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自我介绍
闻铮铎拿起马克笔在白板上画出人物关系图。
“董一舒, 化名乌晴,是董金楠的私生女,从户口的角度来说是黑户,卓文书院还没更名前她就在这里, 获取外界信息的渠道有限, 我们可以推断出她是亲眼看见了同伙贩卖人口的活动才会在脑海的潜意识中形成贩卖人。”
其他人都在聚精会神地听讲, 穆扶奚原本注意力也在案情进展上, 不知怎的被那被制服包裹的贲张肌肉吸引, 脑海中忽然冒出夜探卓文书院时瞬间被闻铮铎拦腰搂走的那幕, 光明正大地开起小差。
这可是他人生中除坐过山车以外第一次感觉到身体腾空、骤然失重的感觉。
好在双脚离地后没多久又落回了地面, 不然他真就不那么淡定了。
他想自己也是该好好锻炼身体了。
由于职业的特殊性,他们这些当警察的有健身习惯的不在少数, 可又因为常年作息不规律, 虎背熊腰的也大有其人。
像闻铮铎这样肌肉紧实, 还能在把自己套进制服里后不显突兀的, 实在令人佩服。
盯着盯着, 他就开始比较和反省。
一般来说, 体格强健的领导都对下属的体魄也有要求。
自己要是还这么瘦弱, 在闻铮铎的衬托下比下去倒是其次, 关键是危急时刻没有自保能力, 光等着人来救怎么能行?
他一个做下属的, 要真让长官来营救,不是等着在得救后挨削吗?
他得在闻铮铎对他做出具体要求前先动起来才行。
正当他神游天外时, 楚郁稍微挪了挪座椅凑到他旁边, 低声对他说:“你先坐着听, 待会开完会再跟大家介绍你。”
终究是没逃过这个环节。
他还想着能避开呢,眼下他也只能应下。
楚郁安顿好穆扶奚以后也跟着听起了闻铮铎的分析。
闻铮铎认真时颇具领导者的威严和魄力, 他围绕着成形的思维导图将整个犯罪网络梳理得一目了然,抽丝剥茧,真相得以在眼前展开。
“董金楠是人口贩卖网顶端的策划者,董一舒作为他的女儿,自然参与其中。当她混在受害者中时,由于她的年龄样貌具有十足的欺骗性,受害者往往会对她百分百信任,一旦有逃跑的苗头,都会被她盯上,套出完整的计划,通知同伙将这些受害者抓回来。这样一来,便没有人能顺利从卓文书院这个魔窟里逃出。至少在陈晓红进入卓文书院以前是这样的。”
闻铮铎用马克笔的尾端戳了戳白板上陈晓红的名字:“陈晓红是个例外。她不是以他们的常规渠道收进卓文书院关押的货品,而是意外闯入卓文书院的不速之客。当董一舒与她相遇时,用往常的方式和陈晓红谈话,无异于对牛弹琴,顿时对陈晓红的出现起了疑心。”
说到这里,闻铮铎举起被物证袋密封的日记本,接着说道:“这是死者陈晓红的日记。在她最后一篇日记里提到了不要相信警察,这句话与我市近期发生的假警案有关。对方通过冒充警察骗取死者信任,将她带到卓文书院实施了侵害,后又以伪造的身份威胁她,不让她说出去。陈晓红离群索居,本无人可诉,但她在网上有一名相识多年的网友可以倾听她的遭遇,她不知道这名网友就是我们刑侦支队的张硕垒。”
办公室里当即一片哗然。
大家只知张硕垒被停了职,不知其中还有这样的内情。
“陈晓红绝望之下对张硕垒说自己已无活下去的欲望,想要以命复仇,让张硕垒帮忙接收她卧底收集的情报。董一舒假以陈晓红的名义向他呼救,张硕垒没有第一时间向支队汇报,孤身前往营救,事态彻底失控。”
穆扶奚就说闻铮铎为什么会出现在戒网瘾中心,原来还有这样的前情。
所以说陈晓红第二次进入戒网瘾中心是自愿进入的?
她第一次是被李耘强掳过去的,第二次她误以为戒网瘾中心是李耘的老巢,遭遇侵害后想要含恨复仇,便将自己的性命托付给了唯一信赖的张硕垒,毅然决然地抱着和对方同归于尽的心理让自己被抓了进去。
但是隔着网线,张硕垒分不清她说的是真是假,直到陈晓红在卓文书院里发出求救信号,他才惊觉陈晓红说的都是真的。
可当时陈晓红误信了董一舒伪装可怜编造的谎言,已经被董一舒控制,被当成诱饵撒了出去。
陈晓红眼看着来营救她的张硕垒来送死,不愿让张硕垒被自己牵连,伺机跳湖自绝,酿成了惨剧。
接下来闻铮铎说的都是怎么调查追踪被贩卖的人员,并宣布卓文书院和地下赌场勾结,并案处理。
穆扶奚还以为当晚的行动被市局截胡是闻铮铎为他而来,谁料闻铮铎早有计划。
怪不得关于闻铮铎的传说在系统内流传甚广,他也只能庆幸他站在闻铮铎所在的阵营,没有与闻铮铎为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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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完会穆扶奚便被楚郁推到焦点中心自报家门。
即便是周围都是生面孔,他也丝毫没有怯场,大方地自我介绍:“我叫穆扶奚。穆桂英的穆,帮扶的扶,奚是性别为女的奴隶。之所以叫这个,是因为我的母亲早在二十多年前就有为底层女性、为自己发声的意识。正巧我与穆桂英同姓,起名的时候就照着这个思路给我取的。”
“我从没有因为自己是男孩,却被取了这样一个名字而感到羞耻,恰恰觉得命名是一位母亲怀胎十月本就该拥有的权利。”
“一直以来,我都非常庆幸自己有这样一位和孟母一样伟大的母亲。尽管生活不易,却用柔弱的肩膀扛起了责任,含辛茹苦将我培养成人。”
“她是吃过很多苦的女人,我看着她是怎样不辞辛苦地日夜劳作,凭一己之力供我读书,无论如何都不能否认她的付出。同时应该实事求是,正视女性在这个社会上的真实处境,不因性别不同而有所偏颇。”
“最近发生了几起针对女性困境而起歹心的案子,更加让我笃信客观公正的重要性。”
“什么叫做公正?”他先发出疑问,又自我诠释,“我想是谁都不该因为自己隶属于某一群体而索要特权。让做出牺牲的人得到应有的名声,让付出劳动的人得到应得的报酬,让受害者只是纯粹的受害者,让凶手成为板上钉钉的凶手,让人人都以不劳而获为耻,让美德在被称颂时也能有实质性的回报。”
“我的毕业论文做的是犯罪率与犯罪意图与性别的联系,并在研究中发现犯罪性质的恶劣程度与性别呈现出了较为密切的相关性。希望能通过工作中的实践改善这个社会现存的弊病。也许这是一个宏愿,却承载着我的初心。”
“虽然针对女性的凶案时有发生,但令人欣喜的是,女性群体的力量得以在抗争中显现。”
“希望有一天,广大的妇女同志都能像我的母亲一样,因为辛苦的经营有了回报而感到幸福和满足,人类的繁衍也不再作为一项政治任务在政策中出现。”
说到这里,他看见孔婧圆的眼睛亮了,看来是说到了她的心坎上。
别人的自我介绍顶多介绍个籍贯和毕业院校,他却整了这么一出,不可谓不引人注目。
在场对此感触颇深的同事纷纷表示认可,并没演变成一场以性别为话题的战争。
多少人在见惯了人心险恶后变麻木的,单说他在办案过程中的这个同理心就很给他加分了。
他实在天生就是做警察的料。
众人都对他有了个不错的初印象,起码觉得他不招人讨厌。
穆扶奚的目的也就达成了。
有闻铮铎这个不苟言笑的领导在,他自我介绍完,竟没有人吭声。
穆扶奚看见孔婧圆想要鼓掌来着。
只是她见其他人没反应,两手就顿住了。
好在楚郁向来会调节气氛,夸赞道:“很有使命感的名字啊。令母真是有文采。”
穆扶奚说:“是的,她是小学语文老师。”
他这样尊重的态度并不显得他像备受娇惯的巨婴,反而更显示出他的忠孝两全。
大家对他的好感度飙升。
闻铮铎也不免多看他一眼。
他是特别讲究礼数的人,穆扶奚这样郑重其事,让他忽略了穆扶奚没第一时间来他跟前报到,反而去别的部门都溜达了一圈的事。
眼下在他看来,不过是头脑清醒的表现。
对于新人来说,到了新环境,悄悄猫着观察才是王道。
可前提是要猫着能观察到,最重要的还是搜集情报。
情报不会凭空得来,是要靠打交道的。
他本来也就是看中了穆扶奚身上的自主性才把他弄进市局来的,穆扶奚果然没有让他失望。
孔婧圆眨着纤长的睫毛端详了穆扶奚,冷不丁冒昧地问:“你是哪的人?”
穆扶奚一五一十地说:“滇南人。”
孔婧圆立刻瞪大眼睛惊讶道:“滇南的紫外线那么强,你肤色还能这么白,平时是怎么防晒和保养的啊?”
穆扶奚也不知道如何回应,漫不经心地说:“可能是因为我大学在公大就读,在京都待了四年,毕业就来了冀安,它自己养白的。”
孔婧圆笑嘻嘻地说:“你长得真好看。”
她常年坐小孩那桌,说话做事一向是Z世代的做派,怎么想就怎么说,不爱过脑子。
穆扶奚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复了。
他更希望别人夸赞他的内在而非皮囊,可惜不先被皮囊吸引也很难关注到内在。
楚郁从他进门报到起就在盯着他看,这会儿已经将他自上而下打量了几番。
不光是因为逮捕董金楠的当晚夜色太浓看不真切,而现在借着阳光能将穆扶奚的眉毛有几根都能看清,还因为他对穆扶奚的警惕胜过了好奇。
正如大家所说,队里的坑位是满的。
如果不是张硕垒出了事,也没有位置能腾出来。
就算是填补,也该有招人的动作。
可因为穆扶奚的调动,这步被省略了。
合规是合规,但显得很草率。
偏偏闻铮铎不是草率的人,且看样子这人是被他亲自问上级要过来的。
破格的特例,这让他这样一步一个脚印稳升上来的人心里很不舒服,就想看看穆扶奚是凭什么进来的。
反正凭什么都不能凭无足轻重的美貌,这会让他不服气。
这会儿孔婧圆提到,让他心里起了波澜,便状似无意地笑着说:“幸亏宣讲会派的是你童姐那种让老百姓放心的女干部,没让你去,不然让人怎么想。”
孔婧圆垮着脸嘟囔:“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上级领导选童姐,还不是因为看中了童姐的美貌,派她去充门面。这年头做什么不看脸,还不让说了。”
穆扶奚竟觉得她说的有几分道理。
两人对视间,孔婧圆受到鼓舞,下巴抬得更高了。
闻铮铎淡淡说:“那你现在就和门口石狮子站一起给市局充门面,别进来了。”
孔婧圆顿时急了:“啊?不要啊闻队,我会努力做党和人民信任的好警察的。”
旁边的老警察拽了她一把,瞪眼斥道:“你还说!”
孔婧圆撇撇嘴。
楚郁对她说的是另一件事,像是在新人面前归拢整个团队以证明自己的老资格:“你忘了你白哥是怎么受的伤?”
提到白明庭,孔婧圆忽然不说话了,心情看起来也低落下来。
其他人也都默不作声。
这种全员一致的沉默倒是勾起了不明情况的穆扶奚的好奇心。
看来在他来之前,这里还发生过别的事情。
气氛一时陷入僵持,楚郁出言打破沉寂:“其他人也都介绍介绍自己。”
于是大家纷纷响应楚郁的号召,依座位次序起身。
“我叫贺常鑫,是支队的痕检技术员,欢迎你加入我们刑侦支队这个大家庭。”
“我叫程支斌,在支队干了十五年法医,你可以叫我老程,大家都这么叫。”
……
互相介绍完,闻铮铎径直把分配给穆扶奚的宿舍钥匙掏给他:“你宿舍的钥匙,收好。”
穆扶奚两手并用接住钥匙,一瞬不瞬盯着闻铮铎,诚心诚意地发问:“队长,我能晚点搬家吗?”
他话音一落,其他人都瞪大了眼。
这新来的什么来头,开口就跟领导讨价还价?
谁知穆扶奚一本正经地说:“叫人来搬很贵。我想自己慢慢来。”
“或者。”他抬眼,轻巧地发问,“您帮我搬?”
第32章 天扬
他这也不算是故意招惹闻铮铎。
他躲着闻铮铎还来不及呢, 是真有这方面需求。
借机提出来只是想尽快将自己的生活安顿好,以便早点将精力投入到案件的侦破当中。
当然,这里面到底包含着一点他的私心。
在分局的时候他已经经历过新人期了,打杂跑腿的事没少干。
当时他可没有这么多心眼, 都是勤勤恳恳干到给他派活的人满意为止, 也收获了这些人的感谢和好评, 于是办事妥帖周全的名声迅速宣扬了开。
随着口碑的积累, 让他干不属于自己分内事的人越来越多。
到后来, 人家都不问他愿不愿意就理所当然地把事情甩给他。
没酬劳不说, 还要给他戴一顶“能者多劳”的高帽。
他可是花了整整一年的时间才在没得罪人的情况下熬出了头, 现在又借着调岗彻底和那帮没分寸感的人划清了界线。
换个单位再来一遍,他想想都崩溃。
怎样才能既不重蹈覆辙又体面呢?
解法就是为自己罩上一层神秘的面纱。
别人不知道你的底细, 就不敢轻易越界。
他非但不亮自己的底牌, 且不揭自己的伤疤, 还要展现出十足的底气。
哪怕是虚张声势, 也能暂且唬住一些看菜下碟的人了。
他并不认为遇到的所有队友都是牛鬼蛇神, 但他过去被坑得有些后怕, 故而有所忌惮。
而且他发现闻铮铎只是表面上墨守成规, 实则对人对事的态度并不是始终如一的, 比如他会训斥张硕垒自作主张, 却对夜探卓文书院的自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他当然不会认为是闻铮铎看他顺眼刻意偏袒, 是他身上有闻铮铎需要的价值。
他感觉闻铮铎欣赏的不是听话老实、对自己唯唯诺诺的走狗,而应是胆大心细、带着自己想法能将事情办妥贴的下属。
真要事事请示, 未免麻烦。
自己身上既有闻铮铎想要的东西, 还是要不卑不亢一点, 有点有要求就提的率真在,才会因那份骨气被人欣赏。
但是当他说出这句话以后, 发现楚郁并不像他表现出的那样欢迎自己,并没有欣然接纳自己的到来。
这也是他意料之中的。
人都一样,都希望自己才是世界的主角,最好是所有的焦点都在自己身上,当后来者比自己更吸引众人的目光,自然会感到自己受到了冷落。
楚郁只是端着涵养故作大度,笑容没那么真诚而已,并没有给他下马威。
据他所知,任何单位的副职本就是敏感的存在,还是要注意一点。
不然他的那点小心机还不够人记恨的。
听到四面八方传来了不约而同的嘶气声,他没有再挑衅,对闻铮铎说:“不方便就算了。”
闻铮铎倒真不觉得这是什么大事,直截了当地问他:“要搬的东西多吗?”
