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老太太
听到闻铮铎这么说, 魏常营的瞳孔忽然细微地颤动了一下。
空气凝滞两秒,魏常营深吸了一口气,脸上的笑容再度浮现,轻巧地说道:“没问题。”
闻铮铎面色严肃地偏头对白明庭说:“你留在这里把该问魏家那些老人的问题问了, 我跟他去一趟。”
魏常营还以为闻铮铎只是试探他的虚实, 没想到闻铮铎是认真的, 脸上的笑容顿时敛了起来, 眼球中清亮的玻璃体在阳光下发出晶莹的光泽, 双眼一眨不眨地在闻铮铎身上逡巡, 脸上的神色出现了清晰的裂缝。
“是, 闻队。”白明庭收起私下里和他们说笑时的风雅轻慢,沉稳应下了闻铮铎下达的命令。
闻铮铎只是给白明庭派出了任务, 却没有吩咐穆扶奚去做什么。
要是没有白明庭, 穆扶奚自己想做什么就去做了, 闻铮铎非要拘着他让他听话, 他反而不乐意, 总想我行我素, 证明自己享有闻铮铎的放纵。
多了个白明庭就不一样了, 有了对比。
不管好的坏的, 闻铮铎给了白明庭不给他, 那就是没有一视同仁。
他会计较。
穆扶奚眼盯着闻铮铎, 浓密纤长的睫毛在静默的空气中自然地翘着,等待指示的意味明显。
闻铮铎收回落在白明庭身上的目光时用余光看到了穆扶奚殷切的神色, 正准备让他跟着白明庭原地待命时, 白明庭冷不丁征询起穆扶奚的意愿:“小穆, 你是留下来跟我还是跟队长走?”
穆扶奚其实很想跟着闻铮铎一起走,因为已经在闻铮铎身边呆习惯了。
他以往都是独来独往, 还没有和别人搭档过,跟除闻铮铎以外的人单独合作,可能会有些不适应。
但凡事都有利有弊。
不跟着闻铮铎这个上级,他就能自己做主了。
他等着闻铮铎分派任务,也不过是希望自己能独立完成一些需要靠分工合作节省时间的活,获得一点符合章程的自由空间。
如果白明庭不怎么问的话,他兴许还能避开闻铮铎,但白明庭这么光明正大地问了出来,他不跟着闻铮铎走就不能表忠心了。
“我跟队长走。”穆扶奚当即表态。
闻铮铎不知道他心里有这么多弯弯绕,反正也已经习惯走哪都带着他,叫上他就走了。
就算不看在闻铮铎的份上,穆扶奚也对魏常营很感兴趣。
魏家的那几个老头,年纪大了都带着一股老态龙钟的暮气,口齿极不伶俐,说一句话都要“嗯嗯啊啊”磕巴半天,还词不达意,非要竖着耳朵听半晌,才能从他们口中得知一些无足轻重的废话,脾气不好都没办法和他们正常交流。
然而最基础的问询却是笨办法里最有效的,三不知就能从中挖掘出有效线索,所以这项工作也得人去做,而且要花费很长时间,能给他争取到更多不和闻铮铎近距离接触的时间,能够自由一点。
白明庭不问他跟谁一起行动的话,他大概会心平气和地辅助白明庭完成这项工作,但白明庭让他选择,他肯定是选更关注的。
魏常营是在场的所有人里最狡猾的,注定是一块难啃的骨头。
上回在村委会里,他说的话里就没几句是真的,穆扶奚这次也不信魏常营真是和七老八十的农村妇女聊得热火朝天,看到这边有情况才赶过来的。
他很想知道魏常营这么着急的来现场是为什么。
他大可以不在现场出来,免得没抓到狐狸惹一身骚。
一般来说只有凶手在把什么痕迹和证据留在现场了,才会火急火燎地折返回来毁尸灭迹。
还有一种可能就是和死者结过怨,专程赶来看笑话的。
也跟动机相关。
这两种可能性说起来也不冲突。
魏常营身上的嫌疑没比刘文艳身上的少多少,转眼间已成为他们怀疑的重点对象。
闻铮铎说不定也是这么想的。
总之跟着闻铮铎准没错。
穆扶奚能感觉到,在闻铮铎说了要和他一起去找大娘作证后,魏常营浑身的神经都紧绷了起来,可谓是严正以待。
他倒是没有找理由推脱,但在给他们带路的路上话少得几乎没有,不知道这么沉默是在动什么歪脑筋。
可闻铮铎不是单纯地让他引路让大娘为他作证,还有很多与东茂村相关的内容需要魏常营像NPC一样对他们交代。
他不是杀人凶手,身上也一定藏着不少秘密。
不知走了多久,魏常营停了下来,站在一片田野旁的木栈道上,指着前方说:“她们刚才还在那儿坐着呢,现在不知道跑哪儿去了。不好意思啊警官,现在快要到吃饭的点了,她们估计都回去做饭了。你们的午饭有着落吗?没着落的话上我家去吧?民以食为天嘛,人是铁,饭是钢,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我妈今天做了发面饼和包子,用盆装呢,要多少有多少,管饱。你们这是第二回来了,我这个东道主怎么说也得尽地主之谊,给你们把午饭安排上。”
“饭不着急吃,吃不上可以不吃。”闻铮铎直言拒绝了,随即不容抗拒地盯着他说,“刚才在这里的都有谁你还记得吧,总不会片刻的工夫就忘了。我们也不用每一家都去,你给我们随便指一家,我们问完就回,该吃饭就去吃饭。”
魏常营迟疑了好一阵,似在绞尽脑汁地思索。
穆扶奚就和闻铮铎一起静静地等着他继续为自己找理由,看他还能耍出什么样的花招。
“好吧。”
良久,魏常营终是答应了闻铮铎这再正常不过的合理要求。
他们绕着十余亩还没来得及种新菜的荒地走了十来分钟,到了乡间的大道上。
眼前屋舍隐现,高低起伏,错落有致,一栋栋民房连成一片,任何一家的小洋楼都盖得很漂亮,恍惚间还以为自己出国了。
魏常营走到一栋自建别墅的门前敲响了门。
门响后暂时没人应声。
他也没再敲,只是偏头望着在一旁一言不发地等候着的闻铮铎和穆扶奚二人,不动声色地退到了一边。
过了三秒左右,脚步声由远及近,一个穿着花样复古的灯芯绒棉服的老妇人轻手轻脚地拉开了门。
她拉门的动作极为轻柔,门缝开得也不大,探出半个身子望着门外的三人,像是被夹在了门缝中似的,门缝里再难容纳第二个人。
在一眼看到闻铮铎和穆扶奚时,她眼中充满了茫然,然而当她越过两人看到魏常营后就了然松了口气,转瞬将门缝拉得更大,露出了完整的身子。
穆扶奚下意识低头,一眼就看到了她脚上的老北京布鞋。
黑色的斜面上沾满了黄褐色的污泥。
这种泥土一看就是他们刚才经过的地头特有的,俨然是不久前才在田埂上呆过。
不过他记得,他们发现尸体的时候旁边没有人在。
发现尸体后,他们就一直留在农田里,也没看到有人来务农。
是更早去过,还是去的不是他们所在的那片地呢?
同一个村的土质应该相差不大,也许是在别处的田里踩过。
但是干农活为什么要穿布鞋,一般不都是穿胶质的雨鞋吗?
而且魏常营带他们来是为了给他作证他刚才恰好在那片地的附近。
如果是去了别处的农田,就没法证明魏常营当时在那里了。
这就要看究竟是魏常营请了熟悉的人做假证,还是这个老妇人更早出现在了案发现场。
是前者,魏常营的胆子也太大了。
是后者,那么这个案子的嫌疑人又多了一个。
魏常营礼貌地让他们两个人先进老太太的家门。
闻铮铎当仁不让地进去了。
闻铮铎进去后,穆扶奚也一言不发地紧随其后。
这位老妇人的家里要比魏隆家干净许多,杂物都被仔细收纳了起来,一看就是精心布置过,生活气息丝毫不减却被打理得井井有条,分明装潢都是用的接地气的瓷砖和铝合金,却不是乡下农户普遍的风格。
主人似乎很会过日子。
魏常营进来后笑着对老太太说:“罗姨,我跟警察同志说我刚才在地头听你们唠家常,他们非不信,让我请您作个证。您说说,我说没说谎?”
老太太看看闻铮铎又看看穆扶奚,没替魏常营作证,反而核实起他们的身份:“你们是哪里的警察,有工作证件吗?”
两人面面相觑,都觉得这个老太太不寻常。
要知道寻常的老太太可是诈骗团伙青睐的对象,一听到警察就慌,会担心自己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卷进了风波里,反诈宣传都要做许多波才能防止对方上当。
还有一些比较迟钝的,都被人骗了好几回了,依然对对方的话深信不疑。
这个老太太倒好,对自称警察的人充满了戒心。
非但不问怎么证明,还指定要看证件,像是被找上门的次数多了有了经验。
没穿警服,办起案来确实麻烦,这个步骤其实是不该省略的。
毕竟他们是真警察,和前些日子在大街上招摇的那些冒牌货不一样,老太太要看,他们也不能不给。
两人同时默默把随身携带的证件掏了出来。
“冀安市刑侦支队支队长闻铮铎。”
“冀安市刑侦支队队员穆扶奚。”
两人自我介绍时,一个沉稳中透着稀松平常的熟练,一个散漫中透着意气风发的少年感,最后异口同声的一句“请您配合我们调查”却是如出一辙的严肃坚毅,铿锵有力,不容拒绝。
第82章 搜查
闻铮铎在对魏常营说第一句话时就在给魏常营下套了。
魏常营的破绽是从抓捕行动实施的那个周六, 他出现在村委会的办公室暴露的。所以不管杀死魏荣林的凶手是谁、和魏常营有没有关系,魏常营身上的谜题就已经如明晃晃的大功率灯泡一样竖在了他的头顶。
人在撒了一个谎又不想承认时,总是会绞尽脑汁用另一个谎言去圆,圆谎的素材一定是自己有把握掌控结果且熟悉的对象。
简而言之, 这个罗姨和魏常营交情匪浅, 凭借什么机缘认识的就不得而知了。
在核实了他们的警察身份后, “罗姨”倒是不再将他们当从村外来的生人看, 对他们多了几分信赖:“你们想问什么?”
