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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1章 见家长


    穆扶奚以为闻铮铎会严厉地斥责这些胡乱骑车险些撞到人的孩童。


    换作他的话会的。


    他既会慈眉善目地呵护祖国的花朵, 也会在受到冒犯时制止对方的行为。


    当他站在家长的视角也认为孩子不能太惯着,惯坏了将来只有得寸进尺的份。


    没想到闻铮铎只是抓住差一点肇事的小孩的车龙头,不让其乱跑,等着慢半拍的家长急急忙忙追上来, 跟两人道歉, 顺便把孩子领走。


    全程没说一句重话。


    穆扶奚只从闻铮铎身上感受到了年长者的气度与威严。


    他刚想问闻铮铎不是很爱管自己的闲事吗?今天怎么不管别人家的孩子, 是不是专门针对自己。


    又担心真这么问出来了, 自己要遭殃。


    于是闷不吭声。


    闻铮铎看出他的心思, 言简意赅地说:“这个年纪的孩子正式撒欢的时候, 不能压抑他们的天性。管教他们是他们的家长该做的事情, 外人不便插手。”


    穆扶奚心中一动,心想这人是自己肚里的蛔虫吗?


    他问闻铮铎:“您小时候也这么调皮?”


    他完全不能想象闻铮铎这样严肃的人小时候能调皮到哪里去。


    不是都说推己及人吗?不推己, 也能及人?


    那是挺厉害的了。


    闻铮铎睨了他一眼。


    略有些凌厉的眼神看得穆扶奚脖子一缩, 心虚道:“您不想说算了。”


    同时恨自己这张嘴。


    没事找事做什么。


    没想到闻铮铎非但答了, 答案还在他意料之外。


    “不知道你说的调皮是指什么。没捉弄过人, 打架挨训倒是有的, 打架没输过。后来长大了就学会避免冲突了, 因为知道会是两败俱伤的结果, 对自己没好处, 最多体面地动动嘴皮。”


    穆扶奚也没有觉得闻铮铎这有多接地气。


    光是体面的动嘴皮就是常人不能做到的了, 换他能将对面的祖宗十八代都骂完方解气。


    他坚信闻铮铎没他这么强的攻击性, 还是过于注重礼仪。


    闻铮铎随和地问他:“你呢?”


    穆扶奚不知道闻铮铎问的是调不调皮,还是打没打过架, 选择性的回答了后者:“也打的, 就是难得打过, 也不擅长动嘴皮,只能找准对方的弱点坑回去。我可不太能忍, 非得让对方有报应。”


    闻铮铎皱了皱眉:“这样不好。”


    穆扶奚也知道:“那也没有别人欺负到头上毫不还手的道理。世人大多都是恃强凌弱的,越是忍让,越没有好结果。”


    然后他又说新中国也是打下来的。


    闻铮铎倒是没说不让他这样举例子,或是将这当作政治话题不让他谈,只是语重心长地说:“还是要占理。凡事都讲究个师出有名,做过错方可不行。”


    穆扶奚心想自己从来都没有做过过错方。


    人不犯他,他不犯人。


    奈何总有麻烦找上门。


    眼见着闻铮铎就要跟着他回宿舍楼了,穆扶奚正要出言提醒他是不是走过了,闻铮铎的手机忽然响了。


    闻铮铎不假思索地接通,一副早已知道电话是谁打来的样子,漫不经心地说:“快到楼下了,还两步路。”


    听筒里立即传来北方妇女爽朗的声音:“两步路是多远啊,真只有两步不已经到家门口了,我没听到外面有你声音呐。你平时办案不是挺严谨的?到我这儿就含糊不清地糊弄我。现在这天气,菜凉得快,我都放锅里不敢端出来,焖久了影响口感。到时候你新同事该怀疑我手艺了。”


    穆扶奚站得离闻铮铎有一米远都听清了。


    貌似闻铮铎还没开免提。


    新同事说的是他?


    看来闻铮铎没跟家里人说他是下属,也没有把他当做是下属。


    闻铮铎偏头看了穆扶奚一眼,说:“他好养活,不挑食。”


    这话穆扶奚就不爱听了。


    什么叫好养活?


    郝虹娟女士“啧”了一声:“哪有你这么说客人的。快点啊,再给你两分钟,实在不行你们跑两步。平时不是都训练的吗?还给人家带训呢,自己这样可不行。先不跟你说了,我去让你爸把餐具摆出来再说。”


    说着便风风火火地把电话挂了。


    穆扶奚对上闻铮铎的眼神,明知故问:“您跟伯母说我今晚上家里吃饭?”


    怎么没提前跟他说一声?他也好备点薄礼再上门吧。


    空着手见家长不太好。


    闻铮铎看着他说无妨:“她问我单位有没有过节不回家的外地人,叫来家里一起吃饭。我说就你一个,她让我把你喊来。我忙了一天,不小心把这事给忘了,听说你去食堂了才想起来。走这么长时间消食了吧,去我家吃下一场?我妈肯定是忙活了一下午,做了一桌好菜。你要是不去,我没法交差。”


    在单位是再大的领导,回到家里见了母亲,依旧是唯命是从的好儿子。


    正当穆扶奚准备和闻铮铎争论时,从旁边一户人家的抽烟机外机里飘出一股炖肉的浓香。


    他不争气地咽了咽口水,喉头耸动得很明显。


    犹豫半晌,他煞有介事地强调:“是伯母盛情难却,不是我惦记那一桌好菜。我都已经在食堂吃饱了,现在一点也不饿。”


    闻铮铎憋着笑“嗯”了一声:“她只给了我两分钟。”


    穆扶奚深吸一口气,绷着脸问:“第几栋?”


    闻铮铎指了指前方独门独户的别墅,惜字如金道:“前面。”


    穆扶奚一把拽下肩上的常服外套还给闻铮铎,拔腿就跑,却不是朝着闻铮铎指的方向,而是附近的水果店,生怕闻铮铎拦着他不让他破费。


    第一次见家长还是要正式一点,给家长留下个好印象。


    闻铮铎怀里忽然被塞了一团衣物,空着的手有了事干,一边望着穆扶奚百米冲刺的背影,一边抖了抖外套,不紧不慢地搭在手臂上,真的很想叫穆扶奚慢点跑别摔跤,心想自己考虑的还是不算周全。


    早知道就连登门礼也一起替他买了。


    对方着急上火地打电话就是在催,穆扶奚知道自己时间有限,不宜在采买上花费太多时间,登门晚了反而不礼貌。


    其实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最好是拒绝这次邀请的,可这顿饭安排的节点相当恰当,刚好是国庆。


    后面怕是再遇不到这么好的登门机会,再放假就是明年的事了。


    听闻闻铮铎家里是警察世家,国庆应当有不同寻常的意义,换个时间意义就不同了。


    穆扶奚先是买了些应季的时令水果,挑拣了最新鲜的,随后经过便利店又买了两箱牛奶和其他滋补品,直到两只手提不动才作罢。


    他一时想不出其他别出心裁的礼物,再加上傍晚许多店铺已经关门,也只能勉强聊表心意了。


    家属区里有一片分给离退休老干部的花园洋房,占地也就百来平,有个独立的样子可以种点花花草草。


    跟那些开放商斥巨资建的房地产项目必然比不了。


    刚进院子,饭菜的香气就飘得到处都是,人家炖的肉还要香。


    通过郝虹娟刚才给闻铮铎打的那通电话,穆扶奚未见其人就大致判断出了郝虹娟的性格,乖巧地说起中听话:“嗯,是妈妈的味道。”


    闻铮铎是将近三十的人了,上了班以后就不再管郝虹娟叫妈了,都是随他爸称呼“郝虹娟同志”“郝虹娟女士”,没有一点三口之家的幸福感。


    有七八年没听过“妈”这个称呼的郝虹娟迎出来恰好听见穆扶奚叫这么甜,喜笑颜开地环住他的胳膊:“真是好孩子,你可比铮铎会说话多了。他这张嘴跟他爸的一样讨厌,一天到晚就会老气横秋地讲大道理,烦都要烦死了。”


    穆扶奚微笑着不说话,要不是闻铮铎直勾勾地盯着他,他真想点头附和。


    他后知后觉地从闻铮铎手中拎过让他帮拿的节礼,双手奉上。


    郝虹娟连忙蹙眉道:“哎,来就来,带什么礼物,这么客气。待会你自己拿回去。”


    闻铮铎偏头对穆扶奚说:“我早说不用,他们二老见过不少好东西,不差你这点。”


    郝虹娟瞪了儿子一眼:“怎么说话呢,不会说顺耳的话就别说。还有啊,今天饭桌上谁都不许谈公事。假期就好好过节,别成天把那些杀人分尸案放饭桌上聊,天都被你们聊死了。上次宜君来家里住,也是边谈什么肚啊肠呐边吃饭,还说下饭。真不知道这孩子怎么想的。”


    穆扶奚小声问闻铮铎:“宜君是谁?”


    闻铮铎低头解释:“我表妹,在邻省做法医。”


    第62章 家境


    郝虹娟今天穿着一身香云纱, 外表气质优雅,不说话时像民国时期知书达理的名媛,一开口就展现了冀安妇女的泼辣彪悍。


    她身上散发的不是风韵犹存的魅力,是大事小事都得她说了算的锐气。


    家庭地位外人一眼就能看分明。


    她一开始随口说了“家里隐私多, 铮铎不轻易带人回家的”, 后来被闻铮铎用眼神示意, 她也察觉到不妥, 讪讪笑了笑, 说了些别的把话题岔开了。


    在穆扶奚一个字没回复的情况下, 她又自顾自话了半天家常, 但后面说的都是生活里再寻常不过的小事,没再提及自家的隐私。


    说话明显注意了许多, 也看得出家里真的许久没来外人了。


    接着, 她亲切问穆扶奚是哪里人。


    穆扶奚说了滇南以后, 她弯着笑眼和蔼又热情地说道, “滇南是好地方, 处处是美景。之前我和铮铎他爸去滇南旅游, 戴着墨镜拍了好多照片。丝巾就这么一扬, 怎么拍都有氛围。物产也丰富, 我们那次出门真的是满载而归。”


    通常情况下, 穆扶奚能耐着性子听这许多话, 都是带着搜集信息的目的,一旦话题没什么营养他就不怎么有耐心听。


    这次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他既不带有打听闻铮铎家事的目的, 从郝虹娟的话里也听不出重点, 却耐着性子听郝虹娟絮叨了许久也不嫌聒噪。


    或许是想到郑毓芳,有点想家了。


    郝虹娟跟穆扶奚说了一会话后, 跟他们说闻铮铎的父亲在厨房热菜。


    当着穆扶奚的面也没再责备闻铮铎回家晚了。


    九月底的冀安气温早降了下来,虽没有冬天那么寒冷,夜风已有了凉意,再吃冷菜就不合适了。


    菜做得多的话,便只有最后出锅的那道还是热气腾腾。


    穆扶奚客气地问了句要不要帮忙。


    郝虹娟连忙摆着手说不用,让闻铮铎招待穆扶奚坐下。


    餐厅的桌上已然摆好了几道烹制好的菜肴。


    有一口砂锅为了保温没揭盖,其他的都是精致可口、不宜回锅的家常小炒,素菜居多,荤菜可能都在回锅。


    穆扶奚是会吃,但不贪嘴,自觉在别人家里还是要矜持点,只是看了眼菜色没上座,等着长辈来。


    在单位里,穆扶奚一般不主动找闻铮铎说话,除非是有工作上的文件必须要闻铮铎批示。


    一来,上下级的这层关系终归是怎么都忽视不了的,他怕闻铮铎突然有用到他的地方,临时给他加派什么额外的任务,唯恐避之不及。


    二来,他总是在外面跑,不常坐办公室,闻铮铎则是要指挥坐镇的领导。


    两人的活动范围都不同,不常能见面。


    要不是日前最要紧的案子办完了,闻铮铎得空盯着他,明确要求他呆在眼皮子底下,其实不会有太多交集。


    闻铮铎也不是闲着没事总找他,基本上只有遇见了想起什么,才会交代他一些事情。


    指导人生什么的都是就事论事,算起来总共也只有几次。


    穆扶奚感觉自己和其他人比起来,和闻铮铎有点熟,却没那么熟。


    因为其他人,除了楚郁,见到闻铮铎比他还躲得远,在闻铮铎面前都不敢大声说话。


    只有他敢带着成绩跟闻铮铎提要求,在闻铮铎面前肆无忌惮地展现顽劣的一面。


    这些都基于一个前提。


    他知道闻铮铎在保护他,并不会伤害他。


    但他要是做得过分了,闻铮铎会不会动怒……


    他没试过,也觉得没有必要尝试。


    他想得很明白。


    谁会没底线的包容自己呢?


