渐渐变了。


    那名单之上,赫然多是世家出身之人!而且都是那些二流末尾甚至是三流世家的人。


    这是何意?


    一些心思灵透的世家官员猛地惊醒,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他看似搁置了赋税之争,却将一把更锋利的刀,藏在了恩科之后!


    将这些世家官员拔擢到考官的位置上,看似是荣耀与权力的赋予,实则是将他们架在火上烤!


    都知道出任考官的好处,一来是陛下对政务能力的认可,二来也是对人品和学问的认可,那是极为荣耀的事情。


    而且一旦成为考官,那与这一届的考生日后都多了一分亲近,若是有看中的寒门学子,日后极大可能招到麾下,成为自己的人。


    而更要命的是,这份名单,像极了那夜密信的延伸。


    陛下是在用另一种方式,逼迫他们站队、表态,接受了这考官之职,便等同于默许了新政。


    想通了此节,许多世家官员顿时慌了神,方才因陛下未提赋税而稍稍放松的心,一下子又提到了嗓子眼。


    这朝会,哪里是风平浪静,分明是暗藏杀机,步步惊心!


    他们不由自主地看向那几位副考官的人选,都在等待着他们的表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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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59章 悬而不落


    殿内的空气仿佛凝滞了,众人的目光如同无形的鞭子,抽在那几位被点名的副考官人选心上。


    郑大人、李大人、杨大人,三人站在那里,感受着来自四面八方的目光,尤其是世族同僚们那带着审视、猜忌乃至冰冷的目光,更是如芒在背。


    郑大人和李大人,是已经暗中应承了条件的,此刻却也不敢率先表态。


    他们心底的算盘打得噼啪响:答应了陛下是不得已,是为了家族眼前的利益或危机,但家族的根基仍在世族圈子里,日后还要在同乡、故旧、姻亲间走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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