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魔迹(8)
江叙舟刚要起身便被沈墟按住, 听他声音冷淡道:“是,你打扰了。”
夜色中江叙舟瞳孔剧张,亲眼见烬千灯从身后拎出一把雪亮的镰刀。
铮——
也行与白玉扇双双出鞘!
仅凭极强悍的腰腹力量, 江叙舟腾空而起,扇骨飞散间数道银针向烬千灯射去。同时镰刀划破夜幕, 叮叮当当一阵脆响,银针落地。
烬千灯一手拦下白玉扇, 温柔地对江叙舟微笑。
“真的不考虑——”
他身后,危险的寒芒亮起。
只是顷刻,也行的剑锋已至烬千灯脑后,连话语的尾音都尽数被常见裂空声吞没。那人却像一无所觉,只顾着对江叙舟笑。
这一刹那太快, 快到江叙舟从蹙眉不解到灵光一闪,只来得及倾尽浑身魔气紧拉烬千灯手中白玉扇。
数道肉眼不可见的丝线绷到极点,簌簌断裂,带着白玉扇不受控制地向烬千灯身后飞去——
正与也行相撞。
刺目白光挟着令人牙酸的金属刮擦声, 江叙舟只觉耳膜疼痛鼓胀。眼前沈墟唇齿惊诧地翕张, 似乎说了什么, 落在江叙舟耳中却只有嗡嗡声。
被神器相撞的声音刺激得头晕眼花,江叙舟咬牙勉力道:“不能伤他……”
烬千灯眼中遗憾神色一闪而过, 旋即却又变为难以抑制的喜悦。
“勾魂使之身若被凡俗所伤, 那你们也离天谴不远了,”他赞道,“这么快就能想到这一点,你还是和从前一样聪明。”
江叙舟:“……”
他给沈墟递了个眼神, 沈墟眉尾轻挑,放剑的同时脚尖一勾, 白玉扇便被凌空挑回江叙舟手中。
他修长指节轻轻用力,刹那间白玉扇骨展开,被他握在襟前轻摇。
月色下白玉扇流转着莹润而无害的光芒,江叙舟完全无视烬千灯,目光越过他对沈墟痛心疾首道:“瞧瞧——太受欢迎倒成了我的错,累得有些人日思夜想却不得一瞥,都魔怔了!”
沈墟对上他的双眼,立即轻笑一下:“难道不是你的错?若你能蠢笨到别人一骗就跑,也不会叫人恼羞成怒到成日嗷嗷叫。”
“那你说怎么办?去开个药,把我药傻,或者拿把刀划花我的脸?”
“——勾魂使代行天道!”
见两人视自己如空气般自顾自交谈,烬千灯及时出言打断,即便两人丝毫没有投来目光的意思,也冷笑着把话说了下去:“祂既出现在这里,必然是天道的意志。不如我们来猜猜,那个倒霉蛋是谁?”
“那或许不够。不若我帮你,用忘川的顽石堆一座隔绝一切的宫殿,罗满世上所有珍宝,你只要呆在里面足不出户,谁也见不到你,问题自然迎刃而解。”
“劳驾,”江叙舟文质彬彬地合扇,不无讽刺地道,“那叫囚禁。”
沈墟轻轻抬眸,一脸原来如此。思索的光芒从他眼中闪过,江叙舟仿佛看见有无数念头从沈墟脑袋顶划过,顿时警惕道:“闭脑!”
沈墟脸上有十分明显的遗憾神色闪过。
“……”烬千灯忍无可忍,“沈墟你想不想江叙舟活?!”
江叙舟摇扇的手停了。
他第一反应是去看沈墟,果然发现沈墟目光转了过去,于是视线也相继在烬千灯脸上一掠而过。
烬千灯重新微笑起来:“勾魂使大公无私,但我不是。”目光如钩看向江叙舟,“和我走,我考虑徇私枉法一下,如何?”
江叙舟眉头几不可见地一抽,那是个被快速按捺下去的蹙眉动作。
片刻,他笑:“别吓我,我可是良民。倒是你,冒充勾魂使,不知受得住几次天雷?”
烬千灯没有说话,又看向沈墟,只见沈墟眼中光芒浮动,仿佛有些动容。
他唇角弧度更大了,几近有些恐怖:“那么——”
身后当头一棍。
烬千灯下意识捂着头回身,指缝间血迹黏腻地流淌。流光闪过,果然是白玉扇幻化出的魔气。
“来吧,”江叙舟手举扇骨,连对方掌风袭来时都分毫不躲,“让我看看,天谴长什么样。”
刹那间风云变幻。
沈墟面目一僵,顷刻间最真实的表情取代了方才的动容,抽剑当空向烬千灯劈下的掌袭去;但在也行剑鞘堪堪挡在江叙舟鼻尖前的瞬间,掌风抢先停在一指外的距离。
乌云呼啸着向几人聚拢,惨白的电光浸满云与云接壤的缝隙,旋即撼天巨响,连远处的阿云一干人都忍不住抬起头。
沈墟瞳孔遽张。
那是他无比熟悉的,在被打落白玉京的那日,曾加诸他身的千百道雷劫。
此时此刻,它们却尽数向江叙舟和烬千灯倾泻而去。
身体比脑子更快地,沈墟倾尽浑身灵力撑开防护罩向江叙舟头顶笼去,然而也是这一瞬间,江叙舟深深看他一眼,随即挥手,重重掀开了防护罩!
足以遮蔽一切的白光轰然砸下,吞噬一切。
无比的寂静。
沈墟甚见自己的心跳声,从快到慢,极度清晰。
就在不久前,它还与另一道心跳同频共振,此时却只能徒劳感受它们相互远离。
坍塌、摇晃、重组,梦境轰然倒塌,沈墟落入一片虚无之地,寂静而苍白。
他又是一个人了。
有那么一段长到仿佛不会结束的时间,沈墟脸上一一拂过惊讶、疑惑、了悟,最终停留在某个似怒似讽的笑。
脚步声从身后响起。
余清弦已经从阿云身体里离开,脚步焦急而慌乱,却又在即将靠近时放缓。
“表哥……”她犹疑地拧着眉。
沈墟却始终一动不动。这很快让余清弦联想到什么场景,她颤抖着唇重复呼唤了好几声,才引得沈墟有所反应。
却并非回应她,而是猝然转身抽剑——
轰隆一声也行当空砸下,正中从另一道方向赶来的张长林。
蔺九下意识地从张长林身边退开,才发觉也行并没有伤他的意思,只有张长林发出痛苦的闷哼,跌落在地半晌才勉强撑起脸,七窍中流出的血已糊作一团。
张长林张嘴要说什么,却只有鲜血不断涌出。
沈墟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过了许久,才仿佛觉得够了,沈墟隔空指尖连弹,封住他身上命门。
“揍你,是因为你背后的那些小动作。”
张长林刚从濒死的恐惧中醒来,就被沈墟言语中的冷意惊得向后爬动:“救你,则是因为你还有用。”
沈墟连身子都懒得欠,也行在他手中,泛着与眼球表层如出一辙的冰冷光芒。
“现在,告诉我,烬千灯的老巢,还有江叙舟,他们在哪里?”
第42章 魔迹(9)
“我……”张长林剧喘了一口气, “我不知道。”
见沈墟不耐地扬手,他立即含着血急切道:“真、真的,他……他怎么会什么都告诉我!”
直指心脏的威压略略放松。
沈墟眼瞳黑得有些过分了, 甚至有些猩红。他目光如刀地上下审视张长林,看着他艰难地坐起来, 吐干净口中的血,才重新开口。
“……昨日, ‘勾魂使’忽然找上我,用性命要挟我告知他我们所有的计划。”
说到这里,张长林就停了。四周静了许久,众人才意识到他的话结束了。
余清弦惊讶地:“所以你就告诉他了?”
“当然,”张长林视线向她一偏, 仿佛终于找到了能发泄的出口,勾起讽刺的笑,“大小姐,人最重要的就是命了。”
余清弦一默, 不再说话。
倒是沈墟自始至终没有过多的反应, 到这时才动了动嘴唇, 说:“还有。”
“……”
张长林沉默片刻,才说:“我知道他不是勾魂使。但一个人能将勾魂使的躯壳据为己用, 那他和勾魂使又有多大区别?”
“那时镰刀就在我眼前, 头顶就是滚滚的天雷。换你们,你们不怕?”
“我张长林爬到如今的位置,什么没放弃过。我娘为了我迁居到无涯渡山脚下第二日,就被江叙舟连着无涯渡一起烧死了, 从那时起我就没有什么不能放弃的——只有命,命没了, 那就……”
沈墟打断他:“你觉得只要江叙舟死了,无涯渡就不会被屠?”
猝然被问,张长林一卡。
他有些震惊地看向沈墟,又重重喘了几口气,才冷笑起来:“是。只要江叙舟不在了,管他是死了还是什么,无涯渡自然安然无恙。梦主执念解开,我们当然就能出去——”
“那你看,梦境结束了吗?”
张长林愣住,下意识就要反问。然而与此同时他视线周围笼罩起一阵不详的红光,张长林第一反应竟是去揉眼睛,然而几度都没有揉去,才愣愣转身。
身后层叠的山上,浓烟滚滚,鲜红的火舌几乎舔破天幕。
火焰中,惨叫声、质问声、脚步声慌乱交叠,方才还一派祥和宁静的无涯渡,竟已成了人间炼狱!
张长林:“怎么……”完全呆滞了。
“当然是因为当年屠山的根本不是江叙舟。”
沈墟也仰头,眼中神色一度难以看清,但很快就恢复如常,漠然道:“但他到来了,梦主才齐了。现在少了他,梦境还能如常运转么?”
张长林双眼猝然睁大。
整个人都仿佛被定住一般,他眼中闪过浓厚的犹豫和惊疑,双唇几度翕张,都没能吐出任何一个字。
直到一个慌张的身影跑过他们。
随后两个、三个、四个……
张长林试图抓住余师姐的袍角,然而沾血的手指只是轻轻穿过了虚影。
余钰把某个弟子向前一推,疾言厉色道:“不许回头!”
她的衣袖已经在战斗中撕裂,用力间露出肌肉线条流畅的胳膊,以及腰腹处精壮的马甲线。
这本该充满力量的美,然而脸上、手上、腰腹处,她浑身沾满了鲜血与火焰灼烧过的焦黑,决绝的神色也难以掩盖深深的疲惫。
仙魔大战的战火中,张长林曾在无数张脸上见过这样的神色。
那是孤注一掷的怨愤与决绝。
火舌已经向这里蔓延,陌生魔族狰狞的笑声渐渐逼近,无人注意的角落,陆迷脸色骤变。
他们正用古老语言念叨着令人胆寒的咒语——
“古老的神祇啊……”
随着话音传入耳膜,余钰瞳孔剧张,刹那间双手狠狠用力,将那弟子彻底扔出了火圈之外!