    还是尽量不要做出格的事。


    至于闻铮铎会把他带到家里来,他是深感意外的。


    他不认为自己有资格进到闻铮铎的家里,和他的家人坐在一起。


    他也不会把闻铮铎带回家见父母。


    毕竟家是非常私密的地方,信息点无比密集,几乎是每一个物件都包含至少一个信息。


    就像他分明没有东张西望,还是能注意到,周围清一色的棕褐色家具充满了中式风格的高级感,祥云和花鸟的元素不扬声色地融入浮雕工艺,大玻璃落地窗前安了一层复古的百叶窗,窗外是院里的竹林,窗边漏光的水墨屏风半掩着窗,在国风落地灯的映照下多了几分禅意深浓的清冷。


    家具的边框都是深沉的冷色调,填充的古铜黄点缀蕴含诗意的墨绿,屋内除了博古架算是大件,其余都是删繁就简、尽量维持天然原状的木制桌椅,随便一件都做工精巧,别出心裁。


    看着像是普通民居,里面的东西都是相当贵重的。


    家里没有保姆不见得是请不起,兴许是外人都不牢靠,不希望家里存在不安定的因素,最大程度的避免隐私流出。


    闻铮铎家学渊源,家里人都身居高位,这方面确实要注意一点。


    要说闻铮铎不见外,他又会提醒母亲不要说不该说的。


    他一时搞不懂闻铮铎对他是什么态度。


    当真只是看他一个外乡人在冀安漂泊无依,同情他的境遇?


    还是说觉得最近把他看得太紧了,借此机会采取怀柔政策?


    他免不了要多想。


    闻铮铎究竟把他当什么人呢?


    不一会儿,老两口一人端一口滚烫的锅出来。


    郝虹娟嗔道:“你用块布垫着呀!我不是把厨房布挂在砧板旁边吗?直接上手还不烫脱皮了。”


    闻博贤浑然不在意:“没事,手上全是老茧,皮糙肉厚不怕烫。”


    穆扶奚看着闻铮铎的父母熟稔亲密的相处模式,忽然想起了自己的父母。


    郑毓芳和穆昭丹这会儿在做什么呢?


    他其实是个挺恋家的人,郑毓芳会像护崽的母鸡一样展开羽翼,将他完完全全地挡在身后,不让自己和他受一丝伤害,回家后却会痛哭流涕,为自己的卑微无力伤心欲绝。


    后来轮不到他安慰失落的母亲,穆昭丹就会来哄他,随后马上出面妥当善后,于是事后也没有人来找冲动的郑毓芳麻烦。


    他的童年生活或许拮据了些,但出生在一个有爱的家庭,没吃过什么苦头,受过什么委屈,加之他成绩出众,受到的褒奖多不胜数。


    经历的坎坷也就是在读警校的那几年。


    也是遇见那个恶魔后命运才改写。


    菜一端齐,郝虹娟就给穆扶奚舀了一碗鲫鱼汤。


    闻博贤也用还没用过的筷子给他夹了块最大的排骨。


    黑虎虾是从沿海空运过来的生鲜,焯水白灼的。


    闻铮铎本来在剥虾,见郝虹娟和闻博贤待客都这么周到,也把剥好的硕大虾仁放进了穆扶奚碗里。


    他们一家人的热情款待让穆扶奚受宠若惊。


    穆扶奚连忙端起盛满热茶的茶杯,聊表敬意:“谢谢伯父伯母还有队长,让我在冀安体会到了国庆佳节的喜悦。我以茶代酒,敬您三位。祝伯父伯母天天开心,祝队长今后能少为我操点心。”


    闻博贤听了笑着说:“一听就是在小孩子那桌坐惯了,祝酒词都是小孩子家那套。”


    郝虹娟挺喜欢穆扶奚的,当即替穆扶奚说话:“酒桌文化有什么好学的,反正上班执勤都不能喝酒,不会也罢。”


    闻铮铎倒没有对穆扶奚的祝酒词发表意见,和他碰杯,收下了他真切的祝福,同时夸赞道:“小穆来前我很久没有这么省心了。他人机灵,主意多,不光自己办事稳妥,还帮同事解决了许多难题。很少再有人拿小事向我请示,我也就有更多的精力放在案子。”


    这话听着,怎么把他形容的像贤内助呢?


    穆扶奚有些难为情,原本白皙的面庞像架在炭火上烤的铜壶。


    四个人都喝了茶,闻博贤惬意地喟叹了一声,问起闻铮铎近期的工作情况:“最近工作都还顺利吧,我听新闻上说你们把明惠精神病院的人都带走了,是精神病患者集体伤人了吗?”


    郝虹娟刚才说了不让在饭桌上谈工作,但按捺不住心中的八卦,也竖起耳朵等着听。


    闻铮铎却卖关子不肯透露任何细节:“要保密。”


    闻博贤不问了,郝虹娟却对穆扶奚说:“你看,这就是和他们父子一起吃饭的坏处,十句话有八句不能说。”


    穆扶奚笑了笑,没接话。


    郝虹娟把一碟清炒藕片推到穆扶奚面前:“这莲藕是下午刚从菜市场买的,新鲜得很,咬一口能断丝的那种。”


    穆扶奚夹了一片,口感确实脆嫩,真心实意地赞了一句好吃。


    郝虹娟就更高兴了,又往他碗里添了两片。


    闻铮铎在旁边默不作声地吃饭,吃相很是端庄。


    闻博贤的注意力显然不在菜上,对穆扶奚多了几分审视,半晌说:“你们滇南人恋家,能在北方扎下来的不多,什么时候把父母也接过来才好。”


    穆扶奚只字不提自己的英雄父亲,只笑着说:“有这个打算,在准备了。”


    第63章 感激


    闻博贤年轻的时候忙于工作, 饮食不规律,久而久之肠胃不好,晚饭吃得少。


    郝虹娟一边煮菜一边尝味,光是试菜就吃了个半饱。


    闻铮铎日常减脂, 晚餐只补充维生素和蛋白质, 油腻的食物和碳水一概不碰。


    穆扶奚这个在食堂垫过肚子才来的更不必说了。


    四个人的战斗力都不高, 好在郝虹娟做饭把心思都花在研制做法和摆盘上, 讲究少而精, 每盘菜的份量都不多。


    等到盘中的菜都见底时, 郝虹娟和蔼地问穆扶奚:“这点菜够不够吃?”


    穆扶奚见微知著, 见郝虹娟开口时顿了一下,似乎是不知道怎么称呼自己, 有眼力地补上了自我介绍:“伯母, 我姓穆, 您叫我小穆就好。我饭量不大, 吃两口就饱, 多谢您款待了, 每道菜我都很喜欢。”


    郝虹娟笑弯了眼:“那就好, 平时节庆, 家里的饭菜都是请人来做的, 日常也都是我家老闻烧火, 我不常下厨,只有偶尔心情好才会露一手。明天不是国庆吗?许多人家在外地的都提前回家过节了, 正好我关注的美食博主昨天更新了新视频, 我忽然心血来潮, 想着现学现卖,做了好长时间的功课, 还是担心翻车,没敢做多。”


    穆扶奚不是在溜须拍马,真心实意地说:“那是您有这方面天赋,我试过自己做饭,每次都糊锅。”


    闻铮铎家没有食不言的规矩,郝虹娟只是不让三个男人在饭桌上谈公事,自己聊起其他方面的内容都是一副津津乐道的样子。


    郝虹娟倾心传授绝学:“糊锅就是油加少了,多放点油就好,然后食材尽量用那些不吸油的,像茄子这种就不要买了。我以前也不会做饭,都是疫情那几年关在家里物资受限被逼的。当时他爸在前线,我一个人在家,试了试发现把饭做好也没那么难。过程挺有趣的,做完看着成品也会有成就感。要不是他爸拦着,我也开一家餐馆。”


    听郝虹娟的用词就知道她上了年纪依旧是时髦的小老太太,紧跟时代步伐,害怕被时代淘汰。


    闻博贤太了解妻子心血来潮的性子,怕她真去街上当小贩:“你看楚郁家那两口子,每天天不亮就得起床,一直营业到晚上九十点,起早贪黑多辛苦,你娇生惯养的,哪能吃得了这个苦?”


    “瞧不起人是不是,谁说我没这个毅力?”郝虹娟被丈夫激起了胜负欲,“你当警察还不是起早贪黑,不也干到了退休吗?我只不过是大器晚成。”


    闻博贤笑了笑,对闻铮铎说:“你妈上个月去订这身旗袍,回来就跟我说要在北江路开一家裁缝铺。中秋我带她去江边赏月,她在船上看到看到渔夫撒网,跟我说她要做水产养殖。上礼拜我在同城买到一箱柿饼,发货地就在冀安,她又因此发现了商机,好端端的说要去倒腾柿子。但那个柿饼我买得不好,真空塑封了还一股酸腐味,我翻开链接一看,还打着新鲜的旗号只在冀安地区售卖,运输路程也不远,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郝虹娟急了,伸手掐了一把他的大腿:“活到老学到老你懂不懂?如果不是你们一家都是警察,你要继承衣钵,兴许你感兴趣的行业比我还多呢。当着儿子和小穆的面,你敢揭我短?闻博贤你出息了!”


    闻博贤连忙笑着搂过郝虹娟:“都是我的不对,没分清场合,我检讨。我为人民服务了一辈子,退了休只想过几天安稳日子,你让我躺平了行不行?”


    老俩口在饭桌上一副情深甚笃的和谐模样,穆扶奚却猛然看向闻铮铎。


    闻铮铎目光寡淡地和他对视,心领神会。


    闻博贤不经意的一句话,透露了不少信息量,让两人同时想到了东茂村种植的柿子。


    品控这么不好,不排除是黑心商家故意收廉价的次品倒卖。


    东茂村要是不靠卖柿子为生,一切也都说得通。


    可偏偏村秘书提到了柿子。


    闻铮铎问父母:“柿子的快递箱还留着吗?”


