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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91章 负责


    卢秉钧怎么也想不通他们万无一失的计划怎么会出差池。


    所有的准备工作都做充分了, 做戏做了全套,闻铮铎这个诱饵的扮相也逼真。


    只要对方按照他们预想的那样走进他们的包围圈,就会中埋伏。


    谁能想到对方警惕到非但不往他们的陷阱里钻,还把他们的精英都拐了过去。


    更令人吃惊的是, 对方竟然有那么殷实的家底改装出具有反击能力的武装运载货船。


    他都做好联合军方和对方对打的预案了, 对方又不按套路出牌, 再次舍弃自己家底把船轰了。


    那都不是他们警方的资产, 是匪徒自己的!


    对面自己把自己的家当炸了, 说不是他们警方干的也没人信呐!


    疯子, 真是疯子。


    初次听说这名匪徒在冀安自断臂膀断得异常果决时, 他还没什么感觉,只是觉得这人脑子不太正常, 现在狭路相逢, 一肚子的脏话埋在心底不能骂, 只能用疯子来表达自己的愤怒。


    救援队已经开着直升机去搜救了。


    专案组的成员们虽然伤得有轻有重, 但好歹是见到影子, 给顺利带回来了。


    闻铮铎和温沣是活不见人, 死不见尸。


    据专案组活着的幸存者描述, 当时的情境十分考验人的心脏, 匪徒是仅凭一个姓氏就识破了闻铮铎的身份。


    卢秉钧便想, 莫非闻铮铎和对方认识?


    可要是双方真打过照面, 闻铮铎在听到派他去和温沣交涉的时候就该直说,而不是毫无异议地应承下来。


    一个姓氏而已, 怎么就能透过这一微小的细节暴露?


    卢秉钧百思不得其解。


    他是带着疑惑见的远道而来的穆扶奚。


    穆扶奚则是带着焦灼的心情和殷切的期盼来见的卢秉钧。


    闻铮铎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的没了。


    他好不容易了解到闻铮铎不是自己想象中滥用特权的勋贵子弟, 对他的招揽也不是纯粹的利用。


    闻铮铎会无私地为青眼与信任的人考虑, 容忍他的骄纵与傲慢,一点一点将他引入正轨。


    可以对他的恩情大过了所有教过他的师长。


    他还没来得及将闻铮铎传授给他的经验加以利用并给闻铮铎相应的回报, 如何能接受这么糟糕的结果。


    况且在听说闻铮铎是掉水里失踪的时候,他是倾向于闻铮铎没死的。


    因为闻铮铎的头发有点发黄。


    这是在他第一次去刑侦支队送材料的时候,看到值班表上的大头照后知晓的。


    他起初以为是光线影响了头发的色泽。


    近距离接触后,他换各种角度看过了,确实黑中偏黄,便猜测是闻铮铎常年奔波,缺食少眠的缘故。


    然而再一想,食堂的伙食就挺好,闻铮铎逢年过节还能回父母家吃那些大补的山珍海味,怎么可能营养不良?


    直到近距离观察发现,闻铮铎手上的指纹是不明显的。


    问了同事后得知,闻铮铎曾经受过特种训练,平日里得了空也喜欢去游泳馆泡着,水上就是他的统治区。


    但温沣和闻铮铎一起失踪不太妙。


    这不是他意料之中的结果。


    当从专案组死里逃生的人那里知道闻铮铎是因为一个姓氏暴露时,他整个人都定在了原地。


    别人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他知道。


    “乌先生”是很容易和童一舒化名的乌晴联想到一起的,闻铮铎只以“乌先生”的名义亲自卧底过一次。


    这个案子是他们重逢后一起办的第一个案子,是他们所有渊源的起点,他怎么会不记得?


    温沣过去没有和闻铮铎见过面,所以这次闻铮铎和温沣会面之时,温沣应当还没有认出他来。


    坏就坏在“乌”这个姓罕见,给人留下的印象深,温沣又是个谨慎小心的人,在闻铮铎提到这个姓时会察觉端倪是正常的。


    但又不是全天下姓乌的人都正巧是那晚出现在卓文学院的闻铮铎。


    出门在外改名换姓给自己编身份,也是那些行走江湖的不法分子的基操。


    真正让温沣起疑并动手的恐怕不是这个。


    穆扶奚拧眉沉思,忽然想到卓文学院有录像。


    那些监控摄像头他在里面四处活动的时候就看到了。


    像素那么低的摄像头能拍到什么?


    也正是因为知道画面必然是模糊的,他才没有刻意避开。


    温沣竟是单凭面部轮廓和身形就认出他来了吗?


    真是难缠的变态。


    当时他们能安全脱身,可见那晚温沣并不在现场。


    那是什么时候回看的录像?


    他们从卓文书院出来以后,董家父女就落了网,卓文书院也被他们警方控制了起来。


    他们去各地抓那些被卓文书院笼络的失足青少年的同时,李耘身死。


    接着死了个崔盈盈,闻铮铎和楚郁查到了明惠精神病院。


    当他和闻铮铎以及白明庭忙着去东茂村查异常时,楚郁同步行动,温沣给他发了恐吓信息并出逃。


    时间线是这样的。


    事件与事件之间相隔的时间不长。


    难得温沣还能在他们步步紧逼的情况下抽出空来仔仔细细地看被他们控制的地盘的录像。


    这样的心计和城府太可怕了。


    这与和闻铮铎会面的情形不符。


    据回来报信的人回忆,温沣是当场戳穿的闻铮铎,接着双方进行了一番激战。


    随即温沣落于下风,放弃交火,兀自跳了船。


    闻铮铎去追,他们也都紧随其后,温沣引爆了定时炸弹。


    这不对劲。


    炸弹或许一直装在船上,以避免交易出意外或是被攻占,问题是温沣不应该当场戳穿闻铮铎的身份。


    如果他是温沣,大可以在识破闻铮铎的身份后在他们这些人身后放冷枪,他们这些人连还击的反应时间都没有,全都得以身殉国。


    他则一点损失都没有。


    温沣素来机敏,不会连这都想不到。


    现在是做生意的船没了,手下的马仔也没了,自己跳船同样置身险境,还放回来警方的这么多人,图什么?