也是这一刹那,魔族们伸出肌肉虬结的臂膀,在她下意识抬起的手臂上一抓一个血肉模糊的掌印。
他们还在念:“我们承诺,将以仇人的血液向您供奉——”
那弟子踉跄回头,只来得及捕捉师姐脸上一闪而过的狠意。
下一瞬,遮蔽双眼的血雾弥漫。
迷蒙中只能感到空前的灵力暴涨,属于余钰的那道身影迅速抻高,近乎遮天蔽日地横亘在魔族与那弟子中间。
刀戟与血肉碰撞的声音接连响起,余钰祭出本命法相。雪白雌狮的幻影昂头,森然獠牙撕扯血肉,将魔族的惨叫尽数吞没。
见状,缀在最后边的某个魔族身影摇动。
最后一句咒语被念出:“……以此祈求您的恩赐,为世界带来新生。”
局势瞬间逆转。
刀戟加身下,雌狮发出愤怒而痛苦的嘶吼。最后关头余钰拼尽全力嘶吼:“跑——”
雌狮巍峨的身躯重重倒下,归于无形。
令人牙酸的皮肉撕扯声响起,有什么东西从血雾中滚出,弟子霎时脸色苍白如纸。
那是一颗脑袋。
哆嗦间前方又传来熟悉的怒吼:“愣什么!去白玉京啊,快!!”
弟子这才如梦初醒,回头不要命地拔足狂奔。
她身后血流成河,余钰身形已然摇晃如风中纸片。偏偏是这张纸,如一道坚不可摧的防线,让魔族们绞尽脑汁、百般努力都无法逾越,不禁发出焦躁的吼声。
弟子的身影已经越跑越远。
然而此时土地深处,悄然伸出一根柔软阴暗的藤蔓。
它匍匐着蠕动,所到之处却寂静无声。就在弟子将要踏出包围圈时,猝然破空而去直抓弟子脚踝——
白玉扇冰冷的光芒一闪而过。
沈墟转头,定定看着不知何时赶来、脸色苍白的江叙舟。
那也是梦境里的虚影。
见那弟子背影彻底成为一个渺远的黑点,江叙舟才双腿一弯就要半跪在地。仔细看去,他脸色惨白,胸前几乎被吐出的血浸透了,在彻底跪下去前咬牙站直。
那双眼亮得惊人,含着滔天的怒火与痛楚。
太阳穴处一跳一跳地疼着,沈墟攥紧了手掌,才能逼迫自己继续下去。
陌生魔族见局面陷入僵持,窃窃私语一番后,那念咒的男人信步走出,优雅地微笑:“江叙舟,我亲密的族人,感谢你为我们敞开大门。现在,请到我们身边来,与我们共享胜利的果实。”
说这,他向江叙舟伸出手。
江叙舟的脸色瞬间更苍白了几分。
他无措地转身看向余钰,仿佛只要一个怀疑的眼神,刚刚还仿佛坚不可摧的身影就会被彻底击溃。
他张了张嘴,又在余钰举起的长剑下合上了,下意识闭上了眼。
金玉撞击声响起,沾了血锈的长刀被挡在余钰剑下,距离江叙舟面前一掌的地方。
余钰抓着江叙舟胳膊把他拉到身后,吼问:“掌教呢?”
江叙舟猝然睁开眼。
他反应极快地旋身加入战局,眼中重又燃起光亮,如幽幽不会熄灭的鬼火。
他也叫着回答:“掌教之前在山顶守阵!”
江叙舟修长瘦削的身影在刀光剑影中穿梭,柔韧的腰细得惊人,让人畏惧是否只要稍一用力就能整个折断。
“现在呢?!”
“现在……”江叙舟突然停下,声音仿佛哽咽了一下。
余钰一怔,打飞又一把长刀,猝然用力抓住他,在惨白的皮肤上一掐一个狰狞艳丽的指痕,却不如她的表情可怖:“现在怎么样,你说啊?!你们这些天究竟在谋划什么东西,沈墟呢,沈墟又去哪儿了!”
被血液沾湿的长发黏到了眼睫上,江叙舟将它捋到耳后的同时转过头。血色中他的脸苍白脆弱如薄瓷,微微张开双唇。
江叙舟说:“沈墟在……”
尾音淹没在突如其来的亮光中。
刹那间天地照彻,旁观的几人都忍不住闭上眼。
然而有道身影猝然逆流而上,直冲中央颓然半跪的江叙舟。
那是旁观的沈墟。
“江叙舟——”
可那个人没有回头。
江叙舟只是在天光中怔愣抬头,目光虚虚锁定在山顶。
随着光亮笼罩,巨大的恐惧从他眼中满溢而出。
那是属于掌教的灵气波动,爆发中带着同归于尽的意味,身上未携弟子符的不速之客们相继发出惨叫。
江叙舟下意识扬起手,向着山尖、也是沈墟的方向缓缓伸出。这短短片刻中,惊惧、疑惑、决然一一从江叙舟脸上闪过,于是那只手更加坚定地伸出,隔着千百年的岁月,几乎要与沈墟的手掌相触。
而后相擦而过。
打碎、消散,而后聚拢、重组,旧的梦境渐渐消弭的同时,新的梦境开始诞育,却几度扭曲而不得其法。
几人只觉得头脑昏胀,仿佛连灵魂都乘着风,不知将飘摇到何地。
再落地时,梦境新的大门已在他们面前。
但这时再进去,还会是之前那个完整宁静的无涯渡吗?
根本来不及想这么多,张长林就迫不及待地伸出手准备开门,谁知也行猝然停在身前,剑身映照出他错愕的脸庞。
随后眼前一暗,是沈墟高大的身躯遮挡住了光亮,先于所有人踏入了那扇门。
张长林怔愣,随后才从也行的剑气中品出拒绝的意味。
沈墟想独身入梦!
“你不可以——”张长林瞳孔紧缩。
“我可以。”
沈墟看也没看他,抬脚就要进门。
电光火石间张长林孤注一掷地喊道:“他们要去旧魔宫!”
沈墟脚步顿了顿。
魔宫位于旧魔域,魔族战败被驱赶前,众魔的住处,那里曾踞着这片土地上最雄伟的宫殿,如今却只余焦土与断壁残垣。
“烬千灯没说,但是我在他身上闻到了忘川花的味道,”张长林咽了下口水,“即便后来消散,我也绝不会认错。现在能连通忘川、又可能沾染那样大量魔气的地方,只有旧魔宫。”
话音落下,他紧张地看向沈墟。
——按理说,这时候沈墟应该立即转身,御剑飞往旧魔宫的方向。然后张长林就能摆脱他的阻拦,立即再次入梦,即便艰难万险,也有机会亲自去寻找过往的真相。
但出乎意料的,沈墟只重新抬脚,平静地走入门中。
第43章 往事(1)
天门轰然闭合, 最后一瞬也行也追随沈墟飞入缝隙,只余门外几人面面相觑。
张长林的拳头攥紧了又松。
最终茫然问道:“他怎么会知道是我?”
这本只是一句自问,他喃喃着, 也并未期待谁来回答自己。
然而蔺九冷笑一声。
“为什么?”他咬着牙,夹杂着快意和微不可察的怜悯, “你既然知道护魂玉的存在,怎么会不知道它原就是为了保护世家子弟而存在的呢?在你夺玉的那一刻, 最近范围内有能力相救的世家子弟都得到了信号。”
张长林猝然抬头,看向余清弦。
这位一向被他认为废柴的大小姐此时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轻轻点了点头。
他下意识想说不可能。
世家——世家内部早已开始内斗,蔺家与沈家、余家也早已闹翻,怎么可能会通知沈墟?
但仓促间张长林目光扫过余清弦与蔺九, 脑海中灵光一闪,旋即大笑起来。
蔺九被吓了一跳,神色莫名地看向余清弦。
余清弦却只是不忍地垂下眼睫,一言不发。
·
锁链敲击声在幽静的大厅中响起。
烬千灯无奈地晃了晃手腕, 玄铁做的锁链连接双手和脖颈:“我说, 这东西有必要吗?”
江叙舟正四处打量这所宫殿, 闻言回首对他璨然一笑。
“这是重视你,”他说着, 眨了眨眼, “我费尽心思把你带出来,要是你跑了,我上哪儿哭去。”
烬千灯也笑,转而问道:“怎么样, 熟悉么?”
江叙舟顿了顿。
他垂首打量遍地瓦砾与落灰的陈设,片刻说道:“我一个边缘部族的边缘小角色, 对魔宫有什么好熟悉的?”
烬千灯诶了一声。
“你看看那石像下,是不是有一抹陈年血迹?”
江叙舟一手拎起千斤重的陈设——它由忘川水浸泡过的石块打磨而成。他随手掀开底部看了看,果然发现有一道黑色陈血,在岁月冲刷下已十分不显眼。
“那天你提剑上殿,头发还湿着,当着所有人的面,一连斩杀六个长老。他们的血流下来,就沾到了石像底部,嗯——还有你的剑、腰和下巴上。”
烬千灯停了下,回味道:“真漂亮。”
魔族以十二长老为尊,是死了才有新人顶上的萝卜坑。
江叙舟没想到后来的自己这么凶残,狐疑问道:“他们干了什么?”
烬千灯笑而不语。
等了片刻,江叙舟确信他在故弄玄虚,也不恼怒,只是面无表情地拢起五指。
霎时一道拉力脖颈,烬千灯因痛楚和窒息感而青筋暴起,脸部涨红地伏倒在地。
觉得差不多了,江叙舟才骤然松开力道。
他嫌弃地用帕子擦了擦手,鞋尖在烬千灯视线中晃动,不耐道:“天雷加身,现在的你,我一只手就能掐死。”
烬千灯痛苦地喘出一口气。
他慢慢爬起身,嘶哑着笑了一声:“咳、咳咳,你这么聪明,能把沈墟他们耍得团团转,却不能自己找到真相?”
江叙舟居高临下地看他表演。
“你能骗蔺九他们说要抓住我,却知道沈墟绝不会信这么拙劣的谎言,否则那晚也不会让我逃脱。让我猜猜你是怎么和沈墟说的?”
“你说,烬千灯狡诈难以捕捉,但稳定人心而已。只要让蔺九在场,再演一场戏,借他与蔺家的联系让白玉京以为,无涯渡仍有能力控制我这样的大魔,是不是真的抓住有什么关系?”
