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升米仇
别墅装修偏法式的简约风, 红黑色调为主,地面上的瓷砖用的是去年才出现的磨砂雾面大号方砖。
以前市面上流行都是小砖,可见刚装修不久。
冀安的房屋买卖没有限购一说,只是传了好几年要交房产税, 或许对于他们有钱人来说, 买房和买烟酒一类商品来说差不多。尤其是像孔召丰这样的房地产开发商, 有没有房本对他来说都没有实质性的影响。
查到孔召丰名下的房产只有三处时, 穆扶奚反倒觉得不可思议。
孔召丰没有把自己公司开发的楼盘都据为己有, 还很克制地只要了三套。
像是把一只喂饱的狮子放在羚羊群里, 根本激不起狩猎的欲望。
这就是世家子弟和暴发户的差别, 没有争先恐后的市侩气息。
穆扶奚觉得孔召丰是看不上张大沛和钱光霖那样的人的。
高门大户出身都有个自诩高贵的传统,很难放下架子不嫌弃靠暴力手段实现阶级跃迁的人, 更何况同行都是冤家, 当年怎么就和张大沛还有钱光霖有了来往, 还把钱借给了张大沛?
这不合常理。
穆扶奚走到客厅中央的时候, 忽然敏锐地听到楼上有响动, 像是有人不小心撞到了凳子, 凳腿拖拉时摩擦地面时发出的刺耳声响。
楼上还有人。
“你家还有其他人在?”闻铮铎问了一句。
真要是走了流程的抓捕, 什么话都不必说, 大可以不管不顾往楼上冲, 什么隐私在执行公务面前都得靠边站。可他们并没有确切的证据表明沈鑫宽就是凶手, 且没有逮捕文书,再加上孔召丰于公于私都不是一般人, 上楼要得到鲁敏意的应允。
鲁敏意说:“没人, 建筑有时候就是会莫名发出这种声音。”
闻铮铎不信她的话却没有马上拆穿, 直截了当地问:“邱琬月最近一次联系你是什么时候?”
“昨天晚上。”鲁敏意叹息,“她在电话里照常跟我哭诉。我劝她趁早点离婚早日解脱, 她说再等等。我不知道她在等什么,也劝不动她。她长得漂亮,当年追她的人排着队送情书,可她偏看上了当时不起眼的沈鑫宽。我们都劝过她沈鑫宽的心术不怎么正,她不听,当他是什么真命天子,我估计沈鑫宽没少欺骗她,不然她也不会着沈鑫宽的道。”
穆扶奚注意到鲁敏意说话时会下意识往楼上瞟,便他装作不经意地问:“我听说沈鑫宽是通过您认识您丈夫的?”
鲁敏意哂笑着说:“沈鑫宽根本没什么本事,是琬月觉得他有能力,托我把他引荐给召丰,我卖她面子才祝他一臂之力。”
她又谈起往事:“我们那个年代留学的人,家里的条件不会差,再加上都是同胞,也算是他乡遇故知了,对彼此少了许多戒心。欧洲国家都以浪漫著称,也不知道是谁宣扬的这种刻板印象,琬月就一心想谈一场异国恋,但最终还是被沈鑫宽拿下了。他们怎么谈上的我就不知道了,因为那时候我也在和召丰谈恋爱,门当户对,进展比他们还快。”
“琬月在其他方面的审美都很有品味,独独在恋爱这件事上不是很明智。我当时就觉得看走了眼,但是她喜欢,我也不好发表什么见解。后来她来求我,我能帮就帮了。”
“召丰他生意做得大,虎视眈眈盯着他的对家多,身边必须放信得过的人。一开始都是我帮着他打下手,可我是个有情操的人,不喜欢生意场上的那些应酬,事情多了以后精力也不太够用。再者大家都说夫妻俩不能一起经营公司。一是不知道谁做主,二是涉及利益容易起冲突。我们原来的家庭背景都很殷实,组建家庭的目的就是好好生活,也不想整天因为公司的决策起分歧,我就放手了。”
“沈鑫宽绝算不上天才,只是在他专攻的领域有那么一点天分,胜在合适。他能喝酒,擅长交际,做事还算认真严谨,再结合他之前有过行业经验,综合来看,做个助理还是能胜任的,召丰跟我说这人用着还算顺手,我也就放心了。”
“可是日久见人心,我们后来才察觉可能是引狼入室了。沈鑫宽并不像我们以为的那么简单,他身上有那种狼子野心。”
“由于有琬月的这层关系在,扪心自问,我们夫妻俩都待他不薄,可能是交给他的事情多了,他觉得自己权力大了,就开始僭越。”
穆扶奚追问:“越俎代庖吗?”
“不全是。”鲁敏意蹙起眉,鄙夷地说道,“不光是擅作主张,是想据为己有。”
怕她个人的观点不足为信,她又试图举证,“有人听到他说过我们的公司之所以能经营下去,都是他的功劳,没有他公司就运转不了之类的话。我们都觉得特别不可思议。怎么会有这样的人?不说感谢我们给他一个施展才华和抱负的机会,至少不该这样得意忘形吧。他好像被我们捧得太高看自己了,还没功高盖主呢,就不再满足于现状了。”
说着她骂道:“人贵在有自知之明,自视甚高就会动不该有的心思。不是我瞧不起底层人,是他身上始终带着那股穷人的味道。我们为人付出都是不要回报的,可他这种人不论贫富,凡是给出去的东西,都会想讨回来。”
穆扶奚虽然也是草根出身,但没有对号入座。
这种带着明显贬义的评价,正常人听了没事,心虚的人听了就想掀桌了。
如果让他说公道话,这还真是沈鑫宽自己的问题。
孔召丰和鲁敏意夫妇看着都不像是高傲刻薄的人,好心好意帮了薄情寡义的沈鑫宽一把,反倒上演了一出农夫与蛇的戏码,当真是贪心不足蛇吞象。
纯属斗米恩升米仇的真实写照了。
简单聊了两句,鲁敏意亲自给他们泡了茶。
鲁敏意的穿衣打扮十分时髦,年近四十依旧风韵犹存,润如羊脂玉的葱指莹白细腻,一看就不是干活的手,泡茶的动作也略显迟缓。
穆扶奚依稀记得,第一次见鲁敏意的时候,她连刀叉都要保姆递到手上才好用餐。在他局促地接下擦手帕时,鲁敏意正心安理得接受佣人的伺候,现在不使唤保姆有点奇怪。
闲扯了这么久,穆扶奚有些坐不住了:“我能上楼看看吗?”
鲁敏意抬眼说:“这不太好吧,楼上是私人区域。”
这时楼上又有动静响起。
鲁敏意眼见瞒不下去,到底是让开了路。
穆扶奚上楼时,闻铮铎的手已经按在了配枪上。
二楼走廊很安静,几扇房门都关着。
他推开第一间房,是书房,没有能藏人的地方。
第二间是卧室,由于有专门的衣帽间,没设计柜子,床下也容不下一个成年人的身量。
最里面的那间房门紧闭着。
穆扶奚打了个手势,闻铮铎会意,两人一左一右站在门边。
穆扶奚握着把手猛地旋开门,闻铮铎举枪对准了正前方。
邱琬月正不知道往哪里躲,就这么暴露在了他们面前。
闻铮铎在看见她的瞬间将配枪插回了腰间。
鲁敏意无可奈何地坦白道:“她昨晚跑来找我,说沈鑫宽在家里乱砸东西,模样可怕极了,只能投奔我。我放心不下她,就让她住下了。”
邱琬月看起来紧张兮兮,一见到他们就崩溃的跪倒在地上,抱着脑袋,涕泪横流道:“警官,沈鑫宽他要杀我,你们救救我。”
看样子对弟弟被刺伤的事一点也不知情。
说明邱岳森醒后没联系上她。
鲁敏意解释说:“我怕你们跟沈鑫宽串通好了,不在意她说的话,坚持要让她回到沈鑫宽身边,所以不想让你们知道她在这里。”
童予宁也是女人,闻言蹙了蹙眉:“真到了男方要杀人的地步,怎么会不管呢?”
鲁敏意轻嗤一声:“那可难说。”
“他真的是会杀人的。”邱琬月弯着身子,面露痛苦之色,“之前某天晚上我在家等他回来,迷迷糊糊在沙发上睡着了。他回来的时候浑身是血,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是工地上出了事故,他帮忙把人搬上救护车时染上的。我当时见他身上没伤就没多想。现在看来,他恐怕那时候就杀过人了。”
闻铮铎严肃地提醒道:“你对他的指控是要负责的。”
邱琬月保证的同时赌咒发誓:“我能对我的言辞负责。要是有半句假话,我不得好死!”
这个可以晚点再求证,当务之急是找到沈鑫宽的下落,闻铮铎径直问她:“你知道沈鑫宽的下落吗?”
邱琬月把头摇成拨浪鼓:“我出来就是为了躲他的。”
沈鑫宽究竟去哪了?
第172章 设局人
把邱琬月带回局里后, 她的情绪依旧没有好转,穆扶奚几次想要把话题往六年前的细节上引导,邱琬月却自顾自带着眷恋谈论着她和沈鑫宽的过往。
跟她上回来局里时的模样又不一样,似是对沈鑫宽再添一分失望。
“想当初我认识他的时候, 他并没有刻意隐瞒自己的背景, 而是向我展示他的才华和努力, 我当时觉得这辈子都不会再遇见比他更好的人了。”
说到这里, 她眼底闪过一丝辛酸与不甘:“那时候我年轻, 漂亮是自然的, 身边从来不缺追求者。但都是些自己的事自己都做不得主的纨绔。他们父辈积攒下来的财富跟他们没有什么关系, 看上去远不如沈鑫宽这样自身有潜力的人有前途。”
“我想他从穷乡僻壤走出来,一心想通过自身的努力闯出一片天, 这是何等强烈上进心呐, 我只当自己找到了一匹真诚踏实、才华横溢却抑郁不得志的千里马, 只要陪着他打下江山就能从此过上幸福美满的生活, 心疼起他的怀才不遇, 一直陪伴他、帮助他, 不离不弃。”
说着她苦笑了一下, 抬手抹掉了眼角的泪珠:“谁能想到我对他的怜悯和期待成了刺向自己的利刃。他也确实可怜, 以为自己依靠自己的力量能够成就一番事业, 到头来却发现在那些翻云覆雨的人面前, 自己的努力就像一个天大的笑话。”
穆扶奚长这么大还没有谈过一段恋爱,不是和理解这种, 不把精力投放在自己身上、反倒把全部希望都寄托在对方身上, 是个什么想法。
事到如今, 邱琬月的字里行间竟然对沈鑫宽还有感情,仍然在为他辩解。
不知是真的爱沈鑫宽爱得死心塌地, 还是和过去付出的沉没成本过不去,总之是想要极力证明自己过去的眼光没有错。
穆扶奚心想,邱琬月能出国留学,说明她的家境已经超过了九成九的家庭。
原生家庭并不存在不和睦的情况,相反,血浓于水,姐弟俩的感情很好。
她内心应该不缺爱。
加之她从小到大见过不少世面,怎么也不像是涉世未深、被人一骗就走的样子,证明沈鑫宽当年确实是在她身上下了功夫的,这才取得了她的信赖。
也许真如她所说,沈鑫宽没有鲁敏意说的那么烂。
又或者,纯粹是情人眼里出西施。
都有可能。
他作为对真相一知半解的局外人,不好评价邱琬月的对错,而邱琬月作为当事人,她比谁都清楚当时的情况,身临其境体验过,所以反应尤为强烈。
他在办案的时候向来是理智的,现在邱琬月这么感性地说了一堆对办案无益的话,说实话,他有点尴尬。
或许他该带着同情心安慰,但任由邱琬月这样漫无目的地倾诉又会拖慢案件进展的节奏。
他不由瞥向闻铮铎,全看闻铮铎的意思。
一开始,闻铮铎还让童予宁带着他,后来见他事务日渐熟练,便叫他自己取长补短,不怎么管他了,还得他自己跑到闻铮铎面前主动汇报收获。
闻铮铎身为他们的直接上级,一般是不参与讯问的,了不起待在监控室里关注一下进度,大多数都只要一个结果。
刚才在鲁敏意家的时候他是客人,不太好在人家家里肆无忌惮地控场。
可到了市局,这里就是他的主场,他上来就给邱琬月上了一波压力。
“你嘴上说着看好他,为他惋惜,可当他辜负你以后你的心态就变了吧,你现在分明是在嘲讽他。”
邱琬月的语气变得激动起来:“我们夫妻一场,我这么重情义的一个人,怎么可能落井下石?我是真的同情他想证明足以自食其力,却发现自己能够在大城市立足离不开张大沛的庇荫!他装的是非常有能力,让我倾慕敬仰,欺骗我的感情,到头来都是假的,他就是个啃老的混蛋,和那些没本事的人一个样。”
穆扶奚不紧不慢地说:“听你话里的意思,是你发现了他很早以前就知道自己是张大沛的私生子了。怎么发现的?”