问完这句话, 她忽然想起在核实他们的警察身份前, 魏常营已经交代过他们来的目的, 于是回答道:“哦,我老伴前两年去世了, 又无儿无女, 村里面那些人老是背着我在我身后说我这个寡妇的闲话, 地里的庄稼经常被人偷。今天我好端端的去地里摘点白菜来煮面, 发现地里的菜又被偷跑了一片, 正好那几个人在旁边, 我就上前去问看到是谁偷了我的菜没。”
像是迫不及待地想要证明他们刚才在一起, 魏常营抢过了“罗姨”的话茬, 说:“我从路边经过, 就听她们其中一个人说, 菜又不是她们偷的,罗姨这么问是什么意思。几个人一言不合就针对起罗姨, 我见了连忙过去帮罗姨解围。谁知道这边的闹剧还没有收场, 我三叔那边就出了事。然后我就让罗姨先回家, 我去那边看看情况了。”
这样一说,确实能自圆其说。
去菜地里随手拔两颗菜, 不是去干农活,也能解释为什么穿布鞋不穿雨鞋、鞋上的黄土是哪来的。
穆扶奚心底的疑虑消减了但没完全消除。
有可能是在两人分道扬镳前就串通好这么跟旁人说了,也有可能是更早商量好的,连田间地头上的事都是编的。
不是唯一的可能性,就无法对还原真相产生任何的帮助。
魏常营会出现在案发现场的原因解释清楚了,他们就没有理由在独居老妇人的家里久留了,穆扶奚旋踵欲走,却发现闻铮铎不是很礼貌地在“罗姨”家中四处张望,顿时就明白闻铮铎只是打着求证的旗号来的,针对的人不是魏常营,而是“罗姨”。
穆扶奚最擅长的就是察言观色,弄清闻铮铎的意图后,千方百计拖延时间,能在这里赖多久就赖多久。
他捂着肚子问老太太:“阿姨,能借您这的洗手间一用吗?我肚子忽然有点疼,想上个厕所。”
“罗姨”指了指身后一处被布帘遮住的角落:“你上吧,在那帘子后面,进去以后直走就到了。”
“谢谢。”穆扶奚顺着老太太手指的方向弓着腰走过去,一离开其他人的视线就直起了腰。
农村的房子建得和城里的不同。
城里的别墅进门后环境是封闭的,可穆扶奚掀开布帘后进入的是户外的后院。
后院的门口放着一顶大缸,穆扶奚出于职业习惯,只要看到能容纳一个人的狭窄空间就觉得里面可能会藏着尸体。
他回头透过布帘的缝隙,朝来的方向看了一眼。
没人跟上来。
他便拎着横着的提手打开了木制的缸盖,低头一瞥。
缸子里空空如也。
他把手伸进缸里摸了摸缸壁。
是干的。
如果近期储存过蔬果或是洗过应该是湿的。
这口大缸有阵子没用了。
以前是用来干什么的呢?
穆扶奚盖回缸盖,抬头环顾四周。
厕所就在前方不远处,水龙头接在墙体上,水池是瓷砖砌的,感觉条件依旧落后,用的都是淘汰了十几年的旧东西。
院墙低矮,顶端覆盖了一排瓦砾,贼很容易翻墙进来,都不用在下面垫什么支撑物,只要助跑一段,就能靠着冲劲翻越。
穆扶奚后退几步,直到脚跟抵到身后的门槛,随后连跨两大步纵身一跃,双手高举攀上墙头,引体向上,小臂和略带腹肌的窄腰一起施力,身子稍微一侧便抬腿跨上了墙头。
他坐在墙头向远处眺望,瞳孔猛地一缩。
他们刚才来的路上绕了好大一圈,感觉走了不少路,其实是路修得没按照乡村的整体布局规划好,没一条道是近道,可从这里可以直接看到发现尸体的农田。
或者说,能够将村上的农田一览无遗。
意识到这点以后,穆扶奚倏然向自己的斜上方望去。
想要看到村上的农田,没必要爬上墙头,身后的建筑主体高达十来米,有六层高,从堂屋的拐角就能上楼,二层及二层以上都能放眼远眺广袤的田园。
老太太说不定能看到凶手抛尸的过程。
穆扶奚勘探过地形后,轻盈灵巧地从矮墙上跃下,拍了拍手上的灰。
拍完他心念一动,转身走到水池边,打开水龙头洗了个手。
算是做戏做全套。
穆扶奚回去时闻铮铎在问老太太问题,但是问的不是和案件相关的,更像是唠家常一样的闲聊,口吻也似在嘘寒问暖:“您一个人住这么大的房子,晚上不会害怕吗?”
“害怕什么?孤魂野鬼吗?”老太太一副满不在乎的神色,“村里坟是多了点,阴气有点重,但我从来不迷信。最近身体不是很舒服,一个晚上醒好几回,下楼喝水上厕所都是披着外套,穿着拖鞋,手里再拿个手电筒照路,自己一个人都能行。”
闻铮铎问得仔细:“就没想过再给自己找个老伴?我看村里家家户户都挺热闹的,唯独您家冷冷清清,不会有落差感吗?我看您日子过得挺精细的,村里应该有不少跟您一般岁数的想和您一起生活吧。”
老太太说:“不找,找了还没自己一个人过好,起码一个人清净,多个人耳边就多些唠叨。别人都说是我克死的我那个倒霉丈夫,可我知道,他是脑梗猝死的,连送医院抢救的机会都没有。万一再找一个又去世了,要多余置办场丧事不说,背后的闲话就更多了。麻烦。”
她说完似乎不想再与闻铮铎聊这些,转而问魏常营:“你说你三叔出事了?出什么事了?”
魏常营回答得既迅速又言简意赅,不假思索到想要阻拦他说出口都来不及:“死了。”
话音刚落,老太太便惊恐地睁圆眼睛:“死了?怎么死的?”
魏常营答得中规中矩,没有带过多的个人感情色彩:“不知道,死因警方还在调查。我也是刚到地里就惹得警察同志怀疑。这不,他们马上就叫我找个人替我作证吗?话说回来,今天要没您帮我作证,我可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早知道会被怀疑,我就不和她们起冲突了。万一到时候警察同志问她们问题,她们不说实话,警察同志又更相信她们的话,我就要背大锅了。”
他这话说得意有所指,好像在表达不满,跟警方调查不讲证据,还能冤枉他一样。
闻铮铎冷哼一声,语气冷厉:“我们不会错抓一个好人,也不会放过一个坏人。你要是真的没做坏事,任谁往你身上泼脏水,你都会是清清白白的。”
穆扶奚见他们聊得差不多了,迎面走了过去,问老太太:“阿姨,我看您家这一片地视野都很好啊,轻易就能将后面的田地尽收眼底啊。地理位置的优势这么大,一眼就能看到自己家的菜地,辛辛苦苦种的菜怎么还会被偷呢?”
他的问话里带着他刚才的发现,也省得跟闻铮铎再汇报一遍了。
闻铮铎闻言也等着老妇人的回答,本就一丝不苟的态度更加认真专注。
“罗姨”看看穆扶奚,又看看闻铮铎,半晌困顿地叹息道:“我视力不好,有点夜盲,所以晚上非要开手电筒才能在家里走动。贼偷东西都是趁晚上月黑风高,我也没办法。”
她的语气情真意切地透着无奈,满是身为寡妇的心酸。
魏常营适时站出来安慰道:“罗姨,您这眼睛还是要去医院看看,改天我有空带您去县里的人民医院找大夫吧。村医开的土方治不好这样的稀罕病,吃药再把人吃出什么毛病就难办了。您啊,要听劝。”
他不说这些话还好,他一说这些话穆扶奚就想到那天在村委会被他诓骗的场面。
眼下时机刚刚好,方便将新账旧账一起算。
穆扶奚玩味地挑起眉梢:“魏常营,你媳妇呢?卖柿子把自己卖丢了?还有你那个儿子,是你亲生的吗?”
当天魏常营撒谎时估计没想到他们会为了在村上发现的疑点专程跑一趟,就没打算和他们再续前缘。
此刻穆扶奚将他拆穿,他浑身僵硬了一下,便嘻嘻哈哈地笑着说:“出来混,身份都是自己给的。我是没媳妇也没孩子,那孩子是我侄子,我三叔的儿子,魏冬来。”
第83章 注意安全
魏冬来。
孩子的名字出来了。
穆扶奚能感到魏常营的思维已经跟不上他们穷追不舍的套话了, 在来不及编谎话的情况下,不得已破罐破摔地吐露了实情。
再继续逼问,兴许还能问出更多信息。
穆扶奚持续给魏常营施压:“你记得我上次来村里的时候你还跟我说过,村里几乎家家户户都养了狗, 我这次来, 怎么一条也没看见?你表弟魏隆家没养, 这家也没养, 就这么巧, 我们进的两户人家刚好没养?魏常营, 你不老实。”
魏常营摆出一副无辜的模样为自己辩解:“我只是说话夸张了点, 没坏心眼。警察同志,我是正儿八经本科毕业考到东茂村当秘书的, 受过高等教育的熏陶, 至今还能把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倒背如流, 不信你听我给你背一遍。”
穆扶奚木着脸, 面无表情地说:“上一个在我面前给我背刑法法条的人判了二十年, 我看你是想破他的记录。”
魏常营的目光顿时变得空洞无神, 似乎是在听了他的话后在仔细思索着什么重要的问题。
一分钟后, 他空茫的眼神猛地收敛, 眸底一亮, 如野兽在袭击侵犯领地的对手般闪过一抹狠厉的凶光。
眼看就要原形毕露, “罗姨”忽然在这个节骨眼上温声开口:“常营是个好孩子。”
魏常营眼中的暴戾随着“罗姨”的护短转瞬即逝,又恢复了知书达理的书生形象, 望着老太太说:“罗姨最懂我了。”
自魏常营进门后, 总过没说过几句话, 根本无从得知他说的这几句话是真是假。
他进来时就自述了正被警方怀疑的事实,让帮忙作证, 如果是真有此事,替他洗刷嫌疑也无可厚非。
可穆扶奚接连揭了魏常营两次底,魏常营对警方说谎是不争的事实,正常人在看到魏常营说不出所以然时就会对他产生怀疑,担心他真的犯了什么事,为了不和他牵扯到一起会下意识撇清关系。
这个“罗姨”却一反常态地为魏常营说话,似是一点也不怕将自己卷进去,实在是过于可疑了。
闻铮铎更加确信面前的独居老妇人是魏常营的同伙,问“罗姨”:“您和魏常营是怎么认识的?这么替他说话,是对他很了解吗?”