    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温沣担心杀了他们警方的人后,他们警方立即会联合军方攻打他,纵是称霸水路,一艘改装货轮也抵不过武装直升机的狂轰滥炸。


    他是想装死逃遁。


    穆扶奚马上将自己的想法同卢秉钧说了,算是给卢秉钧答疑解惑。


    卢秉钧对温沣的疑惑是有解了,但他盯上了穆扶奚。


    虽说温沣才是一切动荡的根源,可他认为穆扶奚跟温沣绑定得过深,倒显得他在温沣心目中的地位很是重要。


    像是过去与温沣有过纠缠,温沣为了诱他而来才挟持了闻铮铎做人质。


    他们与无数的大毒枭交过手,知道反派的心思最为阴冷歹毒,断不会因为对谁有情就心慈手软。


    这样的猜测只能是臆想。


    然而卢秉钧宁可迷信这一点,也不愿再生波折了。


    就像是一场疫病需要隔绝开来,他私心希望与病患产生接触的那个人本身就是患病的,而非健康的人。


    在他眼中穆扶奚就是那个患病的,闻铮铎和其他人都是健康的。


    不管事件究竟是不是因穆扶奚而起,他都希望穆扶奚做那个舍生取义的人,扛起责任,灭绝祸患,再不要横生枝节了。


    他对穆扶奚说得十分冠冕堂皇。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大家都不想看到。但这个疯子行事乖张,明显是冲着你来的。闻铮铎现在下落不明,咱们不能再让无辜的人流血了。既然你是最了解他的人,就该站出来当这个诱饵,把他引出来,这也是为了大家好。”


    以身入局这个法子,穆扶奚不是没考虑过。


    但当时闻铮铎以他把自己看得太重要为由给他否决了。


    没想到他回到家乡,受到的非但不是家乡人的关照,反倒是责难。


    要不是卢秉钧的模样看起来是认真的,他还以为这是在考验他在走投无路之下是否会投敌。


    穆扶奚一点面子都没留,弯唇讥诮道:“他在你们的辖区出事,你们就这么迫不及待地想找替罪羊?想了半天也只想到把我推出去保你们的政绩,想想不会脸红吗?”


    卢秉钧脸色铁青:“你怎么说话的?你们当地的领导派你来是为了配合我们工作的,不是让你过来吵架的,把你的气性收一收。”


    穆扶奚说话不中听不是一两天了,接的话更是字字诛心:“你们连温沣炸船是为了金蝉脱壳都看不出来,还指望和他做对手,有几成胜算?抛开杀人不眨眼不谈,他的智商是在线的。你们要是这个还没开始做事就想着怎么把责任撇清的态度——”


    卢秉钧见穆扶奚顿了顿,还以为他接下来会说原路折返回冀安。


    没想到穆扶奚比他想象中的还要牙尖嘴利,毫不客气地说:“我还是现在就去给闻队收尸好了,趁还能赶上热乎的。”


    卢秉钧气得血压飙升:“这么不利于团结的人冀安那边是怎么派过来的,完全不把关的吗?”


    穆扶奚冷着脸说:“不管怎么说我都已经来了。您还是把前后的说辞统一一下,不要显得这么虚伪。”


    卢秉钧正要发作,穆扶奚又说:“其实用不着您煞费苦心地提醒。我既然来了,就会负责到底。”


    第192章 喂水


    从卢秉钧那里离开, 穆扶奚受到了一道道不善的视线打量,还有人在他背后阴阳怪气地跟同伴说“他以为他是谁”。


    像是生怕他听不到,特意放大了音量。


    他心里堵得慌,有些烦躁。


    等找到了闻铮铎, 他就和张硕垒和孔婧圆一样引咎辞职。


    这行没什么好留恋的。


    规矩多, 容错率低, 得像闻铮铎那样高风亮节, 处处严谨, 才能保全自身。其他人则要么高举正义大旗将形式做全, 要么谨小慎微求个稳健。


    像他这样敢说真话、敢做实事的, 不是牺牲在前线,就是成为禁闭室的常客, 处分比嘉奖还多。


    不能做成别人做不成的事。


    不能走在集体前面。


    不能做不合群的异类。


    ……


    恰好这些都不是他能忍受的。


    从前他对上隐瞒是希望自己能在这行里干得久一点, 以获得更大的几率手刃仇敌, 如今他的仇人已浮出水面, 这身警服他便也不想穿了。


    想当年他意气风发的时候, 也被寄希望于成为这行的翘楚, 现在堪堪二十四岁的年纪, 大案也破了一些, 却不再觉得登顶巅峰是他的追求, 不再想得到闻铮铎的提携和引荐。


    因为一路走来只有闻铮铎是真正在乎他感受的, 其他人或多或少都带着普通人的斤斤计较。


    闻铮铎给他讲道理是想让他有长进,别人跟他谈规矩是害怕他影响到自己, 急着把责任撇清。


    他受了委屈排挤, 不愿低头, 便有了轻狂之名。


    多的是人想看他的笑话。


    原本他过来是该先去看穆昭丹的,但没把闻铮铎找回来就去见穆昭丹, 不知道有多少人会说“我当这小崽子有多厉害,放完狠话就哭着去找爸爸,奶还没断吧”之类的话。


    竟是连亲情也无法顾及。


    真正让他心冷的不是温沣之流,而是同一战壕的战友放出的冷箭。


    或许他曾被一些触手可及的温暖触动过,然而当路开源和卢秉钧把他推出来顶雷的一刻,他只看到他们对仕途的渴望。


    而他早已历经风雨,一身泥泞,注定会连累身边的人,包括对他而言亦师亦友的闻铮铎。


    在听说闻铮铎出事前,他想的是等他辞职以后去开个修理店或是去种田,听到闻铮铎的噩耗后,他已然做出了找不回闻铮铎他就以命相抵的决定。


    大有“剔骨还父、削肉还母”的意味。


    最重要的是,他要让温沣血债血偿。


    别人不知道,他刚才在卢秉钧耳边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联系部队。以对方做事滴水不漏的作风,要是直接诈死,肯定事先在岸边安排了接应。闻队下落不明,多半是落在了他手里,凶多吉少。我先去探路,发现了他们的踪迹后给你们报信。你们营救出闻队之后不必再管我,我愿意和对方同归于尽。”


    他和卢秉钧都想到了闻铮铎追上去的目的,不过是为了活捉温沣,为他们父子正名。


    否则一枪打死温沣,闻铮铎也能和专案组幸存的人一起回来。


    他这么做,闻铮铎的好意是白费了,说不定真像他说的还得搭上闻铮铎一条命。


    卢秉钧听了敬他是条汉子,心中认可了他的计划,连被他痛骂的怒火都熄了,沉吟片刻后要他保证:“你必须实话实说,给我交个底。当年你和那个人有没有发生不正当的关系,还是不是清白之身?”