他这么问,问话的内容和语气都有点不大相信的感觉,让她想立刻纠正,于是打开了话匣子,将解释得明明白白。
邱琬月急切地说:“是他发现自己是张大沛的私生子早,不是我发现他发现了这件事早,我没有那么敏锐,还是他跟我撕破脸以后,我回忆起来,才发现如今种种在过去都有征兆。”
穆扶奚见她垂下眼眸,想叹气又憋着一口气,上下不得,知道令她耿耿于怀的心结被当下的惶恐取代了,一丝喘息的空隙都没给她留,直接把话题转到六年前:“邱女士,我们需要你详细说明六年前那晚的情况,不然你有和他是共犯的嫌疑。我建议你从现在开始不要有任何隐瞒,以免解释不清。不是以知情人的身份坐在这里,就不会以另一种身份留在这里。”
邱琬月听出他的言外之意,立刻紧张了起来,开始重拾回忆:“那天晚上大概十一点多,我在沙发上等他回来。听到开门声我就醒了,看见他浑身是血,吓了一跳。他告诉我工地出了事故,帮忙把伤员抬上救护车时沾上的血。我问他为什么不换衣服,他说太累了,想先回家洗澡。”
穆扶奚问:“你这就信了?”
“当时信了,但后来发现我对他的信任都是多余的。”邱琬月的笑容带着苦涩的味道,“我那时候对他还抱有幻想,觉得他只是工作辛苦。有时候我半夜醒来,会发现他不在身边,起床去找他,就见他在客厅里一根接一根地吸烟,连窗户都不知道打开,一团黑影在那里站着可怕极了。我问他最近怎么了,他什么都不说。我知道他心里藏着事,也就多留心看他是遇到了什么事。”
让一个口若悬河的人停止倾倒苦水,只需要找准她最在意的点,反复刺激就可以了。
尤其是对于邱琬月这种身上有点傲气但不多的女人来说,最怕的就是失败之后被人质疑愚蠢。
穆扶奚沉吟片刻,直截了当地问出自己想知道的问题:“从那之后,他和赵双贝的关系是不是更近了?”
邱琬月像是突然想到什么似的,和回忆对上号的喜悦克服了恐惧:“对,以前他很讨厌赵双贝,说他游手好闲,给自己丢脸,逼着他去考学。赵双贝哪有那个本事,他只能给赵双贝找门路,搞了个经不起查的学历。但那件事之后没多久,他突然开始主动联系赵双贝,还经常请他吃饭。我问过他为什么,他说是孔总让他笼络人心。”
邱琬月说着又补充了一个细节:“不久前我回家拿东西,无意中听到他和钱光霖在书房里说话。”
穆扶奚追问:“说什么?”
“我听得不是很清楚,只听到钱光霖说那笔钱你拿着也不能增值,不如我代为打理,还说什么化干戈为玉帛,不如试着合作之类的话。”邱琬月想到这里气愤起来,“我当时就想冲上去问他为什么钱光霖对我做了这么过分的事情,他还和钱光霖保持着联络,是因为听到他拒绝了我才忍住的。”
邱琬月本是想就此将自己心中的不满全都发泄出来的,穆扶奚却不给她扯偏话题的机会,直截了当地问她:“后来呢?”
“后来我怕他们发现,赶紧溜走了。”邱琬月说完打补丁,“我还没有傻到让他知道这件事。其实那时候我对他就已经开始设防了。我估计我当时真要冲进去了,恐怕现在就没机会坐在这里了。”
穆扶奚始终没有被她的回答带偏,继续问:“你听到他们吵的是什么了吗?”
“没有,隔音太好。”邱琬月摇头,“但我知道钱光霖走的时候对他说了一句你最好想清楚,那句话声音特别大,像是放狠话。”
看来举行奠基仪式的那天夜里,真正设局的人不是孔召丰,而是沈鑫宽。
他把孔召丰和钱光霖都耍得团团转,连他们警方都一起利用了。
钱光霖更是被蒙在鼓里,聪明反被聪明误。
孔召丰可真的替沈鑫宽背了一口大锅,害他一直对沈鑫宽误解颇深。
如今有了邱婉月的证词,孔召丰竟是清白的。
那么他曾经描述的那种人人平等的理想世界,更像是一种坚定的信念,使得他的形象又宏伟高大了许多。
第173章 解密
闻铮铎和穆扶奚走出讯问室的时候, 经过的人都下意识借着开门的缝隙朝讯问室里看了一眼,却谁都不敢好奇的多问。
这个案子发展到今天,离真相已经不远了。
许多人跟进到现在,豪门恩怨、狗血八卦听了个遍, 每天都有新瓜出现, 就差个结局没瞧见, 是个人都该抓心挠肝。
可闻铮铎下了死命令, 除了一开始参与侦办的一干人等, 其余人不能再以查案为名打听这个案子的细节了。
尤其是带回局里来的涉案人, 谁都不准提审, 带到讯问室的途中也不能和对方说话。
这次的案子牵涉到的人物,都是他们冀安市数一数二的豪绅, 保不齐就用什么手眼通天的手段贿赂了知情人, 掌握了他们的动向。
或者万一哪个嘴上没把门, 一时疏忽将案件的进展泄露给了亲友, 再一传十, 十传百。
他们也不用继续查案了, 光是辟谣就能跑断腿。
整个查案进程到了收尾的节骨眼上, 可不能再节外生枝。
闻铮铎发了话, 除了和他平级的几个爱吹毛求疵的老学究, 其他人还真不敢置喙。
于是现在这个案子的保密状态维持得非常之牢靠。
尽管四下无人, 穆扶奚在跟闻铮铎说话的时候还是尽力压低了音量,把整理好的思路说给闻铮铎听:“知道婧圆每天下班的人不多, 遇袭肯定和沈鑫宽脱不了干系, 大概率就是沈鑫宽唆使赵双贝干的了。”
“赵双贝这个人好吃懒做, 一身蛮力没处使,遇事不思考, 用他的人肯定觉得他这把枪用得很顺手。当然也有可能是曾经用得顺手,之后才顺理成章地再利用。”
“我认为真相有可能是这样的。沈鑫宽对于张大沛的恨意远远超出了张大沛许给他的利益,甚至他对张大沛的厌恶就是从给予利益的嘴脸来的。这种入骨的恨同样跨过了私生缔结的血缘,让他对张大沛萌生了杀意。这时候他看见了赵双贝,认为这个人可以利用,于是用了一招借刀杀人。”
“但是赵双贝这个人,并非可靠的人。他在激情之下犯了案,必然留下了许多证据。沈鑫宽知道赵双贝杀人被发现,一定会将自己拖下水,便做好了为其善后的准备,从妻子的雕塑中找到了灵感,想出了将尸体封到雕塑里的残忍手法,正好能消解自己心中的恨意。”
“孔召丰在其中扮演的角色应当是一个目击者。我们知道他在张大沛失踪前和张大沛见过面,很有可能他就恰巧看到了赵双贝杀人的这一幕。”
“要问他为什么不报警,实在是因为张大沛罪该万死。张大沛自己本身就是万恶之源,联合钱光霖形成了一个势力庞大的组织,又纵容儿子有样学样继续作恶,简直是子子孙孙无穷尽也。和这样的恶人同台竞技,对他这样一个出身于世家大族的君子来说一种侮辱。再者,张大沛死了对他也有好处,在商场上算是少了一个对手。”
“正因为他看见了赵双贝杀人和沈鑫宽藏尸,才决定为沈鑫宽提供一个庇护所。对于他而言,生意做到那么大,身边人的忠诚比能力重要。邱琬月和鲁敏意的好友关系在他眼里并不足以让他信重沈鑫宽,但他拿捏了沈鑫宽这么大一个把柄,沈鑫宽理所应当可以成为他的自己人。”
“可是他没有想到沈鑫宽的狼子野心那么大,更没有想到沈鑫宽设计杀害了张大沛还不够,还要铲除以钱光霖为首的黑/恶势力和张士俊这个余孽。”
“为了打击这帮人,沈鑫宽连我们警方都算计了进去。孔召丰看穿了他的伎俩,便装作没看穿一样配合,后来却发现自己的妹妹也被沈鑫宽当作了复仇的筹码。孔婧圆出事,他想必以为是钱光霖干的,直到我们去他家做客才意识到怪错了人,怀疑到了沈鑫宽头上,怒而抛弃了他。但因为他也有包庇的罪名,不得不演完这场戏。”
闻铮铎一直将穆扶奚的能力看在眼里,对他在自己麾下的成长也倍感欣慰。
虽然物证仍旧难以追寻,但最近发生的这一系列变故,都是凶手和各方势力盲目自信,最终弄巧成拙造成的。
穆扶奚的这番推理是符合逻辑的,和证人们的证言也都大致对得上。
只需要在此基础上做一些确认,就能将破碎的拼图拼接完整,还原真相。
因此他也没再严肃地问穆扶奚要更直接的证据,反而接着分析了一番。
“奠基仪式那晚,孔召丰把沈鑫宽推到我们面前,名义上是配合调查,实际上是借我们的手给沈鑫宽一个警告,但是这个局反过来被沈鑫宽利用了。”
“沈鑫宽心里明白,既然都是鱼死网破的局面,不如先发制人,提前在我们这里留下存在感,把自己塑造成一个迫于压力才出来配合调查的普通人,让我们的注意力先集中在钱光霖身上。钱光霖的确难缠,给他争取了不少时间。”
整个局里心眼最多的就数沈鑫宽了,精明到连自己的结发妻子都不放过。
钱光霖以为自己能从沈鑫宽手里拿到什么,孔召丰以为自己把沈鑫宽拿捏住了,连他们警方都被当成了工具。
这种人落网才是真的难。
穆扶奚忽然想到什么:“邱琬月听到钱光霖提到那笔钱,就是说拿着也不增值,不如他代为打理的那笔,很有可能被他以某种形式洗掉了。如果还没有,我们要抓紧时间才可能追回了。”
“已经让明庭在查了,你不用担心。”闻铮铎作为刑侦支队的主心骨,一向料事如神。
穆扶奚愣了一下,顿觉闻铮铎永远都比自己考虑得要周全,不由对他又生了一分敬佩。
两人边聊边走,回到办公室时楚郁正盯着电脑屏幕,见他们进来,抬起头说:“机场和车站那边没有沈鑫宽的记录,高速路口也没发现他的车。”
穆扶奚忙不迭问:“他藏在哪里了?”
楚郁把椅子往旁边挪了挪,让他们看屏幕:“废弃工厂附近的监控显示发现案发前半小时,有一辆无牌货车从那条路经过,方向是往市区开的。”
穆扶奚盯着画面皱起眉:“他换了车。”
“大概率是提前安排好的接应或是搭了便车。”楚郁遗憾地说,“这种货车走的是省道,监控覆盖不全,盲区很多。”
一个从外地来冀安打拼的人,在这里能有几个真正信任的人?
赵双贝已经在配合调查,邱岳森翻脸后被他刺伤,邱琬月跑去了鲁敏意那里,孔召丰现在也不待见他。
他在冀安的根基,其实已经被自己造得差不多了。
半晌,穆扶奚开口说:“他在冀安已经没有退路,必须出省,但是正规的交通枢纽都有布控,他只能走偏僻的路。货车是个掩护,可以混在运货的车流里出省,不容易被察觉。”
楚郁和他想法一致:“我已经联系了交通部门,对出省的货车加强排查,但范围太广,需要时间。”
闻铮铎忽然说:“他不会出省的。”
穆扶奚转头看他。
闻铮铎不疾不徐地说:“路程太远,逃亡时间长,被抓到的几率大。况且他在冀安经营了这么多年,所有的人脉都在这里。他是个精于算计的人,不会轻易放弃的。他现在制造出逃跑的假象,灯下才是最黑的。”
穆扶奚也认为这个判断更合理。
闻铮铎突然看向楚郁:“钱光霖现在在哪?”
楚郁答:“在自家公司,刚才问过盯梢的人,他下午开了两个会,晚上还没出来。”
“盯紧他。”闻铮铎说,“人在绝境中只会依傍最大的势力确保自己存活。不管他们之前有什么恩怨,在走投无路时都会屈从于求生本能。不能排除他们为了某种交易在哪里接头。”
楚郁应了一声,开始着手安排。
穆扶奚把目光落在闻铮铎侧脸上,看了有那么两三秒,才别开视线。
他一直知道闻铮铎能坐上支队长的位置不是仅靠家世背景,可每当亲眼见识到对方的判断力,还是会有种难以言说的感觉涌上来。
早先想好的攀权富贵的打算又悄摸浮了上来。
好在楚郁很快忙完又回来了,打断了他想入非非。
“孔召丰那边要不要再去问一趟?”