“罗姨”抬眼看向提问的闻铮铎,沉静地说:“前几年闹疫情,村里办了十几场丧事,里面差点就有我。当时是常营不顾危险背我去的发热门诊治疗,我到县人民医院的时候都已经白肺了。所以说常营是我的救命恩人,你说我是不是应该感激?”
魏常营谦虚地说:“罗姨您言重了,不论是谁遇到这种情况,都不会弃您于不顾的。我考来这里也是想为乡亲们做点事情。”
好一副道貌岸然的模样,穆扶奚别过脸不想看。
原本两人是可以逐个击破的,可两个人当着他们的面一唱一和,互相打掩护,实在不利于案件的侦破。
还是另找机会,将两人分开询问为好。
魏常营油腔滑调,胡编乱造,说一句被推翻一句,还能死皮赖脸地和他们嬉笑,非常难对付。
如果不能从心态上击破他的防线,他就会像现在这样笑吟吟地对他们说“恕不远送”。
出了“罗姨”的家门,穆扶奚对闻铮铎说:“我马上去县医院查一下这老太太说的是不是真的,他们二人的关系很是微妙。”
说微妙,自然不是指男女方面的奸/情。
年龄差得太多,老太太都能给魏常营当妈了。
他指的是不同寻常之处。
笔录可以晚点再整理,核实信息的真实性却是当务之急。
闻铮铎正有此意,只不过是想派其他人去,穆扶奚不在他调遣的人选里。
去县医院核实信息本身不存在什么危险,但他一刻也没有忘记穆扶奚身份的特殊性。
哪怕他们的精力已经投入到新的案件当中,给人的感觉好像离明惠精神病院院长离奇死亡的案件十分遥远,可时间算起来还不到一周。
杀害明惠精神病院院长和崔盈盈的凶手依然没有落网,那个丧心病狂的庞大组织很有可能就蛰伏在他们身边。
也许一次的掉以轻心就会造成悔恨终生的后果,他不敢赌。
闻铮铎不好明说不让穆扶奚去,但心里的想法都体现在了预设的困难里:“你知道她叫什么吗?”
穆扶奚不解:“问一下附近的村民不就知道了?”
闻铮铎不得不说出自己的真实意图:“一个人不安全,还是我和你一起。”
穆扶奚无所谓道:“没事的队长,分头行动才能用尽可能短的时间做更多的事。没我在身边的时候,你一向是干脆利落的,不能说我在你身边,就成了你的软肋或者绊脚石。不觉得这样把我保护得太好了吗?我知道你怕我出事,但对于我而言不重要。如果不是我父母尚在人世,我怕我死了他们伤心,我其实能无牵无挂地坦然赴死。”
闻铮铎生气地喝道:“瞎说什么?让你不要自暴自弃你又来。什么叫该有的体验你都有了?才活了二十多年就敢这么说?不惜命只是因为没有体会过濒临死亡却还想活着的感觉。死很容易,产生死亡的想法也很容易,可人只有想活着,才不会白活,因为产生想活着的念头的那一瞬,才算拥有了人生中最珍贵的东西。”
穆扶奚默了默,没什么情绪的说:“也许吧。”
他知道自己说出心声惹得闻铮铎不痛快了,暗自决定以后有此类想法不跟闻铮铎说,以免被责备。
也不知道楚郁和童予宁那边查得怎么样了。
楚郁和童予宁至今还在负责之前的那一系列案件的收尾工作。
说是收尾,未必就能顺利结束。
再继续深挖,查出更多令人匪夷所思的案件也说不准。
他盼着楚郁和童予宁那边加快进度,不是因为自己这边缺人手,想让他们早点结案过来帮忙,而是真心关切他们那边的进展状况。
他其实已经隐约猜到了自己的自由受限和他们那边的案件进展如何有关,无非就是那个人还没有落网。
闻铮铎不准他再管那个人的事。
况且电脑没带在身边,能实时查看状况的设备也没设计出来就来东茂村办案了。
他当然能理解闻铮铎也是为他好,老实呆在闻铮铎身边也没坏处。
可这无异于给他贴上了一道封印,最大程度地限制了他的活动范围,给他的探查造成了极大的不便。
就好像他回到了不能自理的幼年时期,不论做什么都需要监护人陪同,甚至连去核实信息这么小的事都不能独立完成,和残疾也没什么区别。
他很想跟闻铮铎说,最好的进攻是防守。
又怕闻铮铎察觉到他对那个人的杀意进一步阻挠他的行动,思前想后只能给闻铮铎讲起故事。
穆扶奚望着村里蜿蜒曲折的小路,对闻铮铎说:“我的脚曾经绞进自行车轮里。是我妈骑车送我去上学,她蹬车时猛踩了一脚,误伤了我,很是自责。那会儿她正生计发愁,出于工作原因,无暇照顾我,我也心疼她每天接送我辛苦,就强迫自己站起来硬走,没想到把伤势加重了。我妈又心疼又气恼,于是戳着我脑门骂我给她添了多少麻烦。我心想我也是想给她省心才试着自己走路的,她怎么只怪我自己走路,不想想我像那样走,每一步都多疼呢?后来我长大了才明白受了伤是多么不便利,就算是为了行走加重了伤势,也没人会心疼。你作为我的领导更不该心疼我,不误事才是最要紧的。”
说着,他看向闻铮铎,补充了一句,“本该是这样的。”
但是现在因为闻铮铎对他的看重和在意,不是这样了。
他理智而清醒地带上了敬称:“我希望您对待我,能够像对待白哥那样顺其自然。最多,祝我平安。您对我好得不像是对普通下属了。您最清楚了,我们不该产生上下级以外的感情。”
意识到这一点后,他心里是很难过的。
他们的工作性质是注定要牺牲小我成全大家的,日常的工作是那样的忙碌和紧迫。
要想不误事,他和闻铮铎就不能将私人感情代入工作中。
约法三章说的那些,本就做不得数。
他冲闻铮铎微微一笑:“况且我不一定会出事,我的枪法是很准的。队长,您就是不信我,也要相信我的枪。”
闻铮铎听了他的话,沉默良久,终究是松了口:“你去吧,早去早回,核实完马上回来。务必注意安全,保持联系。”
穆扶奚得偿所愿,松了口气:“谢谢队长。”
闻铮铎望着他舒展的眉头,心中五味杂陈,不知是喜是忧。
穆扶奚觉得他是保护过了头,他却觉得正是因为防护措施做的不到位,才会让对方有机可乘,向穆扶奚发出嚣张的挑衅。
穆扶奚受到威胁,没了安全感,所以萌生了死亡也无所谓的念头。
刚才穆扶奚想说而未说的他都有预料。
重视防御并不是懦弱,在兵法上以攻代守其实很容易在攻入对方老巢时被人偷家。
放在一对一的PK里,打中对方的命门,同时被人刺中要害,更是不划算。
他比穆扶奚成熟得多,考虑的是怎样以最小的代价收获最丰厚的成果。
而穆扶奚想的是只要对方能死,自己活不活无所谓。
他不希望穆扶奚在与对方的斗争中有所折损,但也不能表现得太过强势,以免起到反作用。
眼下人手不够,只能等人手充裕的时候再部署和安排。
总之他是要做些事情的,不能任由穆扶奚被动挨打而无所作为。
第84章 恃宠
得了闻铮铎的准予后, 穆扶奚简直像是得了天子口谕,恨不得拎着“圣旨”横着走,干的第一件事就是劫车。
劫警车。
早上他们来的时候打的是悄悄进村的主意,条件简陋, 只能骑传说中的“偏三轮”。
现在村里出了命案, 局里来了支援, 带来的工具统统是公共资产。
那他征用一下不是很合理吗?
局里的同事一个没看住, 就让穆扶奚钻进了车里, 见状“哎”了好几声:“干什么?干什么?这是我们的车!你开走了我们用什么?”
穆扶奚打着闻铮铎的旗号招摇撞骗:“闻队让我开的, 不信你问他。”
局里的同事狐疑地看了他一眼, 半信半疑,私心不想让他用, 却又碍于闻铮铎的职级不敢不从命, 左右为难, 便给闻铮铎打了个电话确认, 语气很是恭敬:“喂, 闻队, 有个同志说是您让他开我们的车去办事, 有这么一回事吗?”
穆扶奚干事的时候是怎么方便怎么来的, 没想到对方会跟闻铮铎确认。
他好不容易争取到独自外出的机会, 生怕闻铮铎反悔。
眼下这么小的一件事捅到闻铮铎那去, 指不定闻铮铎就改主意了。
他心里没底,和局里的同事一起屏息等着闻铮铎回复。
谁知闻铮铎那端沉默了两秒, 竟然给他行了方便, 配合地承认:“是我让他开的。”
穆扶奚闻言猛地松了口气, 心想不枉自己煞费苦心地跟闻铮铎软磨硬泡了那么久。
有人欢喜有人愁,局里的同事顿时焦急地请示:“可车被他开走了, 一会儿我们一车五个人怎么回去?”
给穆扶奚开完绿灯,闻铮铎重新协调调度:“你们先别回去了,让老程和随行的人把尸体带回去尸检,剩下的人都留下来摸排走访。东茂村的这个案子情况复杂,疑点很多,光是魏家那一家子人就要花不少时间询问,你们一时半会也回不去。”
这可怪不了穆扶奚。
事急从权,这会儿他也顾不上跟闻铮铎避嫌了,先把该查的事情弄清楚再说。
闻铮铎沉声说话时嗓音洪亮如钟,颇具威严,不开免提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穆扶奚在旁边听到闻铮铎部署的内容,心知这里没自己什么事了,抓紧时间“砰”地关上门,麻溜绝尘而去,不给局里的同事丝毫反应的时间。
在资源紧缺的情况下,无时无刻都有竞争。
要想掌握优渥的资源,都是靠抢的。
实心眼地等可等不来对方拱手相让。
人家的车,还是要早点还给人家的。
穆扶奚虽然行事机灵,但依然知道分寸。
他一路风驰电掣,拉着警笛疯狂超车,直奔县人民医院。
一个半小时的车程,他用半小时就到了。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狂追逃犯。
停车场一小时收费三元,警车不用付费,省去了诸多麻烦。
县人民医院的医疗水平一般,也就比村里的医疗服务站稍微强那么一点,真生了罕见的绝症和需要高科技仪器设备辅助治疗的大病,都是上市里的三甲医院治疗。
能来县人民医院诊治的病,绝大部分都可以使用医保报销。
主楼里的医保报销咨询窗口,开得和挂号窗口以及中西药取药窗口差不多大。
穆扶奚个人不是很信“罗姨”说的话。
真要是病得快成白肺了,魏常营难道不送佛送到西,直接把她送到市里的三甲医院去?