    看样子是很怕他落草为寇,果断投敌,借着和温沣一起诈死双宿双飞,美美拿着赃款享福去。


    穆扶奚听着卢秉钧异想天开的脑洞,不禁哀从中来。


    风水轮流转,他没想到自己也有今天。


    想当初他觉得张硕垒是因为愚钝才会犯错。


    没想到他自诩聪明绝顶,却也因自作聪明让温沣发现了破绽,殃及了闻铮铎。


    他嫌孔婧圆叽叽喳喳不够稳重,不成长在队里呆不长久。


    哪知他是够淡定了,在风华正茂的年纪,压抑自己的血性,打磨自己的棱角,凭空多了许多暮气和烦恼。


    到头来还是无法适应被五指山压着的感觉,抑郁不得志,有口难言。


    他从前办案的时候总是怀疑这,怀疑那,为求速度从来不在乎嫌疑人的感受,甚至还会激怒对方换取信息。


    俨然是酷吏的做法。


    而今天抵上自己的性命却被卢秉钧怀疑和温沣勾结,无从辩解,反而觉得卢秉钧的怀疑有些道理,对方那么变态却没让他失身真是不合常理。


    他毫不矫情地做了保证,才终于在和卢秉钧商议好后走上了一条慷慨悲壮的赴死路。


    回望过去,他最初当警察并非为了理想,更像是被宿命推着当的。


    以他的机智聪颖,干哪行都能仗着年轻和才华横溢有所成就。


    但从警以来,他的运气似乎特别好,总能让他捡到那些所谓的便宜,有了不错的成绩。


    救了些人,做了些好事,虽做了不少得罪人的事,却也没到需要指着他的鼻子骂他全家的份上,没给穆昭丹丢脸。


    如果没有温沣,他大概率入不了这行,也不会遇见为他谋划前程的闻铮铎。


    要是闻铮铎真的死了,估计这辈子都不会有第二个人无私地为他操这份心。


    他不能算是一个真正正直的人,却无愧于天地。


    除了对不起父母,他没有后事好交代的。


    他曾和闻铮铎说过,由于幼年过于艰难,他将自己这条命看得特别轻。


    是真不敢说死得重于泰山,但若与温沣同归于尽也算死得其所。


    起码从他救活温沣那一刻起,在许多人眼中他就该和温沣一起下地狱。


    穆扶奚带着卢秉钧给他准备的野外装备出了滇南市局的大门,先去租车,而后驱车去了闻铮铎失踪的江岸边。


    搜救队已经在附近徘徊了一整天。


    直升机的螺旋桨在头顶轰鸣,搜救队员穿着橙色的救生衣开着气垫船在江面上勤勤恳恳地来回拉网搜寻。


    穆扶奚把租来的车停在警戒线外几公里的土坡上,徒步绕开了官方的搜救圈。


    这些人只会按部就班地顺着爆炸点往下游浅滩找。


    而温沣那种亡命之徒,怎么可能把退路留在常规的路线上?


    穆扶奚沿着斜坡向上攀爬,站在一处陡峭的崖壁上往下看。


    这个区域的水流湍急,江面下暗礁遍布,还有涡流。


    气垫船开不进来,普通人游到这里必死无疑。


    但温沣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并且明显对这片水域了如指掌,闻铮铎受过特种训练,还担任过教官,野外经验丰富。


    两个人,一个逃命,一个追击,误入绝地也不是没有可能。


    要想下去观察没有别的路,只能顺着岩壁溜下去,才有一条狭窄的小径通往雨林腹地。


    在寻找到确切线索之前,搜救人员不会听他的往这边走。


    万一费尽力气下去了没见到人,他们一准得气急败坏地群殴他,说他闲着没事遛人。


    他只能自行搜索。


    岩壁上没有可以挂钩子的地方,他带着绳索基本上派不上用场,好在旁边有野藤,他抓着藤蔓,脚下踩着岩石,一点一点地向下攀爬。


    他的体能并不好,任何体育运动都不是他的长项,他没爬几步已然气喘吁吁,顿了顿才继续向下,直到脚尖能够到泥地才跳了一下。


    身上的衣物被汗水浸透,紧巴巴地贴在他的细皮嫩肉上。


    他抬手擦了下汗而已,污泥就粘在了脸上。


    他顾不得小节,往两人可能会出没的地方走去。


    雨林里蚊虫多,他没走多远身上就开始瘙痒,白皙的皮肤上不知道被咬了多少个包。


    功夫不负有心人,半晌他终于在一堆杂乱的草丛里发现了碎布条。


    他在草丛里拨拉了几下,拾起一看,布条是湿的,带着血迹。


    只是他之前不在现场,不知道这是闻铮铎的衣服还是温沣的。


    总之有人受了伤。


    他马上通过无线通讯设备通知卢秉钧喊搜救人员过来。


    这片野生树林根本没有开发出的道路。


    茂盛的植物长得比人还高,脚下几乎全是腐烂的枯叶和大大小小的深坑,还有蜕下来的蛇皮。


    穆扶奚从背包里摸出一把匕首,一边劈砍挡路的树枝,一边往前深入。


    他不往里找到出去的路,搜救人员在干活前就得先救他了。


    越往前走,植被越稀疏,光线也越来越亮。


    正当他掀开一片大的芭蕉叶,准备迎接柳暗花明时,一根竹竿朝他袭来,他凭着本能闪躲,堪堪避过。


    抬头一看,闻铮铎近在眼前,浑身沾满了泥浆和血污。


    原本穿在里面的衬衫成了碎布条,胡乱绑在左肩上。


    鲜血早就浸透了布料,错成几股血流,汩汩顺着胳膊往下滴。


    俨然是中了枪弹。


    穆扶奚瞬间呆住,呼吸急促了起来。


    眼看着位列神坛之上的天之骄子,眼下为了自己受尽磨难,他的眼眶逐渐泛红。


    闻铮铎的脸色因失血过多而变得惨白,看清来人是穆扶奚后,他放下了竹竿,虚弱地问道:“你怎么来了。就你一个人?又乱跑。”


    穆扶奚此刻不想讨论这个。


    他没有受过急救训练,不知道该怎么帮闻铮铎把子弹取出来,更不知道闻铮铎会不会就此在他眼前丧命。


    他先问:“那个人在附近吗?”