穆扶奚做贼心虚,为了装正经,插话说:“现在去问意义不大。他知道我们已经基本摸清了来龙去脉,这时候再问,他能说的都会说,不能说的还是不会说,倒不如等我们手里的证据再厚一些,到时候他才没有筛选的余地。”
楚郁本来是问闻铮铎的,没想到搭话的是穆扶奚,一时愣了一下。
闻铮铎没有表态,只是拿起桌上的一份材料翻看,楚郁知道这是他默认的意思。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走廊里偶尔传来脚步声,又很快消失。
穆扶奚坐回自己的位子,把这段时间积累下来的想法重新梳理了一遍,试图从中找到什么被忽略的细节。
张大沛是恶的根源,孔召丰是冷眼旁观的帮凶,钱光霖是共谋者中最贪心的那一个,而沈鑫宽把所有人都当成了棋子,自以为能纵观全局却翻了车。
现在想想,整个案件就是一场巨大的悲剧。
暴发户势大欺压穷苦百姓,世家大族被逼得忍无可忍,游手好闲的人妄想一飞冲天,努力拼搏的人到头来发现自己幻想的出人头地凭的其实是背景,还是以那么龌龊的方式留存的血脉。
穆扶奚想到逃了又被自己父亲揪回来的赵双贝,心疼起赵德全来,唏嘘地叹了口气。
他问楚郁:“赵双贝那边最近有没有什么新的进展?”
楚郁漫不经心地说:“他今天下午配合做了笔录,态度还算配合,但一说到关键的地方就开始绕弯子,也不算太老实。负责问话的人说他情绪还算稳定,不像是真的记不清,更像是在等什么。”
穆扶奚疑惑:“他手里还有筹码?”
“不好说。”楚郁耸了耸肩,“也有可能他以为自己有。”
穆扶奚把这件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觉得赵双贝这个人确实不太一样。
沈鑫宽能用他,靠的未必全是威逼,也少不了利诱。
问题是,那个利是什么。
钱?还是别的什么?
他正想着,白明庭忽然风风火火地跑进来说:“那笔钱查到了,已经拆分转移,但有一部分没来得及动,现在可以冻结。转移到那部分金额不小,走的是一个空壳公司,这个公司的注册地址在临省,实际控制人我们还在查。”
闻铮铎谨慎地说:“继续查下去,不要打草惊蛇。”
白明庭随便找了个杯子灌了口水喝,把气喘匀了才应声:“必须的。”
说完他看到穆扶奚,疑惑地问,“我们都跑来跑去的,怎么就你跟在领导身边,屁股都不挪一下?”
闻铮铎闻言偏头,这才发现穆扶奚站着站着就坐下来。
穆扶奚正要站起身聊表歉意,闻铮铎却替他说话:“你支使他干什么。”
穆扶奚这下更加确信闻铮铎值得自己死心塌地。
第174章 心路
现场的几个人都挤在一辆车上盯梢, 楚郁通过无线通讯设备替他们描述出眼睛看到的情景:“他出来了,叫了辆出租车,没用自己的车。”
闻铮铎下令:“跟上去。”
穆扶奚不动声色地将身上的外套拢了拢,颇有整装待发的架势。
他们追着出租车走了将近二十分钟, 车在冀安老城区的一片居民住宅楼前停下。
楼群的外墙已然斑驳, 和钱光霖平时出入的那些高档写字楼相比, 称得上是另一个世界。
沈鑫宽在冀安蛰伏了那么多年, 不可能只有一条退路, 他早就替自己埋了后手, 只是没人想到他会把藏身之所选在这种地方。
闻铮铎说的灯下黑就是这个道理。
闻铮铎叫楚郁联系在局里待命的白明庭把区域的平面图发过来, 结合实地情况部署。
行动消息不便走漏,加之钱光霖这次出行并没有带保镖, 看样子是背着所有人偷摸溜出来的, 正是千载难逢的良机, 不宜打草惊蛇, 就他们一组人足以控制这两人了。
旧小区没有专业的物业, 看门的岗亭变成了私产, 被兼卖红薯的门卫当成了仓库。
门卫正在里面打盹。
钱光霖兜着物资走进了一楼左侧的楼道。
在其他地方一起盯梢的同事在对面楼道的高处观察, 说目标进了三楼的二号房。
不一会儿, 里面果然亮起了灯。
穆扶奚把手机递给闻铮铎看, 两人对视了一眼, 没什么好说的。
闻铮铎布置好人手,全面封锁楼道, 才带着穆扶奚上楼。
单元门没有电梯, 每层有四户, 中间有两户,两头各一户。
中间的二号房的房门是带纱窗的老式铁门, 门关严了隔音效果依旧很不好。
里头传来钱光霖的声音,音量似乎被故意压得很低,只能根据断断续续的关键字眼拼凑出大意。
“钱攥在你手里也没什么用,你又不在意这些身外之物,只要你把钱在哪里说出来,我可以帮你出国。”
“你现在有这个本事吗?”
争执的声音过大,楼道里的声控灯自己亮了。
穆扶奚和闻铮铎分立左右两侧,对视一眼,互相使了个眼色。
两边还在掐架,门已经被闻铮铎一脚踹开。
“不许动。”
钱光霖吓了一跳,回头时手刮到了带来的塑料袋,其中一个易拉罐的拉环直接脱落,带着白沫的液体涌出来。
沈鑫宽坐在沙发上,右手手心里藏着一把折叠刀。
应当就是捅邱岳森的那把凶器。
从废弃工厂带出来一直没扔。
要是他们没赶到,今晚真是两人的生死局。
“放下刀。”穆扶奚喝道。
沈鑫宽没动。
他看起来不像逃亡了一整晚的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只是衬衫有些皱。
“闻队长。”沈鑫宽认出闻铮铎,扯了下嘴角,“怎么还劳您亲自出马了?真是太抬举我了。”
闻铮铎没接这个话茬,只重复了一遍穆扶奚的指令:“把刀放下。”
沈鑫宽缓缓将刀放在了茶几上,作投降状。
一旁的钱光霖脸色惨白,扶着墙站着,见穆扶奚走过来,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穆扶奚径直略过他,戴上手套把折叠刀收进证物袋,冲门外喊了一声,让人进来把钱光霖带走。
等钱光霖被架出去,屋里就剩下沈鑫宽和他们两人。
沈鑫宽没有反抗的意思,穆扶奚扣上手铐时他连手腕都没缩一下,只是微微仰头,把目光落在穆扶奚脸上,不紧不慢地问:“你们怎么知道我没跑出冀安?”
穆扶奚才不中他的圈套。
这人明显是靠说一堆废话来拖延时间,想要伺机逃跑。
沈鑫宽自说自话:“倒也不意外,只是恰好棋逢对手。”
穆扶奚才不屑和他当对手。
他也配?
闻铮铎同样没有给沈鑫宽表演的空间,抬手叫人进来把沈鑫宽也带走。
楚郁带人善的后。
回到局里,闻铮铎先去给好奇这个案子原委的上级汇报了。
穆扶奚等了后脚跟来的楚郁一会儿,结伴进的办公室。
楚郁把外套往椅背上一挂,说:“嫌犯终于落网了,这段时间大家都辛苦了。”
白明庭和他们打配合打得十分默契,今晚也远程出了力,闻言一起庆功。
穆扶奚靠在门框上看了一眼挂表,想着后续的取证和审讯还需要时间,今晚可能又睡不成了。
市局的设备都是用了很多年的,别的单位都用上高科技直饮水净水器了,他们还连正经的茶水间都没有,原本茶水间的位置俭省地改造成了休息室的大通铺。
穆扶奚走到饮水机那里才发现桶里的水见底了,大半夜看管仓库的也不在,真要为了喝口水溜门撬锁怪寒碜的。
“给。”
闻铮铎从身后递给他一瓶苏打水。
穆扶奚接过来拧开喝了一口,不自在地说:“谢谢。”
闻铮铎说:“怎么迷迷瞪瞪的,还在想事情?”
穆扶奚见他没察觉自己的非分之想,便掩饰着自己的心思,信口开启话题:“沈鑫宽为什么最后选了钱光霖?”
闻铮铎没看出他心不在焉,还在认真解答:“无非是临死前想拉个垫背的。钱广霖欺骗了他,说要带他发财致富,转眼就打起了他妻子的主意,承诺也没兑现,他简直恨钱光霖恨到骨子里。他自己能跑掉再好不过。即便是跑不了,能让钱光霖一起被我们擒住,也能解他心头只恨。”
没想到钱光霖也打着自己的小算盘,也想弄死他。
穆扶奚得到答案后应付得很敷衍,看样子就是完全没认真听。
闻铮铎见状没接着聊案子,只问:“饿不饿?”
穆扶奚怔了一下,才想起来饯行宴没吃成,这一整晚就靠一瓶苏打水撑着,老实说:“有点。”
闻铮铎站起来往外走,头也不回地说:“楼下的24小时便利店应该还开着,里面应该有面包之类的。”
穆扶奚像举哑铃一样握着着那瓶没拧开的苏打水,路上边走边抛,很不沉稳。
闻铮铎漫不经心地问了句:“想吃什么?”
“随便。”
闻铮铎盯着他看了一秒,转回身继续走,轻描淡写地说了句:“不能说随便。”
行吧。
穆扶奚想了半天真没想到自己的需求,索性道:“到了再说。”
闻铮铎也就随他了。
路上穆扶奚把苏打水喝完,将空瓶丢进了路边的垃圾桶。
闻铮铎听见动静扭头看了他一眼,眼波涌动。
便利店里灯光明亮,衬得外头的夜色更加浓稠。
闻铮铎在货架前站了一会儿,拿了两个夹着肉松的粗粮饭团,又顺手从冰柜里拿了瓶百菲诺的水牛奶。
他见自己已经选完了,穆扶奚还在货架跟前举棋不定,以为穆扶奚是不好意思,于是大方地问:“你要什么?”
穆扶奚抬头,指了包辣条。
闻铮铎看了一眼,手都已经够着辣条了,手一顿,又放回去,换了包核桃仁递给他。
穆扶奚不能置信地愣了一下,无声接了过来。
他既然说了随便就真的不挑。
账依旧是闻铮铎结的,穆扶奚已经不跟他客气了。
跟领导在一起,哪有下属结账的?
没道理。
出了便利店,两人并排往回走,穆扶奚把核桃仁的包装袋撕开,捏了几颗开袋即食的去皮核桃往嘴里丢,嚼了两下,味道还行,没发潮变软。
他还以为这种便利店进货慢,常年放的都是临期的食品,没想到日期还算新鲜。
闻铮铎把鲜奶递给他。
穆扶奚接过来喝了一口,觉得又浓郁又香甜,看了眼瓶身上的牌子,暗自记了下来,打算下次自己买。
闻铮铎看着他唇上的牛奶胡子,忍住没伸手给他擦一下,脏了手又没地方擦。
还是穆扶奚给他纸巾擦的手。
越界的举动不宜多,而他近来做了太多,不能再失了分寸感,擦手的动作慢了许多。
过了一会儿,穆扶奚自己将唇上的牛奶舔了进去。
闻铮铎看着他粉嫩的舌头,心里痒了一下,心乱如麻。
回到办公室,白明庭已经一觉睡醒了,见着他们一起回来,戏谑道:“可以啊你小子,一点不怕闻队的淫威,现在都出双入对的了啊。”
穆扶奚把没吃完的半袋子核桃仁扔过去,干净利落地堵了他的嘴。
楚郁也休息够了,跟他打了声招呼,问他要不要来睡。
“不用了。”
穆扶奚给他们送完补给就陪同闻铮铎进了监控室,和同事一起接着跟沈鑫宽熬。
沈鑫宽在审讯室坐了三个多小时,一直缄口不言,同事什么都没问出来。
不知是熬鹰还是被鹰熬。
穆扶奚在监控室的屏幕前看了一会儿,说:“我进去会会他。”
闻铮铎没说不行。
审讯室的门一开,沈鑫宽就看了过来。
穆扶奚也不看他,兀自在他对面坐下,照例把设备打开,就那么和他对视。
半晌沈鑫宽撑不住了先开口:“想问什么直接问吧。你们既然都猜到了,我也不打算浪费彼此的时间。”
那之前的时间都是谁浪费的?
穆扶奚直截了当地问:“张大沛什么时候知道你是他儿子的?”
沈鑫宽顿了一下,这个问题不在他预料里,他想了想才说:“是他没认出我的时候,我翻出我母亲的遗物找上的他,傻傻地问他对我母亲究竟有没有感情。他痛快地给了钱,很大方,像打发叫花子一样打发我,压根没想认回我,是后来听了钱光霖的话,怕债主惦记他的资产,才把我当成人/肉储蓄罐。”
穆扶奚没顺着他的情绪走,直接问:“赵双贝呢?怎么想到利用他?”