    今天是周一,闻博贤说的上礼拜应该没过去多久,快递箱上的寄件地址假如显示在东茂村,他们就该警觉起来了。


    正你侬我侬的夫妻俩闻言皆是一顿。


    郝虹娟茫然地说:“直到今天上午还堆在仓库。中午的时候我看空纸箱放那占位置,貌似也没什么用……可能是已经丢掉了吧……”


    闻博贤退休前在公安系统内赫赫有名,听闻铮铎这么问,意识到事情不简单,当即掏出手机,在屏幕上戳弄:“平台的机制偏向保证消费者的利益,一般都是七天无理由退款。那箱柿饼我本来是想退货的,拍照给客服发了过去,发完我心想果农种树也不容易,也许这挣的就是老百姓的救命钱呢?想了想,还是放弃了。图倒是一直存在手机里。”


    闻铮铎接过手机仔细查看,寄件人信息那栏,显示的寄件人的发货地址设在东茂村,心底的疑虑顿时被印证了一半。


    他把手机递给穆扶奚,也让穆扶奚看了一眼。


    穆扶奚也掏出手机,在相册里翻找出上次拍的钟馗像。


    东茂村果然有古怪。


    没有贸然进村是对的。


    这件事虽然急,但没有到紧急的程度。


    起码足以安心吃完这餐饭。


    只是两个人都没什么胃口了,一前一后默契地放下了筷子。


    闻铮铎父母家的厨房安了洗碗机,但厨房里一片狼藉。


    除了杯碗盘碟和各式各样的锅,料理台和砧板上还有一堆厨余垃圾亟待清理,以肉眼可见的脏乱程度破环了整间厨房的美观,不是一台洗碗机能解决的。


    郝虹娟平时何止是不做饭,家务都不怎么沾手,让闻博贤一个人把碗洗了不合适。


    闻铮铎便撸起袖子帮忙。


    穆扶奚没事干,也不好闲坐着,礼貌地将骨碟里的骨头倒进垃圾桶,收了闻铮铎的筷子和自己的筷子攥在一起,正准备把闻博贤和郝虹娟搁在筷架上的筷子也拿过来,闻铮铎把他手中的两副筷子夺了过去,云淡风轻地说:“你是客人,哪轮得到你干活,旁边歇着去。”


    穆扶奚就这么被闻铮铎驱离了餐厅。


    他不好在主人家收拾残局的时候先行离开,只能呆在客厅里等待一家人把活干完。


    没过多久,闻铮铎湿着手从厨房出来,抽了两张纸巾把手擦干净,顺手将纸团丢进垃圾桶里,抬头看见站在窗边,在昏黄灯光照射下被映衬得面容清俊的穆扶奚。


    穆扶奚临窗而立,那盏国风落地灯忽明忽暗,烘托出昏昧的氛围感。窗前的百叶窗没有关,深浓的夜色侵染入室,将他的身影挟持了一半,另一半则被落地灯散发的光束照亮。


    光影交错间,呈露出阴阳割昏晓的意境。


    闻铮铎站在穆扶奚背后望了他片刻,从容走到他面前说:“我送你回宿舍。”


    穆扶奚推辞道:“不用了,家属区里又没有危险,也就几步路的事。你送我,我还想着再把你送回来。总归是蹭了顿饭,哪有吃了白食还添麻烦的道理?”


    闻铮铎被他的说辞逗笑,心情愉悦地说道:“那就一起散个步吧。”


    家属区里的停车位今天爆满,进了许多平时没见过的车。大概是国庆期间长途跋涉回来探亲的警属,挡风玻璃左侧都放了临时通行证。


    家属区的面积广阔,晚上出门散步的老夫妻很多,也有组团去跳广场舞的老姐妹,三五成群出了院门。


    院门旁的树上不知何时绕上了灯带,夜晚灯光亮起,一闪一闪,分外璀璨夺目。夹道的路灯上全绑上了色彩鲜亮的五星红旗,其中一根灯柱上靠着一把没来得及撤走的梯子。工人们忙活了一整天,打造出了国庆佳节的氛围感。


    刚才他们回来的路上,看见路边也插满了旗,旧貌换新颜。


    闻铮铎在夜色中开口:“你来家里吃饭,我爸妈今天都很高兴。他们知道我工作忙,也不催我找对象,同龄人的孩子都能打酱油了,他们看着孩子也羡慕,只是嘴上不说。你一来,家里突然热闹了,有人陪他们说话解闷,也能弥补一些我对他们的歉疚。”


    提到娶妻生子,穆扶奚也不问闻铮铎为什么没有家室,单看闻铮铎每天忙得难得合眼的样子,再参照自己的日常,也能猜到原因了。


    他温润体贴地说:“不用客气的,队长。”


    第64章 体型差


    以前没工作的时候, 穆扶奚闲暇的时间也不多。


    要读书,要做家务或是整理内务,要采买生活必需品,要上街和各种各样的人打交道, 要解决大大小小的琐事, 要解决实际的问题, 为自己的未来架桥铺路。


    所以没有工夫经营那些无效社交, 身边的朋友没多少, 也不需要花精力在别人身上。


    现在由于工作性质的缘故, 日常的节奏往往是紧凑的, 神经绷得紧紧的,难得放松下来。


    今天抽出空来往闻铮铎父母家走一趟, 感受久违的家庭温暖, 他也不算全无收获。


    “我今天也很开心, 很久没吃这种家常便饭了。”


    “还是耽误了你一些时间。”闻铮铎想了想, 说, “我也不是不近人情的上司, 不是非把你的时间占满才罢休, 也不是不容许你有自己的私人空间。按理说, 这是你的权力。但是特殊情况特殊对待。我不求你能够理解我, 只希望你能照做。”


    穆扶奚感激道:“人很难按照自己的意愿活, 剥夺自由的形式有许多种,不是每一种都能以轻易察觉的形式被发现。我知道您已为我考虑了许多, 我不怪您。至于时间……”


    他看向闻铮铎:“我愿意浪费在您身上, 因为您是我认识的人里还算不错的人。”


    闻铮铎的心跳蓦然加速。


    穆扶奚容貌并不是他最突出的优点, 然而在朦胧的月色下,他面庞的轮廓有些模糊, 更显柔美,瞳孔被照出浅淡透亮的琥珀色,笑容中更是流露出令人心疼的真诚,完全符合令人垂涎的美色的定义。


    在这样不设防的时刻,他浑身上下锐利的棱角都暂时收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一丝释然。


    闻铮铎从没有对女人动过心,眼下却对和自己年龄相差近半轮的男人动了心。


    他不说话,定定地望着穆扶奚。


    也许当年在校园里的操场上,他就对桀骜不驯却机敏狡黠的穆扶奚动心起念,只是不知道那就是心动而已。否则也不会一次又一次的放水,假公济私地让彼此产生密切的联系。


    他嘴上说的是为了便于自己管理,为了家国大义,可做出的每一个决定都是从保住穆扶奚的角度出发的。


    不论是他的性命、前程,还是荣誉。


    他与形形色色的人打过交道,攒下了不少阅历,自认是个理智到近乎寡情的人,感情这件事从未在他的人生规划中占据过重要的位置。


    他见过太多因为私情误事的案例,包括他自己经手的案件中,也不乏因为感情纠葛酿成惨剧的教训,始终认为感情是一种风险极高的投入,承受不起在这方面出差错。


    可偏偏……


    穆扶奚一声“队长”唤回了他的神思。


    闻铮铎语重心长地说:“你还年轻,人生有无数的可能性,只要不是最坏的一种,我想我们都能接受。”


    穆扶奚轻轻“嗯”了一声,不置一词。


    他承认自己过去答应闻铮铎的许多事都只是敷衍,但是每当上升到人生的议题他就会格外认真。


    闻铮铎对他的劝导是有用的。


    虽然他现在仍然打算自己解决这件事情,但想法已经有了略微的改变,不再那样激进。


    他对自己的未来还是充满期待的。


    如果不是那个人太过阴险狡诈,他并不想付出太高的成本。


    他想跟着闻铮铎破一些案子,想拥有闻铮铎这样的成就,想像父亲一样为人敬仰和尊重,想在这个世界上留下自己的名字。


    甚至,还幻想着改变世界,让这个社会变得更好。


    话题让气氛变得有些沉重,穆扶奚深呼一口气,装模作样掏出手机来查看,谁知还真有一堆未读消息。


    从今天下午起,工作群里就开始叮铃咣铛狂弹消息,一会儿提醒所有人加强巡逻警备和多警种之间的协同支援,一会儿安排慰问儿女都不在身边的老同志。事情多到上一条通知刚下来,还没几个人回“收到”,另一条通知又把上面那条刷过去了。


    就在无数繁冗的琐事中,他们刑侦支队的群里,沉寂已久的一号人物出现。


    [闻队,国庆不来医院慰问我,我可就自己出院了。]


    白明庭语气俏皮,像是哪位不食人间烟火的世家纨绔。


    他这一现身,群里可炸开了锅,原本被公务折腾得死去活来的众人纷纷打起了精神。


    孔婧圆:[白哥!你醒了!身体怎么样?需要我去照顾吗?]


    楚郁:[什么时候拿回手机的?大夫说可以用了吗?手机的辐射会不会对你康复有影响?]


    童予宁:[正缺人手,速回。]


    贺常鑫:[兄弟,没有你在的日子我过得好苦啊。]


    程支斌:[小白可以出院了吧,有人帮你办出院手续?没人的话我开车去接你吧。]


    从众人的回复看,白明庭在队里还真是颇具影响力的人物。


    闻铮铎此刻和他在一起,所有动作都是同步的,刚好也看到消息,在群里说:[国庆我值班,看他们谁有空谁去,把我的心意捎过去。]


    白明庭看上去没什么大碍了,在群里和闻铮铎插科打诨:[闻队,听他们说队里来了个新同事?长得有我帅吗?]


    这样看来病是好了,都有心情跟闻铮铎开玩笑了。


    穆扶奚松了口气。


    这样一来,队里严肃的氛围应该能缓和一点,终于不是只有他敢在闻铮铎面前无法无天了。


    闻铮铎见白明庭问到穆扶奚,顺势就偏头望了穆扶奚一眼,只见穆扶奚那张魅惑众生的脸相当出众,五官俊挺有致,皮肤白皙莹润,乍一看蕴藏着几分阴柔的美感,说是哪个明星都有人信。


    他从前总嫌小辈们说“颜值即正义”轻浮,三观不正,如今目光挂在穆扶奚脸上半天移不开。


    不等闻铮铎回复,群里的几个同事就七嘴八舌地回答了他。


    程支斌:[小穆挺帅的,和你不相上下哦。]


    孔婧圆:[这我倒是承认。但是白哥,你要相信我的心是你的。我是你的头号忠实铁杆颜粉!]


    楚郁:[是啊,分局忍痛割爱把他们的好苗子给了我们,我们要好好感谢他们。]


    童予宁:[你正常点。]


    贺常鑫:[童姐说得对,人家已经在群里了,别这么没正形。]


    穆扶奚屡次被提及,不得不站出来回应:[白哥好,我是穆扶奚。初来乍到,请多多指教。]


    白明庭也恢复了正形,向他问好。


    闻铮铎正要问穆扶奚,适逢佳节,怎么不见和父母联系,郑毓芳的视频就打过来了。


    穆扶奚犹豫了一瞬,跟闻铮铎知会了一声:“我父母打来的,我接一下,报声平安。”


    说是父母,其实只有郑毓芳。


    他跟穆昭丹每次聊不了两句就得吵架。


    归根结底是穆昭丹不了解他又非要装作很亲厚的样子教育他,他受不了。


    郑毓芳见状也不挑起他们父子俩的矛盾,每次给他打电话都避开了丈夫。


    闻铮铎点头后,穆扶奚便转身站到被路灯照耀的光圈里,找了个光线稍微明亮的角度,接通了视频,尽量让摄像头下的自己显得精神饱满、容光焕发。


    由于跨的地域太远,信号出现了些许的延迟,在他张口叫爸妈的同时,郑毓芳的提问已经传了过来:“下班了吗?”


    当穆扶奚说“下班了”的时候,和郑毓芳说的“你怎么在外面”重叠在了一起。


    穆扶奚将镜头一晃,故意照了闻铮铎一下,跟郑毓芳解释道:“我和我们队长在一起,讨论一点工作上的事。您放心吧,我没事。”


    郑毓芳大声道:“你晃那么快干什么,我连个影子都没看到。”


    穆扶奚心说他故意的。


    又不是见家长,或者选美,要照那么清晰干什么?