穆扶奚想了想答:“不多,一辆车就能装下。家具都是房东买的,不租了就留在那里。”
其他同事见此情形都很热情,纷纷举高了手踊跃报名。
“我也去!”
“带我一个。”
“我一个顶俩。”
明显是跟小学生一样,除了上学,对什么都感兴趣,只要不上课,干什么都可以。
“用不着那么多人,又不是抓壮丁。”闻铮铎没称他们的意,漫不经心地说,“也不是上班时间去,是下了班再去。”
闻铮铎话音一落,大家果然都没动力了。
孔婧圆分明才受过打击,却和没心肝一样,依旧热情高涨,积极地凑热闹:“众人拾柴火焰高嘛队长!我乐于帮助新同事!下了班我也可以去!”
闻铮铎淡淡问:“你很闲吗?”
孔婧圆不得不屈服于他的淫威,气鼓鼓地说:“闻队我恨你,我会一边干活一边骂你的。”
她这样威胁,谁也威胁不了。
大家都笑她小孩子脾气。
穆扶奚见了没作声。
他是真心觉得当下的社会风气不太好,弄得没有人愿意长大。
其实“早熟”这个词被造出来就不妥当。
人本来在十来岁的时候就该开悟,摸索着探一探人生的旅程,这样在二十几岁的时候就能大致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样的人生,从这个节点开始努力奋斗,不早不晚。
现在却带着捧杀的意味在温室里培育幼苗,到了该结果的时候不见开花,就开始揠苗助长,陡然让幼苗在恶劣的生长环境里经受风吹日晒雨淋,又在那大肆贩卖焦虑,一边放马后炮,一边吹彩虹屁,能不致郁吗?
不论早晚,人总是要建设自己、经营未来的。
都在岗位上了,孔婧圆要是真当自己还是个孩子,不尽快培养自己的职业素养,日后也很难在这行混下去。
但是得罪人的事他不做。
他自认为自己也没有做得很好。
非得成为以身作则的榜样才能感化人,光靠嘴皮子是会招人厌的。
更何况——
像这样娇生惯养的孩子背后往往有个实力雄厚的大人撑腰,也轮不到他来教育。
果不其然,下一秒闻铮铎就对孔婧圆说:“你不能出任何问题,否则你家里人问我要人,我怎么交代。你哥什么样你自己清楚,不用我说了吧。”
楚郁也笑着说:“你一来,家里人就特意跑来队里嘱咐,要我们保证你早点回家,不然可得总登上新闻呢。”
孔婧圆这姑娘身上是有点冒险精神在的,哪里危险哪里闯,路见不平能当场抄起板砖给黄毛和光头开瓢。
警察打人可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回头又得顶着舆论压力挨处分。
孔婧圆要是跟着去帮穆扶奚搬家的话,帮他搬完家,还得劳心费力把她安全送回去才能安心。
孔婧圆就讨厌楚郁这点。
平日里他人拌嘴的时候他素来爱装宽仁的老好人,漂亮话也会说一些,开起玩笑却没边界,总往人心窝上戳。
不过世上哪有完美的人呢?
他要真是个笑里藏刀的笑面虎才危险呢,好在为人是正派的。
“好吧。”孔婧圆沮丧地叹了口气,抱着会议记录本回工位干活了。
穆扶奚暗自庆幸自己没乱说话。
现在看来,只有他才是全无倚仗。
散会后,其他人也都回到了自己的岗位中,唯独新来的穆扶奚不知道自己的工位在哪,该做些什么。
他们体制内的调动都需要经过相当复杂的流程,各种签字盖章,不是一般的麻烦。如非某个部门特别需要专业人才,定向调岗,不会轻易变动。除了学历成绩值得称道以外,他目前还没有在队友面前显过身手,而现在他在刑侦支队没有具体的职务,资料上只有基本信息。
正当他想开门见山地向闻铮铎询问时,闻铮铎猜到了他的想法:“今后你在支队的行动都由我全权指挥,你只需要服从调配就好,具体的工作内容需要用到你的时候我会交代。张硕垒的事想必你也听说了,你的调动与他无关,不要跟同事打听他的事,也不要回应大家对你的好奇。现在是工作时间,你个人的私事下班以后再聊,还有问题吗?”
闻铮铎说让他不要占用工作时间询问他个人的问题,潜台词不就是说他下班以后可以问?他现在继续追问无疑是自讨没趣。
谁知穆扶奚刚松了口气,闻铮铎就将一封信抛在了他面前:“公示期间的举报信,是关于你的。”
昨晚他郑重地让谢俊荣举报他,谢俊荣不是斩钉截铁地说不会举报他吗?
难道反悔了?
穆扶奚完全没料到不等自己安排,竟真有人这么做,顿时因错愕陷入了片刻的呆滞。
他还以为是闻铮铎在搞恶作剧捉弄他,不能置信地展开信纸,结果发现真有这么离谱的事。
他第一眼就认出上面的字并非谢俊荣的笔迹。
他和谢俊荣搭档过几回,谢俊荣的字有什么特征他是清楚的。
谢俊荣是个君子,觉得检举那些无伤大雅的小毛病犹如在鸡蛋里面挑骨头,是十分滑稽可笑的一件事。
偏就有人这么做了,还做得这么明显,真是讽刺。
举报信里举报的内容和他跟谢俊荣说的相差无几,但与之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
连他把警服披在落水的受害者身上,都要夸大其词,说他没有妥善保管警服,转借给非人民警察身份人员。
这哪里是举报?
分明是诬告。
关于举报人,他心里已经有猜测的对象了,不过不稀罕和对方计较,只是冷静地将信放回桌上,不以为意道:“里面的内容并不属实,还请您还我一个公道。”
如果闻铮铎觉得他有责任,那他现在就不会站在这里了。
闻铮铎应该不至于为了把他弄到身边来,包庇他的“恶行”。
闻铮铎把举报信收回抽屉里:“你在分局的人缘不是很好?”
穆扶奚坦荡承认:“是没怎么经营。”
闻铮铎不再在这个无用的话题上浪费时间。
“我让孔婧圆记了会议纪要,也录了音,等会你找她补上,补完过来找我,说说你对最近几起案件的看法,我们互换一下信息。这个案子是你调来以后参与的第一起案件,你知道轻重的。”
穆扶奚点头应了一声,跑着去找孔婧圆要会议纪要,路上听两个人一边走路一边闲聊。
“张硕垒可真是不够聪明。”
“他又怎么了?”
“没什么,还是那件事呗。那副丧气的样子真令人恶心,看着就烦。”
“我看他平时挺勤奋的,这次的后果也不是他想造成的,现在职务没了,位置被人替了,难过是正常的吧。”
“那也别牵连别人吧?闻队护着他,他却是真让闻队替他顶锅啊。本来做错了事立正挨打就好,闻队的话虽说的重了点,但也不是没有道理,更何况是顾着他的脸面自己部门关起门来说的,目的不过是为了让咱们引以为戒,甚至特地为他往分局跑了一趟,之后内部处理掉也就没什么事了。结果他倒好,非但没有领闻队的情,反倒生怕自己死的不够快,处分还没下来就摆出一副无辜受欺负的模样来拿自己的东西,苦大仇深地在局里乱晃,好像犯错的不是他一样。”
“噢,难怪闻队不打算保他了。我说闻队那么体面的一个人,刚才在陈述案情的时候怎么把他的事公开了。”
穆扶奚本不爱看热闹。
但这个热闹恰好让他看见了,他就借这热闹长个心眼。
人的功绩在,威望就在。
要是没做出成绩还给人添麻烦,就是再勤奋刻苦又有什么用呢?
非但得不到别人的体谅,还会落得个声名狼藉。
会刚开完,孔婧圆还没顾得上把纪要整理出来,抱怨他催得太急。
他礼貌的从孔婧圆那里拿了录音笔自己听。
他赶来刑侦支队后听到的是围绕陈晓红之死展开的内情,之前没听到的内容则是关于刑侦支队最早查到的地下赌场。
和他猜测的一样,地下赌场果然不是一个大赌场,而是千千万万个小赌场。
本市的KTV、商业会所、澡堂、洗脚城、台球室、室内旱冰场……这些鱼龙混杂的场所都是被覆盖的重灾区。
他们安插的线人绘制过一张地图。
地图上标出的赌场位置连在一起,竟然是“TY”。
“天扬”的首字母。
幕后黑手就嚣张到这个程度。
把赌场开成了logo的形状。
可见在商业娱乐领域一手遮天,是个有权有势的人物。
底下的马仔都叫他“先生”,没有姓氏做前缀。
真名不详,化名未知。
第33章 新起点
听完录音, 穆扶奚就知道自己来到刑侦支队不是全无益处。
原本他就想将盘根错节的大案一查到底,只是碍于分局刑警队的权限太低无法再查下去。
从线人手中得到地下赌场的分布图后,杀妻的王勇胜已经不足挂齿。
唯一可惜的是没有再从李耘那里多问出点信息。
李耘身上还有更多细节值得深挖。
他可是能把假警察的队伍“发扬光大”的人物,除了不良的德行和斑斑点点的劣迹, 怎么会没有和其他人沟通的手段?
他肯定有办法和上线取得联系。
他跟蒋宇凡表明意图, 蒋宇凡却不肯松口, 跟他说李耘是谢俊荣的犯人, 如今谢俊荣已经把结案报告都写完了, 他再去调整就是横生枝节, 也会让谢俊荣面上挂不住。
他有时候不是很懂这些老一辈的人情世故。
面子还能比真相重要?
可没办法, 定下来的东西要想改,一笔一画都牵扯着既定的章程。
改动起来麻烦不说, 还证明之前思虑欠妥、事情办的有疏漏。
有疏漏就得问责, 问怎么早没想到, 又得解释一大堆有的没的, 还是会拖累案件的进展。
现在要他回答怎么早没想到把李耘多审一审, 他也说不出所以然。
问就是他和谢俊荣都有一定的责任。
他不把锅推给谢俊荣, 那就有难同当, 一起担责, 什么都干不了还把自己搭进去。
所以这么一想他也不找事了。
无巧不成书, 老天爷还是有好生之德的, 不想促成一桩疑案,因此把他调过来了。
调来好, 新部门新起点, 还有更高的权限追查。
他到了这里就想把李耘也弄过来, 就是这事得经由闻铮铎的批准。
闻铮铎不应允也不行。
穆扶奚眼珠子一动就开始盘算怎么跟闻铮铎开这个口。
有了想法之后,他立刻打起十二分精神琢磨了一番, 然后磨磨蹭蹭到闻铮铎身边叫了一声“队长”。
闻铮铎一听到他叫“队长”就直觉没好事。
谁正常称呼时不是连名带姓的?
这么叫多半是有鬼。
叫“爸妈”“老公”是为了伸手要钱,他和穆扶奚非亲非故又没有利益往来,这么叫定有求于他。
闻铮铎不躲不避,反而回眸仔细端详穆扶奚,看着他龙眼核一样乌黑清亮的眼睛在提溜转,就知道他在打歪主意。
他这副模样很有上位者的威严,让他不自觉被他身上的威压震慑住。
穆扶奚虽然不怕他,但也多少被这股气势影响到,心里发慌。
闻铮铎沉吟片刻,对穆扶奚说:“说吧,什么事。”
只有先说了,才知道要不要答应。
穆扶奚故作乖巧地将双手束在前方端放着,低眉顺目地说:“李耘和董金楠都是这个‘先生’的手下,大概率是认识的,而且存在着竞争关系。如果让他们互相指认,或许案件还能进一步突破。我希望您能把提人的任务交给我,我是分局刑警大队出来的,熟门熟路,保证完成任务。”
只要闻铮铎肯授意,他奉旨行事就没有任何问题了。
蒋宇凡也不会再推脱。
他这副样子让闻铮铎不禁怀疑他要是在战场上被俘了,非但会第一个投降,还会带着敌人攻打自家大本营。
完了他还要画蛇添足地补充一句:“我这是为了案情需要诚心建议。”
闻铮铎一笑:“你都已经自己查上了,还建议什么?”
穆扶奚不吭声了,他听得出闻铮铎是在数落他胡作非为。
市局刑侦支队的支队长哪是什么人都能当的?
闻铮铎这个将近三十不到三十的年纪,别人最多当个专案组的组长,他却要功勋有功勋,要学问有学问,要武力有武力,警校毕业就是三级警司,一路扶摇直上坐上支队长的位置,成为了冀安市有史以来最年轻的三级警监。
这样的人物说的话必定是有分量的,他也不敢说自己的想法一定优于闻铮铎的考量。
许多事还是要闻铮铎做主,不然他负不了责。
穆扶奚屏息低了一会头,不着痕迹地抬头看了闻铮铎一眼。
闻铮铎接收到他的目光,起身给他搬了把椅子让他坐下谈。
他这样不怒自威,穆扶奚实在是不想和他独处,装模作样看着别处问:“不把其他人叫过来一起讨论吗?”
闻铮铎在心里笑他还知道怕,面上却仍是一本正经的:“不用。他们分工不同,各司其职,该做的都已经做过了,现在叫过来旁听也提不出什么可行的建议,不过是多几个低着头怕被点名人在这里浪费时间。”
穆扶奚心觉闻铮铎说得有理。
有想法且勇于担责的人并不常见,研讨会上大概很难畅所欲言。
结果却听闻铮铎给他解释了缘由:“我们支队还有两个主力队员在外面。童予宁代表支队在外地开会,白明庭抓捕嫌犯的时候侧腰中了一刀,险些捅到肾,现在还在医院休养,伤口基本愈合才会归队。这段时间支队缺人手,有事你要顶上。”
穆扶奚见他要把话题扯远,他故意拉回来:“李耘……”
闻铮铎就李耘的问题坦诚地对他说:“李耘的这个案子我听说了,他奸污了陈晓红在内的数名妇女,冒充警察对对方进行威胁,其中对陈晓红的侵犯尤为特殊,是带到卓文书院里面去实施的侵害,当天却放了陈晓红。首先可以确认的是,陈晓红那天的确回到了家中,还写下了日记,问题在于李耘放过陈晓红的原因。”
穆扶奚表示赞同,跟随闻铮铎的思路分析:“他嫌陈晓红长得丑不见得是真心话,之所以肯放她,可能与他本人傲慢的性格有关,同时狂妄自大到认为自己亮出‘警察’的身份后,陈晓红即便是回去也不敢报警。还有可能是陈晓红并不具备某种价值,留在戒网瘾中心里也无法像里面拘禁的人一样处理掉,关起来还要管食宿。”
“除了你说的这种可能,还有一种可能。”闻铮铎看向他,缓缓补充道,“并且与你说的这两种可能性不冲突。”
穆扶奚蹙起眉,愿闻其详。
闻铮铎从容不迫地说道:“一山不容二虎。董金楠既是戒网瘾中心和地下赌场的法人,又是实际经营者,深得幕后主使看重。李耘看到他们牟取的利益不眼红吗?他们分赃真的均匀吗?”