退一万步讲,就算市三甲医院的号难挂,只能退而求其次,县三甲医院的医护人员能让“罗姨”起死回生,这样的回春妙手也是罕见。
要不就是“罗姨”来县人民医院治疗的时候已经是后期对病毒的研究比较成熟的阶段,能按标准流程妥当处理了。
今天是工作日,来县人民医院看病的患者寥寥无几,负责引导的护士有空给穆扶奚指路,只是他一来就要进资料室看绝密的既往病史,让护士有些不知所措,打了好几通电话逐级上报才拿到权限。
护士带着穆扶奚来到资料室,开锁后拧动把手,开了墙上的灯,尽职尽责地嘱咐穆扶奚:“那年送进来的病人太多了,我们医院的发热门诊都是二十四小时轮流值班,根本无间断。系统里的信息留存的只是一些最基本的,我不知道你要找的信息有没有包含在里面。查不到的话我们也没办法,能做的我们都是严格按照规定执行了。”
穆扶奚明白护士的顾虑。
说得这么清楚,无非是担心警方找不到蛛丝马迹,向医院问责,怪他们没有登记具体,所以索性一开始就把责任撇清。
事已至此,穆扶奚也只有点头答应:“我只看一下有没有她的就诊记录就行。”
“好。”护士打开资料室的电脑,在一通驾轻就熟的操作后,头也不偏地询问,“患者姓名?”
穆扶奚来之前向村民问出了“罗姨”的全名,此刻马上告诉护士:“罗宝兰。”
护士抬手快速在键盘上敲击了几下,又摸到鼠标单机了一下左键,查询罗宝兰的相关就诊记录。
页面中央的光标转了几圈后,显示出了搜索结果。
【姓名:罗宝兰】
【门诊号:09458969】
【就诊诊室:感染科18诊室】
【就诊医生:王传喜 副主任医师】
……
虽然护士已经提前打了预防针,但谨慎起见,穆扶奚还是又问了一遍:“其余的都查询不到了吗?不是还刷过身份证吗?我记得当时全国统一要求报备,每个人都绑定了身份证的,还要根据核酸检测的结果标记健康码。”
护士扭头看向他,灵魂发问:“这些你们公安不是都查得到吗?”
他这不是还没来得及回局里查吗?
算了。
他来县人民医院的目的本就只是确认一下罗宝兰来就诊是否确有其事。
能问出别的自然是好,问不出别的也圆满完成了任务。
“对了,等一下。”
正当穆扶奚准备返程时护士叫住了他。
穆扶奚转身的同时回过头。
护士皱眉抠着前额说:“看到她的照片我才觉得眼熟,我好像对这个老太太有印象。她好像老是来医院咨询。”
穆扶奚连忙问:“咨询什么?”
护士慢慢回忆:“杂七杂八的,问出生证、死亡证怎么办理,还有一些妇科疾病的常识和治疗方法。我每次让她挂号她都不挂,问完我又去问别的同事,跟神经病一样,特别没礼貌,我们都不爱搭理她。”
这下不虚此行了。
穆扶奚返程前先跟闻铮铎打电话汇报了这边的情况,看闻铮铎还有没有别的指示。
但闻铮铎并没让他在县医院逗留,只是寡淡地说:“好,知道了,你回来吧,还有别的任务派给你。”
穆扶奚问:“什么任务?”
闻铮铎似乎并不着急:“你回来再说。”
看样子是村里的情况有新的进展了。
穆扶奚办完事,特意留意了一下自己周围,没发现有人跟踪。
很好,意料之内的顺利,没有脑补的各种波折,这就很令人身心舒畅。
穆扶奚速去速回,回去的时候警队的同事都在工作岗位上就近吃着盒饭。
村里的土菜馆就是名副其实的苍蝇馆子。
都到深秋了,还反常的有苍蝇乱飞。
村里人基本上一日三餐都是各家自己做的,很少下馆子。
村里的餐厅常年歇业,冷锅冷灶,能炒出数十号人的热饭热菜都已经不容易了,口感自然不是可口,但跟进了千家万户的预制菜比起来,自然是好上许多。
更别提那些今天早上见过尸体的同僚,个个面如土色,压根没什么吃饭的胃口。
订好的盒饭剩了十几份没人领。
有几个只在路边蹲着嗦了碗方便面。
闻铮铎塞给穆扶奚一份盒饭,面不改色地说:“将就吃点,吃完去和白明庭会合,他那边问出点线索。”
穆扶奚试着猜测:“关于魏家的?”
闻铮铎“嗯”了一声:“详细的等碰了面再说。”
穆扶奚端着余温尚存的盒饭,灵敏的鼻子闻到闻铮铎浑身都和盒饭一个味道。
闻铮铎那么讲究的一个人,不会是一直都把盒饭揣怀里捂着的吧?
时间紧迫,穆扶奚不做他想,赶紧掀开盒饭扒拉了两口,简单对付一下。
他是被糙养长大的,不挑食,也没忌口,对香喷喷的食物有食欲,但不追求食欲也无伤大雅,能把肚子填饱他就心满意足了。
穆扶奚三分钟吃完一顿饭,把没吃完的盒饭收拾了一下,东张西望,寻找着垃圾桶。
他可以在黄土漫天的路边吃简陋的盒饭,但爱护环境的素养依旧在。
闻铮铎贴心地给他找了个空的塑料袋撑开:“先放里面,等会看到垃圾桶再扔。”
穆扶奚还吃到一枚花椒,不太好意思让闻铮铎撑着袋子自己往里面吐,这样他得把脑袋凑进闻铮铎怀里,姿势怪别扭的。
他把塑料袋从闻铮铎手里接过来再把空饭盒扔进去,趁闻铮铎不注意把花椒吐了进去。
舌头微微发麻。
闻铮铎抬起手,漫不经心地在他唇边一抹,拭去了他唇边残留的米粒。
穆扶奚登时惊恐地看向他,闻铮铎也没跟他解释就到一旁指挥去了。
穆扶奚面上难掩窘迫,想在路上找个机会解释自己平时吃饭不漏饭,可闻铮铎全程肃着脸不苟言笑,一直到到达白明庭那里,他都没能开这个口。
白明庭倒是一上来就严肃地说:“死者魏荣林的妻子和孩子都长期遭受他的暴力殴打。我刚才看了一下,可以说是体无完肤。”
第85章 天经地义
又是家暴。
但是白明庭在描述的时候没用“家暴”这个如同遮羞布的词。
要是两人没有夫妻关系, 造成了人身伤害就该以故意伤害罪论处。
闻铮铎和穆扶奚随白明庭进入死者家门后,一眼就望见了坐在角落里的女人。
白明庭简明地介绍:“这就是魏荣林的妻子。”
女人低着头,面色憔悴,形容枯槁, 一绺碎发垂在额头前。
她一直在不停地将这绺碎发捋到耳后, 过一会这绺碎发又会绕过耳廓再次落下来。
她就这样不厌其烦地一遍遍拨弄着她的头发。
有人进屋, 她用余光瞥见了也不抬头。
似乎沉浸在自己的世界, 不容外人踏足半步。
肉眼可见的精神恍惚, 紧张不已。
真说起来, 长期遭到魏荣林的暴力殴打, 魏荣林的妻子是有杀人反击的充分动机的。
可他们几个警察,谁都没有在这个是时候盘问这个女人。
魏荣林的妻子比穆扶奚想象中年轻得多。
再怎么不修边幅, 看起来也很年轻, 估计也就三十中旬的样子。
魏荣林怎么说也是上一辈的人, 魏常营和魏隆都得叫一声“三叔”, 年逾五十, 过了半百。
妻子却比他小了十来岁。
典型的老夫少妻。
都不知道是怎么结的婚。
穆扶奚总觉得是魏荣林强迫的这个女人。
事关人家的隐私秘密, 他又不好直截了当地问。
在村委会看到的魏冬来, 也就十来岁的样子。
估计两人是一结婚就有了孩子, 或是有了孩子才结的婚。
闻铮铎看到屋内的情形沉默了一阵, 偏头问白明庭:“孩子呢?”
“在这里。”白明庭朝身后一指。
闻铮铎和穆扶奚循着白明庭手指的方向望去, 只见他们之前见过的小男孩竟然在淡定地奋笔疾书,不知是在誊抄还是在解题, 脑袋一会儿左偏, 一会儿右偏, 手上的动作丝毫未停。
亲爸死了。
亲妈崩溃了。
他仍在雷打不动地写作业。
真有这么刻苦的好少年吗?
他们都在心里打下了一个问号。
“怎么知道的他们身上有伤?”闻铮铎问白明庭。
一母一子,起码脸上都没明显的伤痕。
不像有些遭遇家暴的受孩子, 被打得鼻青脸肿,面目全非,亲妈都认不出来。
白明庭做了个撸袖子的动作:“我来的时候她就这样一句话也话不说。不过跟现在不一样,她不是在捋头发,是在抠她的胳膊。我看她老在抠,也不回话,就走过去撸起她的袖子一看,全都是淤紫、留的疤和结的痂。”
为了给闻铮铎节约口舌,他说得具体,“从创口的方向和深浅判断,不是她自残。于是我就拉过这个小男孩的手,把他的袖子也扒上去,跟他妈身上一样,没一块好肉。”
如果说家暴是从母子俩口中说出来的,还需要进一步查证,现在白明庭都亲眼看到明晃晃的伤口了,总不会是母子俩互殴出来的。
“有问什么吗?”