    他难为情着呢。


    他打心眼里不想让郑毓芳识得庐山真面目,敷衍应付不成,连正常的问候都不想再继续了,匆匆挂了把电话。


    闻铮铎问他:“过节不回家也不和二老多聊两句?”


    “我这不是和您有正事吗?”


    他话说得漫不经心,不负责任,在闻铮铎听来却是在撩人。


    喉结竟不着痕迹地滚动了一下。


    他目不转睛地望着穆扶奚,故作严肃:“别说这种容易让人误会的话。”


    穆扶奚向来是不认账的,下意识就想矢口否认,忽然想到他和闻铮铎的差异何止在身份上,还有体型上,轻易得罪不起,于是他清了清嗓子,正色跟闻铮铎聊起正事:“东茂村的事,我觉得有几点可以查。第一是柿饼的问题,看同城平台有没有铺货,现在卖农产品基本上是靠网销,没有网络渠道的话就有可能是在打掩护。第二是东茂村失踪的和死亡的人口有点多。就算不加上那些被故意拐走的妇女,也不太正常。还有就是那钟馗像,总觉得有点蹊跷。门神像集市上多的是,一般都是买回来贴上就行,几乎没见过专门贴钟馗像的。”


    闻铮铎哪是真想和他聊正事?


    可话都说出口了,穆扶奚的样子端得也很正经,再继续聊那些有的没的就不合适了。


    闻铮铎只得耐心听完穆扶奚说的,认真道:“思路可以,就是要研究一下怎么进村,最好是化装侦察,不要打草惊蛇。正好白明庭出院,我们一同前往。”


    今天才知道有白明庭这么一号人,马上就要合作了,穆扶奚还有点诧异,又有点好奇。


    他在内心祈祷这位同事别是袁成鸣那种坑货,他可不想再被坑了。


    第65章 前缘


    在穆扶奚的再三拒绝下, 闻铮铎没将穆扶奚送到宿舍楼下。


    两人在宿舍和闻铮铎父母家之间的某一点分道扬镳。


    闻铮铎回去的时候闻博贤已经回卧室休息,客厅只亮着一盏昏黄的落地灯,电视机的音量调得很小,播着万年不变的法制频道。


    主持人正在说书似的讲着一段满是恩怨纠葛的狗血剧情。


    郝虹娟坐姿优雅地坐在沙发上, 手边放着遥控器。


    她压根没在看电视, 只是喜欢在发呆时听点动静。


    闻铮铎一回来, 她的视线就顺势落在了儿子身上。


    闻铮铎脱了鞋, 进门后张口就问:“我爸呢?”


    闲聊的兴奋劲过了, 郝虹娟就恢复了当家女主人的沉稳, 低声说道:“你爸睡了。”


    闻铮铎有点诧异:“睡这么早?”


    郝虹娟就说:“睡得早, 起得也早,一大清早就出去打太极呢。”


    闻铮铎问:“我爸都有自己的爱好, 您没去跳个广场舞?”


    郝虹娟嘘了他一声, 叫他管好自己。


    闻铮铎走到茶几前, 把车钥匙从兜里掏出来放在烟灰缸旁。


    后面几天值班用不着自己的车, 他索性就把钥匙放家里了。


    郝虹娟看着他试探着问:“小穆到宿舍了?”


    闻铮铎看了眼时间:“估计到了。”


    他们分开的地点还挺居中, 他们的脚程差不多, 他行进的速度要稍快一点, 但也不会快很多。


    他总说穆扶奚慢, 可穆扶奚再慢也不过是正常人的速度罢了。


    郝虹娟嗔怪道:“什么叫估计到了, 你没把人送到楼下?”


    闻铮铎无奈地说:“他不让。”


    郝虹娟貌似着急的样子:“他不让你就不送啊。你真是在公事上滴水不漏, 私事上笨拙迟钝,榆木疙瘩不开窍, 教你的人情世故都不用上, 不然现在都得是个局长了。”


    闻铮铎笑:“那不得跟我师父平起平坐了。”


    郝虹娟就说:“他那是吃亏在出身不显赫。你不一样, 我和你爸可都把底子给你打牢了。”


    闻铮铎连声谢恩。


    郝虹娟突然冲他招手:“你过来,我问你, 这顿饭究竟是我提的,还是你撺掇的?”


    闻铮铎人是过去了,没回答。


    这件事要从昨晚说起,他在洗手间外从某一间隔间里听到穆扶奚的声音,耳朵忍不住凑了过去,依稀听到穆扶奚是在和父母通话,说国庆有案子要忙回不去了。


    那头的双亲也只有惋惜。


    他心细,记下了这茬,就状似无意地问了一句今晚是在家里做饭还是在外面吃。


    郝虹娟就反问外面馆子里的菜哪里有家里的吃着放心,言下之意是要在家做的。


    他就要求多做一个人的量。


    郝虹娟当即乐开了花,问他是不是要带女朋友回家。


    他当时没表示,话也没说清楚,郝虹娟就当他默认了,把穆扶奚当他女朋友盼的。


    不怪郝虹娟误会。


    郝虹娟今天见着了人一看,再观察一番儿子的种种表现,顿时品出味来。


    她也不反对,就是非要闻铮铎自己把话说出来不可:“我都没见你给我剥过虾,你给人剥虾。”


    闻铮铎避重就轻地说:“下次我也给您剥。”


    郝虹娟“嘁”了一声:“你从小到大认识的人也不少,你一个都没往家里领过。楚郁跟你关系那么铁,你也是自己去外面招待。我姑且当你警惕性强,不想往外透露咱家信息,怎么就当女朋友一样把他带回来了?”


    闻铮铎解释道:“这不是过节?他确实一个人没处去,其他人都有安排。国庆七天,宿舍楼空了大半,他家又不在本地,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我是他领导,关心下属不是应当的?”


    郝虹娟笑:“人家领导关心下属通常也就发个节日红包。不是像你这样堂堂正正把人领回家,让你妈亲自下厨露两手,还通知提前备菜。”


    闻铮铎被戳中心思说不出话了。


    两人静默了片刻,电视里主持人聒噪的声音尤为突兀,郝虹娟拿起遥控器调成了静音。


    半晌,郝虹娟和气地问:“你们什么时候认识的?别跟我说是调过来以后。就你们这个相处方式,压根不像是刚认识几个月的样子。”


    闻铮铎很少在郝虹娟面前表现出犹豫,因为犹豫在这个人人都是神探的家里基本上等同于坦白。


    但他确实为穆扶奚犹豫了几秒才坦白:“四年前。”


    四年前他刚调到市局不久,也刚升官,作为优秀毕业生代表回母校做分享。


    流程结束以后,他没急着走,在校园里多转了一圈。


    操场边的公告栏前围了一群人,他路过的时候瞟了一眼。


    公告栏上贴着那一届的综合成绩排名,整齐标注了前五十名各科分数。


    有刑法、刑事侦查、犯罪心理、法医学,当然也包括体能。


    第一名的体能那栏不太好看,只是勉强过线,但其他成绩都是第一。


    旁边有学员在议论,感叹望尘莫及。


    闻铮铎听了一会儿,想到这人这么优秀,在其他海报上定然也会出现。


    果然转眼就在旁边看见了带照片的简介。


    他认真看了看那张证件照。


    海报的印刷质量本就一般,照片像素不清晰反而像是加上了一层柔和的滤镜。


    青年的五官在粗糙的相纸上仍然轮廓分明,眉目间有一股不服输的倔强。


    其他照片里的人都面露微笑,只有他没有笑,像是对拍照这件事本身就不太配合。


    他又专门看了眼名字。


    穆扶奚。


    从姓到名都很特别,是文化水平不扎实的老师见了会念错的那种。


    再后来就是他绕到操场后,在操场上的摩擦了。


    他工作后参加过几次专项清查,在督导组里有席位,也就养成了监督的习惯。


    还是第一次有人说他使用特权。


    他心里一直记着这一幕,记着穆扶奚这个人。


    只是没有想到四年后的今天会有这样的缘分。


    郝虹娟的声音将他从回忆中拽回:“那个时候他还在上学吧?”


    闻铮铎“嗯”了一声。


    郝虹娟没有追问更多的细节:“我就嘱咐你一点。他比你年轻许多岁,你们终归少了许多共同语言。不管你怎么想的,注意将你们的关系维持在恰当的界线内,不要做出格的事。你们两个人的前程都很重要,不要叫人家看了热闹说闲话。”


    闻铮铎说了声“知道了”:“我回房休息了,您也早点睡。”


    “去吧。”


    郝虹娟拿起遥控器关了电视,起身经过楼梯下的多余空间时,看到穆扶奚带来的牛奶和水果,忍不住过去翻看了一下。


    水果是挑过的,每一个水分充足、圆润饱满,没有磕碰或者腐烂。


    牛奶选的是高钙的,适合中老年人体质。


    这孩子有心了。


    她关灯上楼的时候又经过了闻铮铎的房间,终究没有进去打扰。


    闻铮铎坐在床沿看着穆扶奚在群里发的那条信息,回想起穆扶奚说的那句“您是我认识的人里还算不错的人”,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只有半个巴掌大的过时手机。


    这手机是他用工作后的第一笔奖金买的,型号早就淘汰了,拍照功能根本不行,对他来说却有特殊的纪念意义。


    手机的相册几乎清空了,只留下两张,放大后有明显的噪点。


    一张是公告栏上的成绩表,一张是穆扶奚学生时代的证件照。


    照片上青年眉目冷峻,嘴角紧抿,和今晚路灯下朝他笑的那个人判若两人,却实是同一个人。


    哭算什么呢?


    笑才令人心疼。


    他的直觉告诉他,这几天穆扶奚不太对劲。


    他之前觉得穆扶奚是离家久了想家了,才做了这餐的安排,想要安抚穆扶奚的游子心。


    可一顿饭吃完,穆扶奚的状态更奇怪了。


    来的路上随口说的那些暂且不论,回去的路上说的那些话可不太正常。


    哪个后辈被教训了两句不是闷头听着?他之前跟穆扶奚说理的时候穆扶奚哪次不是表面认同、私底下阳奉阴违。


    然而今晚穆扶奚却反客为主,完全不按套路出牌,几次都让他感到无所适从。


    如果穆扶奚是喝了酒才这样,他还当穆扶奚是酒品不好发酒疯。


    可他们今晚这餐是以茶代酒,穆扶奚连一滴酒精都没摄入。


    他见过许多轻生的人自戕前也会反常。


    穆扶奚的表现却又和那些人不一样,眼睛里是带着希望的,只是笑容有些勉强,显得有些苦涩悲凉。


    他怀疑穆扶奚有事瞒着他。


    然而以他们现在不亲不疏的关系,是没有立场过问的。


    第66章 有求必应


    夜里的风从没关严的窗缝里挤进来, 吹得桌上的书页哗啦作响。


    穆扶奚汗湿的头发黏在鬓角,急促的呼吸在寂静的宿舍里格外清晰。


    他弯着长腿坐在床榻上,清瘦的手腕搭在膝盖上,五指悬空垂放, 从头到脚都充满了无力感。


    这会儿他刚挣扎着从梦魇中醒来, 头脑不甚清醒, 意识似还陷在梦里, 只是眼睛扫过床头的闹钟, 上面显示的时间让他意识到自己已从梦中惊醒。


    现实里的情绪尚能克制, 在梦里的一切都是本能反应。


    他下意识地回忆着梦中的场景。


    梦里他被散不尽的烟雾包裹着, 身上穿着的警校的学生制服,温热粘稠的液体染红了洁白的衣领, 他却感觉不到丝毫的疼痛。


    他的手腕被铁链拴着, 无论怎么扯拽都无法移动分毫。


    这时, 他抬眼看见了闻铮铎。


    闻铮铎穿着笔挺的制服, 站在弥漫的烟雾那头, 周身笼着耀眼的光晕, 严肃的面孔上露出温和的笑容。


    他想冲过去, 脚却像生了根, 烟雾里伸出无数条锁链, 从四面八方锁住他的四肢及躯干, 梭动着要将拖进身后的万丈深渊里。


    他不由大喊着“队长”。


    与此同时,不知从哪飞出密集的子弹齐刷刷朝闻铮铎射去。


    闻铮铎瞬间被一颗颗子弹贯穿, 千疮百孔, 鲜血横流。


    “不要——”他不由发出绝望的嘶吼。


    耳畔魔音贯耳般传来那人鬼魅的狞笑:“找到你了, 我的心肝。”