沈鑫宽闭口不提,反而说:“你们不是都知道了?”
不然他也不会被逼到死角,落荒而逃。
穆扶奚有办法让他开口:“你安排赵双贝替父讨薪,他不给,赵双贝情绪上头,鲁莽之下动手的方式比你预想的简单粗暴,留下的痕迹也比你预想的多。”
沈鑫宽终于说:“是啊,没文化就是容易误事。”
语气里带着对文化程度低的人不可一世的傲慢,以及脱离原有阶层的优越感。
穆扶奚并不打算任由他这么舒坦,故意提到邱琬月:“邱女士是个很有才华的人,她本有自己美好的人生,你耽误了她还要利用她,就没一点愧疚吗?”
沈鑫宽刻意克制了自己的情绪。
他知道穆扶奚不关心他家里那点私事和过往的情史,只是为了刺激他,让他多说一些。
他沉默了一下后说:“钱光霖和张大沛那些年的账,我手里有完整记录,这些东西对你们的价值比我高,不如咱们做个交易。”
穆扶奚并不上他的套:“所以你今晚和钱光霖谈的就是这个?他以为你在谈让他替你脱身,但你从一开始就准备拿他换筹码。”
沈鑫宽夸他:“你比我想的要聪明。”
穆扶奚不稀罕他的褒奖,只是依照流程将自己的推理在沈鑫宽面前全部过了一番。
中途不知道是哪一点激起了他的表达欲,沈鑫宽忽然打开了话匣子。
“我从小到大,成绩一直是第一,还以为自己将来会身登青云梯,从来没有想过会是这样一个结局。”
他轻蔑地一笑:“我以前读书的时候最讨厌的就是赵双贝这种混吃等死的人,偏偏他爹对我很好,都家徒四壁了,却在我家最潦倒的时候用辛苦卖菜攒下的积蓄贴补我们母子。听说我想出国还给了我一万块钱。那一万块是他给儿子攒的彩礼钱,攒了十年呢。这么勤劳淳朴的老人却养出了个没出息的儿子,不光躺在床上白日做梦,在我发迹以后还借着我的名头四处吹嘘。他借了我的势,我让他帮我做事,有什么不对吗?”
穆扶奚平静地强调:“你那是唆使他人杀人。”
他也从小到大都是第一呢。
第一就可以违法乱纪?
没有这种说法。
他永远不能理解凶犯的想法,也无法共情。
“我杀我的仇人有错吗?”沈鑫宽对死去张大沛一通嘲讽,“那个老瘪三就是个改头换面、乔装成上流人士的流氓地痞,养出来的儿子和他一个德行,对自己的要求不高,却指望儿子有出息,偏偏张士俊那个渣滓不争气,好处只能落到我头上。钱光霖一蛊惑,他就迫不及待地认回了我。你说这种人有什么资格跻身上流?”
穆扶奚淡定地问:“你说他们,那你呢?”
沈鑫宽才听不见别人所说的话,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咬了咬牙,说:“我用尽毕生所学考取功名,明明可以清清白白地活在世上,老天爷却捉弄我,让我一夜之间成了这种人渣的私生子,你觉得我能忍受?”
穆扶奚不理他,任他自言自语。
他骂完张大沛又骂钱光霖:“在张大沛的那群狐朋狗友里,只有钱光霖看起来像个光鲜亮丽的正人君子,可他也不是好东西。我不甘心,也不死心,就这样被钱光霖的外表欺骗,对他有了不该有的期待,希望得到他的器重以后能逆天改命。”
“钱光霖看着绅士儒雅,对我也是大加赞许,我就天真地以为钱光霖是真心看好我,而非出于那个烂货的叮嘱。”
“我早该想到他是说给那个烂货听的,就想哄着人将财产转移到我身上,再从我手中掠夺,我怎么会如他的意?他不要脸地霸占了我的妻子还想我给他脸面?我今天就是要让他和我同归于尽,没想到他也正有此意。”
沈鑫宽说着自嘲地笑起来,眼底却渗出几分阴毒。
穆扶奚听到这里明白了。
沈鑫宽手无缚鸡之力,控制他比扳倒张大沛或是算计张士俊容易得多,还不用担心被一个无权无势的人报复。
等到张大沛真的把财产转移到他名下后,钱光霖的狐狸尾巴就露出来了,利用他的信任和把柄侵占了他的妻子,让他受尽了屈辱。
所以比起杀张大沛,他更想杀钱光霖。
只要张大沛一死,张大沛让他代理的钱就是他的了。
他有钱何愁没有自己的势力?
他心里放不下那个架子,却想要那笔钱想到发疯,于是决定在被警方抓住前对钱光霖动手。
殊不知钱光霖敢孤身前往并不是想要得到张大沛的那一大笔赃款,而是察觉到事迹败露,想要杀人灭口。
鉴于之前有过雇凶办事失手,反倒给自己添麻烦的先例,心一乱就亲自出马了。
闻铮铎猜的没错,两人都各怀鬼胎,想要置对方于死地。
穆扶奚不解的是:“邱岳森有什么错,你为什么要拿刀捅他?”
沈鑫宽冷笑:“我早就看他和鲁敏意那个女人不爽了。我追邱琬月的时候他们都极力阻止,摆明了瞧不起我的出身。然而当我起势以后,就都变了嘴脸。那个不自量力的小子说要给他姐讨还公道,也不看他这些年从我这里得了多少好处。他变着法找我要钱,那我要他的命不过分吧。”
穆扶奚简直觉得不可思议。
所以说总想着莫欺少年穷是一种病,想着想着,理想没实现,却将自己的心胸想得狭隘了。
邱岳森和鲁敏意对他的态度分明是看邱琬月如何对待他,明显是不想让邱琬月难过。
到了他这里就成先前瞧不起他,后来图他什么了。
图他什么?
那些小恩小惠不都是他自己给出去的?
心不甘情不愿,可以不给。
给了心里又过不去。
穆扶奚问:“他到底有没有参与藏尸?”
沈鑫宽哼笑:“他话最多了,总在他姐面前传话,我没割了他的舌头都是看在他姐的份上,敢让他参与吗?我就是想替琬月除了他,这样戏班就是琬月的了。”
穆扶奚面无表情的说:“你把邱琬月吓得都躲到鲁敏意家里去了,怕是连她也要一起杀,何必假惺惺地说是替她争家产?那是她亲弟弟,你算什么东西。”
沈鑫宽叹了口气:“我良心发现了想送她一份大礼不行吗?我才舍不得杀她呢,她怀上我的孩子了。我不能让我的孩子没有妈。不然多可怜呐,就和当年的我一样。”
该问的都问完了,穆扶奚跟做笔录的同事行了礼便站起身:“她肚里早没你的种了,已经打掉了。她唯一做对的就是这件事,多亏没告诉你,才幸免于难。”
沈鑫宽在他身后发出一声咆哮:“我就该连她一起杀了!”
穆扶奚没理他,任由他崩溃去了。
案件进展如此顺利,穆扶奚现在很有激情,出去见了闻铮铎便请示:“赵双贝那边可以问了吗?他之前一直在等沈鑫宽的消息,沈鑫宽落网,他手里那点筹码也没了。”
闻铮铎说:“明天早上,你先去休息。”
穆扶奚这才感觉脑仁发胀,没再坚持:“好。”
闻铮铎说完就忙自己的事去了。
穆扶奚到休息室的时候,白明庭已经在沙发上呼呼大睡,睡姿还算端正。
其他人就不怎么样了,都睡得歪七扭八,完全不讲形象。
他找了个靠里的位置躺下,也歪头睡了。
第二天一早,赵双贝被带进审讯室,比穆扶奚预想的还要配合,坐下来之后,主动开了口:“你们说沈鑫宽抓到了?”
穆扶奚给了他一个让他心死的答案:“抓到了。”
赵双贝捶胸顿足,无能狂怒了一阵,吸了口气,冷静下来,张口就谈条件:“行吧,那我说了能争取宽大处理吗?给句准话,我还能活吗?”
穆扶奚把录音打开:“看你表现。”
死缓也算能活吧。
赵双贝狠狠抹了把脸,豁出去了般说:“那天晚上是我动的手。”
第175章 结案
“沈鑫宽找到我, 说张大沛从别的地方弄到了钱,欠工人的薪有着落了,我可以去领我爸的那份钱。”
“谁知道我到了以后张大沛死活不给,说话还格外难听, 话里话外都瞧不起农民工。”
“没我爸这些农民工, 房子能盖成?他能有那么多资产?我本来只是想抄家伙吓唬他一下, 没想到他敢还手, 我就想给他点颜色瞧瞧, 下手没轻没重, 就看见他后脑勺砸在办公室的艺术品上, 脑壳一下就撞穿了。”
赵双贝回忆起当时的场面仍然胆战心惊,惊恐地抱住脑袋, 脸上流露出绝望与无助:“我只是嘴上说说, 真没想要他的命啊。我当时都吓傻了, 只知道杀人的事不能随便跟别人说。但是我想, 是沈鑫宽要我来的, 不是他告诉了我这个消息, 我也不能失手杀人, 我就打电话打算骂他。”
“谁知道他竟然一接电话就直接问我事情办妥没有, 要不要他来处理尸体。不等我骂他两句, 他就跟我说我们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只要我不说出去,日后我爸的养老他来负责, 我在戏班的日子也会好过。”
“我一听这话心就凉了半截, 知道自己八成是被他坑了, 和他一起把张大沛的尸体弄进了雕塑里。”
“当年尸体被发现,我吓得整宿睡不着, 问他该怎么办,他叫我什么都不要做,静等风波过去。”
“我那时候心里很忐忑,心想跟他翻脸得了,把他供出去我应该判不了死刑。但他给的好处太多了,钱也给,地位也给。我仗着他的抬举,着实有些膨胀。这个不怪我。人活一辈子不就图这些吗?”
“我虽然知道他不是好东西,但我真离不开他给的那些东西。他给我讲他是怎么一步步成为那些大人物的左膀右臂的。一开始我还以为他只是给我画饼,后来发现他许诺给我的兑现了不少。这样犹豫着,风波真的过去了。”
“我以为这事不会再被翻出来,谁知道我爸在大街上晃荡也能被你们揪出来。我都叫他别出去打工了,可他闲不住啊,说能挣一点是一点,钱不怕多,都攒着给我以后急用。我听了这话,就是有胆对他下手也没了那个心。我终究没有沈鑫宽那个谋杀亲爹的狠心,还有那么点良心。只能说都是命吧。”
穆扶奚听了在心里冷笑。
他就是白可怜赵双贝这种底层的蝼蚁。
但凡赵双贝扎扎实实在戏班里苦练功底,他都能敬赵双贝是凭本事讨饭吃的实在人。
结果这人刚见到花花世界就败给了自己的贪婪。
好逸恶劳,贪得无厌,真正养家糊口的技能没学到手,练出的肌肉成了行凶的帮手。
为了不劳而获,心甘情愿为沈鑫宽那个魔鬼卖命。
捡了便宜以后便得意忘形,招摇地在戏班里耍威风。
真相大白后非但不知悔改,反倒怨恨勤恳温厚的父亲。
谄媚又懦弱,无能却好强。
这样的人间败类,还不如就做只井底的青蛙,这辈子都不见世面。
内心的狭隘自私从他尖嘴猴腮的面相中反映出来,让穆扶奚看着他那张丑陋的嘴脸就觉得恶心。
有些人之所以始终在底层,不是没有道理的。
沈鑫宽利用赵双贝性格中的冲动和张大沛的傲慢自大作导火索,等着这把火自己燃起来。
若是赵双贝没动手,沈鑫宽也未必不会另想办法,只是赵双贝比他想的要好摆布得多。
穆扶奚又询问了些细节,把这个案子做成铁案,随后把材料整理好交给闻铮铎,说:“口供都对上了。”
闻铮铎应了一声,跟他说了其他情况:“在沈鑫宽家搜到了钱光霖和张大沛这些年的资金往来、转移的资产、涉及的关系网的详细记录。他存的这些资料足以给所有人定罪了。”
穆扶奚眉头微皱。
沈鑫宽在交代的时候亲口说过他整理了。
但他有一点不解,疑惑地问:“这份东西他压着好几年,既没有借机要挟,也没有主动提出,他到底想留着做什么?”
“大概是在幕后主导一切的操纵感吧。”
沈鑫宽不是一个甘心屈居人下的人,他要的是把压在他身上的那些人全部踩下去。
这份记录是他的死穴,也是他的底牌,更是他悉心保存的他曾经走到过顶峰的证明。
人就怕把志气用在不该用的地方,用错了便成了致使自己走向灭亡的好胜心。
闻铮铎又说:“刚才你在审赵双贝的时候,我也见了孔召丰。他都招了。包庇罪跑不了,就看法院怎么判。他没有为赵双贝提供帮助,判不了多久,但人肯定是要进去了。”
穆扶奚闷声问:“孔婧圆知道这个结果了吗?”