说到这里,烬千灯看了一眼江叙舟面无表情的脸,才含笑接着道:“实则从一开始,你就只是想要离开沈墟——他看你看得这么紧,吃饭睡觉都寸步不离,即便怀疑周遭的一切是否真实,你也根本没有机会去调查。”
“你看,从头至尾,只有我愿意对你付出一切。你需要离开他的借口,所以我心甘情愿被你拿捏,哪怕天劫加身……”
江叙舟做了个停下的手势。
他颇为讽刺地一笑:“别装了吧?一开始你就是想杀了沈墟再抓我,要不是我侥幸反利用天谴,只怕如今我们的位置就要对调了。”
“这不影响。无论如何,你确实离开了沈墟的监视,对吧?”
“……那不是监视。”
话音落下,烬千灯顿时怔住。
他用诡异的视线上下扫荡了一遍江叙舟,极为讽刺地哈了一声。
“那是什么?难道是情人之间黏黏糊糊的占有欲?你信这个?”
江叙舟没有说话,显然是不想否认。
烬千灯见状,忍不住表情扭曲了一下,才重新捏出微笑:“其实我一直觉得你们很有意思。”
“你们两个明知什么演戏、什么稳定人心,对现在的世家压根儿不管用,但你想借此离开他,他也为了骗你留在梦境里而顺着你,还是这么相互欺骗着,实施了个荒谬的计划。”
“真是感人肺腑,我都要感动哭了。”
江叙舟眼睫颤动了下。
但很快,他也重新笑起来:“你还要废话下去吗?我真的会以为你是恼羞成怒的。”
“那你又在迟疑什么?我亲爱的小狐狸,接下来你不会还要说什么‘无论如何,你都永远都比不上他’的恶心话语吧?”
谁知听了这句话,江叙舟反而失笑,看着烬千灯的眼神竟显得有些郑重:“没有,不会。”
烬千灯一怔。
他甚至没注意到自己屏住的呼吸,和江叙舟故意为之的停顿。
直到江叙舟重新笑开,仿佛觉得够了,烬千灯才看出他眼中被掩藏的狡黠:“毕竟我没有这么说,你也已经这么想了,不是么?”
“……”
烬千灯气到极点,反而平静下来。
他轻轻叹口气,递给江叙舟一个“我总是拿你没办法”的表情,温柔道:“刚刚是我冲动了。”
“你不是想知道梦境、屠山,这一切一切的真相都是怎么回事吗?”
锁链声叮叮当当,那是烬千灯站起身,主动拿起从脖颈锁链上延伸出的、以便旁人更好抓住的那部分,主动送到江叙舟的面前,微微一笑。
“我可以告诉你,答案就藏在这座废弃的宫殿里。”
第44章 往事(2)
江叙舟看着烬千灯的眼睛, 视线下移,最终还是接过他递来的锁链。
烬千灯满意地笑了:“这座宫殿……它曾经在你的手下被摧毁。但我知道,你喜欢这里, 也喜欢从这里一路步行到忘川,坐在石头上遥望滚滚川流。所以我特意保留下了这座殿宇, 以此铭记那一天——”
他垂首,像是要啄吻江叙舟的手指, 被躲过也没有生气。
“你彻底背身离开仙族,回到故乡,来到我身边的那天。”
江叙舟顿时有种被什么东西缠上的恶心感。
他握紧了手中的锁链,看着烬千灯的脸随着自己的动作而涨出痛苦的颜色,再那力道即将掐断对方喉咙时, 才重新放松。
江叙舟没有立即说好,反而问了另一个问题:“你为什么能控制勾魂使的身躯?”
这一回烬千灯没有再回避这个问题。
仿佛十分笃定恢复记忆的江叙舟,一定会对自己重新露出柔软而令人心动的神态,此刻的烬千灯有恃无恐, 甚至愿意吐露一二。
“我没有控制祂。我本来就是祂。”
江叙舟皱起眉, 显然对这个答案并不满意, 扬眉道:“是吗?沈墟的脸,勾魂使的身躯——还有任何东西是你自己的吗?”
“……你总是知道怎样才能戳到我的痛处。”
烬千灯又叹了口气, 妥协道:“算了, 谁让我就是喜欢你这个样子呢?”
他晃了一下手上锁链,江叙舟应声略略松开一些。些许力量回流,烬千灯终于有了力气,在额心轻轻一点, 神识便被他有意拽出了脑海。
江叙舟微微睁大了双眼。
那是同一团神识,却被人有意识地劈成了两半, 一半透明,一半乌黑。
一体双魂。
江叙舟忍不住想,如果烬千灯自己就是一体双魂,那他和沈墟又是什么关系?
沈墟身上难道曾经分离出过两个魂魄?
然而还没等他想出答案,烬千灯已经将神魂收了回去。
“可以了,”他懒洋洋的,因为神魂离体而有些疲倦,“即便很喜欢你,我也是有底线的。剩下的答案你自己去找吧。”
说完闭上了眼,只留下一团魔气在江叙舟身边,权作指引。而烬千灯本人已经遁入识海深处,去修复因神魂剥离而造成的短暂损伤了。
江叙舟轻轻看了他一眼,确信烬千灯不再有任何反扑的机会,才将那团魔气拢到掌心。
随着指引,他的意识也渐渐堕入识海深处,某团曾被封印的记忆。
……
“江叙舟,你要干什么!”
十二个魔族长老站在大殿中,原先为方便议事站成了相互面对的圆形,此刻却因不速之客的到来,纷纷转向殿门。最中心的魔族身着虎纹长袍,目眦欲裂中颊侧长出兽态的毛发。
那是一只虎妖,是曾经的魔族十二长老之首。
在质问声出口的瞬间,一道闪电轰然砸下,天地一片惨白。
却没有殿门处,浑身浴血的江叙舟更加惨白。
那一刹那的光亮照出他面无表情的脸,发丝黏在额角,雨顺着落下来时,泛出淡淡的红色。闻言却又轻轻一笑,于是江叙舟因沾了血而十分艳丽的嘴唇显露出一个勾魂的弧度,宛如前来索命的艳鬼。
闪电消失,那张脸重新沉入黑暗,但这极艳极悚的画面已经刻入众人脑海。
江叙舟的声音很温柔:“我说过,我要长老席位。你们不给,我只好自己来取。”
在他身后,魔族守卫的尸体躺了一地,还有血从他手提的长剑上滴落,混入暴雨砸出的泥泞土地中,顷刻隐没了踪迹。
十二长老你看我,我看你,最终是一个面目慈和的女人站出来,温和劝道:“孩子,长老席位皆有定数。你天赋强劲又心志坚韧,一旦有缺必定是你来补上,何必急于一时?”
“那什么时候有缺?”
那女人噎了一下。
“我替你答,”江叙舟含笑抬眸,眼里凝着簇幽幽的鬼火,“当然是有人死了才有缺。”
轰隆一声,惊雷砸下。巨响过后,现场却静得出奇。
魔族实力最强、或者至少是曾经最强的十二个人站在这里,竟被一个还不到五百岁的小狐狸震得口不能言。
终于忍无可忍,虎长老彻底因暴怒而显现出了虎头,大喝一声跃到江叙舟眼前:“无知小儿!”
“若你识好歹,我们还能给你几分颜色。但如今你蹬鼻子上脸,即便身有战功,今日也留你不得!”
利爪带着天崩地裂之势,刹那间闪到江叙舟面前。乱石纷飞中,一道细小砂砾扬过江叙舟的脸庞,割出一条细长的艳红伤口。
他却没有任何恐惧。唇勾着,眼底却只有漠然,眼睁睁看着那巨拳越来越近。
尘土飞扬中,众人都屏息等待着视线重新清晰,于是尘土落定后,几乎是第一时间,他们看见了门前一躺一站的两道身影。
江叙舟脊背挺拔如松柏,只有脸上那道细小的伤口昭示着方才惊心动魄的一幕。
“……”先头开口的女人勉强笑道,“既然这样,那么新的第十二席……”
“不够。”
殿内又静了。瓢泼的大雨声砸在每个人心间,揪得有些疼痛。
终于又有一个人开口了,声音十分平静:“如果你要前三席,我可以给你。”
“老鹤!”
说话的人却没有看过去,他的面容清冷,声音也如出一辙:“从我开始,剩下人席位依次向后。”
江叙舟摇头。
“……那么,第一席。”
已经退无可退了,至少在场的长老这样觉得。
然而江叙舟只是笑起来,仍旧摇头:“还是不够。”
沉默一瞬,巨大的喧闹声反扑。
江叙舟静静等待着他们惊讶完,才重新开口:“我想要……”
他的声音很轻,众人却都屏息凝神去听。很快他们脸上露出如出一辙的呆滞,片刻暴跳如雷,面目狰狞地大呼绝不可能!
江叙舟刚刚说:我想要你们所有人的命。
愤恨声中只有鹤长老还算镇定,额角却也渗出冷汗。他勉强稳住声音,冷静地说:“你或许可以一一杀死我们,但只要我们联手,你绝无胜算。所以,为什么?”
“因为我很好奇。”
“我好奇你们高坐殿上,明明瞧见了人们饥寒交迫、日日挣扎,却无动于衷。我好奇你们明知一旦开战必然是生灵涂炭,却还是一意孤行要挑起两族矛盾。”
“我更好奇,为什么你们已经掌握了足够多的权柄,却仍贪心不足,非要用普通人的命来填你们脚下的路!”
鹤长老忍不住斥道:“荒谬!”
他看着江叙舟的脸,愤怒中带着一丝叹息:“我们何曾想要开战?!是仙族的大军首先压到我们境边,若不反抗,我们死无葬身之地!”
江叙舟听闻,喃喃道:“这话我何止想问你们?”
鹤长老没有听清,刚想问什么?立即又有人跳出来怒而指责。
“是谁屠了无涯渡引仙族震怒?又是谁让仙族发誓必报血仇?江叙舟,我们没有追究你的责任,你却蹬鼻子上脸!”
江叙舟闻言掀了掀眼皮,看向的却是鹤长老。
他微笑着问:“是吗?鹤长老,你也这么觉得,现在发生的这一切,通通都怪我?”
鹤长老的眼珠转动一下,表情却依旧完美无缺。他摇了摇头,轻巧地避开了这个问题。
“即便没有无涯渡被屠,仙魔大战也在所难免,早晚而已。”
鹤长老淡色的瞳孔看向江叙舟,垂眸间甚至有一丝悲悯:“仙与魔道不同。灵气挤占一寸,魔气便要后退一寸,仙族一日不灭,魔族就要终身受其掣肘。”
“——所以,孩子,不怪你。抵达新世界的路总有阵痛,难免要有人多分担一些。但我保证,当它来临时,每个人都会因它受益。”
江叙舟张了张唇。
他想反驳,却只觉得一股前所未有的疲惫笼罩了自己。最后只是轻轻地问:“那你可知道,无涯渡脚下、仙魔边界处,那些声音从未传入魔宫或白玉京的最普通的魔族与仙族,他们已经开始互市十几年了?”