    恶魔从浓雾中缓缓走出,手中托着一枚跳动的心脏。


    他咧开嘴, 露出一个与血腥场景格格不入、近乎温柔的笑容。


    “我的命,是你给的。”


    同时手中用力,将搏动的心脏捏爆,血水飞溅到穆扶奚的脸上。


    “你队长的心脏,还给你。”


    梦魇被打破,心有余悸,仿佛刚才那个被无数恶意与鲜血浸泡的梦境与现实融为了一体。


    喉咙里残存的窒息感令穆扶奚忍不住干呕了一下。


    这种被强而恐怖的邪恶势力压迫的滋味十分令人不爽,惊恐过后是取而代之的烦躁。


    类似的噩梦他过去翻来覆去做过许多遍,已经习以为常到麻木,本不至于让他沉浸其中无法平静。


    然而不知怎的,这晚的梦将闻铮铎也牵扯了进来,不是吉利的兆头。


    他一点也不希望闻铮铎因为自己而出事。


    早知道,他就不该进市局。


    穆扶奚翻身下床,给自己倒了杯水,还没喝水就咳嗽了一声,拧着眉将冷水一口气灌进了胃里。


    他又去洗手间洗了把脸。


    分不清是汗水还是自来水的水滴沿着他湿润的额发滴在盥洗池里。


    等缓过神,他拿起自己的手机,再次将那个黑暗交易APP的后台调出来,睨着那条恐吓信息沉默良久,杀意再次被唤醒。


    对方在嘲笑警方的无能,至今未能将他绳之以法,也在向他发出重逢邀请。


    穆扶奚眼底闪过罕见的狠戾,从电脑包里抽出笔记本,面无表情地翻开屏幕,开机深入暗网。


    像是将无形的手伸入了由代码组成的虚拟世界。


    天亮之前,都是恶战的时间。


    ……


    天蒙蒙亮,叽叽喳喳的鸟鸣响起。


    穆扶奚伸了个懒腰,起身洗漱。


    通宵过后他眼底非但没有青灰,精神愈发振奋了。


    他措置裕如地穿戴整齐,正要赴闻铮铎的约去单位陪着值勤,谁知闻铮铎突然打电话来问他起床没有,要不要去看升旗。


    他问在哪里。


    闻铮铎说:“市人民广场。”


    市局离市政府近,人民广场就在市政府旁边,步行过去也就是十几分钟的路程,现在过去恰好能赶上仪式开始。


    穆扶奚想想,同意了。


    反正升旗的时间在上班之前,尚有余暇。


    天色虽然早,将明未明,伴着东升的旭日,呈现出一抹通红的霁色。


    人民广场上人山人海,四处都是手握红旗以及脸上贴着红旗的老百姓,有遛弯的老人和领着孩子来接受爱国教育的年轻父母,拖家带口,气氛欢乐祥和。


    仪仗队还没到位,广场中央的旗杆笔直地矗在雾蓝色的天幕下。


    穆扶奚到得早,站在广场东侧的台阶上,双手插兜,仰头望着渐渐泛白的天际线。


    通宵过后他反而不困,大脑维持着一种异常清醒的兴奋,像是肾上腺素还没退干净。


    许久没有看到冀安市这么热闹了。


    所有人来到这里都为了一件事,目视红旗升到杆顶,祝愿伟大的祖国繁荣昌盛,他虽然不是本地人,却也是华夏子孙,不由心生自豪。


    他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闻铮铎走路的节奏很固定,步幅大,落脚稳,鞋跟触地的声音不重不轻,很好辨认。


    穆扶奚转过身,怔了一下。


    闻铮铎居然没穿制服,一件深灰色的薄款翻领夹克,里面是黑色的高领针织衫,下面配了条剪裁利落的深色长裤和一双擦得锃亮的皮鞋,头发也不是平时在单位那种严丝合缝的样子,刘海被拨到一侧,比平日多了点随意的弧度,露出线条硬朗的额头。


    不像等会还要值班,像来约会的。


    “队长,今天不值班吗?”


    “值。”闻铮铎站到他旁边,目光先扫了一圈广场上的人群,然后才落到他身上,“先看升旗,回去换衣服再上岗。”


    穆扶奚没追问为什么特意换了便装出来,但视线在闻铮铎的领口多停了片刻。


    高领衫裹着喉结以下的颈部线条,将原本古铜色的肤色衬得更深,轮廓也更性感,很有狂野的雄性魅力。


    闻铮铎也在看他。


    穆扶奚的眼底有极细的血丝,不仔细看发现不了。


    可对一个习惯观察的老刑警来说,这些细节无法掩藏。


    “昨晚没睡好?”闻铮铎问。


    穆扶奚谎撒得毫不犹豫:“睡得挺好,就是醒得早。”


    “走吧。”闻铮铎也没逼问,带他寻找合适的观礼视角。


    人挤人的情况下很容易走散,因此一家老小都携手同行。


    穆扶奚正试图独自钻进人群,手忽然被闻铮铎从旁边牵住了。


    在接触到他宽大手掌的瞬间,穆扶奚感受到了透过肌肤相亲传来的滚烫热度,火热地灼烧着他。


    闻铮铎的手握过来时还是干燥的,稍微握了一会儿,两掌之间便一阵粘腻湿润,汗液交缠。


    穆扶奚不自然地想甩开闻铮铎的手,略一挣扎,反被闻铮铎握得更紧。


    闻铮铎低声道:“这里人多,别乱跑。”


    人多还带着他往前排挤……


    拥挤间,脚边掉落了一包卫生纸。


    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本不宜蹲身去捡任何东西,有发生踩踏事故的风险,可穆扶奚却看见掉了纸巾的失主一脸惋惜地被人流冲散。


    和她同行的男人猛地拽了她一把,烦躁地说道:“一包纸巾而已,掉了就掉了,反正也是路边发的。”


    女人暗怪男人不会过日子:“你懂什么啊!今天过节,街上人这么多,一会儿肯定堵车。身上不带包纸,万一路上想上厕所都还得满世界找纸。”


    男人反驳道:“不行你就待会回去再管那个人要一包。现在人这么多,为了捡包纸被人撞倒受伤值得吗?”


    女人不满道:“我就捡一下你话这么多!我真服了你了。今天本来挺高兴的,你一张嘴就扫兴!都出来玩了,你就非要当着这么多人面教训我吗?显得你多能耐!”


    男人也急红了眼,顿时脸红脖子粗:“你捡捡捡,摔不死你!”


    女人愤慨地还击:“你才死呢!什么狗德行!我当初怎么就瞎了眼嫁给了你这么个玩意!”


    男人怒吼:“那就离!”


    两个人争吵间,穆扶奚已经捡起地上的那包纸递还给了那个女人。


    女人错愕了一瞬,礼貌地跟他道谢。


    “谢”字还没说完,穆扶奚就因为他过分俊俏的外表惹来了男人的嫉妒。


    男人用力扯过自己的妻子,瞪了穆扶奚一眼,啐了声:“小白脸。”


    下一秒,他就撞进了闻铮铎的怀里,骂骂咧咧爆起粗口。


    闻铮铎神色凛然,冷声警告:“公众场合,麻烦你放尊重点。”


    男人被他压了气势不服气,装腔作势地咆哮:“我放什么尊重?我就骂怎么了?你还能揍我怎么着?有种你揍老子啊!揍啊!”


    说着又放声对穆扶奚喊了三声“小白脸”。


    电光石火之间,穆扶奚都没看清闻铮铎的动作,男人就被他一个过肩摔撂翻在地。


    他们人民警察,对于人民的呼声,一向有求必应。


    第67章 纸巾


    人民广场上的地砖凹凸不平, 花花绿绿拼凑在一块,水泥的材质浇筑成实心,摔倒在地的男人顿时疼得龇牙咧嘴,脸皱成一团, 哀嚎不止。


    他吸了口凉气, 试图撑着胳膊爬起来, 又疼得倒回去。


    他的妻子对他又嫌弃又眷恋, 见状大惊失色, 连忙上前扶他。


    男人挥开女人:“管我干什么, 跟那个小白脸走啊!”


    女人这下也气恼了, 用随身携带的包狠砸了他一下:“我跟他走什么?还嫌不够丢人?起来!”


    男人反倒受用,捂着胸口笑起来, 让女人给他揉揉。


    下一秒又挨砸了。


    男人翻了个身爬起来, 瞪向穆扶奚, 见到穆扶奚旁边的闻铮铎仍旧有所忌惮,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女人将自己的包挎到肩上, 很明理地过来说道:“他有点毛病, 你别和他一般见识。”


    穆扶奚心说苦了你了, 却笑着说:“那你劝劝他, 别咬着不放了。”


    女人讪笑:“不会的, 是他有错在先。”


    穆扶奚没有祝福他们百年好合, 因为觉得一朵鲜花插在了牛粪上。


    围观的人见没热闹可看,也渐渐散了。


    有人边走边问同伴:“为什么美女身边永远都是膀大腰圆的恐龙?图什么呀。”


    同伴摊手:“男人花期短啊。”


    穆扶奚闻言看看自己, 又看看闻铮铎, 将上唇往里一滑, 朝自己清爽的额发上吹了口气,不服气地想:他们的花期才不短好吧?


    闻铮铎瞧着穆扶奚可爱而幼稚的模样, 脸上那层骇人的冷意瞬间消融,很自然地抬手虚揽过他的肩,像是护着他避开拥挤的人潮一样:“走吧,仪式快开始了。”


    穆扶奚惊得微微一耸,歪头看向闻铮铎放在自己肩头的手,怔了一秒,不知所措地应了一声,没有躲开。


    今天是特殊的日子,人民广场的警务人员数量比平时增了一倍。


    “砰”的一声,不知道的还以为哪里爆炸了,众人慌乱了一瞬,发现是对着天鸣响的礼炮,顿时把心放回了肚子里。


    礼炮声响,意味着庆典正式开始。


    三军仪仗队从古城墙的门洞里迈着整齐的步伐走出,踢踢踏踏,掷地有声,震得仿佛地面都在颤抖。


    所有人都没了吵闹的心思,专注地望向三军仪仗队来的方向。


    周围的人忽然纷纷举起手机拍照录像,一只手比一只手伸得高。


    前排还有人拼命挥舞着国旗。


    视野被遮挡得严严实实,根本看不见军人飒爽的英姿,只能听见军人口中威武的号令和在空旷中被放大的脚步声。


    原本嘈杂的动静随着人们呼吸的凝滞平息,走动的人群都驻足不动,准备对着国旗行注目礼。


    穆扶奚和闻铮铎在特警车旁占据了很好的地理位置,能清楚看到三军仪仗队到了固定的地点,面容整肃地踏上升旗台,一举一动都彰显着无尽威仪。


    旗手振臂一挥,鲜红的旗帜划出弧线,迎着朝阳冉冉升起。


    一群半大的小娃娃就坐在特警车的车顶上,嘴里咿咿呀呀,奶声奶气地说:“我爱你!祖国!”