闻铮铎抬眼深深看了他一眼:“想说你就去说吧。”
穆扶奚才不想干这种得罪人的事:“我不擅长安慰人,还是不说了。没必要。”
他在这种时候跑去往人伤口上撒盐也太不近人情了。
他没这么残忍。
孔召丰目睹了赵双贝和沈鑫宽的罪行却选择了沉默,可不光是因为他认为张大沛死有余辜,或是觉得以钱光霖为首的黑/恶/势力欺人太甚,还因为他主观上想让沈鑫宽为他所用,俨然是习惯了用自己的那套规则来掌控世界的运行。
他的那套观念就是从上位的逻辑中转变过来的,与主流价值观背道而驰,却要硬凹为国为民的人设。
不能说对社会造成多大的危害,但也不能为人民谋福祉,因为他没从根源上解决底层人民的困境,只能借助他们这些城市守卫者的力量从扫黑除恶的角度荡涤了一下冀安的风气。
如果孔召丰没有冷眼旁观,如今应该也在受害者的位置上。
了解了完混乱的始末后,穆扶奚对于贫富有了新的认识。
他不再对富人存有为富不仁的刻板印象,也不再对穷人带有淳朴的滤镜。
张大沛、沈鑫宽、孔召丰、钱光霖、邱家姐弟、赵家父子,都有可悲可叹的地方,他却无心悲秋伤春。
他自己的事情还是一团乱麻,要早点把那个冤孽捉拿归案才好。
走廊的灯明亮如常,窗外却下起了阵雨,湿气从窗缝中漫进来,闻铮铎顺着他的目光望向窗外斜飞的雨幕。
这个天气,可不好意思再叫楚郁的父母专程给他们送早餐了。
闻铮铎把人员都安排好,带着穆扶奚去吃早餐,顺便给忙活了一宿的其他同事都带点。
两个人下了楼,径直往旁边的小街走。
外头的雨下得淅淅沥沥,雨势不大,但足够把地面淋湿。
穆扶奚跟着他,步伐有点跟不上。
他发现以后便刻意慢下来。
雨丝都落在他半边肩膀上,洇开了一片。
自从闻铮铎不让他没事乱逛,他就没按以前的习惯在附近开发新线路了。
这会儿发现这条街他没走过,是局里后头一条不起眼的小路。
两侧各有几家充满烟火气的老字号,闻铮铎推开一家面馆的门,里头坐了两三桌客人。
老板抬起头来,见到闻铮铎,招呼了一声:“来了,还是老样子?”
“我还那样,看他要吃什么。”闻铮铎说完看向穆扶奚。
穆扶奚在工作上习惯了听他做主,此刻要自己选择大脑忽然宕了下机才说:“我和他一样。”
老板不知道为什么笑了笑才亲切地应了声。
穆扶奚在他对面坐下,打量了一圈这个不大的地方。
桌椅不知是做旧的工艺还是真的破旧,但环境还算干净。墙上贴着几张手写的菜单,字迹歪歪扭扭但能认得出是什么字。
闻铮铎能找到这个不论是选址还是吆喝都没怎么花力气的地方,说明在市局呆了好多年了。
公安系统和其他部门不一样,岗位调动会更为频繁,领导就更在一个位置上呆不了多久,闻铮铎的调动是注定的。
想到这里他不免又伤感了一下。
穆扶奚知道闻铮铎讲究卫生,低头从桌上的筷篓抽出两双筷子,去里间的后厨让老板娘帮忙烫一烫。
闻铮铎本要起身,等穆扶奚背过身又兀自坐了下来,什么也没说。
面端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腾,上面有个切成两半的卤蛋、葱花和薄薄的几片肉,香气直往鼻孔里钻。
穆扶奚吃第一口就发现汤底下了功夫,这么浓郁的高汤一看就是炖了好几个小时的。
店家真的是起早贪黑。
想到那个在冷风中佝偻着背的老人以及赵双贝在审讯室里的辩白,穆扶奚心口莫名堵得慌,可终究只是化为沉默,和碗里的面一同吞入了腹里。
第176章 告一段落
穆扶奚吃完将碗推到一边, 抽了纸巾正要递给闻铮铎,却见他起身,去找老板结账。
结完账他又和老板稀松平常说了些家常话。
穆扶奚默契地帮闻铮铎招呼其余外带打包好的早餐。
店里的伙计找了两个结实的打包袋,正一碗一碗地往里装, 见他动手帮忙, 先是客气了一下, 随后两个人一起装袋, 装了满满两大袋。
闻铮铎过来提了一袋, 另一只手要打伞。
穆扶奚跟他争着提, 要他专心打伞, 自己提两袋。
闻铮铎问:“你要怎么提,都放身前举着?不把自己绊着了。”
穆扶奚依言想象了一下他一个人提两袋的姿势, 发现确实不可行。
即便是不绊着自己, 也要挡着闻铮铎的步伐。
放在两侧的话更要将闻铮铎挤到伞外去了。
闻铮铎要走了, 整个人都变得柔和起来, 语重心长地说:“不要抢着去做自己力不能及或者做起来很吃力的事情。做得好不会被人感激, 做不好反倒会被人记住过错。自己没什么地位的时候要想着法为自己打地基, 不是去帮别人做事情。你看我什么时候让你帮我洗过茶杯?我不在的时候, 不要被上行下效的风气带坏了……”
穆扶奚有求于他的时候还真给他泡过茶。
也是泡得不好。
怕是被他记了很久。
穆扶奚故意说:“有的领导在意这个, 讲排场, 不给他做就说不尊重他, 暗地里给穿小鞋。不是每个领导都像您这样把手下的人当人。您不在,没人给我做主, 我就更不敢惹事了。别人欺负了我也只能忍着。”
闻铮铎沉声给他壮胆:“尊重是别人给的, 哪有要的?没什么才要什么。这样的人, 想来也不会比你有出息。”
穆扶奚却并不在意他此刻的夸奖,用意明显地说:“如今孔婧圆不在局里了, 张硕垒看样子能复职也会被调去别处,我一个人顶着两个人的活很难再抽出精力查案。您要是真在意我,就带我走吧。”
前面说的好好的,像是有几分道理,后面听着就不对劲了,不像是怕苦怕累,明显是借题发挥。
关于进专案组的事,闻铮铎已跟他解释了好几回为什么不准许。
现在随便一句话还是能绕到这上面来。
闻铮铎刚吸气,准备说那些老生常谈的话。
穆扶奚就问:“不带我走的话,以后能私下跟我保持联系吗?”
“什么意思?”闻铮铎不解地反问。
穆扶奚也不说清楚,就让他意会。
这事还能说清楚了?
说清楚不就黄了?
他得给闻铮铎时间慢慢消化,徐徐图之。
否则不仅是下属和学生做不了,就连日后也不可能再亲近了。
穆扶奚兀自撑起了伞,又去拿另一袋外带。
闻铮铎默契且熟稔地从他手中接过伞,一言不发地走进雨幕中。
穆扶奚不紧不慢地猫腰钻进伞下,忽然发现自己压根没有俯身的必要。
闻铮铎本就比他高,手臂还长,伞沿都遮不到他的眉毛,属实多此一举。
两人比肩接踵,在伞下挨得极近,那种不自在的感觉同时在两人中间蔓延开。
穆扶奚总觉得今天提这事的时机不对,脸颊绯红,欲盖弥彰地跟闻铮铎东扯西拉。
闻铮铎将他的反常看在眼里,终究是没将这层窗户纸捅穿。
拎着打包好的面走回局里,走廊上已经有人陆陆续续出来了。
穆扶奚不希望别人再看见自己和闻铮铎单独行动,跟闻铮铎知会了一声便分道扬镳。
闻铮铎依旧去给更高级别的领导复命,他去给大家伙分餐。
白明庭一向自来熟,不请自来,见着穆扶奚手里的袋子,神色立刻精神了三分,吸着鼻子问道:“什么东西这么香?”
“面。”穆扶奚将两袋热食放在桌上,“面和汤分开装的,但久了也会黏成一坨,趁热吃。”
白明庭接过去,毫不避讳地笑着说:“把我当三岁小孩呢,教这么细,跟在闻队身边久了变得跟他老人家一样爱唠叨。”
楚郁不一会儿也从办公室里出来,问白明庭为什么叫闻铮铎“老人家”,闻铮铎年纪又不大。
白明庭自然而然地把另一碗推给了他,嘻嘻哈哈地说是尊称而已。
热乎乎的面香气散开来,吸引了越来越多人的注意。
穆扶奚将早餐一一分配下去,说是闻铮铎请的。
楚郁还以为是他懂人情世故,知道给长官攒名声,称赞了一番。
白明庭却心明眼亮地看出是闻铮铎在替穆扶奚做人情。
穆扶奚在自己位置上坐定,把案子相关的材料重新捋了一遍。
赵双贝的口供已经完整,与沈鑫宽的证词、孔召丰的陈述,以及邱岳森的证言相互印证,严丝合缝,并无漏洞。
沈鑫宽手里的资料更是将张大沛与钱光霖多年来的利益往来交代得清清楚楚。
这个案子真相并不复杂,只是被太多人的利益勾连着,掺杂了太多人的私心与算计,才显得如此扑朔迷离。
穆扶奚盯着材料看了片刻,不禁想到孔召丰的事,孔婧圆迟早是要知道的。
他想了想,还是发了条消息给孔婧圆。
没有说那些聊胜于无的客套话,也没有打听孔婧圆接下来打算做什么,只是说案子结了。
孔婧圆赋闲在家,回得很快,然而只发了一下小熊道谢的表情包。
穆扶奚会心一笑,忽然觉得孔婧圆人挺好的,也不能说警察这份工作不适合她这种性格跳脱的人来做。
他也没立场替孔婧圆惋惜。
人各有命,努力过就没什么可遗憾的。
闻铮铎开了个简短的晨会,把案件的后续处理做了部署,分派了收尾工作。
穆扶奚配合其他部门核对物证清单,一做便做到了中午。
到了吃午饭的点,楚郁提议去食堂先吃了饭再忙活,白明庭立刻响应,顺便叫上穆扶奚。
穆扶奚没拒绝,但下意识回头看了闻铮铎一眼。
闻铮铎正要去找路开源,对上他的视线,随口说:“你们去吧,不用等我。”
穆扶奚见他有事要忙,便和他错开身位,跟着楚郁他们去了。
不知道是有人投诉了油盐太重,还是食堂换了新的大厨,午饭做的格外清淡,好在楚郁带了独家秘制的拌饭酱,慷慨解囊。
白明庭一边伸手拿酱瓶一边说:“替我谢谢叔叔阿姨。”
说着一勺下去,直接挖空了半瓶。
楚郁又将瓶子推给穆扶奚,然后回白明庭:“不是我爸妈做的,是瑾颜。”
白明庭怔了怔,揶揄道:“哟,女朋友。她不是总值夜,还有闲情逸致给你做这个?。”
楚郁叹息:“再忙生活总得继续吧?年底我们就准备结婚了,她提前去跟我妈学点手艺回去,我们自己过日子。过两天我也得去我未来岳丈家献殷勤了,送了她一套金银首饰,高兴着呢。”
白明庭笑着说:“祝你们百年好合啊。”
楚郁没找他要份子钱,问起他房子的事置办得怎么样。
白明庭漫不经心地答:“还没遇着完全符合需求的,很难样样都满意,我再等等看吧。安宅是得上点心,但看最近忙成这样你就知道了,没那个精力。”
楚郁见穆扶奚完全不参与他们的闲聊,显得孤零零的,转而问他:“案子结了,你有没有想过接下来要做什么?”
穆扶奚心不在焉地说:“把手头的事处理干净,然后办下一件。”
他是真心觉得自己做的还远远不够。
楚郁笑着表扬:“务实就很好。”
吃完午饭回办公室的路上,穆扶奚接到了母亲郑毓芳的电话,叫了声“妈”。
郑毓芳的声音比上次通话时冷静了不少,依旧是问他这边的情况。
“吃饭了没?”
“吃完了。”
“吃的什么?营养还跟得上吗?”
“局里的伙食挺好的。”
穆扶奚知道郑毓芳的寒暄就是不想让他紧张,耐着性子等她说正事。
果然,郑毓芳不一会儿就切入了正题:“你爸今天转到了普通病房。”
穆扶奚松了口气:“他能说话了?”