鹤长老的表情终于有所变化。
他收敛起眼中的温度,冰冷地说道:“来不及了。仙族大军已经压境,我们必须反抗。江叙舟,你想看到你所有的族人,包括你养在狐狸洞中的孩子们,他们通通死在仙族的剑下吗?”
江叙舟沉默了。他从来没有这么累过,几乎站不直腰,除了手中白玉扇化作的剑,再没有什么能让他依靠。
他很不合时宜地想起沈墟,还有他手中指向自己的剑。
那柄剑的锋芒冷到吓人,但分明不久前,它还在江叙舟手中温顺地撒娇。
算了。
江叙舟倏忽抬眸,眼中寒光大盛。
他一一扫视过在场所有人的脸,辨认出那些曾在无涯渡大火中依稀见过的身影,慢慢举起剑。
“来战。”
这一夜血流成河,仿佛要洗刷整个魔域。
江叙舟很快满身是伤,腹部不知是被谁捅了一刀,汩汩向外留着鲜血,让本就细的腰更加触目惊心。他痛苦地喘息着,强撑身子提剑来到鹤长老身边,剑光映在对方因恐惧而剧颤的瞳孔中。
“你说得对,”他喘息着平静地说,“大战不可避免,我已经没什么能做的了。但至少有一件事——”
剑尖抵在鹤长老心口,刚刚江叙舟嫌他聒噪,已经割去了他的舌头,因此此刻他只能徒劳地瞪大双眼,口中发出不可辨认的哀嚎。
“无涯渡上下,七千弟子,七千条人命,还有山脚下无数无辜仙族和魔族的命。”
他冰冷地:“你们该赎罪了。”
剑却没有能刺下去。
一股熟悉的气息包裹住江叙舟,江叙舟花了很大的力气才没有让自己推开,恶心地忍受着那双冰冷的手抓住自己的手腕,然后滑倒虎口处,猝然用力。
哐当一声,剑落在地上。鹤长老看见来人的脸,眼中猝然爆发出希望的光芒。
“说实话,我很生气。”那人笑着,语气却让人胆寒。
他想用唇碰一碰江叙舟的漂亮的耳垂,却被轻巧地躲过,只好转而把江叙舟的手腕捏得更紧。
与此同时,他另一只手隔空在江叙舟脖颈处比划了一下,忽然发现自己一掌就能整个拢住他苍白纤细的喉管,不由发出两声愉悦的笑音。
心情好了,男人便不吝啬为江叙舟效劳。
他微笑着踢开化为原形的白玉扇,强迫江叙舟打开因此而骤然攥拳的手,将自己的短刃送进他掌中。
“因为你总是想要自己解决一切。明明我一直在这里,不是吗?”
说着,男人的手慢慢触过江叙舟脊背,动作轻柔地扯开他好不容易凝血的伤口。江叙舟惨白的下颌线紧绷,痛到几乎没有知觉。
江叙舟垂了垂眼睫,麻木地冷笑一声。
“金丹还在我身上,烬千灯。小心别把我惹毛了。”
第45章 往事(3)
烬千灯妥协地后退一步, 冷眼看着江叙舟拾起白玉扇,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沈墟知道你取他金丹,是为了给我吗?”
江叙舟没有回答。他垂首用未沾血的衣袖内侧擦去扇上灰尘, 妥善收回衣襟中,随后才抬眸看了看烬千灯:“让开。”
他手中匕首闪着令人胆寒的锋芒。
烬千灯身后, 鹤长老再次爆发出模糊的哀嚎。
“急什么?”
烬千灯一手挡住寒芒:“仙族大军压境,这时候杀光魔族精锐, 是准备洗干净脖子等死?”
江叙舟的眼珠这才动了动。
片刻,他嗤笑:“这么好心?”
“我只对你好心,”烬千灯温柔地笑了笑,“如果你无所谓,我现在就让开。”
江叙舟看了他很久。
夜色从窗外倾泻而入, 与满殿血色交融。江叙舟指节泛白,握紧匕首的指缝中还在向下滴着血珠,五指却缓缓松开。
烬千灯笑意更加真诚几分,诱哄般地伸手, 匕首已经开始危险地松动, 即将落入烬千灯摊开的掌心——
寒芒扬起烬千灯鬓边长发。
电光火石间魔瞳剧烈缩, 烬千灯下意识回头,鹤长老死前不可置信的狰狞表情猝然撞进他眼中。
随即后知后觉地摸了摸颈侧, 一掌鲜血淋漓。
那把匕首掠过烬千灯时, 在颈侧划开一道几乎就要致命的伤痕,随后以破竹之势向前,直到一头扎进鹤长老鲜血横流的胸膛。
烬千灯回头,江叙舟还保持着将匕首掷出去的姿态。
刹那间威压暴涨。
江叙舟却仿佛丝毫未受影响, 满不在乎地放下手,甚至有余裕冲烬千灯冰冷地笑了一下。
夜色与血色交融中, 他的五官被描摹得更加精致深邃,整个人仿若一尊冰冷无缺的琉璃美人像。
烬千灯似乎被震住了,他狐疑地上下打量着江叙舟,只有双眼表层浮着薄薄而虚假的笑意。
片刻终于想定,他含笑抽出鹤长老胸膛中的匕首,示好般奉到江叙舟面前。
见江叙舟久久没动,他才无奈地叹息一声,纡尊降贵地主动伸手去捉江叙舟的手,用他的衣袖擦干净匕首柄上的灰尘。
“脾气这么臭,除了我还有谁受得了。”
江叙舟浑身肌肉紧绷,冷眼看了片刻,忽然说:“五个。”
“……什么?”
“五个空缺,”江叙舟垂了垂眼睫,唇角牵出一抹讽笑,“我已经物色好其中四个,剩下一个允许你安插自己的人,不用谢。”
说罢毫不留情地利落抽手,转身离开。
徒留烬千灯在他身后,目光深邃地盯着渐渐变小的背影。
“尸首”横陈的血腥大殿中,竟有六七个本该绝气的人因痛苦而发出微弱的喘息。
又被耍了。这个念头伴着恼怒,很快蹦进烬千灯的脑海。
但他脊背上竟然爬上兴奋的战栗感。
“沈墟知道你取他金丹,是为了给我吗?”
——捕捉猎物、让猎物臣服的过程越困难,征服的刹那,才会带来更多的愉悦感。
那个背影顿了顿。
过了好一会儿,江叙舟才吝啬地转过来小半个脸,堪称无懈可击地笑了笑 :“比起这个,我觉得你更该关心关心自己。如今魔族十二席位的大半都握在我手中,如果你无法提供更多价值,交易只能到此为止,到那时——”
江叙舟表情很快归于冰冷,居高临下地吐出几个字:“你等死吧。”
说完,他推开烬千灯就打算离开,却发现往日一推就走的人此刻如石像一般沉重,这才蹙眉抬头看向烬千灯的脸。
顿时一怔。
只见那张原本完全称得上俊朗的脸上,竟带上极其诡异的笑容。随着嘴角牵起的弧度竟越来越大、越来越大,那笑几乎要裂到耳根后,狰狞而惊悚。
仿佛听不见江叙舟的话,烬千灯微笑着又重复一遍:“沈墟知道你取他金丹,是为了给我吗?”
江叙舟这才察觉不对。
他果断放弃从烬千灯处索要答案,转身去推那扇诡谲的门。谁知来时一推就开来的门如同被焊死,再要用力,身后又传来一阵拉力,把他带入一个熟悉的拥抱。
他仰起头,顿时呼吸一滞。
沈墟的脸。
江叙舟拼命提醒自己那是烬千灯,可那张脸上,连眉毛扬起的弧度都如此熟悉。
很快他的意识越来越恍惚,眼前一会儿是无涯渡中,沈墟臭着脸质问他为什么偷烧自己的书;一会儿又是深不见底的黑渊中,烬千灯一遍遍用最痛苦的方式从他身上取血。
记忆开闸放水,洪流般向江叙舟席卷而来。
——他想起来了。
想起无涯渡的大火,以及魔域中一个个生不如死的夜晚。长老、仇敌、还有烬千灯,他们一个个在江叙舟身上留下深可见骨的疤痕,只为了他身上属于沈墟那半颗金丹中残存的血脉灵力。
在生与死的边界中,江叙舟一次次掐着掌心,把自己的灵魂从虚无中打捞出来。
而此时此刻,那张脸仍在不断重复:“沈墟知道你取他金丹,是为了给烬千灯吗?”
“沈墟知道你和烬千灯合作,杀光魔族高层,就是为了对付他自己的族人和家乡吗?”
“沈墟知道,掌教临死前都还在责备你屠了无涯渡吗?”
几乎放弃般的,江叙舟已经要放任自己滑入虚无了。
直到又一句——
“沈墟知道你会在某些时刻,把烬千灯错认成他吗?”
江叙舟猝然惊醒。
他浑身被跗骨之蛆一般的窒息感缠绕,心脏跳得像要逃离胸腔,不得不躺在原地艰难地喘息。
过了好一会儿,江叙舟摆脱那种恐怖的痛楚,捂着心脏茫然地坐起。
差点又跌坐下去。
一只手从另一旁横出,及时扶住了他,江叙舟却像见鬼一样,脱力般又往后退了两步。
那是沈墟的脸。
江叙舟惊魂未定。
所以是沈墟,还是烬千灯?
第46章 旧事(4)
刹那间, 江叙舟脑海中划过无数个忽悠方法。
那人却先行开口:“这是哪儿?”语气冷硬得像石头。
“……”
江叙舟紧绷的脊背微不可察地一松。
低垂的眼睫下,他眼珠不明显地转了转,忽然捂唇咳嗽半晌, 才喘着气抬眸:“……我不知道。”
见对方忍不住皱眉,江叙舟又抢先道:“你为什么会在这儿?”
江叙舟方才在幻境中出了一身冷汗, 情绪大起大伏间他脸色虚弱得可怕,却还是强撑着墙站起来, 不瞧又牵动心脉,不由发了阵冷汗。
沈墟像终于受不了了似的,上前一手将他扶正。甫人一站稳又触电般缩回,从头到尾与江叙舟的肢体接触不过半掌,吝啬极了, 仿佛面前的人是什么洪水猛兽。
仿佛也意识到这动作太刻意,沈墟沉默片刻,率先冷笑一声:“不是你叫我来的?”
江叙舟抬眸,用十分无辜且闪着水光的眼睛看他。
“……”沈墟手指蜷了蜷, 不动声色地从袖中拿出一片纸叶, 在江叙舟面前一晃而过, 讥讽地重复道,“不是你叫我来, 说要告诉我火烧无涯渡的真相?”