“您是怀疑陈晓红是被李耘故意放走的?”穆扶奚一点就通,“如果陈晓红被强迫后报警,一定会带警方指认现场,我们警方就会带队进入卓文书院,对他们那些人来说无异于突袭。他想和他嫉妒的董氏父女同归于尽。真是这样的话,那他比我想象中要狠辣歹毒,竟然不惜搭上自己。”
闻铮铎接着说:“在他心里强/奸罪才判几年,牢饭都已经吃惯了。那时他应该没算到假警那边的同伙会告发他,而董金楠所犯的罪是重罪,很有可能会被判无期或是死刑。相较而言他认为他赢了,殊不知情节严重、数罪并罚也有可能判无期或死刑,他肯认罪是到现在都没意识到自己所犯罪行的严重性。他是看陈晓红在本地举目无亲,想维权只有报警才选择了她作为目标,没料到陈晓红有张硕垒这么个网友,没去报警反而回到卓文书院当起了卧底,引发了后续的一系列连锁反应。但他被抓后没有供出董金楠,你说是为什么?”
穆扶奚眼中一沉:“在幕后操控全局的人在陈晓红死亡当天敏锐地察觉了李耘的企图,为了稳住李耘,给自己留出逃遁的空隙,应当是向他许诺由他来代替董金楠接手生意,以利相诱,而条件就是让他在警方面前什么都不要说。”
跟聪明人说话就是省心。
闻铮铎点头:“幕后主使知道董氏父女为了活命一定会出卖他,正好可以做混淆视听的诱饵,于是趁他们吸引了我们的注意力,背着父女二人转移到了安全的地方。他们父女虽然在高强度的审讯下供认不讳,但已经提供不了有效信息了。这时候把李耘提过来,等同于给他释放我们盯上他了的信号。让分局对他放松警惕,他也许会用我们意想不到的方式和幕后主使联系。”
当然这个幕后主使八成也在哄骗他。
同样被哄骗的董氏父女在得知自己被遛后当即崩溃了,在审讯室里尖叫发疯:“不可能的!他是信任我的!他告诉的不可能是假的!我听他的话音,以后还用得着我呢!”
也不想想,都用真实身份做法人了,不明摆着迟早替对方背锅。
可怜人必有可恨之处,不过罪有应得。
穆扶奚被闻铮铎引导着明晰了未探知的细节,有来有往,眼见着就要水落石出。
讨论到这个程度,他其实没有多余的情报能和闻铮铎交流了,连锁案件也离真相不远了。
他现在就想知道这帮人在戒网瘾中心做的是什么勾当。
他们都能隐约猜测到和绑架敲诈、贩卖人口有关。
可他们终究是晚了一步,戒网瘾中心和地下赌场均已人去楼空。
他们以为把陈晓红死亡的消息封锁了就能不打草惊蛇,事实上陈晓红是为了保护他们警方的同志当着董一舒的面慷慨赴死的。
他们晚了整整一周。
正当他们准备放长线钓大鱼时,有警员来报:“队长,陈晓红的父母又来了,要把陈晓红的死因如实告诉他们吗?”
闻铮铎转身说道:“你们不用管了,我去和她父母谈。”
穆扶奚初来乍到,离了闻铮铎就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了,索性跟闻铮铎一起去见陈晓红的父母。
第34章 好孩子
闻铮铎出办公室前, 从抽屉里拿出了一本A4大小的证书和一个巴掌大的盒子。
证书穆扶奚熟悉,那个盒子他是陌生的,表面刻着字。
由于闻铮铎动作太快,盒子从他眼皮底下一晃而过, 上面具体刻的什么字他没看清。
陈晓红的父母之前就来过一次, 只不过上次是在大厅和孔婧圆纠缠, 这次是直接一声不吭搭乘电梯闯进了他们刑侦支队四楼的办公区。
直到出电梯前, 跟在他们身后劝慰他们的警员还在阻拦。
两个老伴默契地打着配合, 一个对着警员拱手相求, 一个往警员伸展的手臂下钻。
警员见到往他们这边走的闻铮铎, 生怕挨训,苦恼地挠了挠后脑:“队长, 他们非要上来, 我拦不住。”
不等闻铮铎开口, 陈晓红的母亲就上前拍着胸脯说:“警官, 我们夫妻老来丧女, 还是独女, 这种心痛您能懂吗?”
陈晓红的父亲连忙附和:“是啊警官, 我们只是想为逝去的女儿讨一个公道, 希望您能理解。”
闻铮铎慢条斯理地将手里的东西分别展开, 一手一个递给面前的老夫妻:“这是市政府为陈晓红颁发的见义勇为证书, 以及公安部授予她的英雄市民荣誉称号勋章。陈晓红生前将被撞的骨折老人送到医院,她的死亡也是为保护我们的公安干警而牺牲的。”
陈晓红的母亲不能置信地抬眼, 凸出的浑浊眼球里布满了猩红的血丝, 情绪一下激动起来, 扑上来抓住闻铮铎的衣领质问:“保护你们公安干警?不应该是你们保护我的女儿吗?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你们是怎么维护社会治安的,怎么还能推平民去当挡箭牌呢!”
穆扶奚和旁边的警员见状连忙把受刺激的老母亲架开。
陈晓红的父亲则抱住他们的手往后拽:“你们碰我老婆干什么?有种冲我来!”
貌似还挺有担当。
坐在办公室里办公的警员听到动静也都围过来七手八脚地维护秩序。
年轻力壮的警员声如洪钟, 严厉地制止夫妻俩的行为:“冷静点!有话好好说!在公安局里寻衅滋事像什么话?胆子也太大了!”
穆扶奚也觉得拉拉扯扯不成体统,在刑侦支队的其他人加入时就撤出了骚动中心。
一片混乱中,闻铮铎气定神闲地正了正衣领,随即发话:“你们松开她。”
警员们得令不约而同地松开手,事态得到略微缓冲。
老夫妻没接受证书和勋章,闻铮铎便将这两样东西“啪”的一声合上,心平气和地说:“被陈晓红保护的警察现已全局通报停职处理,他本人因没能解救陈晓红愧疚难安,留下了一辈子都难以消除的心理阴影。他还年轻,刚毕业没两年就因为知情不报影响了整个职业生涯。他为陈晓红的牺牲付出了代价,你们呢?”
“我们有什么错?”陈晓红的父亲梗着脖子,脑袋直往天花板冲,脖颈的青筋如枝杈般顶着黝黑的皮肤,血脉贲张,“我们是受害者的家属!你们这群警察拿着纳税人的钱,不去抓犯罪嫌疑人,反倒对我们两个刚失去女儿的老夫妻兴师问罪!公理何在?!”
好一个公理何在。
有些话闻铮铎早就想说了,此刻便借着当下的机会坦率地理论。
“陈晓红出事前的精神状态就已极其糟糕,消极情绪多到写满日记本还不足以发泄,必须依靠在网上寻找知心人来倾诉。我们的警员张硕垒同志,在网上看到了她发的哭诉视频,好心留言安慰,从而与她结识,在今后的多次交谈中,发现她频频流露出对亲人关怀的渴望,而你们为人父母,竟熟视无睹。”
陈晓红母亲的抽泣戛然而止,陷入怔忡中,满脸不可思议。
闻铮铎继续说道:“张硕垒之所以没把陈晓红的求救当真,是因为陈晓红很多次都陷入矛盾状态,疑似神经错乱,连她自己都分不清自己说的是真是假。当张硕垒孤身营救她时,她选择了舍身取义,平静赴死。你们又怎么知道,她没有设想过千百种死亡的方式,从中挑出了最有价值的一种呢?”
“不可能。”陈晓红的父亲摇着头,眼神里写满了不能置信,“我们家孩子性格很开朗的,乐观又坚强。她当初说要和家里断绝来往,我们只当是平时太宠她了,想让她去社会上磨练一下。认识到现实的残酷,就知道我们对她有多好了。我们当年再苦的日子都熬过来了,教育孩子也是教不好就打。我们又没打她,怎么就这样了。”
“你们那个年代工作不用学历,单位分房,婚姻介绍,温饱问题也有国家兜底,一项荣誉有几年都花不完的奖金,起码没有生存压力。现在时代发展迅速,生活节奏快,高学历也未必能找到心仪的工作,年轻人买不起房,结不起婚,养不起孩子,不都是为了优先保障老一辈的养老和新一代的教育?不论哪个时代,都是青壮年在支撑着整个国家。只要是在勤勤恳恳地工作就很伟大,只要没有违法乱纪危害社会就是好孩子。”
“诚然国家有必要指定相应的政策缓解现状,可你们童年不陪伴,长大不操心,有什么资格把社会责任当成一种惩罚来磨练她的心性?”
“从她参加九年义务教育起,就是国家的孩子,而不只是你们的孩子了。她的每一分付出都是在建设国家经济,报效祖国。”
“你们已经因为自己的失职毁了自己的女儿,现在还要为了所谓的公道搭上别人的儿子吗?”
穆扶奚听完闻铮铎的这番慷慨陈词,算是明白了。
闻铮铎彻查陈晓红的死因,不仅仅为了给陈晓红伸冤,更是为了给犯错的张硕垒正名。
当时的陈晓红给人打工受委屈,想创业没资金,一无所有,空有雄心,壮志难酬,做好人好事被坑钱,天降横祸被掳去强/奸。
在这个偌大的城市,没有爱人,没有亲人。
她一定不想让自己受辱的事情让太多人知道,只告诉了张硕垒一个人。
面对如此重托,张硕垒知情不报情有可原。
他如此真诚,把自己的命也当成赌注舍身救人,却被自己想要保护的女孩保护了。
是他的错吗?
而为此,他要赔上自己的整段职业生涯,永远留着这一污点。
谁能忍心让他用这件事长教训。
现在人停职了,十天半月也没从这段阴影里走出来。听陈晓红父母的话音,似乎觉得这样的惩罚还不够。
怨不得闻铮铎反问陈晓红的父母为女儿做了什么。
悲剧的诞生一定是所有因素共同作用的结果,每一环的错漏都会产生不可挽回的后果。
如果不是这对夫妻闹得太过分,闻铮铎也不想谴责失去孩子的父母。
说完他舒了口气,重新把证书和勋章递出去:“你们应该为生了这么出色的女儿而感到骄傲,她没有负你们的生养之恩,只是在大是大非面前选择了正义,她非常勇敢。我们会尽快将幕后主使捉拿归案,伤害她的人已有部分落网。”
闻铮铎的话音落下,老夫妻声泪俱下,抱头痛哭,无暇再顾及案件的进展。
“我的女儿……”
“我的女儿啊——”
在场的所有警员都闻之落泪。
老夫妻互相扶持着,佝偻着腰,抱着证书,拿着勋章,蹒跚离去。
穆扶奚望着他们的背影久久没有收回视线。
他默了默,问闻铮铎:“队长,您真认为他们有错吗?他们是受害者的家属,难道不应该只追究施暴者的责任吗?”
闻铮铎看了他一眼:“对于张硕垒来说,他们同样差一点成为施暴者,立场不变,角色是随时可以转变的。刚才你也看见了,他们甚至还想袭警。他们自己都分不清什么是捍卫权利,什么是谋求私利,谁又知道他们安的什么心?会指责儿女自私的父母,自己难道就不自私吗?大国自当雅量,做人要有担当。”
生、养、教育,没一样是简单的。
做人都处处掣肘,育人又何其艰难。
孩子不圆满成人,于父母而言就是沉重的负担。
正当他想为那对老夫妻辩驳时,闻铮铎开诚布公地对他说:“人与人之间的感情贵在心甘情愿,不能要求子女和父母感同身受,也不能要求父母和子女心心相惜。所谓的养儿方知父母恩只不过对烦恼的抵触,不生孩子何尝不是一种负责的态度。但若子女能为父母着想,父母能对子女体谅,和强势地要求是截然不同的,这才是人人向往的爱。”
爱是倾其所有却常觉亏欠。
索要是爱的天敌。
穆扶奚深有感触,对闻铮铎的印象有了些许改观。
从前他总是对所有人都抱着警惕,严守着自己的秘密,可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刻,他忽然觉得把实情告诉这样一个识理明义、断案公允的人,或许结果也没有那么糟糕。
把实情抖出来,便能卸下包袱,问心无愧了。
第35章 伙食
穆扶奚总以为自己过去遭逢磨难, 忍常人所不能忍,又擅长观察,悟到的道理比同龄人多,便是活得通透, 能够把所有的人事都考虑到位。
可到了刑侦支队以后他发现, 闻铮铎是他猜不透的。
闻铮铎看着是个说一不二、雷厉风行的上司, 却没有催着他干活, 自己忙起来就把他晾在一旁坐冷板凳。
反倒是他一直在自主、积极地推进案件的侦查进度。
他有着新人初来乍到时的通病, 急于证明自己的能力和价值, 一来就马不停蹄地投入工作, 恨不得把自己过去经手的,以及到这之后整个团队面临的难题, 都一股脑揽过来, 集中解决。
否则就觉得自己表现不佳, 不能讨得上司和同事的欢心。
穆扶奚是个别扭的人, 打心眼里不肯承认自己是在博认可, 高尚地想着自己是在追求真理和正义, 却不知在旁人的视角里, 不是很沉得住气。
到了午休时间, 大批警员从办公室里鱼贯而出, 涌入走廊。
只有几个人站在电梯旁, 边等电梯,边谈论着亟待协调的工作事宜, 其他人都行色匆匆地越过电梯口, 奔向楼梯通道。
闻铮铎带穆扶奚见过陈晓红的父母后, 也没交代给他什么任务,见状叫他和同事们一起去吃午饭。
穆扶奚这才意识到自己漫无目的地忙了一上午, 早已饥肠辘辘,看着同事们在走廊里奔跑,整齐的脚步声把楼道跺得震天响,蓦然有了点食欲。
他正准备照常用餐,刚一转身闻铮就将他叫住,问他有没有自己带碗。
穆扶奚一听。
还得自己带碗?
闻铮铎见到他诧异的神情笑了笑,薄唇一掀吐出两个字“环保”,好险没给穆扶奚吓得当场跑路。
市局的条件怎么听着比分局还简陋?