闻铮铎都不说“有问出什么吗”了,说的是“有问什么吗”,就是心知看到这个场面,任谁都会于心不忍。
白明庭自然也不例外,对着闻铮铎摇了摇头,算是回答了他的问题。
穆扶奚记得上次在村委会看到魏冬来时,这个男孩子表现得很怯懦,怎么才过了几天而已,就变得这么波澜不惊了。
是这个男孩子擅长伪装,还是另有原因?
穆扶奚快速思索着,霎那间,脑海中有一道电光飞快闪过。
孩子没有不同,不同的是那天在村委会,有魏常营在。
心里有猜测还不够,需要验证。
试试才知道是否属实。
闻铮铎朝女人走去,似乎打算克制住同情心照常例行询问。
穆扶奚则走向了另一侧的魏冬来。
闻铮铎问话的内容,穆扶奚没竖起耳朵听,他的注意力此刻都聚集在专心致志写作业的魏冬来身上。
魏冬来似乎真是个名列前茅的学霸。
穆扶奚草草瞟了一眼题干和魏冬来书写的答案,都是对的。
为了排除干扰项,控制好变量,穆扶奚没有一过去就直奔主题,而是兜着圈子说了句无关紧要的话开启话题:“这些题对你而言很简单吧,我看你写得得心应手,想必每次考试的成绩都能在班上排前几名吧。”
魏冬来没有被他的神出鬼没吓到,见他冷不丁出现,也只是心理素质过硬地瞟了他一眼,漫不经心地说:“还行吧,要看卷子出得难不难。”
穆扶奚长“哦”了一声,话锋一转:“魏常营是你什么人?”
在听到魏常营的名字时,魏冬来的肩膀非常明显地颤动了一下。
这下可就不是被他突如其来的靠近吓的了。
但魏冬来极力帮魏常营打着掩护,并没有趁着接触到警察而告密,说明两人是一伙的。
这个男孩也有问题。
魏冬来佯作镇定地说:“就我叔啊,还能是什么人?”
穆扶奚没有理会他不客气的反问,一本正经地问:“你叔常来你家吗?都来干什么?”
魏冬来说:“给我们家送点钱。我家里两个大人都不干活,他不给我们家送钱,我们家都揭不开锅。”
穆扶奚没把他当不懂事的小孩,跟问大人一个口气问:“你父母都没有经济来源?”
男人家暴无非就是仗着自己有钱女人没钱,离了他生活无以为继。
魏冬来说:“我爹他偶尔会拿回家一笔钱,够用个十天半月。”
穆扶奚问:“他们平时感情好吗?”
都动手打人了,感情能好到哪去?
他本是照例问的句废话,没想到魏冬来给他的回答却是:“他们感情挺好的。”
穆扶奚得到了意料之外的答案,心里有了些想法,继而问:“魏荣林对你好吗?”
魏冬来像个没有感情的学习机器,麻木地说:“我考得好他就对我好,会给我一些奖励。考不好是我自己的问题,他打得对。”
他花了半天才消化了魏冬来的话,问道:“一般都会给你什么奖励?”
魏冬来平静地说:“送我去上学。”
正当穆扶奚感到无语时,魏冬来补充道:“他会开我大伯家的车送我去,不然我自己上学要走五六公里。”
“那你是怎么看待他打你妈的?也觉得是她犯了错,做得不够好他才动手的?”
谁知从魏冬来口中蹦出一句骇人听闻的话:“男人管教女人不是天经地义?”
穆扶奚皱了皱眉:“谁告诉你天经地义?男女是平等的。村头的标语上不是写着生男生女都一样?”
魏冬来用看异类的眼神看了他一眼,满不在乎道:“他们都这么说。”
穆扶奚眉头仍旧紧锁,锲而不舍地追问:“他们是谁?”
魏冬来懒得跟他例举,不耐烦地说:“多了去了。”
“村长也这么说?”穆扶奚特别点明了村长。
那天在村委会,魏常营将村长夸得天花乱坠,塑造了一个天上有地下无的大善人的形象。
身为一村之长,思想总该与众不同吧?
结果魏冬来哼笑一声:“就数他说得最多,每回我妈闹着要离婚都是他上门来劝,他一来我爸妈就离不了,都麻烦不到你们警察。”
穆扶奚听到这个回答心寒到了极点,视线不由向角落里的女人望去。
这是生活在怎样的水深火热之中,受着多么痛苦的煎熬,日子是怎么过下去的?
魏荣林不死,她宛如活在人间炼狱。
魏荣林会是她杀的吗?
魏冬来见他望向自己的母亲,双肘弯折放在后脑勺,不以为意地说:“你可怜她?她有什么好可怜的。每天在家饭也不做,衣服也不洗,害我每天只能在学校食堂吃饭,穿脏兮兮的校服,球鞋也不干净。听村里人说,她没生我前是教书的。怪不得都说女子无才便是德,学那么多干什么,相夫教子都不会,真是蠢死了。”
穆扶奚被魏冬来的这番言论震惊,不知道说什么好。
他们最早怀疑东茂村是代/孕村,闻铮铎说缺乏根据。
现在先决条件满足了。
连儿子都对母亲这么不尊重,妇女在这个村里的地位可想而知。
再加上罗宝兰在医院的可疑行径。
他斟酌一下措辞就可以上报了。
第86章 支教
闻铮铎办案和其他警察不同。
其他人都会将同理心这种于破案无益的个人情绪带到查案过程中。
他不会。
不管魏荣林妻子的遭遇有多可怜, 都不影响他问清楚该问的情况,以至于一开口就言辞犀利。
“根据魏荣林尸体的腐败情况,大致能判断出他死于两天前。也就是说,他至少有两天晚上没回家, 你不觉得奇怪吗?”
魏荣林的妻子倒是没有拿自己的悲惨经历博取通情, 闻言抬头看了闻铮铎一眼, 便凄凄哀哀地说:“他喜欢喝酒, 经常跟朋友喝到烂醉。跟他说过很多次, 他这个年纪喝酒对身体不好, 可他就好这一口, 不听我劝,我说多了他还跟我急。对酒痴迷到这个程度, 已经算是酗酒了。约他喝酒的都是一群和他年纪相仿的狐朋狗友, 酒量都不行, 一喝就不省人事了, 也没人送他回来, 所以他夜不归宿一点也不稀奇。”
闻铮铎一针见血地问:“你也不希望他回来是吗?”
魏荣林的妻子在听到他这句话后肩膀一缩, 看他的眼神里充满了被怀疑的惊惧, 但旋即坦诚地对他说:“我的确不希望他回来。他回来以后会一直盯着我找我的茬。不喝酒会无端挑我的毛病, 只要哪里做得不如他的意, 他就会大发雷霆。喝了酒以后更过分, 会耍酒疯,打人。反正他在我心里比恶鬼还恐怖, 中元节只要他在家, 我就敢出门。”
女人看着精神恍惚, 说话却很有逻辑和条理,语言甚至很生动。
尤其是最后一句话, 十分贴切地形容出了她对魏荣林的憎恶。
这种感觉跟他们在和刘文艳交谈时近乎一致。
闻铮铎没有丝毫迟疑,不假思索地问:“你和刘文艳关系怎么样?”
听到“刘文艳”的名字,女人再度定睛看了他一眼。
他问的问题跨度太大,让人一时反应不过来,女人沉吟片刻,并非直接给他答复,而是用一副“说来话长”的口吻娓娓道来。
“刘文艳是我嫂子,我们几个妯娌之间,我只能和她说上话,其他人都满心满眼惦记着丈夫和孩子,早已被家中的鸡零狗碎拴牢了。她不一样,她人一潭死水,心是一汪活水,内心世界和外表的模样大不相同。她很喜欢听我跟她讲村外的事。”
“你不是东茂村的人吗?”闻铮铎问。
尸体是刚才发现的,至今不到两个小时。
光是料理现场的杂事就花费了一个多小时的时间,寻找目击者和询问知情人又被视为当务之急,抓紧时间走访了一圈。
他们警队的工作人员忙忙碌碌,跟陀螺一样连轴转,一刻未歇,涉事人员的身份证信息还是没来得及报回局里连网搜集。
话题既然都说到这了,不如直截了当地问,也能省些力气。
魏荣林的妻子摇了摇头:“我不是这个村的。我当初是来东茂村支教的,然后就留在了这里。”
“支什么教?”
并非闻铮铎不信从她嘴里说出来的话。
是她说的不符合现实。
他们冀安市和京城虽然不相邻,但也没多远的距离。
国际大都市经济腾飞也没忘记捎上他们,从经济开发区设立之初到目前为止,已经超过十年,很是让参加项目的本地企业赚了一大笔。
他们省又是著名的产能大省,工厂一个挨一个,普通老百姓的工资虽然不高,但物价也低得离谱,没听说有农民工进城打工饿死的,把钱寄回去供孩子读书不成问题,因此教育发展得不错,高考的分数线也排在全国前列。
东茂村是村没错,但这个村和大西北偏远山区的山沟还是不同的,没那么贫穷落后。
镇上有正规学校,老师的薪资待遇都是跟着国家政策走的,福利齐全。
支教怎么支这来了?
女人不吭声了,默了默才吞吞吐吐地说:“年轻的时候虚荣心比爱心强,想听别人夸自己不仅优秀还善良,为了好名声就报名了支教,一心想着支了教以后怎么拿这件事炫耀,都没有仔细确认信息来源是不是真实有效就无条件相信了学校,谁知道支教还能是假的?学校那边为了赚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弄清是真是假的就放这个机构进学校做宣传了,我是被骗到村里来的。”
说到这里,她用期盼的目光殷切地望着闻铮铎,“这件事过去七八年了,还能追查吗?我实在没想到他们拐卖的手段这么多,防不胜防,一不小心就上了当。”
老夫少妻的组合一看就不合俗世常理,魏荣林的德行也确实像娶不到老婆的光棍。
她是被拐卖的妇女就能解释得通了。
闻铮铎姑且当她真的是受害者,照流程问:“你叫什么名字?户籍在哪里?记得是哪年哪月被卖到这里来的吗?”