那纸叶晃得太快, 连着上面奇异的纹路都一闪而过,江叙舟并未看清。
他微微蹙眉,过了好一会儿才回忆起这是什么时候。
无涯渡屠山的前两日,江叙舟因为偷去醉仙楼而被掌教责罚, 禁止下山。不得已只能拿沈墟欠他的一个赌约,诓沈墟偷溜下山去替他照看狐狸洞, 是以也错过了火烧无涯渡的一幕。
再往后,江叙舟与沈墟有数月不见。这数月中,逃去白玉京报信的小弟子不知所踪,无涯渡被屠的消息却迅速传遍九洲,随即便是仙族大军压至两界边境;也是在人们尚未反应过来的时候,魔族又相继以仿佛早有准备的速度回击。
一时间这片土地血沃白骨,艳丽的颜色几乎染透天际。
这一切发生得极快也极轰动,然而罪魁祸首江叙舟仿佛人间蒸发,了无音讯。
直到沈墟接到江叙舟悄悄发来的密函,其上用只有他们能动的密语写道:下月,老时间、老地点。
想来那时候的沈墟,正在无涯渡被屠的悲痛与百般寻找江叙舟不得的恼怒中被拉扯,还要抽空应付白玉京沈家的道德绑架,心中只怕也在信与不信江叙舟之间徘徊,这动荡的数月过去,最终偏向什么想也知道。
江叙舟低低笑了一声。
他抬起头,看见沈墟冷然目光下藏着的犹疑,心中却不复当初的恼怒。江叙舟惊奇地发现岁月冲刷竟有这样的奇效,又想起自己逃去异世的几十年,一时不知心中是快是痛。
即便如此,江叙舟还是模仿着自己从前的语调,说了一声“哦、对”。
又低头思忖片刻,才仿佛犹疑而试探地问:“如果,真的是我屠的呢?”
江叙舟第一次从沈墟脸上看出这么明显而漫长的空白表情。
沉默中,这片空间里只听得见两人深浅不一的呼吸声,过了好一会儿,才重新响起一阵嗤笑。
沈墟:“这种时候还开玩笑,江叙舟,你脑子坏了就赶紧去治。”
或许是他眼底潜藏的凶意思太吓人,恍惚中江叙舟竟仿佛从那双唇上看出淬过毒的森然颜色,不由无奈地摇了摇头,换上笃定而认真的语气:“我没开玩笑。”
“沈墟,如果我也告诉你是我做的,你会提剑杀了我吗?”
接下来会发生的事再一次在江叙舟脑海中预演。
沈墟会同样直视着他,即便江叙舟试图从那双深邃的瞳孔中找到一丝信任和坚定,也只会发现倒映其中的浓厚血色已经遮盖了一切;于是江叙舟移开视线,接着试图从沈墟其他反应——蜷缩的手指、剧烈跳动的心脏,或者其他任何反应上找出一丝端倪。
但在江叙舟还没有来得及完全挪开时,沈墟已经一步上前,抓住他的手腕。
于是江叙舟因此错愕地抬头,错过那些可能存在、也可能从未有过的微妙反应。
“……”沈墟喉结动了动,“和我回去。”
江叙舟呼吸不由重了几分。
他一把抽回手,表情冷了几分:“回哪儿?你们的白玉京?”
沈墟顿了一下,显然是没想到这个答案,沉默片刻才问:“那你想怎么办?”
“……我想怎么办?”江叙舟一连重复了好几遍这句话。
“哈,我想怎么办?”
连日的疲惫与震怒终于在他心中催生出堪称恐怖的东西,江叙舟从自己后牙根处尝出浓厚的血腥味,一场爆发亟在眼前,他怒极反笑地问:“——你要我怎么办?我还能怎么办?”
沈墟又不说话了。
他指尖颤了颤——这是后来的江叙舟通过无数次复盘才回忆起的细节,被他擅自用于证明那一刻沈墟的无措。
不过当时当刻的江叙舟没有注意到,于是沈墟的脸在他眼中仍然是冰霜一样的,只冷漠重复道:“和我回去。”
因此江叙舟只好用同样冷漠而尖锐的语气回道:“回哪儿去?白玉京?然后被你那些好亲人、好朋友一点点剥皮抽筋,倒吊在诛魔台上受万人唾骂?沈墟,你口口声声说回去,可那是我的家吗?”
“……”
一切都如江叙舟记忆中的那样演下去。无数次回忆中的复盘足够此刻的江叙舟游刃有余,甚至像局外人般冷眼旁观这一幕。
他只需要静静等待记忆的幻境结束,然后立刻回到现实中的魔宫,手刃了那个装神弄鬼的烬千灯。
“如果查出来就是我干的呢?沈墟,难道你还会从你亲爱的、恨不得生啖我肉的族人手里保下我?”
然后就该是漫长的沉默。江叙舟漫不经心地想。
再然后他们会彻底分道扬镳,直到奔向——
“我会。”
“……”
江叙舟胸有成竹的表情龟裂了。
他愣怔了有足足好几息,才没听清一样颤抖着问:“你说什么?”
沈墟却没有再说话了。
他似乎也没想到自己会脱口而出这两个字,表情是如出一辙的空白。
“我说……”过了好一会儿,沈墟才又吐出一句,“我能。”
江叙舟高悬的心又砸了下去。
我会。
我能。
一字之差,天差地别。
沈墟张了张嘴,显然还想说什么,但下一瞬,一道危险的寒芒把所有话都逼了回去。
他低下头,只见胸膛最脆弱的心脏口处,赫然抵着白玉扇化作的匕刃。
江叙舟温和地笑着,刃尖却随着他说出口的话一寸寸推进去,冒出汩汩的鲜血。
“你不是沈墟,”他咬牙切齿,笃定地一字一句道,“你、是、谁?”
沈墟瞳孔剧缩。
第47章 旧事(5)
下一瞬, 他那张脸上的冷然潮水般褪去,顷刻间浮现出诡异的微笑。
烬千灯疑惑地歪头:“为什么你总是能认出来?”
但他显然没有真的想得到答案。不等江叙舟开口,他掌心一道令人不适的沉郁暗光闪过, 脸上却仍然带着孩童般好奇的神色。
镰刀高举,连串勾起江叙舟七魄。
透明泛光的白团在他额间灵台闪烁, 拼命与之对抗。
“我本意并非如此,”烬千灯叹息说, 握住镰刀的手却丝毫没有松懈的意思,“当初宁可杀我也要逃去异世,我下了好大决心才放你一马,为什么还要回来呢?”
江叙舟脸上很快浮现灰败的颜色。
刹那间他就想明白了烬千灯的目的。
刚刚经历过回忆——还是他一生中最痛苦的几幕,情绪大起大落之下, 江叙舟神魂势必不如往日安稳。
恍惚中他整个人都好似被水浸透了,耳边只有水波漾开的声响,夹杂着什么东西始终在嗡嗡叫。
江叙舟挥手想要驱赶,却只觉那声音越来越大。
烬千灯问:“既然回来了, 为什么又一而再、再而三地要远离我?”
“……”
江叙舟忽然诡谲一笑。
他伸手点上眉心灵台, 青白指尖轻抚透明的七魄。
下一瞬, 两指并拢,闪过令人胆寒的光芒, 尚未来得及脱出的第四魄几乎要被连根斩断!
仓促间烬千灯只来得及后撤镰刀, 完整的三魄脱离勾魂使灵力的掌控,顷刻间消散成无数光点,向江叙舟眉心汇聚而去。
江叙舟猛然呕出一口鲜血。
极端的痛苦和眩晕感让他忍不住颓然跪地,往日始终挺直的脊背忍不住蜷缩, 一阵惊天动地、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吐出来的呕吐声。
尚未缓过来,又骤然被横出的一只手打断。
烬千灯恼怒地掐着江叙舟的脖颈将他抵在石壁上, 放任他双颊浮现出不自然的红晕。
江叙舟几乎要窒息了。
愤怒的喘息声过去,烬千灯扯出一个如常的笑。
“你看此刻的你,多痛苦。”
他居高临下地,指背被江叙舟挠出一道又一道狰狞血痕也纹丝不动:“我早说了吗,只要将你的魂魄都交给我,这世上再不会有什么东西烦扰你。你只需要在我身边,一辈子快乐,不好吗?”
——屁话。
江叙舟冷笑着与他对视,泛着泪光的眼里写着这两个大字。
魂魄交给别人,那不只剩一具任人操控的傀儡躯壳?
所幸江叙舟一直知道烬千灯这个“人”不大正常,也懒于和他废唇舌,只微微启唇,微笑着从喉咙中憋出几个气音。
烬千灯疑惑地蹙眉,微微放缓力道,耐心等待江叙舟重复一遍。
“……”
江叙舟唇无声张唇:“看、后、面。”
烬千灯没有第一时间照做。
他审视着江叙舟的脸,似乎在估量这是不是新的把戏。
片刻,他嗤笑一声:“又玩这种……”
话音未落,烬千灯猝然转身,电光火石中一道剑锋从他面颊辺擦过,直砸在江叙舟身侧的石壁上,轰然巨响中,石砾簌簌落下。
烬千灯回头,身后赫然一张与他一模一样的脸。
“沈墟……?”
他讶然,眼底闪过惊疑。
与此同时,烬千灯原本的身后又凝来一道魔气,白玉扇又一次出鞘。电光火石间他仓促抬臂抵当,在胳膊阻拦的视线缝隙看见江叙舟唇角的笑意,脑中灵光一现。
可已经太迟了。
沈墟的影响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面巨大铜镜,清晰倒映出烬千灯浑身影像。
忘川镜。
没有人比烬千灯更明白这面镜子出现的含义,他拼命想要阻止自己回头看,然而视线移转中中他已与那当中的自己对视,于是白光顷刻间笼罩他的全身,把烬千灯挟着带着,整个人搡进了镜中。
铜镜很快缩小,落在地上发出咕噜噜的声音。
片刻,脚步声微动,一只手将它捡拾起来。
这么一小会儿的休整,江叙舟的脸色已不像之前那样灰败得可怕,却也仍然残留着虚弱。
他把铜镜对准自己,打量被囚禁在当中的烬千灯,噗嗤笑出了声。
“敢用忘川镜来算计我,”江叙舟伸出食指,轻点了点铜镜面,促狭道,“一千年过去,你一点长进都没有,脑子还是这么蠢。”
忘川镜有照见世间因果的能力,既能追溯因果线重现过去场景,也能从因果线的某一端出发,推演出世间无数可能。
当年江叙舟便是用这面镜子,强行无数次推演未来的无数种可能,为此神魂伤痕累累,差点身死道消。
若说这世上还有谁比江叙舟更熟悉忘川镜,那想必是天底下最大的笑话。
铜镜中的烬千灯反应了一会儿,随即笑着伸出手掌,试图与江叙舟贴在镜面上的食指指腹相印,可惜那食指只是蜻蜓点水地一触,很快收了回去。
烬千灯赞同道:“是啊,我早该想到的,勾魂使独立于因果之外而看遍因果,只有同样能照尽因果的忘川镜能作为祂的囚笼。”
江叙舟闻言,上下抛动了好几下铜镜,直把烬千灯颠得七荤八素。
等他狼狈地吐了一阵,江叙舟才忍不住笑道:“一千年前我去异世的时候,你动用忘川镜都抓不住我。怎么如今仍死性不改,还敢用这东西来赌我的一时疏漏?”