好在他平时节俭惯了,又不是贪图享乐的人,闻铮铎说带他去买餐具,他就淡定的跟着走了。
“闻队好。”
“闻队好。”
“闻队好。”
……
穆扶奚和闻铮铎并肩而行,狐假虎威蹭着他的官威占了一路便宜,回头率百分百,见了他的人在擦肩而过后纷纷跟同伴打听起他是谁,弄得他有些难为情。
直到出了市局的院子,朝南走了五百米,才没有人过来打招呼。
穆扶奚如释重负。
闻铮铎带他进了一家平价超市,领着他走到售卖餐具的货架前,指着形态各异的碗筷对他说:“自己挑。”
都不用闻铮铎对他发号施令,穆扶奚的目光已经在货架上扫起来。
现在的商家是懂设计的,设计出了许多实用的餐盒。
餐盘隔断分离,一个最大的格装饭,一个稍大的格装汤,三个相同大小的格装菜,还带盖,卡扣设计不易洒,很适合体制内的上班族用来打公粮,另配一套简易的餐具包即可。
穆扶奚偏不选,主打一个特立独行,视线在所有餐具上逡巡一圈,最终选择了一个不锈钢钵。
钵口直径有西瓜那么大,深度十公分。
他把饭钵抱在怀里后,随手顺了一板筷子和一只不锈钢勺丢进钵里,抬头对闻铮铎说:“我选好了。”
闻铮铎低头看看他抱在怀里的钵,又抬眼看看他脸上再坦然不过的神色,眼神几变。
穆扶奚看着他的反应腼腆地问:“没人规定拌凉拌菜的钵不能用来干饭吧?”
“没这规定。”闻铮铎收回了目光。
两个人身穿黑色常服来到结账出口排队,站定后,队伍神奇地变整齐了。
前面的女人推着满满一大购物车的商品,里面是杂七杂八的生活易耗品、坚果零食、蔬果生鲜,一件件扫得耗不少时间。
前面的女人不经意地回头,见他们两个人就穆扶奚怀里抱着三样东西,主动让位:“警察同志,要不你们先付款吧,我拿的商品多。”
两个人异口同声地说:“不用了。”
女人的表情变得有些尴尬。
穆扶奚体贴地说:“谢谢,我们不赶时间。你先来的你先刷吧。”
女人见他们拒绝,不再强求,背过身的瞬间偷偷笑了笑。
一车的商品刷了足足十分钟,超市的售货员最后给女人刷了两个大号购物袋,帮忙装了两件商品后,女人开口说道:“我自己装就行,你先帮警察叔叔扫货吧。”
说出“警察叔叔”后,女人自己都愣了一下。
她不好意思地冲穆扶奚笑了笑。
穆扶奚心领神会,说了声“没事”。
超市售货员从穆扶奚手中接过三样餐具,依次扫完,熟练地报道:“一共五十五元。”
拼拼凑凑,金额竟然还挺整的。
穆扶奚掏出钱包准备用现金结账,忽然想起自己钱包里的现金上回给袁成鸣随份子用掉了,正准备换成手机改支付宝付款,闻铮铎已经将自己的手机递到超市的收款器前。
“滴”的一声,扣款成功。
穆扶奚正想跟闻铮铎说自己有钱,闻铮铎恰好看见女人吃力地拎着沉甸甸的两大袋东西向门口刚到的网约车走去,显然是学雷锋做好事去了。
穆扶奚望着闻铮铎的背影,本想解释他拮据归拮据,生活水平还不到让上司替自己贴钱的地步,结过卡在了嗓子眼里。
他正琢磨着待会怎么把钱转给闻铮铎,就见闻铮铎帮女人将所购物品提上了网约车后,破天荒地跟女人聊了几句。
艳遇?
看着不像。
等闻铮铎回来,穆扶奚好奇地问道:“怎么了?”
闻铮铎耐心解释:“我看她专程打网约车出来买东西,说明她不住在附近,离生活圈较远,取快递也不方便。我想不出冀安市还有哪里生活这么不方便,就问她住在哪里。她说她之前是个抽象派画家,侥幸卖了两幅画,用卖画的钱在郊区租了栋别墅独居。可这两年经济不景气,光靠画画,日子快过不下去了,于是找了个班上。房子租期未满,又没闲钱买车,有驾照,但不怎么上路,正为通勤时间过长而苦恼。”
穆扶奚点点头,不再说话,只是一味加快脚步。
他们出来有一会儿了,单位都是人高马大的壮汉,日常进食都跟饿狼似的,再回去晚一点,食堂估计得没饭吃。
闻铮铎看出他的小心思,会心一笑,不紧不慢地说:“咱们干的活是体力和脑力的双重消耗,路局让食堂阿姨给加了出餐量,中午吃不完留到下午再热热,还有剩的饭菜她们会带回去喂牲口。”
穆扶奚闻言神色微妙地看向闻铮铎,抓重点有一套:“我们和牲口吃的一样?”
闻铮铎觑了他一眼:“你吃饱了才轮得到牲口。”
听起来也没好到哪去……
有了闻铮铎词不达意的提前透露,食堂阿姨的手艺远远超出了穆扶奚的预期,大锅菜的水平快赶上小灶了,连青菜都炒出了锅气。
今天的荤菜是土豆烧鸡。
鸡肉鲜嫩,裹满酱汁也盖不住油脂的香气。
土豆炖得粉糯,和浓汤交融,拌饭无敌。
穆扶奚见道道都是下饭的硬菜,饭就打了半钵。
打菜的阿姨看穆扶奚拿这么大一钵,饭又打这么多,怕他吃不饱,给他打了两大勺,不乏鸡腿和鸡翅,制成了份量十足的盖浇饭。
“够不够?再给你打一勺?”
穆扶奚心满意足地连声说够了。
阿姨这才调转勺柄给他打了一勺家常豆腐。
这时候钵的实用性就体现出来了,“干饭人干饭得用盆”也具象化了。
阿姨看穆扶奚面生,知道他是刚来的新人,打完菜给他指路:“旁边的保温桶里有排骨海带汤,要喝自己打。”
穆扶奚就买了一个钵,想了想,放弃了。
但还是礼貌地对阿姨道了谢。
他转身撞见一到食堂就没影了的闻铮铎,知会了一声:“我先去找个座位。”
闻铮铎点点头,没说别的。
穆扶奚饿得久了,没等闻铮铎过来便端着大钵狼吞虎咽将饭菜往嘴里扒,像是逃荒的难民,一通风卷残云,他碗里倒是一粒米都不剩了,可唇边沾了三粒米,唇上还泛着油花。
闻铮铎吃饭不比穆扶奚慢,但没他这么夸张,只是咀嚼的频率快,即便是饭量大也比穆扶奚先吃完。
看着穆扶奚放下筷子,他从桌上的塑料盒里抽了张纸递给穆扶奚。
穆扶奚教养还是有的,道谢后将纸巾对半叠了才用双手拿着擦嘴,唇边的米粒和唇上的油花被一起刮到纸巾上。
他看了眼纸巾上的油污和米粒,后知后觉地顾及起自己形象,抬头看向闻铮铎,见对方神色如常,便也自然而然骄矜地直起身子,仿佛刚才大快朵颐的不是自己。
然后暗忖市局的伙食确实比分局好,在后勤方面没的说,看来自己日后饿是饿不着了,就是肯定都是辛勤的汗水换来的。
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食堂背后有一排洗碗池,洗碗池上放有洗洁精,池边摆着一台热水器。
闻铮铎带着穆扶奚洗完餐具,回到食堂的仓房里,指着四面储存器皿的柜架对穆扶奚说:“随便找个位置放餐具,空着的位置都可以。”
穆扶奚想都没想就把自己的钵放在了闻铮铎的餐具旁边。
他对自己的这位上司还是有几分信任在的,好像此来市局,就是来投奔他的一样。
闻铮铎对他确实颇为照顾:“午休时间短,我先带你去看看宿舍,下午下了班再叫上楚郁帮你搬家。”
穆扶奚礼貌地说:“谢谢队长。”
闻铮铎随口回:“不用谢。”
客套话穆扶奚也不想多说,他抬眼,定睛看向闻铮铎,认真地问出自己的疑惑:“队长,那天在微信上叫面谈,是因为您不喜欢打字吗?”
第36章 私聊
“你跟你们蒋队也是这么说话的?”闻铮铎侧脸看向他。
穆扶奚没觉得自己这么说话有什么不妥, 无辜地望着闻铮铎。
闻铮铎接着说:“提问就提问,不要把答案夹在问题里。就是不带引导性,也难免让人听得阴阳怪气。我见过你审犯人,看着是挺解气, 但万一被报复呢?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别让突发的意外干扰到你干正事。”
穆扶奚很少被领导或是长辈这样批评, 冷不丁被闻铮铎指教, 先是一愣, 旋即虚心接受了。
他身上是有那么点少年英才的傲气在, 但并不自负。
听来觉得闻铮铎说的有道理, 自己在过去的审讯包括与人的交往中过于轻狂了,总归是让人不太舒服, 容易遭人记恨。
加之闻铮铎的语气听起来是满怀善意的, 他没理由狡辩或是争个输赢, 只道一声“受教”, 等着闻铮铎给他个解释。
闻铮铎不负他的期待, 仔细跟他解释了缘由:“大多数时候文字都是冰冷的, 不能起到良好的沟通效果, 但是面谈会有表情和语气, 很大程度能起到缓和矛盾的作用, 问题也能得到及时的解决。”
“对于我们警察来说, 日常工作极为繁忙,消息当时看一眼如果没回复, 可能也就石沉大海了。我不希望你的问题得不到及时的回应。”
“不管你在学校的表现怎么样, 在工作岗位上的实践都是另一回事。我希望你真的能沉下心来学点用得上的东西。这样日后不论是办案还是应对凶险的匪徒都能游刃有余, 毕竟我们的工作性质是字面意思上的高危。如果因骄傲自满而疏忽,真有可能危及性命。”
穆扶奚闻言哑然。
他没想到原因竟然这么的简单, 闻铮铎对他是这么的重视和诚恳。
他的语气里也满是恭敬,用的是尊称。
“他们都说您厉害。”
闻铮铎没有吭声。
穆扶奚又说:“他们也都说我厉害。”
见闻铮铎望向自己,他收掉冷嗤,态度端正了点,“却是因为想让我代劳才这么说的。”
闻铮铎默了默,悉心开导:“没有什么事是能被代劳的,人生的每一道难关都得自己去渡。坚韧的品质之所以为人称颂,就是因为人生艰难。勇于接受磨难才能砥砺前行,不至于止步于眼前的大山前。”
穆扶奚是正经受过教育了,能领会闻铮铎的意思,知道像闻铮铎这样的人物能抽出空来这样中肯地指教他,实属难得。
这意味着如果是和其他的什么阿猫阿狗,闻铮铎是不会这样诚心诚意地对牛弹琴的。
这样跟他说,是看得起他,觉得他能参透其中的奥妙。
后面闻铮铎再说话,他就安静了许多,不管闻铮铎说什么都垂头倾听,恢复了那副好学生的模样,没再找茬。
分局刑警队成立不到二十年,只是在行政楼旁边盖了宿舍楼,供他们这些基层警力落脚。
早些年房价还没炒起来,地皮也是政府机构想用就用,直接在公安局附近圈了块地弄成了家属区。
里面有超市,有银行,有幼儿园,有义工食堂,有防疫站卫生所。
麻雀虽小,五内俱全。
家属区毗邻人民广场和公园,广场与公园之间隔着一片人工湖,湖岸两边垂杨柳,隔岸可以看到人民广场上的户外旱冰场和公园里蓝黄相间的锻炼器械。
闻铮铎开着轿车带穆扶奚去看宿舍,从主干道拐进岔路,呼啸着经过大中午冷清空旷的人民广场和公园,转角就是通往家属区的林荫道。
家属区门口设了岗亭,现在也是跟随时代浪潮用上先进的智能门禁系统了,到了杆前自动识别车牌。
闻铮铎的车牌早就登记过,办理了通行证,无需人工放行。
但在经过岗亭时,保安还是对着闻铮铎敬了个礼。
闻铮铎回礼后快速通过,轻车熟路地将车停在了超市前的停车场上。
家属院里几乎见不到在路上行驶的机动车,有也是以二十码以下的龟速慢悠悠地滑,倒是有很多退了休的老警察吃完午饭,在外面摆弄花草。
他们面前的单元楼外观统一,整整齐齐排列着,每栋楼前都有一条排水沟,两栋楼间是小型的绿化带,种了些艳俗的花卉和好养活的灌木。
老建筑隔音效果不是很好,从旁边经过时能听见锅铲刮擦锅体的“沙沙”声,是这个点才开火的家庭在做午饭,青灰色的从抽油机的排风扇里散出来,除了辣椒的呛人气味,还能闻到浓浓的肉香。
路上遇见老一辈的熟人,热情地和闻铮铎打招呼。
“铮铎啊,吃饭了没?”
“在单位食堂吃过了。”
“回家?”
“带队里新来的同志看看宿舍。”
“哦。”
穆扶奚看着闻铮铎对待老人耐心温柔的模样,心念又是一动。
两人继续前行,逐渐到了空旷地带,说什么都不用担心隔墙有耳,可以放心交谈。
穆扶奚想了想,不想因为自己拖累了闻铮铎。
因为他能看出闻铮铎是正经做事的人。
他还有别的目的。
他十分坦诚地说:“分局里那么多才高八斗的青年才俊,卷生卷死的,您怎么偏就看上我了?我可比他们都像咸鱼,没他们那么大的干劲为您效力。”
闻铮铎不答反问:“你是对自己不自信,还是怀疑我的眼光?”