    闻铮铎闭上眼:“在。”


    他喘了口气又补充,“他还有马仔。”


    状况实在是糟糕。


    如果只有温沣一个人的话问题不大,偏偏他还有其他帮手,而闻铮铎又身负重伤不便转移。


    要是在支援来之前,温沣带人摸了过来,他们两个兴许就埋在一个坑了。


    穆扶奚咬牙切齿地问:“为什么要追温沣,杀了他不就完了,我的声名和前途怎么就有你的命要紧?”


    闻铮铎也不想回答他的问题。


    穆扶奚见到闻铮铎脸色灰败,也不舍得再说废话,赶紧从背包里掏出水壶给闻铮铎喂水。


    闻铮铎脱力仰着头,水流不进去。


    穆扶奚负气含了口水,不假思索地给闻铮铎喂进去。


    湿润柔软的唇与皲裂干涩的唇贴在了一起。


    第193章 决斗


    穆扶奚没有照看伤员的经验, 以为只要让水顺着两人贴合的缝隙往下淌就能到闻铮铎的嘴里。


    没想到水流动的方向不受控制,全沿着闻铮铎坚毅的下颚七弯八拐地流到了脖颈处。


    刚才闻铮铎挥动竹竿时已没了准头,俨然力竭。这会儿连水都没办法自己喝。


    穆扶奚不死心的还要再喂,不远处传来说话的声响, 依稀能看到有人穿越丛林朝这边走来。


    闻铮铎见状推了把穆扶奚。


    “别管我, 走。”


    穆扶奚不是不肯, 是无路可走, 除非沿着他刚才下来的峭壁攀上去, 可万一失足从山崖跌落, 下面是湍急的江流, 他不会游泳,掉下去的结局就是喂鱼。


    他还抱着一丝是搜救队找来了的念想。


    忽然间, “咔哒”一声, 子弹上膛, 断绝了他的幻想。


    比搜救队先到达的是温沣的人。


    接应他的人居然有枪。


    不等他们多想, 几名全副武装的马仔从四面八方围上来, 立刻端起枪管对准两人。


    穆扶奚反手抽出背包侧面的匕首, 警惕地挡在闻铮铎身前。


    虽然在“真理”和人数劣势之下, 一把冷兵器也起不到什么作用。


    何况他的战斗力几乎为零, 只能把架势撑起来, 以显示他鱼死网破的决心。


    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踩着枯叶响起, 温沣穿着一身沾满泥浆的迷彩服,拨开挡路的芭蕉叶, 慢悠悠地走入视线。


    他也挂了彩, 右脸颊有一道被树枝划破的血痕, 但比闻铮铎伤的轻得多,那副狷狂的模样一点没变。


    “好久不见, 我的大恩人。”温沣微笑着问候,“我正愁着怎么破这个死局,你就主动送上门了。”


    穆扶奚握紧匕首,眼神戒备,在他走近后朝他啐了口唾沫。


    温沣手下的马仔经不起激,顿时将枪扣抵上了他的额头。


    温沣抬抬手,示意马仔把枪放下。


    “别这么紧张,我这人最讲究知恩图报。当年是你在绝境中给了我生还的希望,今天我怎么舍得要你的命呢?”


    说着他伸手一指穆扶奚身后呼吸逐渐微弱的闻铮铎,轻慢地说:“他就不一定了。”


    穆扶奚没想到自己过去做过的噩梦有朝一日会成真,真的牵连到了闻铮铎,眼中不由一凛。


    他素来淡漠寡情,除了家人之外,能让他的情绪产生剧烈起伏的只有两个人。


    一个是他做梦都想除之而后快的温沣,一个是待他恩重如山的闻铮铎。


    现在两个人都在这里了。


    他能感到自己脑中的血管受着前所未有的冲击,眼下额上的青筋应当已经凸了起来,太阳穴的脉搏跳动得明显。


    “别碰他。”


    温沣嗤笑一声,偏就不如他的意,冲身侧的马仔打了个手势。


    立刻有两个马仔上前粗暴地架起闻铮铎的胳膊将他扛起来,闻铮铎胳膊上的血渗得更多。


    另一个马仔对准闻铮铎的腹部就是一拳。


    闻铮铎的五指伸张又收紧,竟然只是闷哼一声,没有还击。


    穆扶奚一时判断不出闻铮铎是装样子隐忍折服,还是真的没了抵抗的能力。


    闻铮铎刚刚分明还能挥动竹竿,可水又一直喂不进去。


    不知道真实情况是怎样,这令穆扶奚心里十分没底。


    温沣压低声音,语气里透着蛊惑的意味:“不如我们做个交易。虽然现在外面水路封了,天上飞着直升机,我出不去,但你们留在这里只有死路一条。你要是配合我,把我送出边境线,我也会厚道你——们。”


    穆扶奚斩钉截铁地说:“不可能。”


    闻铮铎便又挨了一记重击。


    刚才用的是拳,现在用的是枪背。


    打得他吐了血。


    穆扶奚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


    “我劝你好好考虑。”温沣抬眼看到了天上的直升机,给手下的马仔使了个眼色,“带上他们,回去。”


    一声令下,穆扶奚被推搡着往前走,闻铮铎则被他们拖拽着,脚下的烂泥深一脚浅一脚。


    闻铮铎块头大,身子沉,马仔们拖得很不耐烦,下手没轻没重,眼见着鲜血在沿途的草叶上留下刺目的血滴。


    穆扶奚咬紧了牙关,旋即对着温沣说:“让我扶着他。你清楚的,他死了,你们全得陪葬。”


    不管温沣怎么诓骗,他之前都分析过,温沣不敢杀闻铮铎。


    杀了这样一位公安系统内的世家子弟,这里能被夷为平地。


    温沣不过是想挟持他们,把他们当人质,为自己开辟一条逃亡境外的生路。


    不出他所料,温沣果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看闻铮铎惨白的脸色,无所谓道:“行。”