女人连忙说:“我叫卢见悦。户籍在鲁滨济州,在仙杉上的大学。被卖的时候二十二岁,今年三十七岁,已经在东茂村呆了十五年了。”
闻铮铎不置可否,半晌才给出答复:“你的这个案子我们会按照你提供的线索追查下去,如果属实我们会解救你,现在先回到追溯你名义上的丈夫魏荣林的死亡真相上,希望你能积极配合。”
卢见悦“嗯”了一声,但没有绝对听从他的引导将注意力放在他们想知道的内容上,仍旧只在意自己的出路:“那如果他是意外死亡,跟我没关系的话,我是不是就能重获自由了?孩子我可以不要,反正也是孽种,我可以放心大胆地离开这个村,去过自己想要的生活了是吗?警官,我今年才三十七岁,摆脱了这场噩梦,是可以拥有全新的人生的对吗?”
她似乎没意识到她这么问显得她的杀人动机很充分,真实地表达着自己对未来的憧憬和向往。
理论上是这样。
如果被问的人是穆扶奚或者白明庭,他们就顺着卢见悦的话说了,偏偏卢见悦对上的是闻铮铎。
他一丝人文关怀都没给,只关心迫在眉睫的案情:“你知道刘文艳为什么要种黄花菜吗?我听她说村里人都不种,种这种植物的只有她,她说的是真的吗?”
卢见悦没料到他不为所动,便不再对他倾吐自己的心声,也不再给他提供任何信息:“我不知道。”
闻铮铎目光灼灼地盯着她。
卢见悦被他看得心里发毛,语无伦次地说:“我真不知道。我家没地,我没种地,所以不清楚。”
闻铮铎这才开口:“死者家我们肯定是要重点搜查的,你带着孩子回避一下吧。”
卢见悦带着魏冬来暂避后,闻铮铎立刻给卢见悦曾经就读学校的教务处打了电话:“请问贵校09年前后有接收过一名叫做卢见悦的学生吗?烦请查询一下她是否参加过学校组织的支教,并确认是否在支教后失踪。”
第87章 别赖他
白明庭去外面接了个电话, 挂掉电话以后走到闻铮铎身边,附耳对他说道:“我刚才问了老程,这次的尸检涉及病理切片,还要进行病理分析, 尸检结果要一周左右才能出来。”
这么久, 黄花菜都凉了。
闻铮铎心里有数, 却仍然觉得太慢, 忍不住对白明庭说:“你问问老程, 能不能将出结果的时间再往前提一点。”
白明庭常和程支斌打交道, 没事就往他那里晃, 名为学术间的切磋交流,研究的都是泡茶的工艺, 眼下便替程支斌说话:“那也要实际点啊, 他又没三头六臂, 怎么凭空把尸检报告给变出来?”
闻铮铎最讨厌下属跟他讨价还价。
平时私下里什么玩笑都能开, 他不计较, 但不能在这种关键时刻掉链子。
他肃着脸问:“当初陈晓红的尸检报告分局不是一两天就出结果了?崔盈盈的出的也很快。”
言下之意就是怀疑法医那边留了余力, 消极怠工。
白明庭拍着胸脯说:“这不是涉及了毒物, 要多几道化验流程吗?快不是重点, 精准才是目的。你放心闻队, 老程这个人我是了解的, 业内出了名的敬业,绝不会因为工作的年头久了就懈怠, 而且言而有信。说一周就一周, 我以我的人格担保, 不会超过这个时限。”
闻铮铎能说什么?
这次的案情似乎比想象中复杂,随便问了死者的妻子两句, 竟然还牵扯出了陈年旧案来。
村里不比市里,他们连交通都不便,出来一趟就得花四个小时,耗在路上的全是工作的黄金时间。
如果在死者家中搜寻不到有价值的线索,那么他们将举步维艰。
而案发后两天尸体才被发现,两天的时间对凶手来说十分充裕,已经足以销毁所有证据。
他们大概率是找不到凶手那一击致命的弱点的。
他们现在别无选择,不融入其中深度挖掘,可能永远无法接近真相,只能再多召集几个人,住在村头的宾馆留宿了。
不妨试试假装撤离,再出其不意地杀一个回马枪,说不定能收获意想不到的惊喜。
关键是现在等待尸检结果的时间这么长,集体在村里安营扎寨也不方便。
他蓦然想起今早穆扶奚拖着行李箱出现在宿舍楼下的场景,当时还觉得滑稽,事到临头只觉得周全。
恐怕他们真要在村里过夜了。
穆扶奚问过魏冬来后找闻铮铎会合。
他们在开始搜查魏荣林家前,先在门外短暂地开了个小会,总结了一下目前已知的信息。
为了避免思维混乱,闻铮铎提议先撇开其他方面的疑点不谈,就专程调查魏荣林的死亡真相,再以之为突破口顺藤摸瓜。
白明庭简明扼要地概括:“死者的尸体是在未储水的水渠里发现的,离刘文艳种植黄花菜的地方不远。发现死者的不是村里的村民,而是因为对刘文艳产生怀疑而过来探查的我们。遗憾的是,我们没法从发现死者的人口中得知现场的情况,幸运的是,我们就在现场,不必听他人转述就能直接了解到现场的情况。死者口中含着黄花菜,疑似食用了大量黄花菜,因黄花菜中的秋水仙碱中毒死亡。”
穆扶奚接着说:“目前的嫌疑人有四人。”
“四人?”白明庭疑惑地问,“怎么是四人?不就种植黄花菜的刘文艳,还有长期遭受死者暴力殴打的卢见悦吗?还有哪两个?”
穆扶奚抬头看向白明庭,又和闻铮铎对视了一眼。
白明庭刚才没和他们一起行动,因此不知情。
他借口上厕所密探罗宝兰家的时候,闻铮铎也不在场。
其间存在的信息差得给他们补上。
穆扶奚不紧不慢地从容道:“我和队长刚才被魏常营带着去了村里的一个老太太家。队长在堂屋里跟两个人说话,我借着上厕所进了老太太家的后院。那个老太太家的墙不高,一个身手矫健的成年人就能轻松翻越院墙,不仅能够直接眺望到发现死者的那块地,周围的农田也都能看见。翻过院墙以后还能走捷径,可以从另一条小路穿过去。”
他陈述的同时带上自己的猜测,“以老太太的体力是够呛,但魏常营可以,不排除魏常营和老太太合谋的可能。当然,也有可能是魏常营找了什么借口瞒着老太太自己做的。”
白明庭没有实地勘查过,有疑问也只能问亲身体验的穆扶奚:“看是能看见那块地,但搬运尸体的话是不是不太方便?驮着尸体翻墙你觉得可行吗?”
穆扶奚没试过,没把握地说:“不借助工具的话,在驮着人的情况应该还是难以上墙的。不过在下面放把椅子垫着就说不准了。毕竟是住宅后院的院墙,家里什么都有,就地取材很方便。”
吃一堑长一智,他忽然想到闻铮铎兴许又会说他把没证据的事挂嘴边,这次说完之后他赶紧自己打了个补丁,免得被教训。
“我去医院查了罗宝兰,她疫情期间感染是事实。但护士看了她的照片后回忆起了她,说她总是去医院问怎么开具出生证、死亡证,还经常问她们妇科疾病怎么解决,却不带病人去挂号。明摆着就是在偷偷参与代/孕。”
“代/孕的先不说,我们现在讨论的是魏荣林的死亡真相。”闻铮铎将自己刚才从卢见悦那里得知的信息整合了一下,做了扩充,“魏荣林的妻子卢见悦说,魏荣林死亡当晚没有回家,不知道是否是跟村里的几个酒友喝酒去了,到时候可以问问那几个人,有嫌疑也要纳为怀疑对象。现在的问题是,卢见悦说没说谎。要是魏荣林当晚就在家里,是被她所杀,她又是怎么搬运的尸体呢?”
“首先她儿子肯定不会帮忙。”穆扶奚斩钉截铁地断定,“她那个儿子算是白养了,像跟她有仇一样,把她当家养的奴隶看待,就是一头白眼狼。”
闻铮铎开口提供信息:“刘文艳跟她走得很近。她说在所有妯娌中,只有刘文艳跟她有共鸣。”
白明庭想了想觉得不太可能:“她向刘文艳求助,刘文艳会帮忙吗?别忘了,刘文艳可是全村唯一一个种植黄花菜的人,帮她的话,肯定第一个被怀疑。刘文艳敢帮她吗?她们妯娌之间感情好到可以当替罪羊吗?这可是杀人罪,正常情况下要判死刑的,不会有人傻到为了一点感情替对方偿命吧。”
穆扶奚对刘文艳印象深刻:“但她的行迹看上去也不像是正常人,哪个正常人会执著于种黄花菜。就算村里人不种,在县城的集市上也能买到吧。”
“那个老太太或者魏常营会不会帮她?”白明庭问。
问的是句废话。
目前总共就四个嫌疑人,一个暂且被当作主谋看待,帮凶可不就从剩下的三个人当中来吗?
穆扶奚没说话。
因为话说早了没意义。
闻铮铎也知道他们现在卡在了哪里,特地指明:“嫌疑人差不多锁定了,接下来的首要任务就是核查他们每个人的不在场证明。”
穆扶奚脱口而出:“什么时间段的不在场证明呢?”
这可真是祸水东引。
白明庭刚替程支斌向闻铮铎争取完时间,又绕到尸检报告上了。
尸检报告不出来,他们没法知道准确的死亡时间,也就进入不了下一个环节。
他们被迫止步不前。
闻铮铎听了穆扶奚的话果然马上发话:“再给老程打个电话,病理分析先不用出,详细的尸检报告日后再补,赶紧把死者的死亡时间报过来。”
白明庭用食指点点穆扶奚:“你呀你。”
闻铮铎睨了白明庭一眼:“他说的是对的,你别赖他。”
第88章 屠狗
闻铮铎一向反感他们在自己的队伍里讲人情世故。
原本一是一, 二是二,有问题就及时清理,什么事情都能很快解决。
一攀关系,互相维护包庇, 具体的事情就找不到负责的人了, 节奏就被拖得很慢, 半天才能将进度往前推一点。
他们倒是互相体谅了, 让他这个当队长的做恶人, 上级领导和死者家属, 还有关注案情的民众, 问起结果怎么办?
他考虑问题的角度和底下的人完全不一样,这也是底下的人和他保持疏离的原因。
只不过白明庭脸皮厚, 在同事那里不怕人嚼口舌, 在闻铮铎这里不怕挨训, 怎么他都有话说, 认错认得比谁都快, 当着闻铮铎的面和穆扶奚说了对不起。
穆扶奚浑然不在意。
此刻他的思绪完全被占据着, 正在专心致志地思考, 在时间这么宝贵的情况下, 怎么才能打开一条全新的思路, 为案情的进展寻找到转机。
片刻后, 正当他们因漫无目的而焦头烂额,准备进屋搜查魏荣林家时, 穆扶奚脑中过电似的闪过一道白光。
他突然发问:“你们觉不觉得死者口中的黄花菜, 填塞得过于刻意了?”