穆扶奚没说话。
两者都不是。
要是一般人也就当穆扶奚是没情商的毛头小子了,闻铮铎却知道不是这么回事,奉劝道:“有的事明知瞒不住,就不要瞒。与其让人去猜,猜来猜去猜错了,不如自己说出来,也好解释明白,免得引起不必要的误会,让自己人之间平白多了猜疑。”
他坚定地表了态:“我对上是这个态度,对你也是这个态度。你不用担心我是来套你话的。我既然有权力将你调到我队里来,就代表在你的事上我肯定能做主。”
穆扶奚喉结耸动,在做挣扎。
闻铮铎又提到一个人:“你们分局的谢俊荣来找过我。不是为他自己来的,你为你来的。他跟我聊了许多你的英勇事迹,说你怎么好端端的让他举报你,担心你是不是心理上出了什么问题,或是有什么情由不愿来这里,让我好生待你,给你做做心理疏导,别让你来后不适应。”
穆扶奚有些破防。
他审了那么多嘴硬的犯人,什么招数都用过,换到他自己身上,连打感情牌这招都顶不住,眼眶略微湿润。
闻铮铎见状回归正题:“做了有争议的事,成了有争议的人,那都不要紧,重要的是你自己的心术正不正,存不存在主观故意。”
他顿了顿,接着说,“人做了亏心事都是想逃的。有胆量知法犯法,还敢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跟我近身斡旋的没有几个。你留在这里,即便是有所图谋,也是打定了主意愿意为自己的行为负责的,这就很好。我也是看中了这点才肯担责,耐心地与你说这许多,不要辜负了我的一片苦心。”
穆扶奚撑不住了,鼓起勇气说:“我在上警校的时候救过一个疯子,给他捐了骨髓,手术过后没多久他就阴魂不散地缠上了我。我就自制了定位和监听设备当雷达,只要他出现在我方圆一公里的位置,我就能收到警报信号。本以为做到这样就足够保护自己了,没想到设备被他发现,他把设备戴在了动物身上戏耍我,还用低伏电击棒把我击晕关了起来,锁在地下室里。”
那时正值寒假,他没买到春运的票,刚和家里人打完电话说回不去,就被对方采用下作的手段监禁,每天两眼一睁就被灌药,眼睁睁看着对方对自己上下其手却无力抵抗。
他不知道对方为什么要恩将仇报,对方却掐着他的两颊笑着说:“这就是我报答你的方式啊,看出我对你的关照了吗?我送你的东西你不吃,我送你的花你不要,你的父母朋友都比我重要,凭什么?我的命是你救回来的,我的命就是你的,可你却不珍惜,我只好把自己送到你面前,让你时时刻刻看见我,眼里再也看不见其他人。”
他从没有见过这样恬不知耻且丧心病狂的变态,心肝脾肺都涌出难以言喻的恶心,恨不得将五脏六腑都呕出来。
一开始他想过逃跑,可他遍体鳞伤且受药物侵蚀,身体实在虚弱,手边又没有任何的工具,每逢看到希望的曙光都会被对方再次抓回来。
他一次次逃跑未遂反而受到更残酷的折磨,久而久之被激怒,动了杀心。
对方似乎从他的眼神里看到了熟悉的杀意,给他递了把刀,亲自塞进他的手心,笑着说:“看看你的眼神,多么像我。我就说我们是天生一对。杀了我啊,杀了我你就自由了。这条命本来就是你的,你要就拿走。可惜你是警校生,将来是要当警察的,手里染了血还怎么当警察?”
兴许是他眼中的惊慌让对方感受到了兴奋,对方的笑容越来越诡异,忽然对方握着他的手,避开要害部位戳进了自己肋骨之下。
“噗呲”一声,贯穿肌肉的触感传到他掌心,刺目的鲜红充斥了双目,他的瞳仁骤然放大。
且不说他当时受到的精神刺激与感官冲击,就说他被囚禁时受到的凌辱,足以让他身心受创,形成不可愈合的伤疤。
当刀刃插入血肉中后,他主动往下摁了半寸,成功在对方眼中看到了不可置信。
对方显然不是真的不要命,见状立刻掀翻了他,捂着淌血的伤口跌跌撞撞地去治疗了。
从那以后,对方再也没出现过。
铁制的镣铐他无法挣断,但栓铁链的木桩他有能力破坏。
在药效过去后他终于得以重见天日,向热心市民求救时四肢上还带着锁链。
为了不让父母担心,他拜托知道这件事的人不要告诉他的父母,自己则带着严重的心理阴影一遍遍跟查案的刑警复述当时的情景,描述对方的体貌特征。
可惜直到他毕业,对方都没落网,并且音信全无。
警方那边也渐渐失去了信心和耐心,这桩案子就被暂且搁置了。
最初他是想留在首都发展的,可当时捅的那半寸成了他永远的心结,觉得自己不配有更好的前程。
但他又不甘心放过害他至此的罪魁祸首,就考到了毗邻首都的冀安,一边工作,一边借公务之便探查对方的下落,想要将对方绳之以法。
到了新城市,开始了新生活,痛恨犯罪分子的心却从未变过。
他被侵染、被腐蚀、被同化,对所有犯人的态度都无差别的恶劣,根本不愿给对方改过的机会,凡经他手的案子都会变成铁案,他会无情剥夺犯人生而为人的尊严,要听到忏悔心里才会感到满足。
而且随着工作年限越来越长,他发现的规则漏洞越来越多,跟那些在边缘游走的案犯学到的知识越来越偏门,他的智商水平又一骑绝尘,已经没什么限制得了他了,欺上瞒下是家常便饭。
所以袁成鸣骗他,他并没有多生气,甚至觉得是基操。
虽然目前为止他没有做过形式上出格的事,但是仔细一查都是剑走偏锋又没明文规定的事。
他自己也知道自己在悬崖边缘游走迟早有一日会一脚踏空,在闻铮铎这种有权有势又执法严明的上级面前当然心虚。
他诉说完自己的悲惨经历,又象征性地交代了几桩不可告人的浑事。
闻铮铎沉默半晌,疑惑地问:“你心里没杆称,也没人跟你说过这样是不对的?”
穆扶奚忽然抬眼看向闻铮铎:“什么是对的呢?面对这样的遭遇,只能有本能的反应。我也想做一个和善的好人,所以对陌生人尽量保有善意。可面对违法乱纪的歹徒,我已通过惨痛的经历知道,对他们仁慈就是对无辜的人的残忍。对于伤我至深的人,我也只是有仇报仇,有怨报怨罢了。”
第37章 信念
自从救人给自己救出来一场劫难, 穆扶奚就陷入了迷乱。
他好像失去了判断力。
倘若无法判断是敌是友,他就会带有戒心,只能强迫自己在未从对方身上发现疑点时与人为善。
不知道身边的是人是鬼,他就保持淡漠疏离。
如果对方身上有他不喜欢的点或是令他感到无语, 他更不会将人放在眼里。
有时候不是他漠然, 是周围的人事看起来不值得他投入感情, 他也不想随意与人交心。
要不是闻铮铎有真才实学, 说话做事也公道, 他才不肯以求教的态度说出自己想不通的问题。
对闻铮铎也算是信任。
他是心理和精神上受过创伤的人, 很难做到微笑服务, 对他人的嚣张跋扈毫不介怀。
他的心绝不是冷的,但一定是狠的。
闻铮铎经过几番交流和试探, 对穆扶奚的性格已有些了解, 见他一瞬不瞬坚定地望着自己, 松了口:“你要自己把握好分寸, 凡事不能过分。”
穆扶奚不能给他保证, 却也不想与为他考虑的人发生争执, 表面恭敬地应了下来。
到了宿舍, 穆扶奚掏出钥匙开了锁, 一进门竟然看到了迷蒙的丁达尔效应。
桌面和床垫上面积了厚厚的尘埃, 得有半年没住人了。
穆扶奚进门后先开窗, 吸了一鼻子灰。
“我那有抹布,拿过来给你擦一下。”闻铮铎说着转身退出了房门。
没多久, 走廊里传来钥匙开锁的声音, 离得很近。
穆扶奚不由探头, 眼看着闻铮铎进了斜对面的房间。
住这么近?
未经闻铮铎允许,穆扶奚没有擅自跟过去, 一边在自己的房间等闻铮铎回来,一边调整着桌椅的位置。
闻铮铎回来的时候,不但拿了抹布,还捎了个盆。
抹布他就只拿了一块,盆也只有一个。
闻铮铎回来以后径直去阳台的水池打了盆水,涮了抹布拧干,从床擦起,把房间里有灰的地方都来回擦了一遍。
他忽然察觉到自己不知不觉间成了无事可干的闲人,想帮忙,没工具,想躲开,又不礼貌,只好清了清嗓子,跟闻铮铎讨论起案情。
“队长,我有一事不明。”
闻铮铎兀自干着活,还以为他要接着问和宿舍有关的问题,没回头。
“你问。”
“为什么非要等李耘主动和幕后主使联系,不能说服李耘配合我们吗?”
闻铮铎闻言直起身子,回头用抹布擦了擦手,看着他说:“原因有两点。”
“一是如果我们在旁边监听,李耘的表现会极不自然,可能会反复询问对方已经回答过的问题,按照我们写在纸上的提示提问,也会有短暂的延迟,容易被对面发现破绽。”
“二是董氏父女之所以能活着是因为知道的事情没触及到幕后主使的核心利益,而李耘虽然是后参与作案,却是在卓文书院还叫天扬戒网瘾中心时就在的老人。地下赌场也叫天扬,他知道的可能比董氏父女还要多。幕后主使是不想李耘对我们开口才勉强和李耘保持联络的,为的就是让李耘死,毕竟只有死人能够保守秘密。钓鱼哪有把鱼饵攥手里的,当然要丢进河里。不给幕后主使一个动手的机会,他会宁愿抛弃在冀安的金山银山暂避风头,给他动手的机会他才有可能冒险。”
穆扶奚在这件事上趋于保守:“可李耘要是被幕后主使弄死了,我们手里唯一的线索就断了。”
接连两名女性的横死令穆扶奚耿耿于怀,使得他在思考问题时总带着替受害者伸冤的心理负担,非要把罪犯牢牢握在手里才安心,下意识不想让行凶者有一丝逃脱的可能,要用好不容易落网的嫌疑人设局,他不敢赌结局。
闻铮铎说:“李耘不死不足以平民愤,区别就在于是交代了再死,还是带着秘密死。不管是被处死还是被杀死,你只是口头上跟他说他要死了,他都会以为你在诈他,只有让他亲身经历了处于生死边缘的触目惊心,他才有可能说实话。要想击垮一个人意志,直面生死是最有效的。况且他不是我们的底牌,有卓文书院的那帮孩子在,我们的线索不会断。”
是啊,他怎么忘了还有那群孩子。
这些不都是被释放的人证吗?
“不过最好做好心理准备。”闻铮铎给他打了剂预防针,“他们既然能安然无恙地被放出来,说明是硬茬,要么是有领袖统率,要么个个不简单。”
……
傍晚下了班,闻铮铎载穆扶奚和楚郁去县城帮穆扶奚搬家。
楚郁下意识拉开闻铮铎副驾的车门,闻铮铎却对楚郁说:“你坐后面吧,让穆扶奚坐我旁边。”
没有穆扶奚的时候,闻铮铎的副驾一直是楚郁的专属。
闻言,穆扶奚和楚郁双双愣住。
楚郁愕然一瞬,迅速回过神,看了眼穆扶奚,依言把副驾旁的位置让给穆扶奚,拉开后面的门上了后座,心里又不是滋味起来。
只有两个人的时候,说什么都不会被忽略,便将彼此重视当作理所应当。
而当三个人在一起的时候,总会有一个受到的重视没那么多,不自觉的就打起来一场争夺战。
楚郁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以往队里来新人的时候他都挺热情的,基本上所有接待工作也都由他负责,他总是能完美胜任,在新人那里口碑相当不错。
可一对着穆扶奚,他就没来由地生出许多狭隘的心思。
可能是那些新人都没能入得了闻铮铎的眼,他觉得那些人可怜,就想多帮衬一下。
而对于被闻铮铎手把手带的穆扶奚,单是那股心高气傲的劲就让他心里不太舒服了,更何况这人还得到了闻铮铎的亲睐和偏爱。
这样一个新人,怎么是其他新人能比的?
这会儿怕是连自己都比不上了……
他很少在一个年轻人身上看到这么锐利的锋芒。
还没开始联手查案呢,穆扶奚的风头就已经压过他一头了。
他努力克服着内心的嫉妒与原本拥有的关注被夺走的失落,在心里自嘲,自己都是功绩斐然的老警察了,居然还跟刚步入社会没几年的毛头小子争风吃醋。
穆扶奚看出楚郁的异常,说道:“还是您二位坐前面吧。这些座位不都有讲究?我坐闻队身边不合适。”
闻铮铎听了一笑,心说“你这么不守规矩也有忌惮的时候,还知道不合适”,正要叫他别嗦,忽然从后视镜里瞥到楚郁惨淡的神色,顿时了然,随即出声把楚郁叫了过去。
楚郁的笑容肉眼可见的变得真诚起来,一边假模假式地推辞,一边探出脚往门口移,才说完客气话,手已经伸到门把手上,熟练地推开了门,坐到了闻铮铎的副驾。
穆扶奚见状心想还好自己有眼色,没想也不想就占楚郁的座,差点被闻铮铎坑了。
他刚才要是坐闻铮铎的副驾了,楚郁不得埋怨死他?
他和闻铮铎是办起实事来一切从简的人,不在乎这种形式主义的东西。
都说形式主义不好,架不住有人仍然在意这个啊。
与人相处,最重要的是在乎对方的感受。
今后还是长点心吧。
楚郁面上的尴尬不复存在,笑眯眯地问穆扶奚:“你的父母都在滇南,怎么想到来冀安工作?”
这个问题在楚郁问之前已经有无数人问过,基本上是认识一个生人,他就要跟对方解释一番。
起初他还认真回答,后来他每次说出来的答案都是随口乱编的,句句不重样,主打一个应付了事。
楚郁终归是他的上级,闻铮铎也在旁听,回答自然要慎重,要精心设计。
原来在分局刑警队,他遇见了一个佛系的领导,那些有资历的前辈也都比较惯着他,处处给他开绿灯。
现在不一样了,处处设限,处处都是规矩。
于是他沉着气给出答案:“我父母都仁善忠厚,好不容易靠自己勤劳的双手攒下了一点家底,大部分积蓄却都花费在抚养我和供我读书上了,如今我有了工作的能力,自然该留在他们身边尽孝。”
“可惜自古忠孝两难全,我现在舍小家为大家同样是谨遵父母的教诲。干我们这行的容易受伤,留在他们身边反令他们心疼,倒不如离家远一点,这样受苦受累他们看不见,省得为我担心操劳。”
“况且冀安是个人杰地灵的好地方,也不是被发配到了什么苦寒之地,我在这里乐得自在。我很喜欢冀安的风土民情,冀安人热情、慷慨、好客,冀安美食也很多,尤其是面食,碳水之城的美誉家喻户晓。我竟然留在这里,就会像建设自己的家乡一样建设冀安。目光所至,皆为华夏,总归是在守卫我们祖国的大好河山。”
楚郁听了诚心夸奖道:“你父母真是培养出了一个品学兼优的好儿子,有这样的觉悟,何愁没出息?我家就是开面食店的,我早上带了驴肉火烧来单位,但是你来晚了,待会晚餐就上我家店里吃。驴肉火烧是招牌,烙是特色,我妈做的手擀面也相当筋道。想吃什么吃什么,管够。”
楚郁这关过了,闻铮铎却严肃起来,冷然批评道:“你父母把你教育得这么出色,有教过你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能随意处置吗?”
气氛一下虽然变凝重了,楚郁讶然片刻,问:“小穆你是献血了?”