“勉强能开口。”郑毓芳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医生说伤到了脾脏,切了一部分,恢复期蛮久的。他那个年纪动这种手术,后面免疫力会差很多,还不知道会不会有后遗症。”
穆扶奚没接话。
他抿了抿唇,右手握着手机没有动,左手无意识地攥成拳。
郑毓芳打起精神给他介绍那边的情况,让他放心:“滇南这边的刑警案发当天附近的监控调了个遍,街面上能走访的铺子全走了一趟,昨天有个姓卢的支队长亲自来病房问了你爸几句,你爸一个字没说。”
穆扶奚皱眉:“一个字没说?是因为说话费力还是不想说?”
难不成滇南那边有内鬼?
郑毓芳的语速快了起来,带了点压不住的焦躁:“人家问他是不是认识伤你的那个人,他不吭声。人家又问他是不是跟以前的事有关,他也沉默。反正是一个字都没透露,急死人了。”
穆扶奚猜想:“他是怕连累当地的同事吧。那个人心狠起来不择手段,我爸是有自己主意的人,他不说,证明现在还不到说的时候,说不定哪天就开口了。”
郑毓芳一声叹息:“别的话他没跟那些人说,对你,你爸还是说了一句的。”
穆扶奚忙问:“什么话?”
郑毓芳说:“他说是自己连累了你,叫你别怨他。”
穆扶奚忽然间百感交集。
他沉默了良久,半晌才开口:“我们父子俩之间哪有隔夜的仇,我不怪他。过几天会有人去滇南查访。是我的领导,姓闻,我之前跟您提过的。”
郑毓芳惊讶:“他不在冀安主持那边的事务,来滇南做什么?”
穆扶奚收声。
他不能说太多。
但郑毓芳不是外人,透漏一些无关痛痒的部分来安抚安抚情绪倒是可以。
“有相关的人犯了案从冀安逃回去了,那些案子是他之前负责的,现在要带头成立专案组,和滇南那边打配合。具体我不方便明说,但我爸的伤不会白受的,他遇袭的这个案子会有人负责的。”
郑毓芳既想见儿子,又不希望儿子卷进危险中,立刻紧张起来:“你不会也要跟着回来吧?”
“我不去。”穆扶奚回答时带着气,“我们领导不让我去。”
郑毓芳难得笑了笑,这阵子阴郁的心情消散了些:“听你们领导的,他是个靠得住的人。”
穆扶奚心想您都没见过怎么知道靠得住?
但转念想到闻铮铎,忍不住想,确实靠得住。
第177章 医闹
最终的警情通报却只有寥寥数语, 写得及其简明,民间的风声也没想象中大。
普通老百姓是不会关心富人的世界是怎么样的,更不会理会过得比自己差的人在怎样的水深火热之中,了不起和身边人聊起的时候感叹或者抱怨两句。
一桩案子最受关注的时刻永远是刚发生的那阵, 大家纷纷猜测谁会是凶手, 代入受害方的视角短暂慌乱片刻, 随着案子长期悬而未破, 不知不觉抛在了脑后, 事后知道有这么一桩案子, 也只是云淡风轻地“哦”一声, 知道凶手已经伏法了,日子照样过。
抓捕行动一结束, 太阳照常从东方升起, 原本传说中跺一脚会让冀安抖三抖的“大佬们”再不复从前威风八面的模样, 一夜之间从传奇人物变成了大奸大恶之徒, 都敢奚落一声了。
连六年前的旧案都能翻出来查清楚, 是何等本事?
参与侦查和办理的警务人员都因此得了个嘉许。
穆扶奚在这个过程中发挥的作用有目共睹, 闻铮铎专程跟上级给他申请了个头功。
奖不奖的不知道, 反正经此一役, 所有人都知道他是个实干的人了。
穆扶奚不敢居功, 在复盘会上谦虚地说是闻铮铎指挥得当。
正好省厅的领导还在市局, 悄悄进会议室旁听的时候听到了他发言,心想他身上带着事儿都能这么沉稳地把分内的事做好, 是个有潜力、有定力的年轻人。
再一想, 这不也确实是得益于闻铮铎慧眼识珠, 才给了他一个施展才华的机会?
虽然张硕垒是不怎么靠谱,在他手底下闹出了人命官司。
但张硕垒也不是闻铮铎选的人, 是筛选机制没把不合适的人过滤掉,穆扶奚却是他扛着压力力荐的。
局里的那些传言,省厅的领导多多少少也都听到一点,也想,可别有什么猫腻。
尤其是穆扶奚的情况特殊,到时候弄得以权谋私就不好了。
得把两人分开。
正好闻铮铎在刑侦支队支队长的位置上好几年了,任得确实有点久了,确实得换个地方大展宏图,调他走的心思便动得更狠。
省厅的领导里,就数郝光禄最想撬他,后面还有十几号人排着队想要他。
闻铮铎像是感应到了上面的这些领导心思活络了起来,于是先发制人,伺机将成立专案组的事往上一递,给自己申请了一个前往滇南缉凶的外差。
所有人又觉得可以先派出去试试深浅。
不然的话,那个在冀安掀起轩然大波的罪魁祸首根在滇南,两地联动,却隔着十万八千里,怎么讨论案情?
没人主导,这件事压根没法推进。
那名恶徒比想象中有头脑,任由他在社会上流窜始终是个祸患,还是得专程抽出精力来做个了结。
确实是需要有这么一个人去处理这件事。
郝光禄大笔一挥给他批了。
闻铮铎顺带给楚郁推了上去。
给的说辞还是在路开源面前说的那套。
“经过这么些年的朝夕相处,我对我的副手楚郁有了一定的了解,认为他完全有能力暂代我处理支队的事务。”
领导们对楚郁的工作成果还算满意。
而且闻铮铎这些年平步青云,一直没忘了同行的好兄弟,这份情谊是比较难得的。
他们这些上了年纪的老同志谁没一段感天动地的战友情呢?一下就被他勾起了回忆。
同时也认为两人做了这么久的搭档,总让一个打下手不太妥当,是该给楚郁一个独当一面的机会了。
理由正当充分,还有一定的必要性,他一提出来就得到了领导们的首肯,也给批了。
命他择日动身。
公示下来以后,支队上下反应不大。
反正早有小道消息泄了出来,内容大差不差。
楚郁虽然早就从闻铮铎那里得到了准信,但正式批文下来的那一刻,还是难掩激动,热泪盈眶。
闻铮铎拍了拍他的肩,将众人召集过来训示:“我不在的日子,你们的工作标准只准高不准低,都好好听你们楚队的话,我不希望听到有人说他镇不住场子。”
众人齐声应是,还有人画蛇添足地说:“闻队,我们等您凯旋!”
穆扶奚却觉得战斗都还没有打响,战前立flag不太吉利。
他最清楚那个人有多危险。
闻铮铎再怎么厉害,那也是别人的主场。
况且滇南的情况尚不明朗,连他父亲都不敢贸然对当地的同事吐露实情,说明那边的水深到连扎根多年的老刑警都不敢轻易试探。
他见过太多出发前豪情万丈却回不来的例子。
哪怕是祝福,话也不能说得太早。
他忧心忡忡地告诫自己不要胡思乱想。
闻铮铎不是普通人,他能应付得了。
原本闻铮铎是想先行一步,到了滇南那边,把危机解决得差不多了,再寻个由头将穆扶奚抽调过去镀层金。
谁成想,上面跟特意防着他这么做似的,把穆扶奚盯死在冀安了。
在他动身前就预料到了他会有这个想法,给穆扶奚指派了一个一时半会压根不可能干完的任务,让他这段时间就做这一件事。
说是考验能力,顺便帮棱角锋利的年轻人修身养性,实则就是趁着闻铮铎不在,穆扶奚没人罩着,见一见真章。
穆扶奚倒真沉得住气,还悠然自得地给闻铮铎送行。
闻铮铎已经把事情跟他交代得差不多了,临走前也没什么好说,还是老生常谈的那些:“有些路你只能自己走,别人帮不了你。我不在的这段时间,你刚好可以看看自己能做到哪一步,实在遇到困难了,再联系我也不迟。”
穆扶奚是这么安慰自己的,闻铮铎不在冀安,留一个好脾气、耳根软的楚郁看家,简直像是解开了他身上的封印一样,岂不是比在分局还自在。
直到他在天没亮的时候送闻铮铎去机场,突然生出了一股不舍之情。
他之所以能去送闻铮铎,是因为公车出派的流程比较繁琐,登机的时间比较早,闻铮铎不想麻烦别人,但他自己的车又不能一直停在机场,就打算问家里借人。
闻铮铎跟家里借司机的时候恰好被他听见,于是他就热情地毛遂自荐。
反正他现在也没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办了。
后来听楚郁和白明庭他们也说要送,闻铮铎说已经有人送了。
也不知道是闻铮铎偏心眼地选了他,还是他按照先来后到的次序抢占了先机。
天光乍破,城市还在沉睡,马路空旷,车辆不多。
红绿灯在无人的十字路口兀自变换着颜色,车辆倒也顾忌着摄像头,照常遵守交通规则。
穆扶奚开得不快不慢,他甚至不自觉地放慢了速度。
好像开慢一点就能把这段路拉长。
闻铮铎兴许是看出来了,侧头瞥了他一眼:“别磨磨蹭蹭的,等会给我误点了我还得改签。”
穆扶奚听他催促才不动声色地把油门往下压了一点,开了自动巡航。
就在这时,接到了楚郁的电话。
他娴熟地划了下正显示着导航路线的手机屏幕,接通了电话。
楚郁难得严肃且焦急的声音从扬声器中传来。
“小穆,马上来市人民医院一趟。这里发生了一起医闹,病人家属将主任医师捅了,直接送的急救室,一分钟前受害者抢救无效死亡了。”
楚郁言简意赅地将情况说了一遍,又语速极快地给他详解,说死者名叫吕逢年,是市人民医院心内科主任医师。行凶的是一名叫方旭东的男性家属,冀安本地户籍,其母亲两个月前在吕逢年所在的科室住院治疗,术后恢复期出现并发症,于昨晚十一点过世。
凌晨四点十七分,吕逢年值班时,他忽然拎着从家里带到病房内的水果刀冲向值班室,迎面捅了吕逢年一刀,没过多久吕逢年便在手术台上因抢救无效死亡。
穆扶奚闻言瞟了一眼导航,距离机场航站楼大概还有两分多钟的路程。
他没马上回话,心觉命案已经发生了,不差这几分钟,想把闻铮铎送到了再说。
闻铮铎大概是猜到了他的心思,沉声对他说道:“前面路口把我放下来。”
穆扶奚不以为意地说:“没事。”
闻铮铎云淡风轻地说:“没事什么没事,案子重要送我重要?要学会分清轻重缓急。”
穆扶奚抿了抿唇,只能依照闻铮铎说的将他放在路边,头一回在大事面前感受到了一丝个人情感受到辖制的身不由己。
第178章 天才陨落
闻铮铎的身影逐渐在路灯下缩成一团黑点, 被暗夜中的浓雾吞没。
穆扶奚没再看他,一脚油门轰下去,车子汇入通往城区的主干道,导航重新规划了路线。
凌晨的马路畅通无阻, 一路没遇上几个红灯, 穆扶奚驱车前行, 很快便与市人民医院隔河相望, 远远看见入口处停着几辆警车。
尽管天色将亮未亮, 也围拢了不少本就在医院里的病患和家属。
有穿制服的警察在维持秩序, 想必是辖区分局的人。
车是闻铮铎自己的车, 他搭乘航班去的滇南,车没一起开过去。
燃油车不能久停不动, 就借给穆扶奚用。
穆扶奚飞车从桥上疾驰而下, 把闻铮铎的车一斜, 停在地面的停车场上, 并未占用急救通道, 锁好车门后连跑带跳到门口亮了证件, 在一群人的注视下钻进了包围圈。
楚郁站在事发的三楼大厅的护士站旁, 正在柔声安慰身旁花容失色的女人。
穆扶奚快步跑过去, 对着楚郁叫了声“楚队”。
“来了。”楚郁见他来, 抬眼给他介绍了一下身边的女人, “这是我女朋友瑾颜,在麻醉科工作。”
然后又给女人介绍穆扶奚, “这是我们支队的小穆。”
两相问好后, 楚郁拍了拍女人纤瘦的后背, 示意她先到旁边等自己一会。
穆扶奚伺机环顾了一眼四周。
走廊上还残留着受害者挣扎时留下的血痕,警戒线已拉上, 辖区分局的技术人员正拿着相机沿走廊拍摄。几名穿白大褂的医护人员聚在值班室门口窃窃私语,另有被警察带去做笔录的,或低声啜泣,或面容惨白,气氛有些压抑。
安顿好女友后,楚郁轻轻叫了穆扶奚一声。
穆扶奚回过头熟稔地问:“怎么回事?怎么刚好在这?”