在发现尸体后不久他们就分析过。
如果是死者自己因为某种原因误食了毒物, 第一反应肯定是将嘴里的黄花菜吐出来,并勉力支撑着躯体朝有人出没的地方走, 以便向路人呼救,为自己争取生还的可能。
这些人的本能反应都没有在死者身上体现,所以他们当时定性就定的谋杀,已经认定了死者口中的黄花菜是在死者死后被凶手塞进口腔中的。
死者身体上无外伤,基本上可以断定死因和毒物有关了。
只不过凶手手法粗糙拙劣,以为凭这样打个掩护,误导一下警方的视线,就能够瞒天过海,反倒弄巧成拙,生出几分“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意味来。
白明庭不太明白穆扶奚说的刻意是什么意思,询问道:“你是指凶手往死者口中塞的黄花菜,被赋予了特殊的含义吗?”
这个他们也猜测过。
萱草花是母亲花。
兴许会和村里疑似存在的代/孕案有关。
穆扶奚摇摇头:“你之前说过,黄花菜只是萱草的一种,也就是说萱草还有其他品种,会不会村里还有人在种植其他品种的萱草,凶手是用那种萱草毒杀的魏荣林,只不过在知道刘文艳种了黄花菜,且全村只有她种了黄花菜后,合理利用了这一点,打算嫁祸给她?”
“你这么一说好像确实有可能,因为黄花菜的毒性在萱草里面算是最轻的了,那些五花八门的大花萱草毒性更强。”白明庭顺着他的思路试着推理,“那就可能是卢见悦为了杀害丈夫,偷偷种植了其他品种的大花萱草,对魏荣林投毒并试图栽赃给刘文艳。也许她们之间的妯娌情根本不像她描述的那样亲近。”
“不对。”听白明庭这么一说,穆扶奚马上否定了自己的猜测,“要怎样投毒才能让魏荣林自主服用呢?假如想让魏荣林死于秋水仙碱中毒,必须得让他生吃黄花菜或是大花萱草,摄入到致死量为止,那食入的必然非常多。黄花菜是可以吃的,但像他们这些有生活经验的村民一般都知道要煮熟了吃,焯水食用就丧失毒性了。所以说生吃黄花菜看似比生吃大花萱草靠谱,实际上也不太可行。”
闻铮铎当即想到:“提纯了再投呢?”
药物提纯的应用相当广泛。
中药、西药中的大部分成分都提取于草本植物,技术成熟。
“卢见悦说她是来支教的大学生。专业说不定和药剂学有关,打电话去她的学校查一下。就算学的不是相关专业,初高中也学过蒸馏、萃取。”闻铮铎平静地说道。
白明庭当即打了个响指:“对啊,卢见悦可以怂恿刘文艳种植黄花菜,她从刘文艳那里收。所以我们现在在夫妻俩的家里搜一下有没有蒸馏、萃取之类的实验工具,就能掌握卢见悦杀夫的证据了。”
“走吧,进去。”闻铮铎言简意赅地下了命令。
穆扶奚见闻铮铎和白明庭一前一后走进魏荣林家,心里不知为何有种依然不对劲的感觉。
罗宝兰的布鞋上有泥,不久前去过地里。
刘文艳也比想象中要机敏,不像农村妇女。
这两个疑点一直在他心中盘桓,令他耿耿于怀。
三个女人一台戏。
硬是唱出了一团诡谲的谜云。
里面要么有事,要么有故事。
穆扶奚没有跟着两人进魏荣林家,在屋外转了一圈,发现屋外停着一辆拖拉机。
这年头还在用这种早该被淘汰的工具运输吗?
他走过去看了眼后面载物的机箱,边角的缝隙里积了许多灰尘。而板材上锈迹斑斑,红棕色的杂质铺了一层又一层,和干涸的血迹状态相近。
他正准备喊闻铮铎和白明庭出来查看,旁边有看热闹的村民嚷嚷道:“离远点!别沾了晦气!魏老三经常带猪啊牛啊羊啊到镇上卖!”
动物血吗?
布满了整个机箱。
穆扶奚看着拖板上纵横交错、深浅不一的血痕,也觉得不像是一个人能流出来的量,还有不同程度的风干迹象,至少长年累月、前前后后运五六具尸体才能把拖板染成这样,便问那名村民:“他是屠夫吗?”
“什么屠夫啊!”村民笑着说,“魏老三是魏家最没本事的儿子,没人接济就吃了上顿没下顿,家里都揭不开锅了。他也就偶尔从屠宰场弄点人家不要的边角料诓那些冤大头!”
穆扶奚心里虽有疑惑,但摸不着头绪,先把这件事记在了脑袋里。
他们三个人加上另外两个老警员,将魏荣林家翻了个底朝天。
没有发现黄花菜。
没有发现大花萱草。
没有发现提纯工具。
等于说,没有发现卢见悦的作案。
魏荣林怎么死的?
正当他们百思不得其解时,村长孙云志到了。
“哎哟警察同志,辛苦你们了!中午那顿没吃好吧?我让我家老太婆做了一大锅饭菜给大家伙端过来了!都过来加个餐吧!村里的慰问绝对到位!”
“您是?”闻铮铎看着孙云志大张旗鼓的架势,不明他的身份和来意。
孙云志伸出手欲和他交握:“自我介绍一下,孙云志,东茂村的村委会主任。我听常营说你们上次来村里执行任务,去过村委会了是吧?真不巧啊,我那天刚好被琐事缠身,怠慢了。冬来过来找我,让我过去,我马上就往村委会赶了,结果紧赶慢赶还是错过了,到办公室的时候你们已经走了。”
他叹惋道:“今天本该早点过来赔礼的,老母亲身体抱恙,在家耽搁了一会儿,又来晚了。所以我专程叫我家老太婆做好了饭菜来给大家伙加个餐,聊表歉意。”
闻铮铎还没表态,穆扶奚就神出鬼没地从旁边蹿出来:“孙主任,村委会广播室里的狗是怎么回事,是您家养的吗?”
“是啊!”孙云志一口承认,痛心疾首地说,“我们村本来家家户户都养了狗的,但最近几个月不知道怎么就接连药死了好几条。出事的都在我家周围。我怕我们家大胜也被药死,就把它养在村委会了。我们家大胜的腿是早年和贼搏斗被贼拿竹竿打瘸的,是保护了我们一家的功臣,不是一般的家犬,如今又老又瘸,遇到坏人跑不了,我实在是放心不下。”
“狗都死了?”白明庭立刻警觉地发问。
杀人先杀狗,许多有预谋的杀人犯前期都是拿动物做实验的。
孙云志叹息道:“可不是吗?一开始我还以为是狗贩子干的,可哪家狗贩子把狗药死以后不把尸体拖走的?也不知道是哪个杀千刀的干的缺德事。”
三人闻言顿时警觉。
凶手的行踪出现了。
第89章 痛风
孙云志提供了可能和凶手有关的线索。
三个人马上叫孙云志带路去他家查看。
孙云志虽是一村之长, 在村委会担任着主任的职务,但他这个芝麻官当得很是清廉,家里的房子盖得普普通通,和周围村民的住宅并无区别。
一条路的旁边都是各家各户自己建的房子。
夜里家家户户应该都会关门, 白天房门却都大敞着, 天冷也通着风透着气。
现在仍旧处于国庆期间, 有几家的电视里传来央视新闻直播采访的动静。
乍一看就是在党的领导下安分守己的普通乡村家庭, 通通是良民。
闻铮铎看着茫然看着他们的村民们问孙云志:“附近有哪家跟魏荣林有仇吗?”
孙云志“恪绷艘簧:“他又不争又不抢的, 顶多是在家使唤媳妇使唤惯了, 在外面说话也不客气。我们村里人心都宽, 谁没事跟他结仇啊。”
“我跟你说闻队长,他们魏家人都好吃懒做, 只有常营这孩子勤快机灵, 在城里读了书回来回报乡里, 其他的几口, 都是混日子的人。尤其是这个魏老三, 是村里出了名的酒蒙子, 酒品和酒量都不咋地, 还成天上别人家喝酒, 都查出痛风了还喝, 真是嗜酒如命, 要酒不要命!”
“他有痛风?”白明庭用疑问的口气重复了一遍孙云志话里的重点,似乎把握住了破案的关键。
孙云志的视线从闻铮铎身上挪到他身上, 点点头:“人到了年纪, 身上多多少少都会有点毛病, 像我就有风湿性关节炎,一到阴雨天骨头缝跟针扎一样疼。我不知道痛风是什么感觉啊, 但是夏天的时候我看过他穿凉拖鞋,那个脚趾头都变形了,腿脚也不怎么利索。按理说人都这样了,饮食和作息都要自己注意点,他偏不,全靠药撑着,平时该吃吃该喝喝,一点不忌口。”
白明庭连忙追问:“他吃什么药您知道吗?”
孙云志摆摆手:“他出门从来不带药,都是在家吃的,我们谁也不知道。他嘛,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让他自己记个什么事那都是扯淡,衣食住行全是他媳妇在帮他置办。你们要想知道他吃的什么药,问他媳妇就行了。”
穆扶奚接着问:“村长,麻烦问一下您,村里人治病都是怎么治的?”
孙云志比划着答:“小病就村里的土大夫看,照方抓药,每种药都按疗程拿几片,用张纸包着,拿回去吃就行。大病得上县人民医院做检查,开药能治好就让医院开药。县人民医院应付不了就得转去市里的三甲医院。医生说该怎么治就怎么治,能用医保报销就用医保报销。”
穆扶奚会这么问,是因为一眼就在这条路上,看到了三个不同物流公司的快递点招牌。
他没有从孙云志那里得到想要的答案,继而引导道:“会自己在网上买药吗?”