穆扶奚哭笑不得,云淡风轻地说:“我把自己的遗体捐了。”
“啊?”
“开玩笑的,我没有。”
他捐的是骨髓。
楚郁看闻铮铎的脸色不好,目光在两人脸上逡巡一番,把立场摆在了闻铮铎那边,中肯地说道:“社会呼吁的不一定就是政府提倡的。就拿献血来说,从前监管不严,有许多携带艾滋病毒的针头,现在不光是容易染病这么简单了,要是被有心人利用,采集了血液样本卖给间谍,运到国外的研究室,根据国人的DNA制造病毒也不是不可能。对于身体上每一个部位的处置都该慎之又慎。该不该做好人不是你说了算,是道德和法律说了算。这个议题即便是在今天也是很有争议的。”
穆扶奚不卑不亢地说:“既然有争议,就说明有人反对,也有人同意。为什么要用有偿贩卖污名化无偿捐赠,为什么要用未知的危险给见义勇为设置障碍?我不做警察,会冒天下之大不韪救人于水火,我做了警察更该冲锋在前。队长,见死不救可是写在法条里,要负法律责任的。”
闻铮铎的语气不知为何听起来有点生气:“假如你救的这个人是十恶不赦的罪人,救他一命会使得无数好人受害,你也救?”
穆扶奚苦笑着说出内心的真实想法:“我又不是神仙,哪能未卜先知?即便是后来我得知救的这个人是十恶不赦的罪人,我也只能尽我所能将他绳之以法,而不该后悔当初救了他。否则时间不等人,如果每一次救人都要考量他的生平善恶,真正渴望获救的人就会失去生还的可能,这是在犯罪。对方有意隐瞒,错不在我,在他。”
其实他后悔过。
可在千百次的煎熬与挣扎中,他突然发现他的悔恨是他所有负罪感的来源,也是他现在所有偏激行为的根源。
他不应该把对一个人的憎恶报复在相似的人身上,同时忽略掉另外一种可能。
对闻铮铎和盘托出时他才猛然惊觉,之前受私怨的影响太深,以至于险些犯错。
作为一名执法者,要想做到公正,就得先做到客观。而他现在带了太多主观的情感色彩,想法偏执,会影响到他的判断。
要不是闻铮铎发现了他误入歧途的前兆,拉了他一把,他恐怕要在错误的道路上越走越远了。
进入市局的刑侦支队本该是莫大的荣耀,现在却因为铺上了这样的一层灰暗的底色,让他感到无所适从。
他需要克服的不仅是对陌生环境的不适应。
如何调整心态,在新的团队中发挥出应有的水平,对他来说无疑是一场巨大的考验。
过不了这关,他的职业生涯就算到此为止了。
第38章 女警
穆扶奚嘴上不承认自己有错, 但心里一直是愧疚的。
他恨自己为什么遭此不幸、前途尽毁的同时,深深自责自己给社会和组织添了这么大一个麻烦,现在还得仰仗没有放弃他的领导给他兜底。
所以闻铮铎骂他两句反而能让他心里好受一点,他怕就怕自己和张硕垒一样错失弥补的机会。
两个人在车上一唱一和的教育他也一声不吭地听着, 到最后闻铮铎懒得说他, 楚郁也就跟着停嘴了。
不知不觉间, 车开到了穆扶奚租的房楼下。
闻铮铎和楚郁拿着空纸箱陪他爬上楼。
到达门口, 楚郁正欲跟着他进门, 闻铮铎在二人身后开口:“你先进去收拾。收完叫我们, 我们再进门搬。”
楚郁听了停下脚步, 也说了一样的话。
穆扶奚心知闻铮铎这么说是尊重他的隐私。
把埋藏在心底许久的秘密倾吐出口,带来的是前所未有的如释重负。
穆扶奚心里坦然多了, 不以为意道:“进来坐吧, 里面也没多少私人物品。”
说着他率先进了门。
楚郁和闻铮铎对视了一眼, 半晌也跟着迈了进去。
房间里的陈设的确很简单, 放眼望去, 八十几平米的两室房竟也显得很空旷, 唯一惹眼的就是穆扶奚养的多肉植物。
能看出他即便是独居也很热爱生活, 生活作风讲究且干净, 和某些离了集体生活就缺乏自律的糙汉截然不同。
见楚郁盯着他的那些冰玉看的时候, 穆扶奚冷不丁说:“我本来是想养些动物的, 但动物粪便异味大,不好处理, 我上班也没时间陪伴, 不如养植物省事。”
他看出来了。
楚郁外表看着和善开朗, 心思其实极其细腻。
他是来工作的,不是来树敌的, 哪怕不交朋友,用较低的成本赢得对方的信任也是职场人际交往中重要的一环。
反正总是要和新队友培养感情的,何况接下来在工作中的很多事情都要承蒙楚郁的照顾,不如从现在开始熟悉。
楚郁愣了一下,旋即积极回应道:“我女朋友养过一只龙猫,宠物店的人卖的时候说挺好养的,结果她忙,我也忙,后来龙猫死在家里都发臭了我们才发现,她哭了好久,最后还是我给埋的。”
穆扶奚会心一笑,接着将零零碎碎的私人物品装箱打包。
他没了身上那股高冷气质就显友善了,楚郁望着他干练的背影,心想他其实也是挺好相处的人。
正整理着,楼上的老太太找上了门,年迈的老人看着闻铮铎和楚郁这两副陌生的面孔,眼底闪过一丝出乎意料的惊讶,迟疑地问道:“这是小穆家吗?”
楚郁连忙高声喊正在卧室叠被子的穆扶奚:“小穆,有邻居找你!”
穆扶奚闻言忙放下卷起的袖子,阔步从卧室里走出来,一看见门口的老太太便知晓了她的来意。
“吴奶奶,是不是又把自己关门外了?不是让您换个好记的密码吗?”
老太太难为情地笑着说:“悖这不是前两天有远房亲戚来,密码被他们看到了,我不想他们以后不经我允许就进我家,让卖锁的教我把密码重新设了。别人没防住,倒是把自己防住了。我看你今天正好在家,帮我开开。开锁的要我一百块,我不想给他这个钱。”
穆扶奚二话没说折回房间里取了工具箱陪老人过去,没两分钟就回来了。
闻铮铎早就知道穆扶奚会开锁,见状没有多惊讶。
楚郁却将他从头夸到脚,情绪价值给满。
穆扶奚心想楚郁可真是个隐形的性情中人,真不真诚全看对方如何待他。
闻铮铎干活比他们两个利落许多,中途就表现出他一个人帮穆扶奚搬家足以,没多久就把楚郁撵下楼去,争取速战速决。
两人独处时,穆扶奚对闻铮铎说:“队长,您信我不是故意的吗?”
如果不是闻铮铎在车上说了他,他是一点不想提这件事的。
往事不堪回首也就罢了,关键是目前没有解决办法,说了显得矫情。
可闻铮铎说了他,他就想问。
正因为他做错了事,很是懊恼,所以格外在意别人的看法。
闻铮铎了当地说: “信与不信都是这么个结果了。我和路局都是看你有将功赎过的可能性才给你做背书的,你要好好表现。”
他看了低着头抿住唇的穆扶奚一眼,残忍地说道:“这世上多的是本领高强却抑郁不得志的人,不是只要有才华就能得到施展。有能力固然重要,但你要明白你能留下的最主要的原因并不在于你的学识、技能,亦或是你那些小花招。只是因为还得靠你缉拿当年的凶手,你的用处在这里。所以哪怕你真的有本事,尾巴也不要翘太高。”
穆扶奚虽早有预料,然而当真听到闻铮铎这么直白的说出实话还是脸色煞白,半晌才缓过神,低落地说道:“我知道,在出事之前我妈就嘱咐我要低调。我没听她的话,还是被那个人找到了。”
闻铮铎似是想要安慰他,却欲言又止,最终只是说:“我们都觉得他还得来找你,所以进了市局就不要乱跑了。”
穆扶奚叹了口气,抬眼问道:“队长,你会帮我把真相查清楚,证明我清白的对吗?”
闻铮铎和他对视,说道:“在我的能力范围内,保护下属是我的责任,只要你是清白的,谁都构陷不了你。只是不要再像之前那样为了查案给自己添不必要的麻烦,尤其不要轻敌。”
……
两个人搬着重物下楼,楚郁已经坐在了驾驶座上等他们,透过前挡风玻璃朝闻铮铎挥手,顺手帮他们打开了后备箱。
闻铮铎回了个让他换座的手势,楚郁却没给闻铮铎腾位置,反而启动了引擎。
汽车微微颤动起来。
闻铮铎卸货后关上后备箱,走到驾驶座旁敲了敲车窗,楚郁把车窗降下来,笑得如沐春风:“上车。说好了晚餐上我家店里吃,让你开你就直接带着人家小穆回宿舍了。人家刚来,你这个队长总要给人家接个风。”
闻铮铎想确实要有一点仪式感,便不动声色拉开门,和楚郁换了个座。
穆扶奚还是坐在来时的位置上。
楚郁开车和闻铮铎开车完全是两种风格。
闻铮铎开车无比丝滑,该快时快,该慢时慢,人车一体,游刃有余。
楚郁则开得四平八稳,不论是后车超车,还是追赶上前车,都影响不到他,全程保持相同的速度行驶。
穆扶奚和闻铮铎都沉默不语。
过了一会儿,楚郁觉得车里的气氛太沉闷,果然找话和穆扶奚友好攀谈:“小穆啊,你会开车吗?”
穆扶奚看了闻铮铎一眼:“在学校学过特种驾驶,成绩还可以。”
“都会特种驾驶了叫还可以?”
“全校都学过的。”
“还会什么?”
“枪械组装、射击。”
楚郁兴冲冲地说:“诶,你有射击基础,下月有全军比武,你特训一下应该就能参加。”
闻铮铎瞥了楚郁一眼,说:“他才刚报到。”
楚郁依旧眉飞色舞:“刚报到也是刑侦支队的一分子。”
穆扶奚无奈地笑了笑。
楚郁熟门熟路把车开到自家的总店门口,店外已经停满了代步车。
下午六点到七点是一波高峰,太阳还没下山,下了班顺便往回家带晚餐的工作党居多,基本是打包带走。
七点以后生意更加红火,有熟人聚餐,有一家三口来改善伙食,有作息颠倒的自由职业者来吃一天中唯一的一顿饭。
他们三人到时是九点半,天色已晚,店里爆满,桌位已经翻了一轮,剩下的客人都是喝酒吹牛的,老俩口依然忙碌。
后厨和前厅隔了一扇加厚玻璃,玻璃上开了一个方型窗口。
楚郁弯腰探头,对父母说:“老板,来三碗烙,三个驴肉火烧。”
楚父头也没回,忙里抽闲回答道:“驴肉火烧没了,早上来才有的卖,烙有,稍等一下,我马上下。三碗十八块钱,你自己扫下码。”
楚郁笑嘻嘻的:“爸,您亲儿子的声音,您都听不出来?”
楚父这下也反应过来了,冲楚郁咆哮一声:“臭小子!进来帮忙!还不是因为你老不回家,成天睡办公室!”
楚郁咳了两声,清了清嗓子:“我今天带同事来的。除了闻队,还有个新同事,穆扶奚。”
楚父下意识把手伸出窗框要和穆扶奚握手,看到自己满手的面粉又赶紧把手缩了回去,热情地说道:“你好,小同志。你们快找个地方坐着去,我给你们做三碗烙,再切点卤肉。酒和饮料都在冰柜里,你们要喝随便拿。”
楚郁终究是撸起了袖子:“我来给他们做,您先接待店里的客人。咦?我妈今天怎么不在?”
楚父指了指门口:“醋没了,她去旁边的小卖部买醋去了,也不知道怎么去了这么久。”
楚郁嘿嘿笑:“她说上次买的那个醋好吃,非要让店里的客人也吃上,可不知道那款醋怎么不进货了,估计跑了好几家都没找到,换我我就不找了。”
楚父嫌弃地把儿子往一边撵:“把店交给你算是完了。”
闻铮铎听着父子俩拌嘴,难得忍俊不禁。
穆扶奚看着闻铮铎笑,不由怔住。
闻铮铎笑起来眉宇间竟有几分温柔多情,有一种难以言表的魅力。
看着他笑很难想象他是个作风严谨又十分严厉的上位。
店里已经没有空桌了。
只有一桌人酒足饭饱,刚刚起身离开,留下一桌杯盘狼藉。
楚父还在后厨忙活,无暇顾及他们。
闻铮铎站在桌前,自顾自抽了几张纸巾,用修长的指节将纸巾捏成较硬的纸团,麻利干练地将桌上的一堆骨头渣推进垃圾桶里,动作优雅自如。
他也不闲着,帮忙将桌上的空盘叠起来,正准备把用过的餐具抱到后厨去,闻铮铎朝他伸出手:“我来吧,你坐着。”
说着他手里的所有东西都转移到了闻铮铎那里。
跟着自己来的两个人都去后厨了,只有自己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这里,穆扶奚百无聊赖,忽然想起还没把欠闻铮铎的买碗筷勺子的费用还给他,便找到通讯录里闻铮铎的联系方式,通过支付宝把钱转给了他。
喧嚷吵闹的小饭馆里骤然响起一声响亮的提示音。
“支付宝到账五十五元——”
楚父端着一碗酸萝卜和一碗烙出来,放到刚收拾出来的桌面上,嗔怪道:“你看看你这孩子,付什么钱呐,这么客气干什么?”
闻铮铎恰好跟在楚父身后走出来,手里端着两碗烙,义正词严地说:“叔,我们有规定,不拿群众一针一线。”
穆扶奚愣住。
即便是乌龙,在当下的情形也很难开口澄清。
他将错就错,没有拆闻铮铎的台。
不一会儿,楚郁端着一盘卤牛肉和一盘凉拌松花皮蛋出来,还没坐下就对穆扶奚说:“听我爸说你给钱了?待会我转给你。”
穆扶奚看了闻铮铎一眼,抓住机会跟楚郁澄清:“那个钱是我转给闻队的,中午闻队垫钱给我买了餐具,我刚才没事干就还给他了。”
闻铮铎倒水的手一顿。
楚郁乐不可支:“你也太拿自己当外人了,我们队都让闻队刷过卡,你是唯一一个还钱的。上回大家一起去看电影,商量着吃塔斯汀,他不吃,但帮大家伙把账结了。”
穆扶奚犹豫半晌,还是给闻铮铎提建议:“队长,你设那个转账提示音不安全,万一在执行任务的时候有人给你打钱呢?”
楚郁笑:“所以你猜他为什么没关提示音?”
哦,忘了他们出任务前会交手机,统一用单位的通讯设备。
他有些尴尬,不着痕迹地岔开话题:“三碗烙加上卤肉和凉菜才五十多块钱吗?”