像这种普通的凶杀案,如果没有疑点的话,是不会惊动他们市局的,所以楚郁应当不是接到报案才过来的。
楚郁往何瑾颜的方向偏了偏头:“来接她下夜班。今晚轮到她值夜。我们要结婚了,得空得商量一下婚礼的事。结果就遇上这种事,还是刚接替闻队的工作第一天。哎,人全力抢救了没救回来,英年早逝真是可惜。”
穆扶奚可不是来听他长吁短叹的。
他连闻铮铎都没送到航站楼就过来了,是听他在电话里拿十万火急的架势叫的自己,当是什么百年难遇的奇案。
谁知过来一看,看上去只是场医闹酿成的惨剧。
应该是归辖区分局负责的。
他们市局不能总插手管分局的案子。
他也是分局调上来的,知道案子被截胡心里是什么滋味。
他直截了当地问楚郁要他干什么。
楚郁也不再兜圈:“死者吕逢年虽然不是瑾颜他们科的,但比较熟识,她觉得这次医闹的矛盾爆发点有点可疑,让我过来看看。闻队说你的嗅觉比较敏锐,让我多带带你,就叫你也过来看看。”
他说的比较客气,穆扶奚临时被他喊来的恼意被安抚了下来。
他认真问楚郁:“哪里不对吗?”
楚郁耐心陈情:“死者吕逢年是心脏外科的专家,平时最抢手的专家号挂的就是他。然而他今年才三十六岁,在所有科室的医生里是最年轻的,还是在这么难以攻克的领域的主任医师,以手稳和学识渊博著称。不论是周围的同事还是他的病人,都说他是非常温柔谦和的一个人,对他的评价很高,他办公室里的锦旗也挂了一整面墙。”
三十六岁?
这不又是一个医学界的闻铮铎?
只不过医科有些不同,读完本科、硕士、博士,做到心内科主任医师,至少需要十年以上的艰苦磨砺。
吕逢年这是得少年班出身,再去国外留学,才能有这么精彩的履历,也须得是几乎将自己能拿出的所有时间都倾注在了医学上,才能走到同龄人以及同行中金字塔尖的位置。
妥妥的业界翘楚。
怪不得他死了有人痛哭流涕。
即便是没积大德也会有人为天才惋惜。
在穆扶奚惊讶的目光下,楚郁继续说:“就是这么一个人,在事发前频繁出小错,不太符合常理。”
穆扶奚现在也觉得他死得蹊跷了。
楚郁带穆扶奚先去了太平间。
死者吕逢年已经被移到了这里。
冰冷的不锈钢推车上,白布覆着一具身形修长的躯体。
楚郁一把揭开白布。
白布掀起的瞬间,一张年轻的面孔暴露在冷光灯下。
吕逢年五官端正,皮肤白净,下巴线条清晰,戴着一副细框眼镜,镜片上还溅着零星的血点,没来得及摘。
腹部惨不忍睹。
具体到尸检报告,得法医来看。
穆扶奚深吸了一口气,对楚郁说:“能去见凶手吗?”
楚郁说:“可以。”
方旭东被控制在三楼心脏外科走廊尽头的一间空病房里。
两名辖区分局的人一左一右守在门口,见两人亮了证件,便将门推开放他们进去。
等他们进来后,两名辖区分局的人也跟进来,将门关上,掏出笔记本和笔,随时准备做笔录。
其中一人还掏出设备来录像。
病房里光线昏暗。
方旭东坐在靠墙的椅子上,双手戴着手铐。
他已到中年,身材中等偏瘦,头发乱糟糟的,应当是好些天都没洗过,脸上的胡茬杂乱地冒出来。
此刻他眼眶深陷,眼白布满血丝,身上穿着一件起了毛球的深蓝色棉衣,袖口和前襟上沾着大片已经发暗的血渍。
穆扶奚在他对面的病床边缘坐下,与他保持了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
方旭东听见动静,缓慢地抬起头来,目光有些呆滞。
“方旭东。”穆扶奚开口,声音不高不低,“我是市公安局刑侦支队的穆扶奚。我相信你只是激情杀人,现在心中已有悔意,我需要问你一些与案件相关的问题,使得真相更清晰。”
他没有像许多港剧里那样索要凶手的呈堂证供,也没用用减刑来画饼。
他是觉得对方现在竟有些神志不清,像是有问必答的样子。
方旭东干裂的嘴唇翕动了两下,从喉咙里发出一个沙哑的音节。
穆扶奚没催他。
沉默持续了将近半分钟,方旭东终于面露痛苦之色:“好的警官,你问吧。”
穆扶奚先逮着容易让对方卸下心防的点问:“你母亲是什么情况?”
方旭东当即淌下两行泪来。
他抬起戴着手铐的手擦了擦眼角,嗫嚅着说:“我妈两个月前心脏不舒服住进来的,一开始他们说做个微创手术就能好,风险不大。谁知道手术做了以后病情忽然就严重了起来,给换了个专家重新动手术。”
说着他发自内心地骂道:“我心想他妈的狗屁医生,忽悠着我让我多交了医药费还让我七十岁的老母受折磨,早不让专家来做这个手术,还让我感恩戴德。我呸!”
他嘴里的脏话骂得难听,穆扶奚却没有出言教育。
对方眼下情绪是最激动的时候,他一旦打断了对方的倾诉,对方三不知就不愿吐露实情了。
随后,他就听方旭东的情绪稍微平复了一点:“但为了治好我妈的病,我还是咬咬牙签字了。手术到底是做了,完了他跟我说很成功。”
接着他又咬了咬牙关:“术后第一周我妈确实精神好了不少,能下地走路了,还跟我说想出院回家熏肉。第二周开始不对劲。先是胸闷,然后喘不上来气。我找那个吕医生,他说术后有些反应是正常的,观察观察。我信了。又过了几天越来越严重,我又去找他,他开了点药让我妈吃着,可还是不见转好。”
“后来呢?”穆扶奚见他稍有停顿,追问道。
方旭东怒不可遏:“后来我催了好多次,他们才开始会诊,有了定论,说是术后并发症,要调整治疗方案。我问严不严重,那个姓吕的就说会尽力。”
尽力本只是客气话,毕竟谁也不敢打包票说一定能治好。
可方旭东不这么认为,他当自己被戏耍了。
此刻他张狂地笑起来,说着说着便无能地放声嘶吼:“呵,尽力?什么叫做尽力?我妈状态一天不如一天了他跟我说尽力?尽力的结果就是我他妈的没妈了!”
穆扶奚平静地问:“你认为是他害死了你的母亲,所以你也要杀了他?”
方旭东愣了一下,意识到自己要为自己的回答承担罪责,于是开始拼命否认:“我发誓我去的时候没想杀他。”
穆扶奚的眼神凌厉了几分:“那你为什么要带上水果刀?”
方旭东慌乱地说:“我本来没带刀的,是我要找他讨说法的时候,一个女医生提醒我刀掉地上了,帮我捡起来套上了刀套。我急着去找他,顺手就揣兜里了。”
这种辩解穆扶奚过去听得太多,却也不能完全不当回事,闻言和楚郁对视了一眼。
楚郁就对身后辖区分局的人说:“去打听一下,他说的女医生是谁。”
第179章 积怨
案发时是在凌晨, 方旭东说的女医生应当是在值夜的那批。
查案胜在速度,辖区分局的人到得及时,把可能会涉及到的人都扣了下来,眼下找起来很容易。
只是其他人要与凶手分开来盘问, 市人民医院的病患多, 床位本就不够, 空病房难找了些, 带回去问又涉及职权分布, 要层层请示, 麻烦得很, 只能就地找方便谈话的地方。
这个费了些时间。
等找到了一间小办公室,才让辖区分局的人把他们要找的人带过来。
这名女医生看起来也就二十来岁的样子, 中等身高, 偏瘦, 扎着温柔的低马尾, 白大褂的口袋里别着一支墨蓝色的中性笔, 胸牌上写着她所属的科室和姓名。
她也隶属于心脏外科, 名叫陈思韵。
陈思韵的眼泡微肿, 鼻头也跟樱桃似的泛着浅淡的绯色, 俨然一副刚哭过的模样。
她的身板本就单薄, 再一哭, 更加小鸟依人,楚楚可怜了。
遇上这种残暴的命案, 一般人都会忍不住哭起来, 更何况被捅死的还是身边人。
楚郁给她指了个位置, 温声说:“坐吧。”
陈思韵点点头,扶着白大褂的下摆坐下了。
楚郁又客气地给跟过来的辖区同事搬了把椅子, 自己才同样坐下。
穆扶奚自顾自坐在陈思韵对面,语气比审问方旭东时缓和了不少,“我是市公安局刑侦支队的穆扶奚,有些事情需要向你核实一下,请不要紧张,就是了解一下情况。”
陈思韵再次捂着脸哭起来,双肩颤抖得不行,抽泣了半天才对穆扶奚说“对不起”:“我不是想哭,是实在忍不住。”
穆扶奚表示理解,借了办公室里的纸巾献过去,说道:“人之常情。你哭你的,我问我的。等会你哭够了再回答。”
要不是场合实在是严肃,楚郁看着他为达目的誓不罢休的较真模样,险些笑出来。
他就知道闻铮铎临走前为什么跟自己说,要给他些自己发挥的机会。
他一个人独立做事的时候,才能才得以彰显。
闻铮铎的光环终是太耀眼了,谁在他身边都看不出个所以然,没了他,身上的闪光点都曝出来了。
他心想怪不得队里的人都说“小穆干练”,和闻铮铎的铁石心肠有一比,现在看来真是不近人情,一点不懂得怜香惜玉。
当然在推进度时表现得异常神速。
辖区跟来的两个人见到陈思韵脸色的愕然,面面相觑。
这是他们的案子,市局要插手他们是不乐意的,然而市局总是要高分局一头,他们日后说不定会调过去的,考虑到后面的相处,情面要给足,这才在楚郁的协调下,让市局的人掺和一下。
他们本来是抱着随他们去的心态看热闹的,只要市局不把人证、物证还有尸体给他们拐走,他们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谁知道市局的人来了帮他们一问,还怪给他们省事的。
想问的问题都有人替他们问了,而且不用亲自跟人磨叽,效率高很多,完事跟在市局屁股后面捡成果就好,立刻切身感受了一阵舒适。
陈思韵可就有些绷不住了,心想这是什么人啊,还有没有同情心,心下却没有了哀恸的情绪,顿时止住了抽噎,说:“你问吧。”
穆扶奚也不管她哭得是真心还是假意,他要问的问题都要问出结果。
“方旭东说,他去找死者吕逢年前碰到了一名女医生,对方帮他捡起水果刀并套上了刀套递给了他,是你吗?”
捅完人的第一时间,凶器就被警方看管了起来。
上面保留着所有触碰过它的人的指纹。
这是抹除不了,也无法狡辩的。
陈思韵当即承认:“是我。当时我刚从值班室里出来巡房,路过病房门口的时候看见他在与妻子争吵,吵闹的过程中水果刀被他挥落。我心想一把刀这样在地上放着也太危险了,万一两个人谁出来的时候没看见踢到了,肯定有人要受伤,就鼓起勇气过去捡了起来,顺便劝了两句。哪知道他直接把刀揣兜里就冲出去了。”
“我要是知道……”她说到这里又哽咽起来,瞬间泣不成声,“我要是知道他会拿这把刀伤人,不会递给他的。我现在,是不是成他的帮凶了。”
听方旭东在说的时候,穆扶奚就知道这刀不会无缘无故掉在地上,果然有内情。
楚郁闻言又问辖区的同事方旭东的妻子是怎么回事,当下在不在这里。
辖区的同事就说追到了,正在带回来的路上。
因为方旭东有腿,他妻子也有腿,两人一言不合一拍两散了。
这边方旭东去闹,他妻子一气之下气跑了,似乎并不知道方旭东会做出接下来的事。
穆扶奚关注的却是陈思韵当时对于凶器的处理很可疑。
他皱着眉问:“他之前应该就表现出对你们这些医务人员的愤恨了,而且当时还在与妻子吵架,你想到了刀掉在地上会伤人,还刀的时候就没想到他有可能拿刀捅你吗?你不害怕吗?”
陈思韵的举动和她眼下表现出的担惊受怕不符。
就是他一个大男人也不会在那种情况下上赶着给人递刀。
那不是找死吗?
在他心目中,医学生应当都是很聪明的。
读那二十多年的书,要背记的资料不比他们警察的刑侦笔记少,不光要有丰富的知识储备和临床经验,还要会随机应变,个个学识渊博且头脑灵活。
这有点不对。
陈思韵看着穆扶奚狐疑的眼神更加惊慌,似乎一时不知道该如何解释才能自证,转而哭着问:“你是说我是故意把刀递给他让他去伤老师的?我为什么要这么做啊?”