孙云志说:“非处方药当然在网上买得到,处方药要么从医院拿,要么拿着处方去镇上的药店开。”
穆扶奚马上掏出手机来搜了一下“秋水仙碱”,立刻搜出来一堆含有秋水仙碱成分的药物,有的直接就叫“秋水仙碱片”。
上面都标注有“处方药”。
图片上赫然写着疗效有治疗痛风尿酸高。
对应的详细病症也标明了四肢红肿、关节疼痛、痛风结石、干黄水。
如果魏荣林是他的妻子卢见悦所杀,直接设计成死于意外,岂不是比杀人后再画蛇添足地往死者口中塞黄花菜强?
反正死者的记性那么差,因为忘记自己吃没吃药吞服了两遍,最终超量而亡,也是一种为自己脱罪的说法。
难道是卢见悦为人过于严谨,不想让自己沾一点责任?
总之这是最能解释,魏荣林怎么将秋水仙碱摄入过量以致死亡的猜测了。
但矛盾的地方在于,既然药片是可以在网上从非法贩卖处方药的商家手中购入,根本没必要再提纯了。
提纯的过程复杂繁琐,既要具备相关的专业知识,还要大费周章弄到仪器设备,后期处理作案工具更加麻烦。
无疑是舍近求远,多此一举。
那么刘文艳为什么要种黄花菜?
真的只是巧合吗?
话题被两人一唱一和岔开后,闻铮铎又重新把话题拉回了狗上:“村里那些狗是从什么时候起开始离奇死亡的,您还记得吗?”
“这个我真记不清了,让我想想。”孙云志挠着下巴望天思索片刻,给出一个极为不准确的答案,“中秋之前吧,我记得那会儿我正和我家老婆子讨论今年做什么馅的月饼。”
闻铮铎闻言再度打量了一下孙云志家周围的环境。
左邻右舍都是很普通的村舍,房子建得既不挨着交通主干道又不邻近田地和水源。
除了……快递点比较密集。
再没有特别之处了。
他问孙云志:“您知道魏荣林平时都跟哪几个人喝酒吗?”
不在场证明是没法现在问,但问问其他情况还是可以的。
总归是要把死者生前的人际关系网筛一遍。
孙云志这边该问的问题都问完了,索性就趁热打铁,去魏荣林的那几个酒友那里看看。
“陶德亮、刘大伟、孙建、曹轩泽。”孙云志报了几个名字,说,“常聚在一起的就这几个。魏荣林没什么正经事做,别人还有一大堆农活要干呢。前阵子正是秋收的时候,家家户户都忙着收地里的作物,还有农学院的教授带着学生来考察,要接待一下,简单回答一些问题,到时候他们研究出了新品种,才好在我们村试点。”
“好的,那就不打扰您了,您继续忙吧。”
闻铮铎说了句客套话后白明庭和穆扶奚也跟着告辞。
“谢谢村长。”
“打扰了村长,我们先去他们那边了解情况了。”
孙云志连连应和:“好,你们有事再找我。”
闻铮铎嘱咐道:“您也再想想还有什么是漏和我们说的,我们早点破案,也能早日还东茂村太平。”
孙云志笑着答应:“那必须的。”
“他们四个家住哪边?”闻铮铎问。
孙云志热情地给他们指路:“顺着坡一直往上走,四个人住得都离魏老三家不远,你们见人再问就是了。”
“好。”
三人走后,孙云志望着三人的背影舒了口气,眉头却紧紧地皱了起来。
第90章 产房
三人正朝四名魏荣林生前密切交往的酒友家走去, 白明庭忽然收到了程支斌的回电。
程支斌给白明庭报魏荣林的死亡时间:“死于前天中午十二点到下午一点钟之间。”
白明庭看着闻铮铎殷切的目光,这点眼力劲还是有的,一边重复给身旁的另外两人听,一边替闻铮铎追问:“还能精确吗?”
闻铮铎和穆扶奚隐约能听到程支斌在那边扯着嗓子夸张地说:“我这边尸检才进行到一半, 想知道更精确得等尸检全部完成再说。别催了, 我知道你们很急, 但你们先别急, 催得我差点把解剖刀缝死者身体里了。”
白明庭耸肩望向闻铮铎。
这总不能再怪技术人员不给力了吧?
闻铮铎给白明庭使了个眼色, 告诉他无需再问了。
他是严厉, 不是刻薄, 总不能把下属都逼疯了,谁来给他做事。
白明庭依照闻铮铎的指示挂断了电话。
此一时彼一时, 刚才催着程支斌要死亡时间, 是为了让那些嫌疑人提供不在场证明。
但魏荣林死在白天的话, 即便没有得知更切确的死亡时间, 那几个只在晚上约程支斌喝酒的酒友也已经排除嫌疑了。
中午正是饭点。
正常情况下, 卢见悦要给孩子做饭, 刘文艳也要负责老俩口的午餐, 都是一反常就能被孩子和老伴发现的时间。
卢见悦和魏冬来的亲子关系不是很好。
魏昌江和刘文艳之间的夫妻关系也没有相濡以沫的那种和谐。
这样一来, 只有丧偶的寡妇罗宝兰最值得怀疑。
有了明确的怀疑对象, 那四个酒鬼也就无足轻重了。
闻铮铎当机立断:“走, 去罗宝兰家。”
—
“罗姨,还有多久能好?”魏常营守在房间门口, 不耐烦地催促道。
他话音刚落, 里面的产妇就发出一声凄厉地惨叫。
这里是罗宝兰家, 也是村里代/孕灰色产业链的分娩基地。
顶楼的房间被改造成了一间简易产房。
罗宝兰平时歇下来就会把家里打扫一遍,保持基本的干净整洁, 以便让来家里生孩子的代/孕产妇看着不至于拔腿就跑,或是生了一个以后再也不敢生。
做任何买卖都讲究一个长久,所以需要卖力招揽心甘情愿的回头客。
她的服务向来周到,事前一杯水,事后贴心安慰,所有表面功夫她都做得十分到位,因此收获了村里妇女们的一致好评。
但产房里几乎没有设施设备,只有一张产床和一些廉价的消毒用具。
她接生用的都是古往今来的土方法,没有用到任何现代的科技手段,产妇大出血是常有的事,生死由参与代/孕的家庭自行负责。
接生前签的不是同意书而是生死状,是当初在达成契约的同时绑定的。
在曾莉没有入伙前,村里代/孕的客单都是她揽来的。
“事业”做大做强以后,才拉拢了珍丽妇科诊所的经营者曾莉,把生意做到了城里去。
即便她是寡妇,村里的男女老少也都很尊敬她。
毕竟产妇的命和代/孕的钱都攥在她手里,送子观音是她,财神爷也是她。
她和魏常营故意在警方面前说自己经常挨欺负,是在塑造一个柔弱可怜的形象,好减小自己被怀疑的可能性。
村民那边都串通好了。
只要跟村民说一声,这样也是为了避免警察追查,断了大家伙的财路,村民那边自然会积极配合。
这栋房子也选得很有讲究。
背靠山,有靠山。
风水好,图个吉利。
母子平安,财源广进。
房子后院易翻的院墙也设计过,便于警察实施抓捕时他们见机行事。
翻出院子以后全是田地,随便钻进哪片玉米地里都可以有效藏身,躲避警察的追逐与缉拿。
只不过最近正赶上收割季,田间地头空旷得让她没有安全感,不由去农田里转了一圈,探索了一番新的逃跑路线。
此刻魏常营的催促明显影响到了产妇的情绪,产妇抓她时也更用力了,她吃痛倒吸了一口凉气。
为了安慰产妇,她对着魏常营嗔怪道:“女人生孩子就是一脚迈进鬼门关,总要在里面闯一下才能出来,哪有那么快?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哪凉快你先上哪呆着去!”
魏常营心急如焚:“您也看到了,今天村里来了那么多警察,随时有可能搞突袭,不快点生的话就让他们发现这里了。您这里不合规,不牵扯到我们的生意也会被罚钱的。曾莉那边已经被罚关停了,接下来的一年我们能不能熬过去就都指望您了。”
罗宝兰听他提起这个就生气,怒怼道:“那还不是怪你把警察引过来?”
魏常营当即推卸责任:“我也没想到她这么早就要生了啊。”
正痛苦呻/吟的产妇听到她这么说,竟然顶着满头大汗愧疚不已:“对不起罗姨,我这肚子疼得不是时候。”
罗宝兰微笑着对面前的产妇说道:“不是你的问题,你注意调整好呼吸。来,跟着我的频率,吸气,吐气。很好,再来一遍。”
魏常营见状没了脾气,只好打电话给孙云志试探口风。
“喂,村长,那帮警察现在在哪您知道吗?”
孙云志给他通风报信:“他们去陶德亮、刘大伟、孙建、曹轩泽这几个人家调查去了。我特意给他们指了四个难缠的家伙,他们一时半会儿脱不了身,不会去找你们麻烦的。你们那边怎么样?孩子生出来了吗?”
魏常营烦躁地说:“还没呢,也不知道到底要多久。早不生,晚不生,非在这时候生。别人都是一下就生出来了,这个不知道怎么要这么久。”
孙云志接腔道:“我就说屁股小的女人不好生,还专程提醒过你们,叫你们不听老人言,现在吃亏了怪谁?”
事发突然,魏常营憋了一肚子气没处撒,郁闷地反驳:“金主挑的我有什么办法?”
孙云志提醒道:“你们能快则快,不能快也要快。上回村里的那几个小瘪三就是他们带走的,这几个人应该有两把刷子,小心点,别暴露了。说好了,这批生完了不许再做这种勾当了,否则不仅我的饭碗不保,我的脑袋也得跟你们一起掉。我上有老下有小的,你们别害我!”
那天警察走后,魏常营继续在村委会办公室翻人口普查的结果,被赶回来的孙云志撞个正着。
孙云志本就对他起了疑心,当场捅破了窗户纸。
就在他不知道该不该杀孙云志灭口时,孙云志为了自己的政治前途答应包庇他此前的行为,勒令他今后不许再干。
他糊弄着孙云志答应了下来,心里已经开始为孙云志设计死法了。
断人财路犹如杀人父母,他不可能让随时可能揭发他的人成为随时有可能引爆的雷/管。
掩下孙云志给他报信,让他看到了孙云志暂时还有价值,便决定姑且让孙云志再活久一点。
正当他打算宽慰孙云志时,楼下的门猝不及防地被人敲响。
“老人家,我们还有点问题想问您,麻烦开一下门。”
是不久前才来过的那帮警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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