若非价格相差无几,楚父想必也不会误会。
“对啊。”楚郁把桌上的菜都推得离穆扶奚近了点,“冀安物价便宜,最好的饭店人均也才五十,菜装盘子里都是堆起来的,你可以说菜难吃,但是不能说没吃饱,不然店主会觉得你是在侮辱他。你怎么回事,不是说喜欢吃面食吗?怎么连价格都不知道?”
坏了,刚才应付闻铮铎的时候随口说了谎,这下被拆穿了。
他垂下头谁也不看,当做什么也没发生。
就在这时,楚母从外面回来了,抱着一整箱醋笑吟吟地大声嚷道:“老楚,醋我买回来了,快出来接一下。好不容易在吴姐那儿找到的货,真是功夫不负有心人。”
楚郁抽了张纸巾抹抹嘴,起身上前接醋。
楚母疑惑地问:“你今天怎么回来得这么早?”
楚郁指指他们坐的那桌:“闻队和新同事都在。”
楚母连忙过去打招呼:“闻队,多谢你在工作方面罩着我们家小郁啊,想吃什么跟阿姨说。”
接着又看向穆扶奚,“你就是小郁说的新同事啊,长得真俊俏。你们刑侦支队是凭颜值收的人吗?个个都是俊男靓女,比电视上那些明星漂亮多了。”
楚郁挠头笑:“妈,你夸得我都不好意思了。”
楚母一巴掌拍在儿子后脑勺:“我夸你不知道关起门夸,我夸的是你同事!”
说着扭头笑容慈祥地对穆扶奚说,“以后常来店里啊,什么时候都有你们的一桌。”
穆扶奚双手合十,连连作揖:“谢谢阿姨。”
楚郁搬完醋从厨房里出来:“妈,我爸问你驴头放哪了,他把厨房翻遍了都没找到,让你过去帮忙找找。”
楚母板起脸泼辣地说:“真是上了年纪了,连驴头都找不到,我看他是猪头!”
说着气呼呼地进了后厨。
俨然是老夫老妻的相处模式。
闻铮铎收回视线:“叔叔阿姨感情还是这么好。”
楚郁坐下来:“哪里好?我一不在他们就吵。”
说话间,闻铮铎的手机响了。
闻铮铎看了眼来电显示,打开了免提。
在闹哄哄的店里,从电话那端传来一道清丽端庄的女声:“闻队,私事我已处理完毕,请求归队。”
这是穆扶奚第一次听到童予宁的声音,非常沉着冷静。
闻铮铎惜字如金地表示了欢迎:“欢迎归队。”
楚郁也对着电话那端热络地说:“你可算回来了,你不在队里我们真不习惯。”
“你对每个人都是这么说的。”童予宁说正事的间隙还抽空怼了他一句,“列车到站了,我上车了,明早见。”
楚郁一点也不生气,反而兴高采烈地说:“好,明天见。”
穆扶奚又耷下耳朵,对童予宁的好奇却分毫未减。
第39章 正轨
等客人走得差不多了, 楚母从厨房端了盘凉拌猪耳放他们桌上。
“刚切的,给你们当下酒菜。”说着朝桌上瞟了一眼,没看到酒瓶。
几个人杯子里都是店里泡的苦荞茶。
楚母顿时觉得待客不周,“你们怎么没喝酒啊, 我给你们拿。喝啤的喝白的?”
她正欲去冰柜里拿酒, 坐在过道边的楚郁拽住她的胳膊:“妈, 您歇会吧, 别忙活了, 闻队开车来的。”
楚母挣脱他的手, 安排得妥妥当当:“你别喝, 让他们喝,待会你送他们回去。”
闻铮铎连忙说:“真不用了阿姨, 我们明天上班还要查案, 喝酒容易误事。”
穆扶奚早就吃撑撂了筷子, 不说话, 只默默捧着杯子喝茶。
楚母看看闻铮铎, 又看看他旁边看起来压根不会喝酒的穆扶奚, 妥协了:“行吧。你一会儿给瑾颜打个电话祝她生日快乐。”
楚郁有个谈了三年的女朋友, 在市三甲医院上班。
七年前他出任务中弹, 送医院抢救, 是他女朋友的老师出的急诊。
他女朋友当时在医院见习, 对他一见钟情。
两个人曲曲折折,坎坎坷坷, 当了四年的朋友才终于修成正果, 结果遇上突如其来的疫情, 各自奋战在前线,硬生生把甜蜜的热恋谈成了一天说不上几句话的网恋。
去年年初道路解封, 本以为能好好培养培养感情把婚结了,结果两个人都值班值到昏天黑地,压根没有见面的时间。
恋爱谈得不温不火,连分享日常都做不到。
楚郁闻言茫然道:“她生日不是在国庆节后?”
楚母没好气地说:“那是公历生日,她今天过的是农历生日。”
楚郁其人暖得像个中央空调,在男女问题上是一点不开窍,刨根问底道:“她不是一直过的是公历生日吗?怎么开始过农历生日了?”
楚母的耐心已然告罄,语气逐渐不耐烦,白了儿子一眼:“她的农历生日和他们领导的公历生日撞了。我寻思着马上到国庆了,店里的生意要忙不过来了,今天本打算叫她来提前过个节,她说领导过生日必须得陪,顺嘴就说了今天是她农历生日。”
“算了,我给她过公历的吧。”楚郁打包票,“我标台历本上,肯定不会忘。”
楚母板着脸问:“你到底想不想给人家过生日,还想不想要女朋友?我就把话放这,那天你要是有任务肯定得忘。你是我生的,我还不了解你?”
楚郁面露无奈。
闻铮铎拿起楚郁放在一旁的手机递给他:“又没让你现在去买蛋糕买礼物,打通电话这么简单的事还值得问半天?打。”
楚母点头附和:“就是,你们闻队单身都比你会疼人。我是你亲妈,不是犯人,叫你打个电话问这么多。”
楚郁没脾气地甩锅:“您怎么不问问他为什么这么会疼人还是单身?”
穆扶奚没忍住笑出了声。
闻铮铎睨了他一眼:“你有女朋友?”
穆扶奚敛笑,摇头,一本正经地说:“我喜欢男人。”
闻铮铎顿时定住,盯着他的表情意图判断他话中的真假。
穆扶奚见他当真,又面不改色地说道:“假的,纯种的钢铁直男哪有那么容易被掰弯?他那么恶心我,我要是能爱上他才奇怪。”
他说的是谁两人心照不宣。
闻铮铎看了眼墙上的挂钟。
十点了,差不多也该散席了。
老俩口从早忙到晚,也该关店休息了,不然就太劳累了。
他跟楚母打了声招呼:“阿姨,感谢您和叔叔的招待,时间不早了,该打烊了吧,我和小穆先回去了。”
楚母挽留:“这就要走啊,再坐会儿。这店是我和你叔开的,想什么时候打烊就什么时候打烊,不着急的。”
楚郁努力叫唤:“闻队,等等我,我打完电话就回宿舍!”
“回什么宿舍?在家不住家里。”闻铮铎不容置喙地命令,“好好陪叔叔阿姨,还有瑾颜。”
楚母就势耳提面命训道:“你们这对小情侣多久没见了,即便是不面谈,煲两小时电话粥不过分吧?就你们俩这进度,什么时候才能去民政局领证啊?婚房我都给你们看好了,要是你当警察那点工资不够付首付,我和你爸这些年开店挣的钱,也够补贴你了。”
楚父在厨房洗完碗也出来了,听到楚母说的话跟着劝:“是啊,我和你妈辛辛苦苦挣钱不就是为了你吗?你干这么危险的工作,早点成家,留个后,我和你妈也早点安心。趁我们年纪都不大,还有体力带孙子,你赶紧和瑾颜结了婚要个孩子。养孩子的费用你不用担心,四个人挣钱难道还养不起一个孩子?”
催婚只会迟到,不会缺席。
闻铮铎和穆扶奚两个局外人听了都想溜,对视一眼,彼此使了个眼色,悄悄逃离。
从店里出来,月明星稀,灯光与投影交相辉映。
穆扶奚有点困了,精神松懈下来,和闻铮铎单独相处时也没白天那么紧张了,坐上了副驾后的第一句话就是跟闻铮铎道谢:“谢谢你队长。”
闻铮铎被他谢得莫名奇妙,一时不知道他是在谢自己替他搬家,还是在谢自己中午替他垫了钱,亦或是在谢自己现在送他回家,不由发问:“谢什么?”
穆扶奚发自肺腑地说道:“感谢你肯把真相告诉我,不然我应该还在猜我到底犯了什么错才被调到刑侦支队,兴许会无心工作,错上加错。万一在工作中出现失误,就会彻底丧失当警察的信心。”
闻铮铎问毫无芥蒂地坦诚道:“不是我一个人在帮你,路局也对你很上心。我们从事的是严谨的职业,原则上不能出丝毫差错,可谁都不希望一个正直的人因为被怀疑而与理想失之交臂。该你承担的责任你必须负,不该你背的锅你不必背,疑罪本就该从无。只不过在具体处理的时候情况复杂,面对的阻碍多。我相信你对正义的追求,会让你成为一名称职的好警察。”
穆扶奚内心动容,对闻铮铎的感激又多了几分。
闻铮铎真的很适合当成长路上的领路人。
遇到一个引导型而不是充满登味的老古板不容易,他得还好珍惜。
……
宿舍没有门禁,但规定十点熄灯,电梯也停止运行了,只能爬楼梯。
穆扶奚叼着亮着灯的手机端着满满一收纳箱的杂物往楼上搬,很是吃力。
嘴里叼着手机没法喘息,鼻息自然而然地粗重了些。
爬了三楼他竟然弯腰把收纳箱放下,握着手机气喘吁吁。
跟在他身后闻铮铎帮他拎着大行李箱和两行李袋床品依旧举重若轻,还以为他停下来是因为前面有情况,走近了听见他在大喘气,无语地在他屁股上轻轻踹了一脚:“明天跑步去上班,再不锻炼你那肚子都起来了。”
穆扶奚被踹得踉跄一步,无辜地辩解道:“我不锻炼是有原因的,是因为我忙着查案和充电抽不出时间,遇上大案要案通宵达旦,连睡眠时间都没法保证,再剧烈运动真的会猝死的。”
闻铮铎皱眉:“你管爬三楼叫剧烈运动?”
穆扶奚着重强调:“是负重爬三楼。”
闻铮铎气笑:“别逼我罚你负重五公里。你出学校才短短三年,体能下降这么厉害,实战怎么办?不说抓捕嫌犯,被嫌犯追着跑你都跑不掉。你这三年怎么出的外勤?工作三年养了三年膘,你还有理了。”
穆扶奚不吭声了。
在光线昏暗的楼道里走了这么长时间,他也适应环境了,无照明一样能看清脚下,索性把手机丢进收纳箱里,抱起收纳箱继续往楼上跑。
惹不起他躲得起。
闻铮铎懒得念经,幽幽叫起他的大名,在空旷的楼道里引起回音,森冷异常:“穆扶奚,你今后出任务要是因为体能问题受伤或者误事,我饶不了你。”
穆扶奚冷不丁打了个寒战,脚下的步伐更快了。
锻炼就锻炼,吓唬他干什么?
他又没说不锻炼。
同时,刚才燃起的对闻铮铎的好感也随之消失。
他爹都不会这样逼着他锻炼。
在闻铮铎没给他通气前,穆扶奚在失眠的边缘徘徊,如今闻铮铎将真相和盘托出,他在来到刑侦支队的第一天竟睡了个好觉,一觉睡到大天亮。
新宿舍采光好,光线充足,太阳照进来晃眼,他醒得比往常早。
他从挂在床头的衣架上扯下昨晚洗好晾着的毛巾搭在脖子上,拿了放在收纳箱里的洗漱用品,来到阳台。
清晨的空气比较清新,只不过冀安是工业城市,常年雾霾弥漫,晨雾笼罩在林立的楼宇间。
穆扶奚接水刷牙,不经意地往楼下一瞥,竟在薄雾朦胧的空地上舞棍,怀疑自己没睡醒出现了幻觉。
他用手背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定睛一看,不是幻觉。
那人的身影看起来很像闻铮铎。
手里握着的是木制拖把杆吗?
晨雾中的人一招一式皆蓄满了力量,凌厉生风,毫不拖泥带水,棍花甩得颇具观赏价值。
穆扶奚站在阳台上看了许久,刷牙的动作相当迟缓,整整刷够了五分钟,嘴里的泡沫都滴到脚下的瓷砖上了。
他正准备把嘴里的泡沫漱掉,一回头,发现隔壁的邻居也在探头看。
邻居察觉到他的视线扭过头,冲着他笑了笑。
穆扶奚对着对方点头问好,赶紧用水把牙膏泡沫冲掉了。
他烧了壶水,借着烧水的过程换上了警服。
喝完晾温的清肠水,鞋也穿好了,他又想起闻铮铎昨晚让他晨跑,便把穿好的警服脱下来,套了件运动背心,带上手机和警服出了门,在楼道里撞见了晨练回来的闻铮铎。
闻铮铎全身被汗水浸湿,发梢还在滴水,脸上大汗淋漓,脖子和肩头都有汗珠在滚动。
赤/裸露出的肌肉线条流畅优美,无与伦比的力量感扑面而来,为他的硬汉形象增光添彩。
近看他手里握的棍子,不是穆扶奚以为的拖把杆,而是专业的武术棍。
闻铮铎看见穆扶奚,抬手看了眼腕表:“这么早出发?”
穆扶奚把不高兴写在脸上:“不是让我跑着去上班吗?要把之前用代步工具的时间扣出来。”
闻铮铎皱眉:“三点五公里你要跑半个小时?”
穆扶奚叫苦不迭:“领导,总得给个适应过程吧。我主要还是靠脑子和技术工作,体能的要求对我来说过于苛刻。”
“是吗?”闻铮铎冷冰冰地问了一句,开了自己宿舍的门,把警服拿上,手里的武术棍却没有放回去。
穆扶奚看着闻铮铎关门时棍不离手,瞬间生出不祥的预感。
果然,下一秒闻铮铎就挥棍劈过来,“嗖”地破风扫过。
穆扶奚及时躲闪,惊魂未定,闻铮铎手中的棍棒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再次袭来。
居然是动真格的。
穆扶奚骂了一声,拔腿就跑。
闻铮铎在他身后穷追不舍。
穆扶奚刚才还在想闻铮铎大早上发什么神经。
项庄舞剑,意在沛公。
闻铮铎舞棍,针对的是他穆扶奚啊。
在闻铮铎的鞭策下,穆扶奚最终以不到二十分钟的成绩跑了三点五公里的城市道路。途中既有平整的水泥地,也有凹凸不平的人行道。他穿的是制式皮鞋,不是运动鞋。破了他自己的个人记录。
到刑侦支队楼下,他嗓子都跑冒烟了,闻铮铎却身轻如燕步履稳健。
简直是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穆扶奚对自己跑出的成绩很满意,喘着粗气问闻铮铎:“队长,可以了吧?”