“真可惜,我还以为沈墟的不信任足够让你撕心裂肺呢。这是不是说明你也没有那么在乎他?”
“……”江叙舟终于没有忍住,“你为什么永远不明白,和沈墟无关,我注定不可能任你宰割。”
这话一出,烬千灯陷入了沉默。
过了好半晌,他才终于冷笑:“沈墟的一切本来都该属于我。”
江叙舟又一次意识到他们在鸡同鸭讲。
他无奈地扶了扶额,把铜镜反盖起来,自己在四周摸索着寻找出路。
四处皆是战火纷飞过后的断壁残垣。
明知那些哀哀痛叫着的仙族与魔族都只是幻境,江叙舟经过他们时,仍觉十分不忍心,只得垂眸匆匆将视线略过,只拿双手四处摸索。
很快,他原本干净的双手都在摸索中沾上血液,黏腻的液体沾在指拉扯成丝,与修长而骨节分明的五指形成冲击视觉的对比。
江叙舟放弃了。
他随手用枯叶擦了擦手,又一次掏出铜镜晃了晃:“出口在哪儿?”
烬千灯啊了一声。
他放下百无聊赖撑着下巴的手,胸有成竹道:“我知道。”
“但我不想说。”
江叙舟沉默了一会儿。
他指尖在忘川镜上滑动几下,雾霭般的色团立即向烬千灯汇聚而去。
烬千灯屏住呼吸看了几秒,脸色不自觉地冷下去。
“你这是想干什么?”他语气中第一次带上这么明显的森然杀意,“向我炫耀你们做那事有多和谐?”
江叙舟:“……”
他大受震撼:“你看到什么了?!”
“不是你让我看的?!”
“……”
江叙舟诡异地沉默片刻,反应过来后迅速挥退雾团,冤道:“我只是让忘川镜给你制造一个你最不能接受的幻境!”
这次轮到烬千灯沉默了。
诡异的沉默在这片空气中蔓延。
过了好一会儿,他终于向这尴尬妥协了似的,面色如常道:“向东南方向走,我在那儿留了道秘门。”
江叙舟也很快恢复常态。
他指尖又在镜面戳了戳,示意烬千灯现在全身家都掌握在自己手中,才向他所说的方向走去。
沉闷的脚步声响了许久。
江叙舟一面走,一面观察着四周,忽然问道:“你用忘川镜复现的是谁的因果线?”
烬千灯仿佛没想到江叙舟会忽然问这个问题,并没有立即回答。
而是思索了片刻,才理所当然道:“你的。”
江叙舟脚步顿了顿。
他莫名笑了一下:“只是复现?”
这句话问得有些突兀,烬千灯几不可察地停了一下,才勾唇道:“当然不是,我还顺手推演了一下。如何,没有我打断,沈墟果然说了很多恶毒话吧?”
江叙舟想起那句“我会”,又接连想起那句“我能”。
那是在他无数次复盘的记忆中,一次都没有出现过的插曲。
江叙舟垂眸敛去眼中莫测的神色,很快嗤笑一声:“我都把他诓来取他金丹了,倒确实说什么恶毒的话都不为过。”
那时的沈墟大概怎么也不会想到,他期待已久的真相,只是一场针对他的骗局。
江叙舟忽然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再抬首时目光已经不复任何波动。
烬千灯也仿佛没有注意他一瞬间的不自然,盘腿坐在铜镜中,漫不经心地为江叙舟纠正方向。
完全没有察觉到江叙舟目光掠过他时,一闪而过的深思神色。
第48章 旧事(6)
其实那段记忆距离江叙舟已经很远了。
过去的许多事情都已在岁月的冲刷中泛黄模糊, 到仙魔大战后期江叙舟的神魂已经几乎承受不住它们,只能在一次又一次的痛苦中被迫远离。
唯独这一幕被他端在掌心不断摩挲、推演。
江叙舟在忘川镜中见到了太多可能。
有时是自己将一切和盘托出,漫长的沉默中沈墟只张了张嘴, 死神的镰刀便如期而至;有时甚至是自己都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血潮便汹涌着裹挟了他们。
可无论是哪一种可能, 江叙舟都不曾听到如此笃定的信任。
“……咳、想掐死我,咳咳……也不该、用这种方式吧?”
江叙舟握紧铜镜的指尖猝然放开。
他翻开铜镜一看, 才发现烬千灯正扶着铜镜边沿颓然猛咳,要害处是被什么东西剧烈挤压的狰狞伤痕。
江叙舟沉默一下,自然地略过这件事:“出口在哪儿?”
又是一阵惊天动地的咳嗽声,直接掩过了询问声。
间或烬千灯还掀起眼皮看他一眼,意思是不表示一下?
却完全被江叙舟无视了。
江叙舟开始在四处探查, 指尖在忘川镜背后一点便伸出一条丝线,在靠近某地时,霎时如有生命般在空中飞舞,指向某个明确的方向。
然而在即将靠近那时, 江叙舟忽然停下脚步。
烬千灯:“哟, 不信我?”
江叙舟站在原地思索, 目光几度在铜镜上掠过。
最终他轻笑一下,什么也没说, 沉默着 重又抬步向“出口”走去。
在某个瞬间, 来自灵魂的撕痛感席卷而来,几乎是刹那间,江叙舟面上血色全无。
烬千灯见状,懒懒地笑了一下。
随着与出口的距离越来越小, 他身体中属于勾魂使的部分渐渐苏醒,镰刀留在江叙舟身上的伤口自然会因此而再次撕裂。
因此烬千灯什么也不用做, 只需要等待江叙舟离开幻境的刹那,他就能带着有限、但足够的理智,将江叙代带离。
烬千灯伸手,沿着铜镜边缘慢慢向外攀爬,很快就要浮出镜面。
只见悬空的铜镜十分小巧,背后花纹繁复精美,煞是好看。
然而镜面竟凭空伸出一只手,指节苍白到几近青灰,仿若从地狱中探出,正沿着镜沿,向垂首捂额抵挡那股剧痛的江叙舟爬去,轻慢而胸有成竹——
江叙舟忽然轻一抬眼。
紧接着,无比强劲的魔气迸出,那只手被连根斩断!
镜面的波澜重归宁静。
痛意不是第一时间传入大脑的,烬千灯抓着胳膊愣神了足有几息,才从齿关溢出痛苦的闷哼,同时用另一只手飞快点穴,才勉强止住大股涌出的鲜血。
即便如此,烬千灯的瞳孔也渐渐开始涣散,神志彻底不清明前留下难以置信的眼神——意思是你疯了?
刚缓过神的江叙舟:“……”
坏了,手快了。
烬千灯受倒重创,神魂顿时有些不稳,抓着这个契机,属于勾魂使的那部分开始反扑,眼见就要苏醒。
江叙舟只迟疑了一刹那,当即没有再管铜镜,而是一把抓住出口处,一团正不断凝聚起来的白雾,转头向幻境深处拔足狂奔而去!
——阿云刚顺着阿兄给的玉符找到人,看到熟悉的脸时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精准抓住手腕,整个人小巧的身子在飞速移动中凌乱。
“啊——”她叫。
江叙舟心中纳闷阿云胆子何时变得这么小了,但情况紧急,只能一边狂奔一边拼命把她体内的白团子们塞到更隐秘的角落,根本来不及答话。
荒凉的尘沙之上,指尖一道狂奔而带起的尘泥。
不要命的狂奔很快让江叙舟眼前微微发白,只觉胸腔快要爆炸似的漫上血腥味,顶得他头脑昏沉。
……血腥味、头脑昏沉?
江叙舟不然停住脚步,回头一看,不由窒息。
他们只跑出距离出口几步的距离,身体却仿佛狂奔了千万里那样疲惫。
阿云那句话终于说完整了:“阿——兄——我们为什么……”
她戛然而止。
因为在他们身前,踏来一道沉默寂静的黑色身影。
江叙舟第一次见到勾魂使帽檐下的那张脸。
那是一张和沈墟还有烬千灯只略有出入的脸,但因祂周遭那诡异的气场——像一块沉静的虚无黑洞,只只看一眼都会落入这世上最为寂静的深渊,因而一眼就能认出祂是谁。
江叙舟心中有太多疑问了。
他隐晦地打量着面前人,心中无数念头最终汇聚为最为要紧的一个。
一体双魂的“勾魂使”,还称得上勾魂使吗?
天道会庇护这样的使者吗?
思绪百转千回,江叙舟最终谨慎地露出一个微笑:“又见面了,大人。”
勾魂使沉郁的严重波澜不惊,木木转向江叙舟怀里的女同。
江叙舟:“小妹……”
“给我。”
“……”
江叙舟沉默片刻,想起在客栈时自己找遍方法也没能超渡的“偷渡魂”们,以及顺着寻到幻境又被沈墟诓骗进“无涯渡”的经历,闹人一阵疼痛。
他索性也抬眸,眼中笑意褪尽,面无表情道:“不给,你来抢吧。”
勾魂使顿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他这么硬气。
然而天道的使者注定摒弃无用的情绪。只是一瞬间,镰刀的寒芒已经抽出,直逼江叙舟眼前。
他却没有丝毫要出招的意思。
寒光中,江叙舟一动不动,整个人平静而沉默,宛如一尊白玉像,只有他抬眸间紧缩的乌黑瞳孔,泄露出几分不平静。
阿云的手腕被他攥出几道指印,小姑娘僵着身子战栗,却也懂事地没有泄露出一丝声音。
镰刀停在江叙舟的瞳孔前,几乎紧贴眼皮。
极度近而具有压迫感的危险下,江叙舟没忍住颤了颤眼睫。
蝶翅似的的卷曲睫毛被刀锋割下,落在阿云鼻尖,死一样的沉默。
“阿嚏——”
一声惊天地泣鬼神的喷嚏。
阿云尴尬地揉着通红的鼻头,极度紧张中仿佛反而陷入另一种境界,尴尬而羞涩地:“阿兄,你睫毛太长了,都挠到我了。”
江叙舟一时不知是气是笑。
但好在心里一块石头彻底落了地。即便刚刚就有七八分的把握,这一瞬间,江叙舟还是明显地松了口气。
他将攥着小姑娘手腕的五指松开,这才后知后觉意识到可能把孩子掐疼了,立即心疼地想要查看。
要查看,就要低头。江叙舟却仿佛完全没有察觉到眼前只要一动,顷刻就能要他性命的镰刀,自顾自将脸向前靠谱。
反倒是镰刀被惊吓到了一般,猝然向后撤去。
这个动作发生的刹那,勾魂使似乎也被自己下意识的反应吓到了,整个人站在原地,竟一时没有反应。
江叙舟并未分过去任何一个眼神,只是专注地给阿云揉胳膊,温和道:“疼吗?”