    两人和旁边站岗的守备都忍不住扬唇,随即齐声唱响国歌。


    所有人都声音洪亮的张口唱起来,没有一个人的嘴唇是抿住的。


    穆扶奚听得见自己唱歌的声音,也听得见闻铮铎那颇具磁性的共鸣。


    一时竟分不出是他清悦纯净、不含一丝杂质的嗓音更好听,还是闻铮铎低沉醇厚、带着沧桑感的嗓音更好听。


    结果下一秒,旁边的大叔跑调了。


    没有一点点情感和技巧的咆哮随着歌词里“向着敌人的炮火”慷慨发出,像是真的上了战场,对敌人存着深仇大恨,抒发着汹涌澎湃的爱国主义情怀。


    仪式结束后,不知从哪冒出一个开朗少女,突然发出振聋发聩的呼号:“请党放心!强国有我!”


    话音刚落,周围人都笑起来。


    富有感染力的笑声让穆扶奚短暂忘却了忧愁和烦恼。


    升旗仪式完毕后,现场的治安民警组织着群众有序撤离。


    人潮喧嚷,几乎听不见同伴说话,于是穆扶奚默契地和闻铮铎并肩而立,只管往停车的方向折返。


    离广场边缘越近,人群越稀疏分散,穆扶奚终于找到了一个机会问闻铮铎:“队长,刚才是在为我出头吗?”


    闻铮铎果断否认:“不是为你。这种人我见多了。跟这种人不能好好说话,打服了他就服了,气势稍微弱一点他就嚣张起来了。”


    穆扶奚冷静地说:“可刚才是在公众场合,就算没穿制服也不太好,万一打起来了呢?会上社会新闻吧。是在我印象里,你不是冲动的人,不会随意在人前动手。刚才的时候,分明有更妥当的处理方式,你却选择了后续解决起来最麻烦的一种。”


    闻铮铎不得不承认是自己的心乱了,不容有人当众折辱穆扶奚,以至于不假思索做出了护短的动作。


    就和路开源在给穆扶奚委屈受的时候一样。


    分明可以对无伤大雅的调动和小刁难置之不理,他还是出手了。


    诚如穆扶奚所说,他该理智一点。


    闻铮铎对穆扶奚说:“我会注意的。”


    穆扶奚忽然意识到自己竟然是在斥责闻铮铎,而闻铮铎刚才是在向自己承认错误。


    这种地位的反转让他感到诧异和不适应,连忙语无伦次地安慰闻铮铎:“我不是在责怪你。我也没有资格……”


    闻铮铎的做法向来是无可挑剔的。


    他既然出手,必有后手能够解决由此引起的麻烦。


    闻铮铎扭头盯着他,郑重地说:“你有。”


    穆扶奚更茫然了,睁大了眼睛。


    闻铮铎情真意切地说:“我们之间的地位是平等的。我不是完人,自然不会在所有的事上都对。你能为我指出错误,我很感激。”


    穆扶奚也看向他,万分诚恳地说:“可您是上位者,上位者该有上位者的气度。”


    闻铮铎笑了:“上位者有什么了不起?”


    他的语气轻描淡写,话却有分量。


    “我希望我能以年长者的身份引导你,能够帮助你成长,但是也不能就仗着自己站在高位上就居高临下地欺负你,你总有坐上我这个位置,或者更往上的一天。那时我还指不定在什么位置呢。”


    穆扶奚听了他的话暗自心惊。


    照理说“风水轮流转”“莫欺少年穷”是没错,可他不敢对自己的“戴罪之身”有多少期待。


    更不相信闻铮铎有那样的家世背景,能力也出众,会发生什么意外。


    现实就是,一些权贵子弟就算是当街把人打死了,都能让被打死的人诊断出重疾,说是人自己挂的。


    能有什么错?


    可穆扶奚不敢把这些话说出来。


    有些话自己心里明白就好,一旦说出来就会惹祸上身。


    闻铮铎肯放下身段听他指教就很好了,他心气再高在闻铮铎面前也有个度。


    这也是他敢私下跟闻铮铎没大没小,却不敢在大事上顶撞闻铮铎的原因。


    人要有自知之明,不能给个台阶就往上上,高了就下不来了。


    穆扶奚没再跟闻铮铎就这个话题再讨论下去,目光被路边免费发放纸巾的中年女人吸引。


    刚才和那个男人发生的争执,就源于这个中年女人手里的纸巾。


    这名女人约莫四十岁的年纪,身材枯瘦娇小,挎着一个装着一堆纸巾的帆布包,似乎有点看菜下碟的样子,从包里拿出的纸巾只送女人,不送男人。


    穆扶奚不知道这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为了验证这一点,他毫不迟疑地走过去问:“大姐,这个纸能给我一包吗?”


    不知是否是他的称呼令对方不满,中年女人带着敌意斜眼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兀自把手中的那包纸巾塞回了帆布包里,转身寻觅下一位对象。


    穆扶奚心觉有异,连忙追上去拦住她的去路:“给一包嘛大姐,我真有用。我可以给钱。”


    饶是如此,中年女人也没有改变主意,躲着他似的连连后退。


    闻铮铎见状三步并作两步上前,和穆扶奚一同包抄。


    中年女人退无可退,面露惊恐的同时,挂在肩上的帆布包带从肩头滑落。


    闻铮铎眼疾手快夺走了一包。


    只见纸巾的包装袋上印着“珍丽妇科诊所”的字样,以及打着包治不孕不育的广告。


    穆扶奚问中年女人:“免费送?不需要扫码加微信吗?”


    中年女人迟疑了一下,蠢蠢欲动想要逃跑,但可能由于预测到自己想跑也跑不掉,纸巾上印的字也被闻铮铎看到了,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索性狮子大开口:“女士免费,男士十块钱一包。”


    呵,可真敢要。


    怎么不去抢呢?


    第68章 加班


    十块钱一包是相当不合理的交易价了, 但也没有贵到出不起。


    和在景区里被帮拍纪念照的奸商宰了一刀差不多,不能说伤筋动骨,只是肉疼。


    穆扶奚皱了皱眉,私心不想当这个冤种, 却又对这个中年女人的古怪行径心存疑虑。


    最终还是对真相的好奇占了上风。


    “要一包。钱怎么给你?”


    中年女人似乎没料到他会同意给钱, 怔忡了一下, 若有所思地垂眼瞥着地面, 半晌才不情不愿地说:“我没带手机, 你给我十块钱现金。没现金就算了, 不卖, 让他把他手上那包还我。”


    这下轮到穆扶奚诧异了。


    这年头出门还有不带手机的?


    小学生都快人手一部了吧。


    他们出门出得急,身上没揣证件, 没证件就没执法权。


    况且这名中年女人只是不想把纸巾给他们而已, 是公民的人身自由。


    穆扶奚摸了摸兜, 当真从旧衣服里搜出一把丢洗衣机前忘记拿出来的零钱。


    这把纸币明显是在洗皱之后再晾干的, 捏在手里质感和正常的钱不一样, 有棱有角, 硬得硌手。


    好在对方没再提乱七八糟的要求, 中年女人接过钱, 双手扯着钱币对准斜后方的朝阳, 透过薄薄的纸币, 看到了在紫外线照射下显现的印记,验明真伪, 终究是达成了交易。


    中年女人挎着她那一帆布包的纸巾去街的另一头继续发放了。


    穆扶奚转身打算问闻铮铎要他手上的那包纸巾, 回过头却发现闻铮铎正以审视的目光望着中年女人渐行渐远的背影, 面色严肃。


    他将买来的那包纸巾放在鼻端闻了闻,没发现有什么异味, 应该是没掺那种有气味的催/情/剂或迷药。


    不过现在民间的科技与狠活太多,制造出了无色无味的药剂也有可能。


    自从有了“天眼”这样神兵利器,人/贩/子没过去那么猖獗了,所以借不良少年的手来拐骗妇女才天怒人怨罪大恶极。


    穆扶奚对拐卖的人口的印象还停留在在传单上喷药水,发传单给怀抱孩子的母亲,跟发纸巾有极大的相似之处。


    因此他才会第一时间联想到拐卖。


    闻不到气味并不代表纸巾上就没有喷洒药剂,兴许只是因为没有撕开包装,气味没有逸出来。


    穆扶奚正准备把包装袋打开,从中抽出一张来仔细查看,突然被一旁的闻铮铎摁住了手。


    闻铮铎睨着他手中的纸巾,谨慎地提醒:“别皮肤接触,带回去化验。”


    要是纸巾上真沾有化学毒物,轻易用手触碰,很可能引发意想不到的后果。


    穆扶奚听劝地将纸巾原封不动塞回了兜里。


    他们现在该回去了。


    看完升旗还耽误了几分钟,也不知道赶回局里,闻铮铎会不会迟到。


    他倒是悠闲,把纸巾交给闻铮铎以后,自己回宿舍取自己的笔记本电脑。


    闻铮铎闻言敏锐地问:“单位不是有电脑吗?”


    穆扶奚本是出于对闻铮铎的信任随口说的,眼下被他这么一问,心头一紧,面上缓缓露出一抹微笑,用短暂的僵持拖延了些许时间,同时大脑飞速运转,半晌处变不惊地说:“单位的电脑我用不惯,还是对自己的东西熟悉一点。”


    闻铮铎未觉有异,只当他是想用自己的电脑摸鱼玩点小游戏。


    反正穆扶奚今天是陪他值班,不算是正常上班,有自己的打算没什么。


    他还有一些工作上的事要处理,等忙完了才能和穆扶奚一起查东茂村的资料。


    说起来这才是因为一时好奇诞生的额外工作量。


    市局离单位近,穆扶奚很快就取完东西回来了。


    他回来的时候闻铮铎不在办公室,想必是依照之前说好的,将那包纸巾送去其他部门化验了。


    穆扶奚四下望了望,打开了自己的电脑,没连单位的网,连的是自己的手机热点。


    随后他点开自制的追踪软件,将背景设成了防窥的夜间模式。


    屏幕上立刻出现了一幅世界地图,深蓝色的网路纵横交错,以具体的IP为节点相互连接。


    密密麻麻表示信号的小红点正在微微闪烁。


    一旦捕捉到他想要追踪的信号,缓慢闪烁的红点就会变得疯狂起来,不间断地狂闪。


    他昨晚花了一宿的时间攻破了那个社交平台的防线,挖到了服务器的定位。


    只是这个定位出现了异常,在不同的国家和城市跳跃,看起来像是用技术手段进行了防护。


    于是他就编写代码做了这个软件,对站点进行病毒式的入侵,为的就是在站点崩溃的瞬间突破这层防护,找到真正的服务器所在地。


    这个平台既然与那个人有关,不论如何总会与那个人产生不可切分的联系。


    他要做的就是沿着蛛丝马迹在闻铮铎之前找到那个人,让那个人为嚣张的挑衅行为付出惨痛的代价。


    这件事交给闻铮铎来做,未必不会处理得更为妥当,反之有很大的可能性办得滴水不漏。


    但闻铮铎没有带着深切的仇恨,到头来也只是秉公执法。


    而他要的是那个人挫骨扬灰,死无葬身之地。


    律法的威严是有限度的,只是死刑而已,对于那种杀人无数、祸害了千百个家庭的魔鬼来说不足为惧。


    那种人为别人带来巨大伤害和痛苦后,凭什么能死得那样轻松?


    他嫌判得太轻,办理周期太长。


    他要的是对方带着痛苦和悔恨死去。


    这点只有私刑能做到。


    他的愿望会反噬自己,闻铮铎肯定不会应允,必然千方百计阻挠他的计划。


    他什么都肯听闻铮铎的,唯独在这件事上他不想听闻铮铎的话。


    他过去的二十年过得太苦了。


    人生能有几个二十年?