    说完冲马仔偏了偏头。


    马仔立刻松开手。


    闻铮铎失去支撑,直直往前栽,穆扶奚赶紧迎上去接过,用单薄的身躯架住这个人高马大的男人,一时有些吃力,勉强挪动脚步。


    下一秒,他感觉闻铮铎的身子轻了些许,不由松了口气。


    是闻铮铎自己立住了。


    看来状况比他想象中好一点。


    但也不能再拖下去了。


    穿过茂密的树林,一行人钻进一个隐蔽的溶洞,洞里还有几个待命的马仔。


    这显然是温沣早就准备好的落脚点。


    只是这么多人要养着,物资已经见底,想必温沣也很着急,并没有看上去的这么淡定。


    他们缴了穆扶奚带来的背包,将里面能用的东西通通瓜分掉。


    搜到匕首的时候,马仔看了温沣一眼,将那把匕首献给了温沣。


    穆扶奚把闻铮铎小心翼翼地放在一块平坦的地面上。


    虽然地面湿冷,但也比洞外的泥地好一点。


    闻铮铎的呼吸立刻均匀了不少。


    穆扶奚站起身,直勾勾地盯着温沣,沉着脸道:“要我怎么配合?”


    见他改了主意,温沣弯起唇角:“我和对岸的军阀联系好了,只要能越过那条线,我坐他们的车一走,你们去哪我不管。但在那之前,你要配合我引开搜救队和你们的追兵。”


    穆扶奚沉吟片刻,答应:“好。”


    温沣满意地笑了。


    穆扶奚的神色没有松动,指着地上的闻铮铎开出条件:“但你们不能再动他一根指头。他现在急需接受治疗,否则撑不了多久,不可能跟着走。我可以一直跟你到边境,他不行,中途找个地方把他扔下。”


    温沣似在心里他的承诺的可信度与他提出的计划的可行性,随后开口:“打给你的上线,告诉他你找到了你队长的踪迹,让他们把这里的人手全调过去。”


    接着警告道,“千万别耍花样,你说的每一个字,都有可能让他丧命。”


    穆扶奚在想怎样才能不露声色地显示出自己被挟持,略显迟疑。


    温沣的眼神变了变,不耐烦地催促道:“我的耐心有限。”


    穆扶奚不紧不慢地掏出通讯设备联系卢秉钧。


    设备一接通,立即传出卢秉钧焦急的声音:“喂,你那边情况怎么样?”


    温沣目光阴鸷地盯着穆扶奚。


    穆扶奚面无表情地开口:“找到了,我们现在在下游的红树滩。闻队受了点皮外伤,不用派医务人员过来。目标带人往北边的山坳里逃了,你们快去追,晚了人就出境了。”


    温沣没听出穆扶奚话中有端倪。


    卢秉钧却在那头愣住。


    闻铮铎要是只受了轻伤,为什么不自己走回来,还要他们费这么大劲搜救,现在不就自己接听了,哪用得着让穆扶奚传话?


    他大致猜到温沣就在两人旁边,不敢提出疑惑,问道:“你们能自己走出来吗?”


    温沣挑了挑下巴。


    穆扶奚瞥了他一眼,垂下眼帘:“能。”


    通话结束,温沣放松警惕,收走了穆扶奚的通讯设备。


    穆扶奚没有伺机抵抗,转而说道:“我队长经不起折腾,你们得抬着他。”


    直升机轰鸣声渐远。


    温沣想了想,同意了。


    野外条件简陋,两个马仔空着手走过来,一人托着闻铮铎的背,一人抬起闻铮铎的脚踝,在温沣的指使下将人抬出溶洞。


    好歹是不用闻铮铎自己走了。


    向边境撤的路上,温沣起了疑心,试探道:“我没有想到你为了你的队长竟然这么配合。”


    让温沣觉得闻铮铎是他的软肋不是好事,穆扶奚昂首道:“拜你所赐,他们派我出来就是为了让我顶雷,我有什么好替他们卖命的,还不如跟你出境,远走高飞。”


    温沣饶有兴味地挑了挑眉,瞥了前面垂着胳膊看起来没有一丝生气的闻铮铎一眼,笑道:“那你可要让你的队长伤心了。”


    穆扶奚无动于衷地说道:“伤心又怎么样?命留着就好了。”


    前方的视野逐渐开阔,隐约能听见江水奔腾的声响。


    就在这时,寂静的空中爆开一声枪响,走在最前面的马仔应声倒地,眉心多了一个血洞,连哼都没哼一声就栽进泥里。


    “放下武器!你们已经被包围了!”扩音器里传出卢秉钧粗犷的吼声。


    树林四周冒出十几个全副武装的特警端着枪跑过来,后方还有狙击手掩护。


    “有埋伏!”


    马仔们惊慌失措地叫嚷,同时失去理智般举枪,漫无目的地放空弹,乱成了一锅粥。


    温沣眼疾手快地薅住手边的穆扶奚,将他扯到身前当盾牌,将从他那里搜来的匕首架在了他的脖子上,语气森冷:“你诈我。”


    穆扶奚不卑不亢地说:“你跑不掉了。”


    温沣勒紧穆扶奚的脖子,面目狰狞地问:“你不在乎你和你父亲的名誉了吗?如果我被他们捉住,一定咬死了你们和我同流合污。”


    穆扶奚轻哂,一字一顿道:“比起这,我更想要你死。”


    第194章 开解


    前方的火力压制过于猛烈, 转眼间又有两名马仔中弹倒地。


    原本架着闻铮铎的马仔也被迫松开手,转而投入交战中。


    温沣拖着穆扶奚一步一步往后退,选了棵较为粗壮的树当作掩体。


    真正的掩体却是穆扶奚这块肉盾。


    穆扶奚双手死死抠住温沣勒在脖子上的手臂,恨不得用指甲剜下一块肉来, 放完狠话后甚至主动往前迎了一下刀刃, 打算用自己的命换狙击手开枪的机会。


    “你真以为我不敢杀你?”