阿云迟疑了一瞬,摇头软糯道:“阿兄,不疼。”
江叙舟这才抬眸看向勾魂使。
实现转向这位熟悉而陌生的“人”时,他一闪而过极端复杂的情绪,那当中没有丝毫劫后余生的喜悦。
江叙舟扯着唇笑了笑,几乎称得上彬彬有礼,预期十分笃定:“你的因果线没斩干净。”
“你成为勾魂使的受洗礼,只完成了一半?”
“……”
勾魂使眼睛微微睁大,那只是一丁点人柔软几乎不可能察觉的变化,但于想来木然的祂而言,已经是极度强烈的情绪波动。
并非所有勾魂使都生来就是勾魂使,
在他们当中有相当一部分曾经是“人”,在灵魂某一刹那感到天道的感召,便自愿放弃尘世的一切因果,经过受洗礼,抹去祂在这世上曾存在过的所有痕迹。
从此,一个新的勾魂使诞生。
是烬千灯不想、甚至是不敢杀江叙舟。
这个念头被深深烙印在了这具躯壳中,以至于影响着它容纳的另一个灵魂。
——一个会被俗世之人影响行动的“勾魂使”,绝对不是真正的勾魂使。
再开口时,勾魂使的声音还是硬邦邦的,十分冷然:“你是谁?”
简单的三个字,江叙舟却听出了许多言外之意。
——你是谁?为什么会知道这专属于勾魂使的、从来不会被任何尘世之人所记住的秘密?
他轻轻笑了笑:“我叫江叙舟啊,地府的因果簿上,我的生平难道不该一览无余吗?”
勾魂使看着他,好像在他寿与天齐的千万年岁月中,第一次如此认真地凝视一个来自尘寰的、渺小的灵魂。
这个渺小的灵魂,竟然有勇气一而再、再而三地,去赌那经过无数亡魂的镰刀下,几乎不可能发生的留情。
但是勾魂使不擅长思考。
漫长的沉默中他没有得到答案,只沉默着接受到了一个信息:眼前这个人,他不愿意告诉自己。
于是他飞快地斟酌了一下,大约只花了一个刹那,就道:“受洗礼,只剩最后一步。”
江叙舟皱了皱眉,脑海中无数回忆和信息飞过。
“为什么?”
勾魂使摇头:“不记得了。”
“……那么,与尘世的因果线,你还剩几条?”
仍旧摇头。
江叙舟似乎有点力竭了,无言到极致竟笑了一下。
勾魂使这才说:“暂时找到三条,和烬千灯有一条。”
说完这句,他就沉默了。江叙舟用疑惑地眼神看他,催促着他继续说下去。
勾魂使却把话停在了这里。他仿佛终于想到了一个好办法,脑袋愉悦地转动,仿佛生锈的齿轮一样僵硬,语气木然道:“你知道受洗礼的最后一步。”
“告诉我,我也将向你展示你想要的。”
第49章 旧事(7)
江叙舟一怔, 旋即笑着摇头。
“我不知道,”但是紧接着他又说,“不过我知道有人能帮你。”
“谁?”
“掌教。”
“……”
勾魂使心中刹那间浮现一个人的脸。他没有去细究为未可自己能如此飞速地定位到一个人, 只是眉心微不可见地抽了抽:“耍我?”
死了千年的人,三魂七魄还在不在都不好说, 如何去问?
江叙舟连连否认道岂敢,莞尔道:“死人也能开口。”
沉默里, 勾魂使与江叙舟的视线相对,空气都在沉默中结了冰。
阿云一时心急如焚。
她躲在阿兄怀中左看右看,十分想开口告诉江叙舟外面的情况,却又觉得自己此时十分不该开口。
对于沈墟独身进入无涯渡梦境的事,阿云起初是十分不在意的。
在她看来沈墟和张长林纯粹是狗咬狗, 谁赢了谁输了、谁又想要干什么于她而言压根儿不重要。重要的是江叙舟留给她的玉符,又一次像八百年前一样,了无生机。
因此沈墟独身踏进重启一轮的梦境、呆滞的张长林忽然大笑、蔺九疑惑质问,这一连串事情发生时, 阿云自始至终只是在低头摆弄自己的玉符, 万分专注。
依稀中她听见有人说什么:“世家……你们……没信任……”
东拼西凑出来, 大约是张长林在愤怒自己为世家卖命这么多年,却连世家子弟护魂玉的秘密都不知道——什么秘密?大约是什么主人遇险, 玉牌会随主人心意给距离最近的其他部分世家子弟发去讯息……
阿云不明白张长林在愤怒什么, 也懒得明白。
她只是一遍遍焦急地用魔气抚摸玉牌的纹路,试图让它有哪怕一丝的反应。
某刻玉牌莹润的光泽一闪,阿云心中不由喜悦。
却被横空而出一只手夺过了玉牌。
“……”
她万分愤怒地伸出利爪:“还给我!”
那只手却十分轻巧地躲过所有攻击,无名指勾着玉牌上边的红绳, 随意将玉牌垂下。
纹路整个清晰地展现在阿云面前,她才发现刚刚一闪而过的光芒只是错觉。
阿云恍惚了一下, 视线上移,果然看到了沈墟的脸。
压根儿不关心他为何去而复返,阿云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把阿兄留给她的玉牌抢回来。
她立即龇起牙。愤怒与恐慌在她身体中酝酿,几乎已经催出原型,刹那间右手化作利爪,猛然向前勾去——
沈墟只要用一根手指就抵住了她额头。
女童尚且短小的四肢根本连他的衣角都碰不到。
阿云只能眼睁睁看着那玉牌被沈墟漫不经心地抛弃、又接住,而后握在手中看了半天,才瞥了她一眼:“他留给你的?”
阿云仇视地看他。
沈墟轻嗤了声:“就这么个破烂玩意儿。”
阿云两眼一瞪,立即装模作样地捏着鼻子做了个鬼脸:“好~酸~啊~谁醋打翻了?”
“……”
沈墟指尖一勾,那串玉牌顷刻便被扔向另一方向的杂草,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
这一刹那,阿云堪称用了此生最快的反应。
她整个人从地上弹起,以平生罕见的速度向玉牌的方向弹去,天旋地转中她感到掌心落入一块触手生温的玉,终于放下心来。
随后传来的才是落地时,胳膊摩擦地面带来的火辣痛感。
阿云狼狈起身,对沈墟怒目而视。
对方显然也没想到她下意识的反应会这样迅速,沉默片刻,指了指她掌心,以转移阿云的注意力。
没有用。阿云龇牙咧嘴地想,等见到阿兄,她一定狠狠告——
她的思维忽然慢了一拍。
只见掌中的玉牌倏忽浮现出光芒。
不是方才一闪而过的错觉,而是真正找到主人、试图向看者指明方向的光芒。
阿云揉了揉眼,顺着玉牌看过去。只见就在她眼前,一团白花花的雾悄然凝聚,正紧紧挨在无涯渡的大梦境团边,一大一小的梦团之间,仿佛有着若有若无的联系。
沈墟摊开掌心,指根一条细丝,两端分别蔓延向大小两个梦团。
“江叙舟入梦时我把他一魂栓在了无涯渡里,”他说,“烬千灯要把他带进幻境,只能靠无涯渡衍生出小梦境团。”
“……这也在你的计划内?”
沈墟仿佛听见了什么十分好笑的笑话,飞快地笑了一下。
不知道为什么,阿云竟从那抹笑中看出一丝森然。
“要是我这也能算到的话,”沈墟顿了一下,声音轻而慢,仿佛只是再说给自己听,“当初江叙舟想跑去异世的时候,我就会用十打、不,千百打这样的丝线,把他的三魂七魄统统钉死在我身上——他这辈子都别想再逃跑。”
阿云悚了一下。
她顿时产生了很多疑问,譬如沈墟怎么知道烬千灯会把阿兄代入幻境?但很快她又反应过来,哦,那缕丝线栓在江叙舟身上,沈墟几乎可以知道对方那缕魂上的所有动向。
在迈入小梦团前,阿云只剩一个问题:为什么沈墟不自己进去?
——下一瞬,这个问题就解答了一半。
江叙舟的七魄上出现了大大小小的伤口,在她尚未来得及在梦境中凝出实态时,不断地飞速扩大。
一刹那阿云几乎是肝胆俱裂。
没有经过任何思考的,她透明的身体扑倒江叙舟身上。原先藏在灵魂深处的白团们被释放出一些,剩下的魂魄空间被她统统用来包裹江叙舟,焦急而心疼地修复上面被镰刀戳出的裂口。
直到阿兄脸色好了一些,阿云才长吐一口气,感受到因魂力被消耗而生出的疲惫。
被阿兄拥在温暖的怀里后,她又动用这疲惫的大脑开始思索更多问题。
勾魂使为什么在这儿?
怎么才能让阿兄和她逃开勾魂使的镰刀?
还有他们说的受洗礼——
不知为什么,更深更尖锐的疲惫感猝然从灵魂深处涌来。
阿云试图将神志放清明些,然而这股疲惫竟以不可抵挡之事态,迅速蔓延遍她四肢百骸,冲入本就疲惫的脑袋。
她彻底睡过去了。
在阿兄生死未卜、与勾魂使对峙的时刻。
浓稠而酣甜的黑暗持续了很久,阿云只听得见自己沉缓而平稳的呼吸声。
直到黑暗中,出现一块小小的白色光斑。
阿云拖着自己重如灌铅的四肢,向前跑去,那块光斑越来越大、越来越大。
终于到某个顶点,她四肢猛地抽搐一下,渐渐睁开了眼。
还没来得及坐起,阿云就看见江叙舟关切的脸,怔愣一瞬,猛地起身抱住他脖颈。
江叙舟没有任何犹豫,轻拍着女童受惊的后背:“好了,好了。我们安全了。”
阿云的眼泪在他颈窝处汇聚,冰凉的。
可能还有鼻涕——江叙舟十分拒绝去想这件事,只是放任阿云在自己怀里哭到尽兴。拿腔拿调的伪装都被抛弃,嚎哭声刺耳尖锐,甚至……
有点像打鸣。
江叙舟尽力忍住了自己的笑意。
不知过了多久,阿云终于抬起头,抽噎着用小手抓住江叙舟脸的两侧。
江叙舟就这样顺着她的力道左右转脸,向她示意只稍微残留着一点点苍白、毫无伤口的脸。
“你看,我说了安全吧?”