    他幼时没有父亲陪伴,靠着自己的打拼才有了显赫的功名,好心救人,却在最灿烂的花季被毒蛇噬咬,受到屈辱凌/虐,不但尊严被对方踩在脚下,身心受到重创,还断送了大好前程。


    如今需要放下骄傲对肯帮扶自己的贵人给予了自己再平凡不过的机会而感恩戴德,对方却仍旧没有丝毫愧疚之心,依旧躲在阴暗的角落窥视着他,恐吓、威胁,甚至可能伤害到他身边重要的人。


    换作普通人,被蚊虫咬上一口都恨不得用千百种手段将其置于死地。


    他承受了这样的痛苦怎么能忍受一而再再而三的侵害?


    所有他失去的东西都回不来了。


    结下的仇怨也解不开了。


    他恨不得一刀一刀在对方身上刻下一个“死”字。


    这样的深仇大恨怎么能因为被温情感化而轻易化解?


    想想闻铮铎。


    再想想闻铮铎。


    真的是一个刚正不阿、无条件施予他恩慈的一位长者,让人不忍心让他失望。


    可惜他无以为报,注定会辜负对方的苦心。


    狠一狠心也就不在乎了。


    在结束一切、走上刑场前,他还是想多做一些利国利民的好事的。


    原本他就是有雄心壮志的有志青年,深得师长们的欣赏,被寄予了厚望。


    他也有能力去救济一些贫苦的弱者。


    带着一身的功德赴黄泉,也不至于和那个人在地狱里再相会。


    他做好人时不辞劳苦,做恶人与对方缠斗时总觉得累。


    他私心是不想在办公室干自己的私事的,但是监控期间,时刻要在旁边看着,答应来陪闻铮铎值班又在做这件事前,不得已才在单位干私活。


    谁知他勤勉工作时无人在意,一摸鱼就被人撞上。


    他出神的时候被孔婧圆钻了空子。


    孔婧圆冲过来的速度比闻铮铎快多了。


    小姑娘不似同龄人那般爱打扮,也没有职场人士的自知,素来不穿高跟鞋,常年足蹬一双运动鞋满处跑,身姿轻盈又不讲人情世故,过了一点声音都没有。


    直到她干咳两声:“干什么呢小穆!”


    吓了穆扶奚一跳,魂都被她吓没了一半。


    穆扶奚飞快扭过头,只见她背着手虎着脸装干部,脸上还带着点肉嘟嘟的婴儿肥:“不好好干活,在这关心国际局势。你们男孩子怎么都爱操这闲心。”


    敢情是当他关心中东战局呢。


    穆扶奚暗自松了口气,自然而然地关掉操作界面,问她:“你节假日不在家休息,跑单位干嘛来了?”


    “我平板落办公室了,没平板我咋追剧。”孔婧圆说着拉开旁边工位的抽屉,拿出平板抱在怀里,又看向他,“你今天是为什么来?”


    穆扶奚也不撒谎,照实说:“我来陪闻队。”


    孔婧圆露出一个暧/昧的笑容:“你俩有事儿。”


    穆扶奚从容不迫,一本正经地说:“是有事啊。我觉得东茂村有点问题,来查点资料,报给闻队,好让他做批示。”


    孔婧圆闻言来了兴趣,一屁股坐在他旁边,脚一蹬,扶着带滚轮的椅子朝他挪近了一点:“东茂村有什么问题?”


    穆扶奚心想看样子这尊大佛是不能三言两语送走了,便当真认真同她细说。


    多个人,多份力,他不介意多加她一个帮手。


    第69章 反常


    穆扶奚神色如常地将自己的笔记本电脑收起来, 边收边说用台式电脑登系统进内网更方便。


    孔婧圆正将自己的平板往带来的包里装,压根没管他在做什么。


    等两边都把自己的东西装回去以后,穆扶奚已经打开系统里的资料库了。


    他们刑侦支队有一个公用工作号,开通了部分查阅权限, 跟东茂村有关的卷宗可以输入关键词一键搜索, 便于他们将历史案件和眼下发生的新案联系起来, 实现了无纸化办公。


    穆扶奚把自己觉得蹊跷的地方都和孔婧圆说了, 说的基本上还是和闻铮铎说过的那些。


    其中最反常的还是东茂村的人口。


    两个人就坐在同一台电脑前一起查。


    不查不知道, 一查吓一跳。


    东茂村这些年走失的人口有上百名, 还都是在政府人员上门给低保户送温暖时发现的, 实际的人头不知有多少。


    无一例外都是女性。


    如果说总共只有十个人,还能勉强说是巧合, 可基数这么大的情况下全是女性, 必然有问题。


    东茂村近年进城打工的人数也不正常, 几乎不存在迁移和外出。


    要知道邻村在外的务工人员占了总人口的百分之八十, 以青壮年居多, 村子里基本上只剩下孤寡老人和留守儿童。


    而东茂村的青壮年大都留在村里, 婚姻状态栏上统统是已婚, 没什么单身汉。


    在结婚率低至谷底、需要政府出手干预的大环境里, 就算是在思想封建的村里, 结婚率也不可能高至百分之百, 简直逆天。


    穆扶奚回想起村秘书夸村长的话,神色愈发凝重。


    村长要是真有他夸的那么好, 东茂村何至于被治理成这样?


    接着他又从记忆深处检索其他和东茂村有关的信息。


    睁着眼想不到就闭上眼想。


    过了片刻, 他脑海里飞快闪过一块不易察觉的碎片。


    在明惠精神病院附近遇袭罹难的崔盈盈和一言不合将她撇在那处的网约车司机, 都是东茂村的人,说明东茂村里还是有外出人员的。


    过世的崔盈盈他无从问询, 但那名网约车司机很有可能知道点内情。


    问单枪匹马出来闯荡的网约车司机,可比进村问一群沆瀣一气、同仇敌忾的村民安全多了。


    正好孔婧圆在办公室,而且不像是要走的样子,穆扶奚便将她留在办公室里,拜托道:“帮我在这里等一下闻队,我去找那个网约车司机再问两句,去去就回。”


    孔婧圆惊讶:“你一个人去,不等闻队吗?”


    穆扶奚漫不经心道:“我就随便问两句,耽误不了多少时间。闻队那么忙,还要值班,不给他添麻烦了。”


    孔婧圆就说:“那我跟你去呗?反正我放假也没什么事,家里人一个个比我都忙,我回去也是独守空房。”


    “你一个……”


    “女”字还没冒出来穆扶奚就住口了。


    他对女生的客气关照放在工作中何尝不是一种过度保护和歧视?


    可他还是不想带孔婧圆。


    那个网约车司机色眯眯的,对女性也不是很尊重,孔婧圆和崔盈盈差不多年纪,又长这么漂亮,被惦记上了不得了。


    他怕把人带出去出什么事情,不好跟闻铮铎和孔婧圆的家里人交代。


    他一直记着孔婧圆的家境优渥,是家里的掌上明珠。


    他没受过宠,不知道被人宠着是什么样的待遇,但猜测,是她有事,她全家都要跟人拼命。


    那事情就大发了。


    不能当他这样的牛马来用。


    穆扶奚只叫她呆在这里等闻铮铎,自己去了。


    孔婧圆感慨:“你这也是劳碌命,好不容易放假也不得闲。”


    谁说不是呢?


    他早把自己那些清闲计划抛到了脑后,接下来有的忙了。


    穆扶奚没打算以警察的身份约对方,那是要有正当理由才能叫来问话的,不然非但约不出来还会引起对方的警惕,索性伪装成乘客给网约车司机打了通电话,语气比之前讯问时的强硬态度温和恭敬了不少,让人完全听不出他的警察身份:“喂,魏师傅吗?我上次打您的车留了您的联系方式,想问您一下,长途跑吗?五百块到隔壁的长荣市,您看可以吗?”


    网约车司机见到猎物很是欣喜,趁机加了价:“一千二。今天过节,价格翻倍。路上堵,再加收两百,不过分吧。”


    穆扶奚就没打算给他钱,随便他把价喊多高,不假思索地同意了:“行。”


    “魏师傅”接了大单,喜悦从轻快的语气和笑意中渗出来:“好嘞,在哪碰面?”


    清晨才在市人民广场看了升旗,穆扶奚想也没想就拿来当素材:“人民广场。我是从长荣来冀安走亲访友的,在冀安住了一段时间,老板催我回去上班。今天看完升旗,这趟冀安之行算圆满了。上次坐您的车就觉得你们冀安人豪爽,希望这次路上也可以多跟您说说话。”


    一水儿都是爱听的话,谁都抵御不了这样近似于奸臣献媚的夸奖,“魏师傅”听了心花怒放,浑身飘飘然,看样子正愁没有倾听者,见穆扶奚送上门,生怕自己要价高了他反悔做别的车,马上主动把价格降了下来:“就冲你这话,那两百我不要你的了。一口价,凑个整,一千。”


    正中穆扶奚下怀。


    ……


    珍丽妇科诊所的地下车库里,头戴鸭舌帽的男人蹲在地上,手机搁在后备箱边缘,用戴着橡胶手套的小拇指戳着手机屏幕,满手的鲜血沿着手套滴滴答答滴到地面的环氧地坪上。


    另一只手上赫然托着一具糊满鲜血的婴儿躯体,一动不动,就这么赤/裸地暴露在空气中,像是屠宰场里挂在木栏上的新鲜猪肉。


    刚才穆扶奚给他打电话时他正摊上了这档倒霉事,开头要价的语气不是很好,后面听到对面的冤大头愿意吃这个亏,心想有钱不赚王八蛋,便应了下来,继续就着狼狈的蹲姿将脸凑到手机旁,给同伙打了通电话。


    “喂,你来诊所一下,我出去接个活。”


    “你又不靠开车营生,国庆第一天路上这么堵,你跟那帮穷鬼抢活?事办妥了吗?我这边等着金主结款呢。你快把照片发过来,我下午正好去要账。”


    “妈的,可真晦气,今天这个还没进产房就在地下车库生了,结果生的是个死胎,她自己好像也快不行。这单废了,没照片。”


    说着,男人朝旁边的石柱看了一眼。


    一个气若游丝的女人双腿大敞着,奄奄一息地靠在石柱上,双眼紧闭,满头的热汗湿哒哒布满了苍白的脸颊,腿间的流淌的鲜血已经在有机涂料上汇聚了一滩血泊。


    男人看着地上的鲜血兀自庆幸:“幸亏我及时发现把她拖下了车,没把血弄到车上。上回那个警察用紫外线手电照我车的时候,我吓了一跳!要不是我事先留个了心眼每天都用双氧水擦车,他们查那个女人的死因时我就得露馅。”


    对面的同伙埋怨道:“不是我说你,咱们村的生意做得好好的,你干嘛要跟精神病院那帮人合作?我当时就说他们不靠谱,现在果真被警察一窝端了。叫你不听我的,引火烧身了吧?”


    男人回想起那晚的事也恼火:“还不是他们跟我说那样利润高?一个孩子才卖多少万,从怀上到出生得等将近十个月。他们那边直接收人,一锤子买卖,承诺给我三十万,剩下的我都不用管。不像咱的生意,金主动不动挑毛病退货,咱还没辙。我也是鬼迷心窍的才会想着试试,谁知道一试就试出了事。”


    “行了,运气差的又不是你一个人,前几天我在办公室翻咱们村人口普查的备份,还撞上俩警察。不知道他们这两年是不是扩编了,进村抓几个人来了一车人,客运大巴都用上了。”


    男人倏然想起那天在市局看见的客运大巴,大惊失色:“你说的那天我好像在公安局?敢情那车小兔崽子都是从咱村抓的。村里没出事吧?”