    温沣意识到穆扶奚的置个人生死于度外, 全然不复刚才的从容, 双目猩红地将刀刃往穆扶奚脖颈上压了压。


    白皙的皮肤被锋利的匕首划破, 渗出鲜红的血珠。


    卢秉钧拿着大喇叭大声厉喝, 要求温沣放下武器。


    温沣置若罔闻, 在穆扶奚耳畔阴柔地笑着说:“如果我在这里被抓住,就在审讯室里告诉所有人, 当年是你父亲故意放我走的, 你也是在知道我是谁的情况下捐献的骨髓, 我要让你们父子俩被你们誓死效命的组织怀疑, 这辈子都洗不干净。”


    穆扶奚彻底被激怒, 蓄满了力气, 右脚猛地向后一踹, 正中温沣的小腿骨。


    温沣吃痛屈膝, 被迫松开穆扶奚, 见穆扶奚脱手, 举着刀就要往穆扶奚的后背扎去。


    重伤在身的闻铮铎经过方才的养精蓄锐攒足了力气,带着一身血污和泥浆扑向身前的马仔, 拧断对方的脖子, 又顺势一记顶膝, 狠狠撞在另一名马仔的腹部,夺枪缴械, 用枪尾重重砸碎对方的颅骨,骨骼碎裂的脆响清晰可闻。


    砰!


    一声枪响在极近的距离炸开,穆扶奚只觉得耳膜一阵嗡鸣,扭头去看身后的温沣,只见温沣已不可置信地瞪着眼睛颓然倒地。


    闻铮铎方才端不住突击步枪便将枪身夹在腋下,也不求精准,用最简单粗暴的方式击毙了温沣,替穆扶奚解决了一个大麻烦。


    他本是想留温沣的活口以陈述真相,可惜温沣不知进退,竟扬言威胁供述时要撒谎攀咬,留他一条命反而棘手。


    更何况形势危急。


    温沣不死,死的就是穆扶奚。


    于是他当机立断击毙了匪首


    其余马仔群龙无首便呆愣在了原地,束手就擒。


    卢秉钧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到了温沣的尸体前还用叫踢了踢,看看这究竟是个什么生物。


    随即看到闻铮铎的伤势,也顾不上询问情况了,连忙叫人将准备好的担架抬上来把闻铮铎送医。


    闻铮铎已面无血色,踉跄了两步才站稳,对着穆扶奚用气音说:“别慌。”


    穆扶奚难以形容此刻的心情,浑身都在颤抖。


    这是他第一次在现场却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算是真切体会到了什么叫做关心则乱。


    他一直以为闻铮铎是个循规蹈矩的人。


    然而到头来为了护着他毫不犹豫地开了枪,背上击毙主犯的责任,不知道要解释多久,写多少文字说明。


    卢秉钧手忙脚乱指挥着人处理着温沣的尸体,转头看到他们在这黏黏糊糊地你侬我侬,顿时由嘶吼变咆哮:“流这么多血逞什么强呢!赶紧躺担架上去!”


    随队的急救人员抬着担架匆匆过来,强行把穆扶奚挤开,闻铮铎眨了眨眼,心安理得地陷入了昏迷。


    他们将休克的闻铮铎小心翼翼地挪到担架上去,开始飞奔。


    卢秉钧担心把人颠到,又叫慢点。


    穆扶奚亦步亦趋地跟在担架旁边,寸步不离。


    卢秉钧也小跑着并行,不忘跟穆扶奚通气:“你最好祈祷他没事,不然你没法跟上头交代。”


    然后幽幽说,“你们局长都快把我的电话打爆了。”


    也是有点责怪的意思。


    穆扶奚心烦意乱,心急如焚。


    他管路开源怎么想?


    他也希望闻铮铎平安无恙。


    不然……他得愧疚一辈子。


    那个让他日夜不得安宁的恶魔死在了闻铮铎手中,却是以闻铮铎的重伤作为代价。


    他非但没有觉得解脱和庆幸,还感到一阵后怕。


    他不敢想象闻铮铎要是死在了这里他怎么办。


    历经千辛万苦终于把人抬到半山腰,在路边等候的医务人员推着车冲上来,将担架上的闻铮铎接了过去。


    穆扶奚追着急救车过去,一直跟到手术室门口,被护士拦在门外。


    他脱力般靠在墙上,顺着墙壁滑坐在地上,一脸的颓丧挫败。


    他不但有骨髓,还有血。


    当初救得了温沣,此刻却因血型不符无法给闻铮铎输血。


    命运对他过于残忍,令他从头到脚都透着疲惫。


    和他一起等候消息的滇南同事都对他指指点点。


    强烈的负罪感席卷了全身,他喉咙发紧,咬紧了牙关才没有痛哭流涕。


    他有点绝望地想,为什么这会儿躺在急救室里的不是他,与温沣殊死搏斗的不是他?


    他都做好了一命换一命的准备了,老天爷却没有成全他。


    这是要他一直背着心理负担到死了。


    经过紧张的抢救,闻铮铎被救了回来。


    穆扶奚松了口气,心情却没有好转。


    其他同事看他的眼光仍旧是异样的。


    卢秉钧见他心情低落,过来说:“行了,别在这杵着当门神了。你爸不就在楼下病房吗?去看看他。”


    现在这家医院很热闹。


    不仅闻铮铎和穆昭丹住在这里,专案组的成员也都住在这里。


    卢秉钧已经知道穆扶奚就是穆昭丹的儿子了,这才对他上了点心。


    穆扶奚应了一声,转身往安全通道走。


    此刻电梯拥挤,他要走楼梯才能下去。


    推开穆昭丹的病房,郑毓芳正坐在床边剥橘子,听见动静抬起头,眼中露出诧异。


    “扶奚?”郑毓芳猛地站起来,快步走过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你怎么弄成这样?身上的血是你的吗?还有你这脖子上的伤口是怎么回事,谁抹你脖子了?”


    穆昭丹也转过头,盯着门口的儿子。


    穆扶奚憔悴地安抚:“妈,我没事,血是闻队的,脖子上的伤口也不深。”


    郑毓芳不知道说什么好,含泪捂住了嘴,掩饰自己心疼的呜咽。


    穆昭丹撑着病床扶手,费力地坐直身子:“你过来,跟我说说出什么事了?”