阿云这才放下心来。
惊慌感褪去,小孩立即本性毕露,抱着江叙舟脖子就愤恨地絮叨,怒而指责沈墟傲慢无礼还自大,竟随手就扔阿兄留给自己的玉牌!
江叙舟只是微笑着,不时附和。“是吗,他这么过分?”“对,他完全不可饶恕。”“好,好,回去就教训他……”
一口气倾吐完了,阿云又想起刚刚的事。
她思绪顿顿的,声音软糯地随口问道:“对了阿兄,我们时怎么从勾魂使刀下逃出来的呀?你们刚刚说的那个什么,受、受……”
阿云卡壳了,她忽然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
很奇怪的感觉又涌上来,受什么?那是个什么东西?为什么会出现在自己脑海中?
她直觉自己好像忘了什么,纠结地拧着眉头,试图回忆。
但只是一个转头的时间,就连这种直觉也被统统抹去。
江叙舟还是如常的模样,发现她眼睛不自然眨动,伸手将她额前那缕捣乱的碎发撩到耳后:“什么?”
阿云看着江叙舟的脸,十分茫然:“什么什么?”
江叙舟沉默了一下。
他很快重新小李来:“什么也没有。我只是想说阿云真厉害,救了阿兄一名。”
阿云立即十分喜悦,双眼中迸出骄傲的光芒。
但旋即她又想起被自己遗忘的一件事。
小姑娘忽然浑身都绷紧了,抓住江叙舟的手,眼神乱瞟:“阿兄,我好像、好像有件事要赶紧告诉你的……”
结果忘了,反而絮絮叨叨说了一大通没什么要紧的。
江叙舟疑惑地嗯了一声,尾音上扬。
阿云看着江叙舟戏谑的目光,察觉到当中的疑惑,深吸一口气后,把进入小梦团前的事统统说了一遍。
最后小心翼翼地:“我觉得很奇怪。阿兄,沈墟本可以和我一起来的,却选择放弃这里独身入大梦团,不会是……有什么企图?”
第50章 旧事(8)
江叙舟皱了皱眉, 一时想不出头绪。
但在阿云面前,他只是眉宇微微一动便抚平了,旋即若无其事地牵起阿云的手, 两人一同向外边走去。
白光闪过,梦团前的空地上, 凭空出现一大一小两道身影。
余清弦立即面露喜色,向江叙舟迎了上去, 递给他一样东西。
余清弦:“表哥让我等你们,跟你们说……”
说到这里,她停了一下,觑着江叙舟的脸色:“他在梦境里等你。”
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现在的江叙舟变了。
比之前那个总是嘻嘻哈哈的家伙, 他身上更多了浓重血腥气浸泡过的感觉。
眼前这个,是从前被仙魔两界同时诟病,手段残忍血腥之极的天魔左将。
余清弦忽然意识到。
她语速不自觉加快,说完后又屏息等待着江叙舟的反应。
出乎预料的, 有大约好几息的时间, 江叙舟盯着自己给他的东西, 表情是空白的;良久,变成了混着恍然、了悟, 还有许多无法辨明情绪的复杂表情。
不过, 他没有让自己沉浸在思绪中太久。
很快,江叙舟便从余清弦手中接过那东西.
余清弦一头雾水,很想知道这是什么。但显然,阿云对另一个问题更为关心, 先于她殷切问道:“阿兄,你要去吗?”
江叙舟闻言抬眸, 却没有立即回答,而是依次看了在场的几个人一眼。
余清弦顿时赶到自己身上,一阵沉重的威压感传来。
她神色一慌,赶忙向身边人看去,发现阿云也是如出一辙地难以动弹,怔怔回看江叙舟。
江叙舟神色淡淡的,见状扯出一个很不明显的笑:“乖乖呆在这里,别再像上次一样乱跑。”
余清弦立即听懂了他的言下之意。
上次他与沈墟入梦前也叮嘱了她们同样的话,却没被当回事,这次只好上点手段。
她心里有些焦急起来。
可这一次,显然江叙舟是花了心思。除了加诸在他们身上的威压,还在四周用白玉扇隔出一道虚空墙,可以说是画地为牢,外边的人进不来,里边的人也出不去。
几人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江叙舟转身离去,顷刻只剩一个模糊的背影,也很快被梦团整个吞噬。
江叙舟很慢很慢地,一阶阶爬上了高耸入云的登仙梯。
却恰恰停在山门界碑前,望着“无涯渡”三个字入神。
过了好几秒,他才深吸一口气,抬脚踏入。
风云变幻。
乌云沉沉地笼罩在头顶,强烈飓风的中央,江叙舟原本扎得救并不牢靠的发,纷纷被吹落了下来,衣摆猎猎作响,衣料的每一寸都似乎随时会被飓风刮走。
这个单薄瘦削的人却脊背直挺,丝毫没有被飓风刮歪的样子。
反而一步一个脚印地,步伐沉稳地走到了山顶。
江叙舟抬头,对上了沈墟的眼睛。
沈墟张嘴,好像说了什么,但都淹没在呜呜嚎哭的飓风中。
像无涯渡七千亡魂的嚎哭。
江叙舟莫名笑了一下。
他没有用传音符或其他什么东西,而是把系统叫出来。
上次被沈墟骂完自闭了很久、突然被强制开机的系统:【……】
江叙舟盯着沈墟的眼睛,对系统道:“告诉沈墟,他想知道什么我都能告诉他,和我回去。”
【……宿主,我们没有……】
“你们有。那个子系统,不就是用来干这个的吗?”
【宿主您怎么知道……】
江叙舟语气骤然冷了下来,不耐烦地哼笑一声:“你都是我自己割下来的一魄,搞个子系统还想瞒着我?”
这句话信息量太大,有好长一段时间,江叙舟脑海中只剩下电流的滋滋声。
片刻,系统回来复明。
【宿……不,主人。沈墟说,来不及了。】
来不及了。
江叙舟差点没能理解这四个字的意思,只瞧见与之同时浮现的,沈墟脸上的微笑。
在他大脑急剧思考的同时,倏忽从沈墟身后走出一个身影。
江叙舟怔了一下。
是掌教。
但掌教仿佛并未看见山下的江叙舟,而是咳嗽一声,严肃了神情问沈墟:“你把他诓下山干嘛?”
隔着暗沉的天色,江叙舟看见沈墟眉毛动了动,随即露出一个本不该在那张脸上的狡黠笑容。
江叙舟顿时五雷轰顶。
但很快他又意识到,那笑容十分僵硬,倒像是……沈墟在刻意模仿什么人,却又因不熟练而显得十分拙劣。
这个念头出现在江叙舟脑海时,一切关窍都被打通了。
掌教继续对沈墟说着话,语气十分不赞同:“把沈墟诓下山给你干苦力就能解决问题了?快点把人叫回来。”
沈墟:“他人都在魔域了,叫回来也晚了。不如安心叫他帮我修好狐狸洞……”
这两句话一出,江叙舟立即想起了这是什么时候。
无涯渡被屠那日,沈墟之所以不在山上,正是因为两日前,江叙舟用一个陈年旧赌约把他诓下山,支使沈墟帮自己修狐狸洞,顺便照顾一下崽子们。
而江叙舟之所以需要诓沈墟去,是因为两日前的又两日前,江叙舟带着师弟们下山去醉仙楼胡闹,被掌教抓了个正着,因此被勒令直到春假前都不许下山,更不要提回魔域。
但在上一轮的梦境中,沈墟硬是跟着他去了醉仙楼,还故意从掌教那里同样领了禁止下山的罚。
此前,江叙舟会以为沈墟只是不想被支使下山,好在屠山时还留在山中等待真相。
但结合现在这一幕,江叙舟脑子里产生了一个荒谬的想法。
偷溜下山在醉仙楼胡闹。
被施加下山禁令。
一个劲儿劝掌教取消年末试锋。
直到最后屠山时,他留在山上。
沈墟在走每一步,江叙舟在屠山前走过的路。
他不知道究竟哪些是导致结果的重要节点,因此只能将所有的异常记下,一一夺到自己身上。
——然后通过因果线串联,让这一轮梦境在上一轮的影响下,将他当做江叙舟,走完曾发生过的所有事。
这是唯一能让江叙舟这个梦主之一缺席的情况下,梦境仍能运转的方法。
江叙舟一时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眼睁睁看着沈墟一步步按部就班地走着,刚刚那句“来不及了”在他耳边回响。
……新的梦境开始,梦境之中的人必须走完全程才能离开。
来不及阻止了。
呜咽的风声中,沈墟很快又传来一句话。
“现在你可以离开,”他说,“或者,留下,陪我经历完一切。”
江叙舟掌心摊开又合拢。
里面是刚刚余清弦递给他的,一枚无涯渡的弟子牌。
边缘磨损得厉害,遍布尖锐物品划过的痕迹,又有怎么也擦不掉的陈年血迹,堪称伤痕累累。
唯独“江叙舟”三个字,被谁仔细地重新一笔笔刻过,清晰如旧。
江叙舟几乎能想象出,这枚在战争中悄然遗失的木牌,曾经历过怎样的兵荒马乱与伤害。
又是怎样被人拾起,犹豫片刻,还是放回袖袋中。
而后在一个个寂静到令人心慌的夜晚,被用手指不断描摹那三个字。
江、叙、舟。
木牌曾经的主人抬头,看向山顶的人,似乎与八百年前没有任何区别。
江叙舟握紧了弟子牌。
梦团的大门在他身后悄然闭合,只剩下一条供一人通行的缝隙。
江叙舟转身,与山顶的沈墟背道而驰,离那道缝隙越来越近。
他走得越来越慢。
再终于要踏出去时,猝然转身,直向山顶冲去!
一道流光破开沉沉的乌云,破开呼啸的飓风,最终落在沈墟身边,猛地撞进他的灵台。
于是掌教发现,眼前的弟子忽然笑得更深。
不是那种僵硬而拙劣的笑,而是发自真心的。
被另一个人撞进魂魄的感觉并不好,但沈墟尽力放松自己的经脉,给江叙舟留一条通道。
沈墟:“想好了?”
江叙舟顿了一下,牛头不对马嘴地来了一句:“滚。”
仿佛没听见对方语气中的滞涩,沈墟抬步,彻底让梦团的白光淹没他。
一场回溯的梦境彻底开始了。
==========作者有话说:==========
这章卡得要命,写完自己都笑了。
算了!写文哪有不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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