    “没出事。他们只是从村里带走了几个小兔崽子。那几个小兔崽子年纪那么小,能知道什么?女人生孩子不是正常的吗?村里上一辈的女人,哪个不是生十个八个?没什么好和警方说的。倒是你,被这几个小兔崽子诓了吧?脑子锈了,小孩子的话也能信,以为谁都能给带大生意。你要是没听他们的那帮人搭上关系,把那个女人拱手让出去,还能绑回来多下几个崽,多挣几十万没问题。”


    男人不服气:“那也得等着生啊。咱们村的女人还是太少了,一个月也没几个要生的。她们不生,就没办法从金主那儿拿到尾款,喝西北风啊。再说了,这么多人摊下来,分给我的钱也不多,平均到每天,还没我今天拉这一单挣得多。这月不多弄几个女人我真的要从良了!不说了,你赶快过来给我这边善个后,我要去跑长途了。母子都给你扔这了,你带回村里找个地方埋了吧。”


    “你使唤谁呢?我现在没法过去,村里还有一堆事等着我处理。王启明这个一根筋麻烦得要命,我还得花心思和他周旋。”


    男人嘶了口凉气:“你不来我这边怎么办?单我都接了。”


    “你怎么办关我什么事?谁让你接私活的,当然得你自己负责,别老想着我给你擦屁股。”


    男人有求于人,态度软了下来:“这不是因为你是我堂哥吗?哥,你就是我亲哥,再帮我一回,嫂子的尸体还是我帮你找回来的。”


    他不提嫂子还好,提了之后对面的同伙声音都冷了几分:“你再拿这条理由让我替你收拾烂摊子,我就收拾了你。”


    第70章 后备箱


    穆扶奚在人民广场等了网约车十几分钟都不见对方的人影, 不禁开始怀疑自己刚才在电话里露出了马脚,想再给对方打个电话联系,又怕对方被他的催促惹急,索性拒了这单。


    就在他思考该怎么把对方钓出来时, “魏师傅”的网约车出现在了他的视野里。


    他的外套自带兜帽, 他将兜帽往脑袋上一扣, 难得被对方认出来。


    穆扶奚走到网约车旁, 没拉开网约车的后座, 而是停在驾驶座旁, 打着手势让对方降下车窗。


    魏隆照他的手势把车窗降了下来, 张口问道:“去长荣?”


    “不去。”穆扶奚轻描淡写地说。


    魏隆顿时觉得自己被他遛了,翻了个白眼, 换了个档准备踩油门。


    穆扶奚眼疾手快揪住他的领子, 上半身探进车里解了他的安全带, 一把将他从驾驶座上拽了下来。


    魏隆一见是他, 脸色“唰”地一白。


    穆扶奚不紧不慢地问:“崔盈盈的死真的和你没关系?你为什么要把她放在明惠精神病院附近。那里前不着村, 后不着店, 但凡你有一点良心, 都不会把一个女孩扔在那里。你连反悔回头都不曾有过。只不过是吵了场架, 至于置一个萍水相逢的女孩的安危于不顾吗?”


    魏隆愣了愣, 被穆扶奚戳中了想法, 心中一慌,语无伦次地强横道:“我当时太生气了, 脑海里一片空白。人生气的时候都会这样吧。事后我也后悔了的。”


    “你后悔过?”穆扶奚逼问道, “你后悔了会在接受询问的时候避重就轻?后悔了会编排死者造谣抹黑?后悔了会误导警方把查案的重点指向崔盈盈生前就职的公司?”


    “我怕啊。”魏隆振振有词, “我怕警方把嫌疑都放在我身上,跳进黄河也洗不清。警察查案流程繁琐, 总是要我去配合的话,会耽误我赚钱。我是要吃饭睡觉的啊,警察找我问话包食宿吗?包食宿我肯定就把我知道的一股脑都说了,不包的话我的生计要怎么维持,你们警察办事也得讲道理吧。”


    穆扶奚不给他一丝辩解的机会,施加了强大的压力:“包什么食宿?配合调查是你作为公民的义务。你的举止反常,在崔盈盈的死因调查出来前,你不能随意去外地,你还想跑长荣?”


    魏隆一脸匪夷所思,不能置信地望着他:“不是你要跑长荣,让我载你去吗?”


    穆扶奚毫不讲理:“听不出来是借口?我的问题不多,你照实回答。如果敢有一句虚言,我相信你不想知道后果。”


    公权力也是权力,还是很好用的权力。


    他一向用得相当顺手。


    不然也不会以此当作武器对付那个人。


    较量是需要资本的,他从不打无准备的仗。


    这个声势真把魏隆给问慌了,当即顺着他的话问:“你想知道什么?”


    穆扶奚在路上就想清楚了所有想问魏隆的问题,现在一个个问出来,不给魏隆反应的时间。


    “你和崔盈盈都来自东茂村,见她跑出村子,有劝她回去相夫教子吗?”


    他这个问题相当于变相在问东茂村是否重男轻女。


    魏隆点头:“有,我就是为这个和她吵起来的。我们整个村都是男主外女主内。”


    穆扶奚马上问出第二个问题:“男主外是主什么呢?”


    魏隆就笑:“能主什么?想我这样赚钱养家呗。家里有地的就种地,家里没地的就采药。只有像我这样既懒得种地又放不下身段卖药的人才会来当网约车司机。”


    倒是能解释流动人口那么少的原有。


    ——地大物博,靠山吃山。


    穆扶奚提出心底最大的疑问:“我去你们村看过,你们村的孩子都是十来岁。我没在村里见过几岁的小孩,更没看谁怀里抱着新生儿。就连孩子的母亲都很难见到。你要跟我说,几岁的孩子和孩子的母亲都见不得光吗?”


    魏隆神色一凛,领教到了穆扶奚的厉害,当即慎重对待:“怎么可能?又不是封/建社会。您放心好了,我们这里有妇联,不会让村里的女人给上面添麻烦,是她们自己不愿出来。出门干什么呢?帮男人干活吗?那家里的孩子谁来带。她们在家带孩子还能偷懒少干点活呢,怎么会想往外跑?不出门你当然看不到。”


    他的大男子主义言论让穆扶奚一个男人都感到不适,皱着眉问了最后一个问题:“那孩子呢?”


    孩子。


    魏隆没想到穆扶奚会从这么刁钻的角度发问。


    但他的堂兄魏常营确实深谋远虑,就在前段时间,考虑到了这个问题。


    孩子长大总是需要时间的。


    现在是看不出新生儿减少有什么影响,十几年后能下地跑的可就没多少了。


    自从2020年的人口普查结束起,东茂村的新生儿数量就没怎么增加。


    下一次的人口普查是六年以后,说近不近,说远不远。


    要想在数据上做手脚,就得先弄到历来的数据,才不至于作假作得太离谱。


    所以魏常营上周便趁着周末村委会没人在,去办公室里翻箱倒柜了一通,跟他说没找到,让他也帮忙想想办法。


    他不是一个爱操心的人,压根不想管这事,不耐烦地对魏常营说:“不是还有六年吗?离上次普查过了才不到一半你急什么,大不了赚够了钱就跑呗。”


    魏常营当即生气地骂他是猪脑子:“跑?你往哪跑?要是东窗事发了你就是通缉犯,跑到天涯海角都要被抓回来,被抓回来的结局就是枪毙!你以为你口袋里的钱是怎么挣的?是把脑袋系在裤腰带上挣的!他妈给老子清醒点,这事必须瞒天过海,否则就是死路一条。要死你自己死,别捎上我。你要不是跟我一条心,信不信在警方查到你前我就杀了你。”


    他嫌魏常营小题大做:“没那么严重吧?这事在国外不都是合法的吗?一个愿要,一个愿生,咱们不过是在中间收个中介费,至于掉脑袋吗?”


    “至于!”魏常营咬牙切齿跟他强调,“还用得着我提醒你你手里头有多少条人命吗?就算她们是自己生孩子生死的,你手里沾了多少血你自己心里清楚。收起你掉以轻心的态度,尤其是在警察面前,别到时候死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


    魏隆回想起魏常营嘱咐他的话,在穆扶奚面前多了几分戒心。


    他用防备的姿态谨慎地回答穆扶奚的问题,咬死不承认。


    他笑了一下,吊儿郎当地对穆扶奚说:“我都出来打了几年工了,怎么会知道村里最近的情况?可能是受周边工厂的污染影响,村里怀孕的女人体质不好,怀了也留不住吧?谁知道呢,我又不是大夫。”


    穆扶奚仍然眉头紧锁,用严肃的态度警告道:“村里有什么情况,你可要老老实实说出来。坦白是一码事,隐瞒又是一码事,我以为这里面的道理,我上次问你的时候你就该明白。”


    魏隆摊手:“警官,我真不知道,你再问我也不能把我不知道的事编出来。我就是一穷打工的,你看今天过节我还得出来挣钱。没什么事的话,放我走吧,我还要接其他单呢,别捣乱了。你拦着我也行,我就得打投诉热线,好好跟你们领导说说你违规了。”


    他不说,穆扶奚拿他也没有其他办法,对峙片刻,正准备放过他,后备箱里忽然传出“咚”的一响。


    穆扶奚马上警觉地问:“后备箱里装的什么东西?”


    魏隆瞄了眼后备箱,转过头跟他说:“没什么,就是拉的上个顾客落下的行李。我刚才跟他联系上了,但接了你的单,还没来得及给他送过去。”


    穆扶奚偏了下头,面无表情地说:“后备箱打开。”


    魏隆纹丝不动,辩解道:“里面真没什么。可能是刚才车没停好,刹车的时候摞在上面的箱子被惯性弄偏了,这会儿自己滑下来了。”


    穆扶奚不容置喙地说: “我叫你打开。”


    魏隆也不着急接单了,跟他东扯西拉拖延时间:“哎,警官,你执法记录仪呢?不戴这玩意我可没办法配合。在你们的规定里,非法搜查他人物品,是不是要受行政处分啊?”


    穆扶奚见唬不住魏隆,也无权强行使用武力逼迫,只能围着后备箱转了两圈,有意无意地拍了拍后备箱的后盖,企图通过这种方式,看看里面东西能否再次制造出动静。


    然而,后备箱里一片寂静。


    穆扶奚只好笑着对魏隆说:“行,我信你。我想你这里面要是真装了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也不会胆大到接下一位客人对吧?”


    他的笑容让魏隆不由怔了怔,总觉得其中有诈,连忙提防着穆扶奚强行打开。


    可下一秒,他紧绷的神经就随着思考舒展开来。


    后备箱里装的不是行李箱,但也不是见不得光的尸体,只是叠了几层装了废弃医疗器械的收纳箱。


    刚才他把女人的尸体拖进电梯,连同婴儿的尸体一起,从地下车库送到了楼上的诊所。


    按照难产正常提报死亡。


    这样就算是警方觉得女人的死亡有问题,让法医来尸检,也查不到他头上。


    他把已经失去气息的母子交给诊所的护士,诊所的护士便叫他顺便倒一下垃圾。


    他心想要载的客人只有一个,应该没多少行李,给留个能装下行李箱的位置就可以了,这头还要拜托护士帮忙善后,便爽快地应了下来。


    刚才约莫是叠在顶上的箱子比较小,在运输过程中受到的冲撞,自身的重量让它从高出滑下制造出的声响。


    他应该巴不得穆扶奚执意让他把后备箱打开才对。


    他就可以借势得理不饶人了。


    穆扶奚实在缠人,令他不胜其烦。


    他早就想给这个老揪着他不放的警察一点教训。


    穆扶奚这么痛快地放过了他,倒让他觉得有点可惜。


    穆扶奚根据魏隆赴约的时间推测了一下行程距离,从今早发现的一沓“意外之喜”里抽出三十块给他:“行了,你走吧,这点钱是劳烦你跑一趟的油费。”


    魏隆看着穆扶奚像打发要饭的一样打发了自己,霎时间听到了美梦破碎的声音,犹不死心地问:“你真不去长荣?”


    穆扶奚斩钉截铁地答:“不去。”


    魏隆还想再争取一下,穆扶奚接到了闻铮铎的来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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