    温沣死了,穆扶奚对穆昭丹的不解也没有那么深了,近前将事情的原委和盘托出。


    穆昭丹沉默了良久。


    穆扶奚的喉头干涩极了,几乎是哽咽着说:“那个人本来拿我当人质,威胁说如果被抓,就反咬我们父子一口。闻队听见后开枪击毙了温沣。他那时候已经受了重伤,流了好多血,刚才刚做完手术,人还在ICU。”


    郑毓芳在一旁感叹:“他真是个大好人啊。”


    “是啊。”穆扶奚勉强扯了扯唇角,“可我宁愿他别开这一枪。他本来马上就要调去省厅,现在为了我,差点把命搭进去,还要跟组织解释。”


    他垂着眼对穆昭丹说:“爸,我不想干警察了,不光受限制,还总牵连到别人,没有一点益处。我当初进这行,就是想亲手抓到那个人,现在他死了,我的目的达到了。我随便做点什么都能养活自己,没必要留在这里连累别人。”


    他想起那些冷嘲热讽的同事和领导为求自保的嘴脸,继续说:“我受够了那些出了事就急着甩锅的同事和领导。再在这种环境里呆着,迟早被他们同化。我不想变成他们那样。”


    穆昭丹没生气,只是问道:“你觉得闻铮铎开那一枪只是为了你?”


    见穆扶奚不吭声,他便自问自答,“他开枪是因为那是他作为警察的职责。”


    穆扶奚反驳:“不,他开枪就是为了堵住那个人的嘴,保全我们父子的名声。”


    “那又怎样?他愿意保你,自然是因为他觉得你值得保,你的能力和人品总有一样是他欣赏的。”穆昭丹说得十分犀利,直中肯綮,“不是每个人都像你一样傻乎乎地救任何人。他用命把你保下来,不是为了让你遇到点挫折就脱警服当逃兵的。你不能因为救了一个坏人,就觉得全天下的人都不值得救,也不能因为遇到几个你不喜欢的同事,就否定警察这份职业。”


    说着他指了指自己:“我干了一辈子缉毒警。我身边的战友,有的残了,有的连尸骨都找不到,连我自己也几次住在这里,离黄泉只有一步之遥。你觉得我后悔吗?”


    穆扶奚眼巴巴地盯着穆昭丹不说话。


    穆昭丹义正词严地告诉他:“我不后悔。因为我清楚自己在坚守什么。你现在觉得受到了委屈,是因为你一开始当警察只是被仇恨蒙蔽了双眼,当然不理解警察是怎样神圣的一份职业。”


    穆昭丹看着儿子的眼睛,郑重道:“不管你是怎么想的,究竟是否有过理想和信念,现在都不重要了。有人在拿命给你铺了路,你不能想撂挑子就撂挑子不干,否则迟早会因为对不起他流的那些血而为此刻的决定后悔。”


    穆扶奚豁然开朗。


    是啊。


    闻铮铎那么拼命的拉他上岸,不是为了看他自暴自弃的。


    更何况现在温沣死了,一切都尘埃落定了。


    穆扶奚情真意切地说:“我明白了。”


    穆昭丹见他已被开解好了,沉静道:“明白就好。去酒店洗个澡,换身衣服,吃点东西。你们闻队那边肯定离不开人。周围人都不知道他的脾性,呆在那里双方都不自在,你跟他熟悉,得守在那里。”


    穆扶奚缓缓舒了口气,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温沣死了,他的噩梦结束了,不需要再背负着仇恨活下去了。


    那么堂堂正正做个警察,又有什么不可以?


    第195章 告白


    闻铮铎正值壮年, 身强体健,重伤过后也没有器官衰竭,输血过后体征和各项指标便有了好转。


    专案组的其他成员有的底子不如他好,伤得比他重, 又没有亲属在身边, 要靠滇南的同志帮忙照料。


    因而围着闻铮铎转的并不多。


    伤员们的身体条件都不适合远程运送回冀安。


    异地医疗的手续繁杂, 穆扶奚在替闻铮铎跑门诊的时候, 顺道也帮着把其他人的都办好了。


    他带着赎罪的心, 跑上跑下, 挥汗如雨。


    或许是老天爷开眼, 对他有了几分仁慈悲悯,不用他在闻铮铎身边守候多久, 闻铮铎就醒了。


    不管身体健康时, 形象是多么高大威严, 躺在病床上都一样狼狈。


    子弹没取出来的时候, 闻铮铎虽然算不上生龙活虎, 但也行动自如。


    从手术台上下来就离不开床了, 端屎端尿伺候人的活都是穆扶奚干的。


    以至于他见到穆扶奚, 有话说, 却难开口。


    穆扶奚倒是对他一如既往, 没嫌弃他卧床养伤的过程颠覆以往的认知。


    当穆扶奚用温热的毛巾给他擦身上时, 被他拦住了。


    “不是说不让你干这种活吗?”


    听着明显心口不一,在为穆扶奚的知恩图报而欣喜。


    穆扶奚托着叠的四四方方的毛巾看了他一眼, 想反驳, 话到嘴边又收了回去。


    以前闻铮铎站着跟他说话的时候, 他多半是不老实的,通常左耳进右耳出, 再装出个俯首帖耳的样子,事后阳奉阴违。


    即便是他认可的道理,等到真正去做,也要打三分折扣。


    现在闻铮铎躺着了,说什么他都听着,哪怕是说赤道比南极冷,他也不说二话。


    关于他一个人的未来,在来滇南之前,闻铮铎已经对他说了许多了。


    但是关于他们两个人的关系,在此之前不曾宣之于口。


    穆扶奚抬起头,直视着闻铮铎的眼睛说:“温沣死了,不是一切的结束,而是重新开始。我终于可以心无旁骛地做一名警察,堂堂正正做人,兢兢业业办案。您为我做的这许多事情,我无以为报,只盼着日后仍能追随您,学有所成,能帮上您几分。”


    闻铮铎凝视着他的表情,见他说得慎重,便没有让他多加考虑,只说:“如果只是因为恩情,大可不必。我对所有人都是这样的。”


    穆扶奚本不想说得太直白,才将以身相许用含糊的说法说了出来,奈何闻铮铎貌似并不能领会他的心意,他难免有些着急,咬了咬牙说:“如果不是您遇险让我意识到了您在我生命中的重要性,我本不想将话说得这样明白——”


    四目相对,他笃定地说:“我想的是与您相伴一生。”


    终于鼓起勇气说出了想说的话,他的心跳要比平时快上两倍,十分忐忑地望着闻铮铎,紧张而虔诚。


    闻铮铎其实很期待穆扶奚在私情上能够主动一些。


    他很早就对他有好感,不然也不会对他多加教导,甚至冒着生命危险来滇南为他解决心腹之患。


    道义上肯定是义正词严地说惩奸除恶,到底有没有徇私只有他心里知晓。


    不论是从年龄还是身份上,他都不适合开口示爱,否则会有居高临下的强迫之嫌。


    现在穆扶奚主动开口,相当称他的心意。


    从某个角度来说,算是得偿所愿,心中的快意不必说。


    可他们的职业和性别就像是一条巨大的鸿沟,就连暧/昧都显得不合时宜。


    他按捺住心中的激动,端出平日里沉稳的架势说:“你跟叔叔阿姨说过吗?”