闻铮铎把常服外套抖了抖,气定神闲地穿好,面不改色道:“第一天。”
什么第一天?
不会今后他都要这么跑过来吧?
穆扶奚惊恐地望着闻铮铎。
看闻铮铎的神色,是这个意思没错。
穆扶奚顿时觉得生无可恋,正欲抓狂,突然看到一个穿着警服的窈窕女人步伐矫健地走到他们身边,对着闻铮铎喊了声“闻队”。
闻铮铎不再理会穆扶奚,松了握棍的力道,将立着的棍子横下来,对女人说:“边走边说,我把这几天你错过的案情简要讲讲。”
说着两人就上了台阶,把穆扶奚抛在了身后。
穆扶奚忽然打起精神,连气都忘喘了。
这位就是未见其人先闻其名声的童予宁吧。
走起路来飒爽却不失风韵,光是背影就透着清冷神秘,令人望而却步。
穆扶奚本以为闻铮铎要和这个女人聊很久,没想到只聊了十几分钟就聊完了,并且立即召集所有人开会。
他赶紧把脸上的汗擦干净,快速整理仪容。
这次会议的主讲人不是闻铮铎了,是归队的童予宁。
五官精致的美艳女人短发齐耳,冷眸锐利,宛若清清冷冷的梧桐秋雨。
童予宁在白板上写下的字迹龙飞凤舞,洒脱豪迈,丝毫不符合“女生写的字必然娟秀”的刻板印象。
不到一分钟就她就罗列出了所有有要点,冷静地阐明思路。
“现阶段我们要兵分三路,齐头并进。天扬的地下赌场、卓文书院,还有需要打上问号的人口仓库。三者是否有重合的部分尚未确定,不过可以肯定的是,三者之间必然存在关联,且幕后主使为不具名的‘先生’。”
“地下赌场的活动暂时没了声息,疑似销声匿迹。不过我们要往好处想,中央都做不到统一思想,本性贪婪唯利是图的奸商幕后主使更把控不了,在利益的驱使下势必会顶风作案,迟早露出马脚。地下赌场方面我们依然要布置警力持续跟进,可以和扫黄大队联合行动,资源共享。”
“卓文书院现已自行关停,董氏父女落网,同伙李耘那边就交给分局刑警队负责监视,我们抓大放小,只配合,不主导。幕后主使狡诈多端,不会轻易上钩,大概率雇有反侦察能力强、作案手法缜密的职业杀手,不必在追踪这条线上抱太大希望。我们的主要精力应当放在调查卓文书院的‘学员’身上,逐一排查。注意排查的时候不要先入为主地把他们当成正常未成年看待,在多部门的协同普及下,不能正常参与九年义务教育的未成年都不会太正常。”
“最后是一直无法由证据鉴定的人口贩卖,我们要做好心理准备,根据已有线索分析,对方可能是有选择地提供货源,和现存的拐带偷抢不能同一而论。”
“闻队,我讲完了。”童予宁放下马克笔,转身望向闻铮铎。
闻铮铎接替了童予宁的位置,做战前动员,鼓舞士气:“同志们,我们刑侦支队以往负责的都是由恩怨纠葛产生的命案,即便作案手法再独特诡异,也是单一独立的案件。而这次我们触及的命案只是让巨大犯罪集团浮出水面的冰山一角,背后是被践踏的人权,是千万家庭的破裂,是无知暴徒的狂欢。我们的对手不是一个两个精神变态,而是一群丧心病狂的豺狼虎豹,面临的注定是一场艰难的鏖战。我们必须要比对方更耐心,比对方更团结,比对方更渴望胜利。我们身后是最坚实的党和最伟大的人民,我们就是无往不胜的正义之师!”
一番慷慨陈词后,他郑重宣布:“接到上级领导指示,从今天开始,手上没有头绪的刑案全部暂且搁置,全身心投入到这一重案的侦破中来。”
战斗正式打响。
望着一双双乌黑明亮、饱含热切与赤诚的眼睛,闻铮铎气沉丹田,凝神发问:“大家有没有信心!”
在场的警务人员全体起立,声如洪钟地呐喊:“保证完成任务!不辱使命!”
第40章 循环
冀安市龙门县看守所。
管教拿着钥匙走进监所, 铁栏里羁押的嫌犯便齐刷刷地抬头朝门的方向望去。
管教只点了李耘出去,叫其他人不要轻举妄动,其他人都还算规矩,只是目送李耘过去。
李耘穿着母亲送来的白色衣裤吊儿郎当地上前, 任由管教给他戴上手铐:“见谁啊?”
管教睨了他一眼:“律师。”
李耘弯起唇角, 露出志在必得的微笑。
管教提前收到了消息, 没有照例口头警告他, 不声不响地将他带到会面室里, 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守在一旁。
李耘只字不言, 当着律师的面一下一下抠着指甲, 左手抠完换右手。
律师抹了把脸,有节奏地冲李耘眨眼, 又扯了一下耳朵, 肢体语言里囊括了之前商量好的暗号。
李耘回头看向管教, 见管教面无表情地和他对视, 笑了一下, 扭过头问律师:“有办法让我少判几年吗?”
律师四下望望, 向他倾身, 意有所指道:“你要保证在检察院提起公诉前把该交代的都交代了, 不要有所隐瞒, 在庭审时一定要充分表达自己的悔过之心, 痛哭流涕地对受害人表示歉意。”
李耘拖长音调“哦”了一声:“行,我知道了。”
两个人的对话不超过三分钟。
律师怎么来的就怎么走了。
李耘也被管教带回。
律师出了看守所后左顾右盼, 没在门口看见车辆停靠才搭网约车转移。
中途警惕地换了三辆车, 绕了大半个城, 终于在某个废品回收站前下了车,扯了扯以假乱真的硅胶头套, 到底是没摘下,随后拨通了电话。
“喂,先生,他什么也没跟警察说,但是他要我们保他。如果一审判处无期或死刑,他就会当庭翻供,把您供出来,怎么办?”
通话那端的人漫不经心地说:“他知道董金楠不知道的东西,比董金楠更有价值,绝不能落在警方手里。你要明白,他的死活无关紧要,我要的是他不开口。”
说着他笑了笑,“他这个人我是知道的,一条腿都踩进泥潭里了,还非要保持另一条腿是干净的,心里恨极了纯粹的善,却抵御不了嫉恶如仇的冲动。他办那支假队伍还是我给他出的主意,是我给他造的英雄梦。警察碎了我给他造的英雄梦,他现在一定对警察恨之入骨,对我死心塌地。他威胁我是因为到了那个份上贪生怕死,怕死自然是正常的。捞他一下吧,现在正是缺人手的时候,他还有用。”
一旁的杀手抓耳挠腮:“先生,怎么救?暗杀容易救人难。囚车不好劫,火力不够,一出手就会被打成筛子。我来之前也不知道这逼/养的风流成性,强了那么多女的。他是爽了,剩下的烂摊子怎么收拾?我听他律师说,他活不成。”
“先生”沉默。
杀手又说:“看守所的戒备比我想象中要松,要不还是别留活口了?我弄个假身份易容一下,杀了他就跑,那帮警察抓不到。”
“先生”的提问很有压迫感:“什么叫戒备比你想象中要松?”
杀手头皮发麻,但还是硬着头皮答话:“我和他在管教的眼皮子底下沟通得非常顺利。那帮管教都呆头呆脑的,我跟那家伙打了半天手势他也不过来叫停。”
“先生”嗤笑一声,旋即察觉端倪:“你出来的时候是不是被跟踪了。”
杀手茫然道:“没有啊,我确定过身后没车。”
“先生”就问:“天上呢?”
天上?
杀手抬起头,目光扫过蓝天白云,锁定在一处闪烁着红点的云层,瞳孔蓦然一缩。
是无人机!
杀手啐了口唾沫,慌忙谢罪:“对不起先生,我大意了,我这就甩开尾随的无人机。”
“先生”冷声说:“掰掉的卡不要随手丢路边,我不喜欢意外。”
“是,先生。”杀手开启狂奔模式。
无人机穷追不舍,始终保持着无法用物理方式击落的高度,给操控者精准报着点位。
操纵着无人机手柄的袁成鸣兴奋地舔了舔唇:“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摸到军方的设备,领导们也太给力了,过瘾!”
同在指挥中心执行任务的谢俊荣忍不住嫌弃这个乡巴佬:“你当领导拿面子借过来的设备是给你玩的?别跟丢了!行动前跟领导保证过万无一失的,不专心就给我。”
袁成鸣的笑容顿时变成扫兴的冷哼,专注追踪目标,却发现原本定在原地的目标人物在空地上狂奔起来,移动速度惊人。
他恨不得在无人机上挂弹。
远程攻击不到目标,只能拿对讲机求援:“目标无交通工具,极有可能就近抢车,一队注意疏散垃圾站周边群众,二队三队封锁道路,从东西两面截人。”
“一队收到。垃圾站附近老人较多,有长期在民居拾荒的固定群体,也有来郊区垂钓的钓鱼爱好者,两者都舍不得携带的物品,恐怕疏散困难。”
“二队收到。目前交通拥堵,南边有火车站,可能是火车刚到站,大批从火车站出来的出租车挤占了道路。”
“三队收到。前方空旷,尚未发现目标踪迹,请提供明确坐标。”
一队二队都遇到了问题。
还好三队没出状况,袁成鸣松了口气。
“三队持续向前行驶。你们和目标逃跑的方向一致,全速前进,预计两分钟内能发现目标。目标无交通工具,务必全力阻止目标夺车或伤害行人。”
“三队收到。”
“二队交通已恢复,可与三队正常会合,前后包抄。”
“一队发现目标!”对讲机那边传来喧嚷嘈杂的哄闹声,其中夹杂着一声尖叫。
袁成鸣皱起眉,急切地问:“发生什么了?夺车了?”
“不是。”
听到否认的答案,袁成鸣心里悬着的石头刚落下又猛然升起。
“匪徒挟持了一名人质。”
不应该啊。
进看守所时都会搜身的,连一根裤腰带都带不进去,更别说锐器了。
袁成鸣疑惑地问:“用什么挟持的?空手吗?”
现场的警员说:“是鱼钩,贴着一名七旬老人的颈动脉。匪徒正以老人为人质胁迫我们散开。”
袁成鸣骂了一声,把遥控手柄交给谢俊荣:“无人机拜托给你了,我去联系特警。”
不等谢俊荣答应,对讲机里又传来实时播报:“匪徒刚才借着把老人推向我们的空隙,趁机跳河了。”
袁成鸣折返回来,关切地问:“老人怎么样?”
对面回:“擦破点皮,受了点惊,没大碍。”
袁成鸣铿锵有力地说:“你们沿河搜索吧,我们组前往支援,绝不能让他就这么逃了。”
……
闻铮铎收到消息的时候在开分工会,刑侦支队的骨干成员几乎都在场,耳朵一个比一个灵,哪怕没开免提也能隐约听清。
孔婧圆托着下巴,没精打采地率先开口:“被童姐说中了呗,根本不用抱希望。”
楚郁最听不得这类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的话,当即说:“人在搜呢,结果还不知道,别在这时候打退堂鼓。”
孔婧圆撇撇嘴,做了个拉链封嘴的手势。
有人幸灾乐祸道:“这是给分局机会分局也不中用啊。”
这种一踩一捧的话不利于团结,童予宁冷静地说:“分局那边还在积极努力地追捕,我相信很快会有结果。既然已经部署很多警力了,我们用不着凑热闹,还是回到刚才的话题,地下赌场的作用是什么?”
到了集思广益的环节,智囊团的作用得以体现。
楚郁说出自己的想法:“地下赌场、戒网瘾中心、人口贩卖都是可以单独牟取暴利的黑色产业。假如卓文书院不被迫更名的话,幕后主使给地下赌场和戒网瘾中心取的名字都是天扬,所以可以合理推测贩卖人口的部分应该也叫天扬,是按集团来建的,而这个犯罪集团和正常的企业不一样,不需要启动资金和任何成本,但是要承担风险,各自为营暴露的概率会大大增加,要想把风险降到最低,最好是相辅相成形成闭环。穆扶奚,你是怀疑地下赌场就是起点对吗?”
穆扶奚摇头:“不完全是这样。要知道地下赌场只是引起调查的源头,不等于始作俑者作案的起因。地下赌场的建立像是初次尝到甜头的人在布置自己的版图,所以我更倾向于地下赌场排在中间。三个黑色产业里只有戒网瘾中心是见了光的。罪魁祸首要么是原本就在正道上,行差踏错走了歪路,要么是作恶多端,用从良打掩护,夹在中间有点割裂,很难想象一个罪大恶极的人左右权衡。建戒网瘾中心需要消耗大量金钱,肯定不是发家的起点。这样排下来就是——人口贩卖是起因,地下赌场是过渡,戒网瘾中心是障眼法。”
“障眼法?”童予宁抓住重点,“这么说你认为戒网瘾中心没问题?那你认为问题出在哪里?”
“我不敢断定。”穆扶奚依然觉得戒网瘾中心迷雾诡谲,“只能说可能一开始不是,后期变了质。”
闻铮铎说:“这不是环,依旧是线,这样起不到互惠互利的作用。”
穆扶奚皱眉:“线首尾相连也能算环吧?”
闻铮铎忽然想到什么。
言语表述过于苍白,他干脆拿起马克笔在白板上画出一个无穷符号,又画了个大圈将无穷符号圈出来,面向众人问:“还割裂吗?”
队里有人顿时发出惊呼,“还能这样?”
闻铮铎说出他的推断:“不依据行为心理,试着从利益的角度出发,就可以看作——以贩卖人口为核心,地下赌场收散货交易,戒网瘾中心做仓储。”
他边说边在白板上写下来。
“由于市场大,”他用力将无穷符号重新描了一遍,将笔尖戳在中心点上,“故而,赌场多。”
“意思是说戒网瘾中心是仓库?”他的推断被夜探过戒网瘾中心的穆扶奚否决,“不可能,假如戒网瘾中心是仓库的话,戒网瘾中心停业后,那些人呢?待贩卖的受害者都去哪了?”
童予宁沉吟片刻,一边思考一边说:“我们都先入为主地认为戒网瘾中心的学员是被监禁的受害者,有没有可能,他们实际上参与了作案?”
思维延伸到这里,穆扶奚脑海里冒出一个非常荒唐的念头,后脊瞬间凉透。
他的唇瓣微微颤抖,不能置信地说出心中的猜想:“人难道是在学员家里?”
拍证件照时没有笑,未必意味着痛苦,还可能是因为久而久之心灵早已麻木。
以至于,人性全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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