说着她一股脑将她和死者吕逢年的关系抖搂了出来,“我本科成绩很一般,考了两次研才上岸,当时大家都觉得我不是做医学生的料,只有吕老师愿意收我。他说这个专业不看天赋,考验的是耐心、专注和心理素质,还有就是努力。只要肯下苦功夫,他愿意教。他明明那么优秀,却从不轻视我的出身。”
“我能读博也几乎是他手把手带出来的。他自己工作那么忙,科研压力那么大,每周还雷打不动地给我们开组会,逐字逐句帮我们修改论文上的细节。我第一次进手术室的时候紧张得不行,是他在旁边一步步指导我,安抚我的情绪。我得多狼心狗肺才会这么害他!”
其他人听了陈思韵的哭诉也觉得穆扶奚过分,都说差不多得了。
辖区的两个人也改了刚才对穆扶奚的印象,觉得他事多。
穆扶奚倒吸一口凉气:“我没说……”
他真没说吕逢年是陈思韵跟方旭东合谋害死的。
是陈思韵自己说的。
就在这时,有人来通传说方旭东的妻子找回来了。
于是他们放走了哭得梨花带雨的陈思韵,将方旭东的妻子换了进来。
接下来的话是楚郁问的,穆扶奚还在为刚才的插曲不解和郁闷。
方旭东的妻子叫刘芸萍,三十七岁。
被带进来的时候一脸的不高兴,但努力维持住了涵养,没哭没闹,主动在椅子上坐下。
身上的气质与陈思韵那种初入社会的年轻小姑娘完全不一样,哪怕面容透露出一丝倦意,从坐姿看也很有气场。
她上半身穿着一件洗到发白的棕色外套,其中一颗扣子没了,不影响外观就接着穿。
被岁月摧残过的面庞上带着未经保养的黄气,眼底暗沉,一双手粗糙得能看见皲裂的纹理,一看就是常年操持家务的贤妻良母。
她来的路上从警方口中了解到一点情况,知道是因为丈夫捅了医生自己才摊上的霉运,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一坐下就恶狠狠地说:“我们娘俩遇着他命真是苦,从来没享到过他的福,净跟着他遭灾了。”
凶手还有一个女儿。
楚郁见到有阅历的妇人就不再像安抚陈思韵一样安慰了,开门见山地问:“刘女士,今天凌晨您是因为什么跟您丈夫起的争执?”
刘芸萍回答得也很爽脆:“他不给闺女交辅导班的学费。”
说着她顿了顿,带着一肚子埋怨开始扩充细节。
“女儿今年初三,明年要中考。辅导班是她自己求了我很久我才给报的,一共三千二,和同龄人的比起来算是很便宜的了。”
“他不干,压根不愿花一分钱在我们娘俩身上,就补贴他妈。问就是他妈养他到这么大不容易。”
“他妈不容易,我就容易?自打他妈这阵子看病住院,家里的钱跟流水一样花,连过年我娘家给女儿的压岁钱他都翻出来拿走了。”
“他这个人就是这样,别人退一步他进两步。在菜市场买根葱,人家多抹了他两毛钱,他就问人家上次怎么没给他抹零,能念叨一条街。回到家还要怪我买东西不会货比三家,说别人的老婆多精明,我只会花钱。他就买个菜,家里哪样东西不是我挣钱买的,他把功劳抢过去说是他养的家。”
“他为难自家人,我忍忍也就过去了,他还为难人家医生和护士。我真是看不下去!”
“护士换药慢了两分钟他要骂人,把人家刚来实习的小姑娘骂得狗血淋头。这里哪个不是爹生娘养被爹娘捧在手心的心肝肉?他自己苛待女儿,还给人女儿一通骂。”
“每次缴费他都要拿着清单一条一条地查,说这个检查是不是多余的,那个耗材是不是乱收的。他要是真是细心的人我夸他一句节俭,他是占便宜占惯了,连医院的账都想赖掉。”
几人在旁边闷声听着,谁也没插嘴吸引火力。
看得出这架是该吵的。
夫妻俩积怨已经很深了。
第180章 世事无常
再抱怨下去就没个完了。
楚郁出言打断:“那他之前有为难过吕医生吗?”
刘芸萍嗤笑一声:“就他那破胆, 也就只敢欺负人家未经人事的小姑娘。人吕医生看着年轻,说话有理有据的,他张口就结巴,说不过人家, 只敢在背地里碎嘴, 说别人的主治医生都是头发白了的老教授, 怎么他妈摊上个嘴上没毛的小白脸, 结果回头看病还得求人家。你们是没见到他那样, 端起碗吃饭, 放下碗骂娘, 就是个老泼皮。”
其他的穆扶奚都可以不关心,但那把刀放在那里是真的不合理。
虽然有了陈思韵闹那一出, 大家都不希望他再生波折, 但嘴长在他身上, 他又在这里, 就意味着可以提问。
他提的问题总是犀利难答的。
“据他所说, 老人家的病情加重有些时日了, 还能吃得下水果之类的东西吗?应该打的都是针剂吧。水果没腐烂?这把水果刀怎么一直留在这里?”
刘芸萍闻言愣了愣, 忍不住抠脑门:“是啊, 怎么回事?水果也不是我买的, 但每天都有新的, 我还当是因为他是个大孝子,买来给他妈上供呢。现在回过头一想, 他那么抠门的人怎么会浪费这个钱?是有些奇怪。”
楚郁就说要调监控。
分局的人附耳说:“以前是有监控的, 后来有个有分量的病人家属投诉说医院侵犯病人隐私, 诊疗区可以安监控,住院部不该安, 然后就都给拆了。”
他们有时候是真烦这些权贵,不知给他们查案增添了多少困难。
明明是公立医院,到头来还是少数人说了算。
楚郁是难得皱眉的,这下也皱起了眉:“重症监护病房的也给拆了?”
分局的人“啊”了一声表明他猜对了。
这不叫人头疼?
楚郁又问刘芸萍:“你们真不知道这水果是怎么回事?不是在陪床吗?”
刘芸萍没好气地说:“久病床前无孝子,你当他是真孝顺,他是还没将他妈手里有多少财产问出来,怕将来继承的时候法院坑他,偷偷地没收了。我还要工作,也不能成天守在这里陪啊。这是他亲娘,又不是我的。”
在场的人听了都觉得够无语的。
这个水果是明显的疑点,该查还是得查。
交给分局的人去办了。
楚郁又问她方旭东是不是平时就有暴力侵向。
“他倒不打人,因为我也不是好惹的,惹急了跟他对打。挠他脸,咬他胳膊,揪他耳朵。”刘芸萍说到一半意识到自己过于凶悍,不好意思起来,语气弱了下去,切回楚郁问她的问题,“摔东西砸碗是常有的事。有回女儿考差了,他把她书包从窗户扔出去,幸亏是没砸到邻居,否则早就出人命了。”
楚郁心想看来禁止高空抛物还是没宣传到位。
刘芸萍口中的方旭东是个彻头彻尾的恶人。
但不妨碍这个案子存有疑点。
方旭东还是存在较大的被人利用的可能性。
再想想,似乎也没有什么要问刘芸萍的了。
就把刘芸萍放出去,又换了其他人进来,主要是死者吕逢年的同事。
无一例外,都是好评。
还有几个竟然也是吕逢年的学生。
“我、赵t、刘闻笛,还有陈思韵,都是吕老师的学生。我们是吕老师带的硕士,陈思韵是吕老师带的博士。哦,对了,听说急诊科的周恒也上过吕老师的课。别人的话……ICU的丁瑶是吕老师的学妹,他们经常在一起切磋。”
年纪轻轻的,还真是桃李满天下。
楚郁接着问了他们近期吕逢年有无异常。
一开始问的几个都说没有,直到有人再次指出吕逢年的工作状态不好,出错的频率增加了。
“吕老师做事真的特别仔细,别的教授不耐烦看的论文他都是逐句读的,给的建议也很确切详尽。我怎么也想不到他会把两个病人的病症记错,导致了误诊。他明明是最不可能犯这种低级错误的人。当时我们都怀疑他自己是不是得什么病了,毕竟医者不自医……”
说完那名医生觉得自己这样说是对已故师长的不敬,慌乱地说:“是我说错话了。”
倒是也有这个可能性。
不等尸检结果出来,也可以查查吕逢年之前历年单位组织的体检报告。
看看是不是真得了什么病。
但目前从表面上看,这就是一场单纯由医闹导致的人祸。
要等疑点被确认为真正的异常再说。
医院地势高,能够看见由彤转橙的晨昏线,每一道过渡都像是油画的转笔般层次分明。
朝阳自云端冉冉升起。
天光乍亮。
楚郁低声和辖区分局的两名同事交接后续安排,意思是尸检由分局负责,支队这边跟进疑点,有任何进展互相通知,这到底还是分局的案子。
这不是辖区分局的两个人能够做主的。
折腾一宿谁都累了,市局愿意帮忙干活,他们求之不得。
但他们说了不算,说破天也还是要向上级请示。
他们的上级是个好摆架子的,没到上班的时间,电话就打不通,等到睡醒了才慢吞吞地回了个电话。
好在结果是好的,爽快地答应了。
末了很是客套了一番,问市局刑侦支队是谁在主事。
楚郁自报家门。
对方“哦”了一声,用词微妙地说了声“你可终于进步”了,莫名将气氛弄得十分尴尬。
穆扶奚瞬间想起了闻铮铎,看了一眼时间,估摸着闻铮铎现在已经登机了。
他记得楚郁之前和各部门关系都处得不错。
可当副职和当正职是不一样的。
做副职的时候对方权当他是个传话筒,说话做事就不温不火的。
做正职再找上门来就是公对公的正式接洽,两边说话都有分量,就要郑重地博弈一番了。
好在楚郁这次沟通看上去是市局刑侦支队更吃亏,对方能答应。
要是市局刑侦支队这边占便宜,那可就费嘴皮子了。
穆扶奚见楚郁总算是将事谈妥了,便也不管楚郁尴不尴尬,问要不要将他女朋友送回去再去市局上班。
毕竟出了这种谁都不想发生的意外,耽误了日常生活,该做的事都没做,反倒额外增添了一项。
这是会让时间管理大师都发疯的乱子。
他倒是不介意多跑趟腿。
反正是闻铮铎的车,不需要他多掏油钱。
关键是楚郁和他女朋友马上要结婚了,送回家这种事还是亲力亲为的好。
他就明知故问了一下。
楚郁果然不让他操心,让他先回市局。
穆扶奚非常通情达理地给情侣俩留了单独相处的机会。
本来都商量好了,跟他们打声招呼就走,好巧不巧遇见了来上班的丁瑶。
何瑾颜是认识丁瑶的,见面问了声好。
两个男人就都跟着叫了声“丁医生好”。
ICU也是在这层,护士站算是个枢纽。
一楼大厅是挂号、取药、缴费的地方,人多不稀奇,可上来以后还这么多人就不对了。
丁瑶从一楼大厅上来没遇见熟人,上电梯还是跟着几乎占据整个电梯的推车上来的,一见到何瑾颜就问:“今天怎么这么多人。”
何瑾颜闻言脸色一变,斟酌了一下才说:“我说了你别伤心,吕医生今天凌晨被人捅了,抢救无效过世了。”
丁瑶的脸色也是一变,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从脸颊蔓延到嘴唇,显现出明显的苍白,脱口说道:“吕逢年?怎么会?”
何瑾颜叹了口气,垂下头说:“世事无常,节哀顺变。”
穆扶奚和楚郁今天都没有穿警服,但身板笔直得像白杨一样,丁瑶猜到了他们的身份,向何瑾颜求证:“这两位是警察吗?”
ICU是整个医院最忙的地方,别的科室还能喘口气,闲聊一两句,ICU的消息传输速度堪比2G网,八卦很难传到耳中。
更何况情侣俩不常碰面,楚郁都没来过医院几回,故而丁瑶并不知道何瑾颜的难友是警察。
何瑾颜马上将楚郁和穆扶奚介绍给她。
丁瑶也将吕逢年夸了一遍,请求他们一定要将凶手绳之以法。
楚郁说:“那是一定的。”
穆扶奚地目光落在不远处的值班表上,上面挂的各科值班安排中,ICU的一栏,丁瑶的名字赫然在列。
他忽然问丁瑶:“你不是昨晚值班吗?怎么今天早上才来。”
丁瑶回过神说:“哦,我家里有点事,和同事协商了一下换班了。”
她顺着穆扶奚刚才看的方向望去,也看到了值班表,解释道:“我们私下换的,表上没顾上更正。”
一般说家里有事,不一定是家里真出了什么事。
但一定是不想让旁人再问的。
穆扶奚抬眸:“你们医院的管理看起来并不严格。”
何瑾颜认真替丁瑶解释:“我们换班一般是要提前三天提出来,等领导批示的,不让私自临时更换,否则两个人都要受处分。可能是排表的人疏忽了,忘了换过来。”
穆扶奚看向丁瑶:“提前三天?能有人掐这么准,可真难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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