    穆扶奚低声嘟囔:“我早成年了,能做得了自己的主。”


    闻铮铎心说,以他的性子,想也是不可能提前知会的,不先斩后奏就不错了。


    他默了默,对穆扶奚说:“等我身体好些了,郑重一点去拜见叔叔阿姨。”


    就是说他同意了?


    穆扶奚眼里闪过一丝惊喜,却不敢表现得太过雀跃,以免有人路过听见。


    他虽然忍耐不了暗恋的凄苦,但也不想弄得人尽皆知,只要现在进了一步,有了点底气便心满意足。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他现在担心的是,他们的职场关系会不会对他们的私人感情造成阻碍。


    要是闻铮铎按照预期计划的那样调去省厅,自然无所谓。


    可闻铮铎因公负伤,会不会影响到人事调动很难说。


    毕竟但凡涉及调动,都是要求到岗报到就能干活。


    闻铮铎现在这样怕是要休养一段时间了。


    像是看出了穆扶奚的担忧,闻铮铎认真对他说:“在担心我之前你先顾好自己。不用问我也能猜到我不在的这段时间你搞出了多少事来,定是闹过了的。不过你不用担心,只要我在,就不会让你受委屈。为人处世,还有专业技能,都可以慢慢学,最重要的是心要静,你要学着从过去的阴影中走出来。”


    穆扶奚刚想说自己已经走出来了,被闻铮铎一个颇具威慑力的眼神怼了回去。


    闻铮铎给他指明了方向:“你以前是怎么做事的,你自己心里比我更清楚。你办案的技法根本不成熟,凭直觉办案能侥幸侦破一两起算你运气好,敲诈嫌疑人也不是长久之道。”


    穆扶奚垂下头不言语。


    闻铮铎逮住他教训:“谦虚的是你,忤逆师长的也是你,你不能总凭心情决定你办事的态度。”


    而后严肃地声明,“以前关系疏远我没有立场说你什么,从今往后,你办事再这么不牢靠,也没法拿自己的悲惨遭遇和别人当借口了,我饶不了你。”


    穆扶奚还以为和闻铮铎明牌以后会得到什么特殊待遇,没有想到是特别加训,连撒娇讨饶都抹不开面子。


    好在他是诚心想跟着闻铮铎多学点东西,在他的引导下从温沣给他造成的阴影中走出来,恭恭敬敬应下了。


    闻铮铎还在养伤,精神和安然无恙时大不一样,跟他说了几句话已然觉得费力,不拉着他一直絮叨,说完想说的就把穆扶奚撵了出去。


    穆扶奚发现经过这么长时间相处,正所谓耳濡目染,不光是他跟着闻铮铎学深沉了,闻铮铎也跟着他学洒脱了。


    换作之前,闻铮铎必然强撑体面,而今闻铮铎也有了点随心所欲的影子了。


    他还是懂事的,知道静静守在闻铮铎身边让他安心休养,冀安那边派来的调查组就有点不顾人的死活了。


    温沣葬身没多久,调查组就黏了上来。


    专案组成立得坎坎坷坷,事后的调查却称得上是兵贵神速。


    穆扶奚不太高兴,但他只要在这个体系里就不能抗命,终是冷着脸给调查组的人让了条路,变着法的在门口偷听。


    闻铮铎在公安系统内的职务算是高的,家世又特别显赫,并且在这次的行动当中表现突出,有的是升迁的机会,一般人不会想要得罪他。


    调查组的人对他很客气,先叫他放轻松,不要太拘谨,结果聊着聊着就图穷匕见,还非说是公事公办而已,提的问题角度很是刁钻。


    “当时温沣已经被包围,插翅难逃,你为什么要选择直接击毙?活捉的价值显然更大。”


    闻铮铎面色平静,波澜不惊:“他不仅是毒枭的后代,还是反人类的恐怖分子,这种杀自己人连眼睛都不眨的人,还能指望他束手就擒吗?”


    对方面色严肃:“就算他罪大恶极,也该交由法律审判。你直接开枪有封口的嫌疑,是怕他说出什么吗?”


    闻铮铎毫不退让:“当时他手里有锐器,挟持了我们的同志。假如我没有开枪,牺牲的就是我们的同志。不能等到付出惨痛代价了再谈亡羊补牢。”


    对方质疑:“现场有狙击手,完全可以由狙击手寻找机会。”


    “没有机会。”闻铮铎据理力争,“我们的对手非常狡猾,他把我们的同志当肉盾,缩在树后面。狙击手根本找不到合适的射击角度。”


    询问他的人年轻气盛,旁边的老警察咳嗽了一声,出来打圆场:“小刘啊,特事特办,不要这么较真。这种毒瘤不当场击毙了,留着过年呐。”


    年轻警员不乐意。


    闻铮铎反倒有所要求:“穆扶奚作为受害者牵涉其中,在整场行动中没有出现任何违规行为,和我配合到位,与温沣绝无任何牵扯不清的关系,我可以作证。温沣在冀安做了什么,前面的案卷里有交代,穆扶奚显然是有功之臣,特此请求组织授予嘉奖。另外穆昭丹前辈是当之无愧的缉毒英雄,理应为其恢复名誉。”


    他提的这些要求不是个人能做主的,但来调查的人带着些许偏见,直接就按照个人观点回话:“这怎么可以?”


    自然顺理成章被闻铮铎反驳:“不试试怎么知道不可以?”


    穆扶奚在病房外听了生气,心想对方是存的什么心,然后里面的老同志就发了话:“试试也不费什么力气,成了岂不是成人之美?”


    穆扶奚听着闻铮铎为自己争取,感动到无以复加。


    选择大于努力。


    幸而他跟对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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